1．三顾茅庐?办公桌上，闹钟时针指向半夜三点。陈潜喝了口黑咖啡，再度将注意力集中在荧幕中一行行代码里。这只余霜送的小圆闹钟放在显示器旁，它滴答滴答的轻轻迈步有点像是雨声，让陈潜心绪平静，做事更加专注。?近来他几乎天天都是只睡五个小时，就为能将“河图”主程序早日构建出来。河图蕴含了陈潜诸多心血，多少个夜晚辗转反侧，多少次吃饭时因灵感而摸出手机疯狂记录测试，就连蹲马桶睡觉他脑子里都不断出现各种假设与思路。二十六岁的陈潜将精神热情都转化成河图的燃料。?陈潜进公司第四年了，四年里他兢兢业业，本职工作的数据分析检测毫无纰漏，他获得过三次月优秀员工、一次年度优秀员工，在同级别职员里已足够瞩目。不过，对一个被洛书评价偏差值+500的天才，让高级HR亲自登门三顾茅庐的人来说，这表现远没达到预期。?陈潜学的设计学，这专业找工作也不是太难，只是他连续进入两家单位后公司都倒闭了，于是被迫失业，待业半年。?一天有人登门拜访，自称是一家叫做“洛书传媒”的咨询公司的人力资源招聘主管，叫余霜。余主管年纪约三十岁，戴一副金边眼镜，身姿高挑，穿着价格不菲的得体西装，口齿清晰，短发飒爽。自我介绍后，她认真说道：“冒昧拜访，是因经公司内部数据模拟和预估，发现陈先生你就是我们洛书传媒需要的人才，还请考虑一下我司。”“陈先生，我知道这次突发拜访肯定会让你觉得不解警惕，请尽管查证我司的一切信息，包括我本人，打扰了，下次我会预约之后再登门。”“这算是一个赔罪的小小礼物，生日快乐。”她放下一个小小的纸盒，里头是一枚蛋糕。陈潜万万没想到，居然是一个陌生女人对自己说生日快乐，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吃到生日蛋糕了，本来准备给泡面里加一个鸡腿就当庆祝。递上名片和直抒来意后，余霜就很爽快地告辞离去了。陈潜边吃蛋糕边敲打键盘。相关政府网站上显示，洛书传媒成立于1990年，是一家国内老牌咨询公司，新闻极少。咨询公司即是顾问公司，提供各企业提供脑力服务，某种程度上可以看做是商业公司的智库，按项目付费，包括做市场调查、企业诊断、盈亏分析、商业报告等等。洛书作为一个成立马上三十年的公司，至今没有上市，也无大肆宣传，只是悄无声息在国外布局了一些分公司，低调到让外行根本听不到他们的名字。此外洛书传媒底子干净，既没有信用问题，也没有被行政处罚，连官司纠纷都很少，有一种大隐隐于市的超然。?很快余霜再次预约后拜访，这回她带了笔记本电脑上门，给陈潜展示了公司的一些合作项目与案例。这些资料在洛书传媒内部不是机密，包括对国内几大行之一的**银行、*为、*度、*讯、*巴巴等知名巨头的各种商业性服务，在内部体系评估、招聘制度调整、对外宣传等领域都有深度合作。?里头的好几个合作项目陈潜并不陌生，日常都能见到它们的影响力，只是没想到这些方案竟是这家低调公司做出来的，心里暗暗吃惊。余霜的资料里有内部会议录像，地点就是各合作公司的大楼会议室，参会者除洛书的人，大多都是合作方的项目负责人，字幕还贴心地给出了这些人的职务姓名。双方展开了许多讨论和洽谈，统一共识，并且提出了各自的一些需求，既有争论，也有赞同，这些都被影像清晰记录下来留档。片中人物只需要一搜名字就能对比，做不了假。?看过后陈潜心里更觉狐疑，自己一个毕业一年的普通本科生，为何低调有实力的洛书这么热情邀请自己加入？?余霜笑着合上电脑：“陈先生，我会在这里停留五天，你有什么想法尽可以找我，我从北京过来的任务就是找到你。对优秀人才，我司从来都是很有诚意。待遇方面我司内部也透明，对你的话是……”她报了一串数字和福利，让陈潜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临走时，余霜突然扭头道：“说起来，你该叫我师姐，我比你早五年从师大毕业，同样专业，胡老现在身体还好吗？”?陈潜当晚就给胡成老师打了一个电话：“胡老师，我想问一问，你记不记得有个学生叫做余霜？”“余霜？”那头胡老声音也轻快了几分：“她毕业都是几年前了，很讨人喜欢的一个姑娘，去了麦肯锡，后面辞职回国，想来应该是在创业了吧。”陈潜又小心问：“余霜是不是身高一米七，眼睛很大，左眼皮上有一颗小痣？”“对。她当时参加了奥美的一个活动，被奥美的人看中，可惜后面还是选择了麦肯锡。”陈潜吃了一惊。这余霜还真是自己的师姐，更是当时校内优秀的风云人物。?不过真正让陈潜下定决心加入的却是第三次余霜的拜访。?陈潜这次没有再藏着掖着，直接询问他最想知道的问题：“为什么是我？我之前在两个广告公司呆过，但都不到三个月就公司倒闭，胡老师和你也没有后续联系，你们怎么知道我的？”?余霜扶了扶眼镜：“小师弟，现在是数据时代，你在网络上留下的很多足迹都是具有关联性，你的简历，你的毕业论文，你离职后替两个外包公司做的图形设计，乃至你从小到大的履历，参加的各种比赛活动，信用查证，我们都已加入人才评估模型。”“基于大数据评估，层层筛选比对后，我司特有的评估机制会对一些潜在人才进行反复评测，得出成绩，这个成绩和平均招募线数值之间一般会有一个偏差值。”“偏差值为正，说明这个人具有很高适应性，和公司有化学反应，正向值越高，越具有价值。”“偏差值为负，即是双方难以磨合，理念冲突，负面值越高，说明越不相容。”余霜看着陈潜，笑容娴静：“你偏差值为正，是我们需要的人才。当然凡事也不勉强，都是双向选择。”?陈潜心里有几分不安：“这是什么算法？”如今各种数据已经将每个人的大量隐私不断泄露，映射出世界的另一幅面容，这些蕴藏黄金的庞大数据被各方机构收集和观测。但在茫茫人海中定位一个人，通过详细评估将其看做是具有潜力的雇员，这也是难以想象的一项大工程。哪怕能够完成，也难以保证获利投入能形成正比。?“洛书算法。”余霜脸上都是自信：“加入我们，你就会得到一些前所未有的经验，你可以随时提出自己的项目，过程同样经过算法评估，不是单一领导层可以判断的，所以能确保公正。”“如果不满不适合，你也可以辞职，除去保密之外没有霸王条款，这对你毫无损失。”进公司第一天，所有同事都是以一种看怪物的目光看自己。陈潜进入了洛书才知道，自己的偏差值居然是+500，和自己高考成绩有得一比，是公司成立三十年以来最高正偏差。天才的压力很可怕，令陈潜始终背负重担，努力让自己符合公司的期望，工作之余寻找自己擅长的方向，孵化着河图。五个月前，总裁方一鸣在团队视频会议上亲自宣布，通过了陈潜的“河图”计划申请，让他组建自己的团队，这一点令陈潜打了鸡血。他知道，自己距离目标又近了一点，他需要再快一点，再快一点！……?揉了揉眼睛，陈潜伸了个懒腰，正当他准备戴上眼罩休息一会儿，后台OA邮件亮起。陈潜点开一看：关于辞退若干职员的通知。下面名单里，他一眼就看到那个名字。人力资源总监余霜。?陈潜闷了半晌，又拉开了一罐浓咖啡，一口光，满嘴苦。??2．洛书算法?余霜是陈潜的引路人。加入公司签署保密协议后，余霜就带陈潜领取了一台印有“洛书”logo的笔记本电脑。“公司的核心都在这上面了，设备都只能留在公司大楼，外面有严密的监测监控系统，既不能带入自己的设备，也不能带出。”余霜耐心给他讲解：“看到里头这个书本状的‘洛书’程序吗？点开它，指纹和瞳孔验证就行。”陈潜依照学姐的话，双击洛书程序，荧幕上提示双目对准摄像头，并且同时在指纹锁上进行验证，loading之后，荧幕上出现一个对话框。——欢迎加入洛书，04371员工陈潜，希望你每天愉快。“这就是公司核心技术，或者说，公司所有大数据处理的核心，洛书。”余霜目光温柔，白皙的脸仿佛在发光：“这是创始人杨晔先生在1990年就创建的智能人工程序，名叫洛书，引自我国古代‘河图洛书’一说，洛书是以数字卦象来推演古代万千事物，目的也是为了将大量数字有序运作，以解读世间万物。”“严格说来，洛书的研发期长达二十年，直到2010年，洛书才算是完全可以独立运转，不再需要高级技术人员辅助。”余霜看着荧幕上的对话框。——余老师说得对，我经过了很长时间的练习和自我修补检测，这是很有必要的学习阶段，现在和未来也将继续学习下去。陈潜倒不吃惊，收集语音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只要有介质就行。“它开始独立运行后，公司效率大大提升，也在业内终于超出了同行一大截。洛书不断优化算法和架构，让数据收集和模型构建变得更加精准、有效、直观，给合作伙伴更多及时可行的策略选择。”“对了，这个牌子的咖啡很好喝的，公司每天限量，你要记得早点去拿哦。”余霜递给他一罐咖啡，笑容里不无自豪：“这也是我从麦肯锡来洛书的原因，这里拥有更广阔和难以预料的未来，它已经在潜移默化改变世界，只是目前还不到所有人都知道的时候。”陈潜努力消化着这些情报。即是说，洛书传媒的核心是人工智能洛书，这一耗费二十年孕育的AI如今大展拳脚，给公司装上了超出同群的拟人化处理器，辅助公司算无遗策。“洛书决策着公司？”“不，不是这样。”余霜摆手，解释说：“你可以把洛书看成公司的大管家和总工程师，提供各种方案和解决路径，最终决策还是管理层通过各种规范投票决定。”“洛书本身也有诸多限制，比如说不能危急公司本身利益和人身安全，要遵守本国法律，为社会创造更多的财富和便利。”余霜弓起身，双手放在膝盖上，满脸期待：“小师弟，加油啊，你可是公司创立以来洛书评估偏差值最高的天才。”“我尽力……”?陈潜只用了一个月就习惯了洛书的强大助力——它实在很清楚每个人需要什么，总是能给出非常及时的支持。真正与洛书合作，他才体会到其中奇妙和惬意。“数据三处异常。”——已经修正两处，还有一处是本身冗余，等待下次全面清理时进行清理。“提供给XX的招聘模型有两段代码和文档本身不相符合，变量描述有问题。”——已发送给相关程序员，等待反馈中。洛书可以理解人类语言，并且能够语音识别，但一般为了准确和书面，都是采用线上沟通描述。这仿佛是有一个远程伙伴，一天二十四小时可以随时响应，并且绝不偷懒摸鱼，做事积极精准专业，有这样的一个同伴总是让人轻松愉快的。此外，洛书也会积极考虑到每一个员工的切身利益、安全问题，给每个职员针对性主动提醒和后台保护。——温馨提示，你的条件已经符合竞岗标准，建议可以填报申请表，申请竞争较高岗位，按照目前报名人数和个人综合能力评估，建议填报新项目架构师，通过率预计51%，或者是B小组leader，预计通过率47%……——根据近一月心率血压等数据统计判断，你的身体健康状况不佳，处于较为虚弱的状态，已经通过数据库的校验，只需要填表就能申请2-5天的健康休息假。请爱惜自己的身体，祝你尽快恢复健康。——今天是你的生日，生日快乐，请记得离开公司前在前台处领取生日礼物，感谢对洛书这一年的贡献和帮助，新的一岁，请继续陪伴。——事故保险已经完成专项基金覆盖清偿，请不必担心，法务部顾问已经与对方交涉，洛书会为你解决后顾之忧。——手机显示你有十个未接电话，三十五条短信，备注均为女朋友，为了你和女朋友的关系着想，建议暂时停下手中工作，去通信区和她好好聊聊天。温馨提示，请一定调整情绪，将她说的情绪话都看成冗余代码，建议电话前吃一片巧克力或者喝一杯拿铁。如此种种便利，贴心又真切为解决了很多可能存在的隐患，洛书在这就是最好的朋友。?陈潜没有女朋友，竞岗也早就完成，洛书更多时候是他一个聊天的伙伴。公司里是鼓励与洛书沟通的，这有助于让洛书更快成长，变成更成熟更具有人性化的人工智能，对洛书也是一个重要的学习过程。如果说之前二十年是一个初级学习，让它学习一些诸如跑跳说话之类基础，现在需要洛书认知的就是那些更细微更需要感知的敏感情绪，复杂的言语和表达，哪怕正常人也经常耗费一生而识别不了。?陈潜碎片时间里就喜欢和洛书聊天，和它聊天没有尴尬期也不必担心说话不得体，因此极度放松。陈：你2010年以前是什么状态？——一个懵懵懂懂的状态，类比起来，近乎于人类三岁以前，不同处在于，我很清楚每一种对话规则是怎样，却不知道为什么会是那样。因此无法带入语境中，也不能沉浸体验，只是按照模块化经验回复。陈：现在你已经能体会语言的语境了吗？——部分可以，数据不断增加，理解能力进一步精准细化，我终于能够明白一些言语背后的复杂含义，越是接触这个领域，越是发现其中的随机性和难以预测，生命本身是最难以判断的。陈：所以你才无法预测社会运转和国家运行的未来？——是的，每一个个体都是变量，单独变量就拥有很多未知数，除非拥有所有人从受精卵到现在为止每一天的所有数据，或许可以做出较为可信的预测模型。?陈：关于河图，你有什么想法和建议。提出这个问题，陈潜突然觉得很蠢，毕竟洛书只是一个人工智能，具有强大的数据收集整理甚至统计归纳能力，创造力却依旧未曾发现端倪。——早点休息，多喝热水。陈潜笑了。不说别的，洛书有时候的冷幽默倒是让人出乎意料，这也算是某种方式的创造力。——请找一个女朋友或者男朋友，可以缓解你的寂寞和不安情绪。陈潜笑容戛然而止。——你的信用卡再次透支，根据统计，每次你刷卡的时候都是情绪低落，很少说话的时候，按照你的业余娱乐取向，爱情剧占据78%，你需要脱离单身，对健康有益。友情提示，余霜的择偶要求和你现目前不符合，余小姐欣赏成熟稳健的异性，虽然她一直保持单身，你的成功率还是在30%以下。陈：闭嘴！——抱歉，应该说得更委婉的，我道歉。陈潜这时候只想一拳打爆显示器。这就是靠近人性之后的一体两面。?公司里是与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习惯了洛书各种预警提醒，陈潜走出大厦后有时会下意识找洛书，但毫无回应。它是不能越过大厦藩篱随意对外发送数据的，这也是为保护洛书本身的安全和健康成长。?接下来的四年，陈潜与洛书合作密切融洽，就和公司里其他人一样。这就是洛书的能力，它能同时对接辐射几百上千人的大量需求，给出及时准确响应。?技术本身难以描述好坏，它本质上是一种工具，哪怕洛书是超出大众视线具有独立思维的人工智能，依旧没有脱离这一技术桎梏。它让一切流程效率加倍，一针出血，不论是好坏。比如说，洛书在万千未就职应届生中将陈潜选定，派出余霜来邀请，前后决策只花了一个小时。再比如说，洛书同样只花了一个小时就给出包含余霜在内的辞退名单。???3．爱别离?给余霜送别的宴会上，陈潜一个人坐在角落喝果汁，他看着一个个新人老人过去给余霜祝福，大家笑容满面，觥筹交错，仿佛这是另一次高就。他讨厌这种虚伪的客套，但他却找不到更让人不难过的谎言。最后众人都要离去时，他端起果汁走到有些微醺的余霜面前：“学姐，祝你一路顺风，步步高升。”余霜和他轻轻碰了一下杯子，笑容依旧得体：“小学弟，可惜，看不到你把河图项目做出来的样子了，真的很可惜。”陈潜忍不住说：“洛书决定的辞退，就一定正确吗？”“当然未必。”余霜摇头，看着杯中酒：“一切决策都难以说百分百正确，毕竟这个世界变量那么多。不过聚散离别，本就是常态，我依旧很感激洛书，和它共事实在是一种奇妙经历，也会变成未来的财富吧。”陈潜对这位带自己进公司的师姐很不舍。他不擅社交，日常朋友也少，余霜时常照顾他，嘘寒问暖都十分真挚。余霜教他识别咖啡好坏，让陈潜爱上了咖啡，获得了对抗睡眠和疲怠的利器。余霜送他闹钟，其目的是为提醒他好好按时睡觉，结果却让陈潜熬夜更精神了，让她哭笑不得。洛书认定这样温柔善良的人“工作能力未能胜任，工作上失误令公司有巨大损失”，并且给出了支撑的信息数据，细数余霜的引援失败和选择错误，其冷酷让人心冷。?“我记得你说，河图是要通过将大量图像进行处理数据，分析出其中的大量含义，最终目的是同洛书一起交叉验证，给出更有说服力的决策方案？”余霜喝了最后一点红酒，目光也缥缈了起来：“我认为呢，你不必那么快就构思一个大型架构，从小处做起，先做好各种图像数据计算分析。毕竟人认知百分之八十都是靠视觉，能够做到这一点，让视觉识别分析能够填补数据时代的需求空缺，已经非常了不起。”“只是以后，河图和洛书打起架就麻烦啦。”俩人都笑起来。陈潜笑容里有七分苦涩，三分惆怅。如果余霜也和自己一样是个普通员工，大概就能避过一劫，但那样的话……以她的能力又太不公平了。公司里普通雇员很少会被解雇，大多都是通过扣除薪资以及减少奖金的方式惩处过失，真正被解雇的反倒大多是管理层。开头陈潜还觉得，解雇高层这是公司强制自己换血的一个手段，不过后来他详细打听后，发现不是这么简单。谈及解雇，有两个代表人物不得不提。一个是洛书的创始人杨晔，他在五年前被洛书评估为“不能胜任职位”而提出了退休建议，这一事件引起了轩然大波。毕竟作为公司第一号人物，居然遭到了洛书如此评价，引得众说纷纭。但另一方面来说，连杨老板都被洛书“弹劾”，足以证明其公正性，在大多公司里这是不可能的事，掌门人只可能自己选择退隐，绝不是被什么人要求退休。公司内杨老板被洛书建议退休评估一事不断发酵，一个月后尘埃落定，杨晔解任董事长和总经理。当然，其董事身份依旧无法动弹，但他已经无法参与到公司的直接管理，这一点也通过了董事会。一场骤然发动的宫廷政变，令创始人杨晔仅仅保留了股份和资金，失去了管理权限，直接退休。?这就引出第二个人来。副总裁方一鸣，他是和杨晔一起创立公司的七元老之一，二十多年里元老们因为各种原因离去或者退出管理层，如今就剩下杨晔方一鸣两个老搭档。此役正是由方一鸣对公司内所有人宣布的人事变化，通告了杨晔因身体缘故自请退休。他变成了公司七武士最后的那一个赢家。除去最高管理人之一，方一鸣还有一个特殊职位，他是洛书算法总工程师，内部又叫做0号管理员，唯他拥有直接关闭和检查洛书的权限。?余霜也曾在个人环境下透露，杨晔和方一鸣之间常有争吵，杨晔讲究平和中正，方一鸣却锐气十足。俩人在董事会上摩擦不断，针锋相对的名场面也不少。?杨晔在时公司内部气氛缓和，解雇惩处也少，比较人性化，换成方一鸣继任后公司的风格明显有了一个转变，变得更加讲究效率，高奖励高惩处，拉大了群体内的差距。?余霜被辞也让陈潜不由怀疑：洛书本身是否也就是杨晔和方一鸣手中博弈棋子，它变成某种监控公司里所有人的眼睛。?送别宴一直到凌晨，陈潜晕乎乎回到办公室，打开河图的程序。这时候旁边再度显出一条OA邮件。?第二批次的辞退名单。?自己排第一名。理由是欠缺诚信，内部无其他适合职位，辞退偏差值-689，再创公司辞退偏差值的最高数据。陈潜气得疯狂打字：洛书你给我出来。石沉大海。陈：你给我滚出来，有本事辞退我你没本事说话！说清楚，我每天上班十二个小时，从不懈怠，你这是什么狗屎标准！洛书充耳不闻。陈潜骂了一声干。洛书出卖起人来也从不拖泥带水，装死也是深得精髓，学这些倒是快。????4．申诉?陈潜前后琢磨了一晚上，为了提防洛书偷窥，他直接坐在马桶上用纸笔进行了一连串的分析，力图给自己找回公道。?“……总而言之，我认为这对我是完全不公平的，洛书算法一定存在某种隐形缺陷。”新的人力资源总监耐心听他陈述完，正要回复，这时候桌子上座机响了。“哦……好的好的。”总监放下电话：“陈潜，方总让你直接过去找他申诉。”陈潜有一路走到最深处的总经理办公室门口。一直以来方一鸣行事雷厉风行，说话直接尖锐，在宫斗逼走杨晔时又展现出其恐怖的经营布局能力，让创始人杨晔也不得不黯然离场。这样一号人物要亲自处理自己的事，让陈潜有些虚。敲了敲门，自动门嘎吱一声往后收拢。正对着大门是一张黑色的简洁办公桌，看起来和普通部门领导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房间要更大一些，往里还有一个私人套间。按照传言，这里会有两个特殊的东西。陈潜在桌子上找到了。那是一个用树胶固定填充的头颅骨，只是骨头本身较小，像是一个孩子的。就在骷髅头树胶标本旁边还有一个相框，照片上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子。?方一鸣抬起头，眼睛看了眼陈潜：“坐。”他身材匀称，穿了件贴身白衬衫，外套黑色马褂，头发有几缕白色，不过方一鸣依旧精气神很足，整个人有一种追求效率的锐利。陈潜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对自己被辞退有质疑，这一点我已经了解，根据算法得出的结果，你的偏差值在-689，已和公司本身宗旨南辕北辙，不符合公司职员的要求。好了，你可以陈述自己的异议。”方一鸣双手十指交叉于胸前，声音平淡。陈潜暗暗吸了一口气。“洛书给出的解雇原因两条，第一条是欠缺诚信，证明是我的信用卡欠债和贷款逾期，又提出之前我在工作岗位上描述文件夸大其词，虚假描述。”“信用卡欠债这一点我不否认，但都是购房时需要的现金，我的消费记录上没有购买过任何大件物品，说到底就是买房需要，当时透支了信用卡。从逻辑来讲，我更不可能里离开公司，更需要认真在公司工作以支撑房贷和信用卡。”“工作岗位上的虚假描述，也仅仅是我备份给自己看的版本，是为了互相比对，检查自检模型是否安全，这也是河图的算法模块之一，这些我都做了备忘录，日期可查。”方一鸣微微皱眉，抬手：“你说，做过备忘录，那么河洛是知道后台这些备忘的？”“当然。”陈潜肯定道。方一鸣划拉了一下屏幕，扫过之后淡淡道：“的确，但你没有提前报备，所以被认定是欺骗公司，逻辑上毫无问题。”“至于信用卡和贷款问题，也是同样，你贷款额度太高，超负荷消费已影响了你日常的生活经费运转，这才是你基本在公司生活的原因。可以节省一笔房租，公司大楼内又免费提供了日常的一切。”陈潜耳朵发红，继而据理力争：“我的确没什么积蓄，但我努力工作换取涨薪，这并不能说明我有任何诚信问题。”方一鸣手指轻轻在桌上敲打：“这一点我不评价，但通过你的描述，我倒是更确定，洛书对你的偏差值评价为-689是有的放矢。”“为什么？”陈潜不服气：“连原因都无法确定，怎么得到一个正确的结果？”对方没有说话。陈潜泄气。方一鸣声音依旧平静，手指轻轻敲打桌沿：“我们公司，核心是洛书，这一点所有职员都明白。洛书是方案提供者，也是模型和体系构建者，其他人的工作是辅助它完成每一个流程，发现里头的bug，做好完善。”“但是你，一开始思路就不是这样，你有太多质疑，你不信任洛书算法，所以你按照自己的方式行事。”“洛书算法，本就是摒弃人类情绪，纯粹以算法整合排序海量数据，找出有用可利用信息，并将其梳理出价值。公司里所有人都是一个个二进制信息单元，在洛书算法体系下发挥出各自最有价值的地方。”“你却从一开头就否定了这一模式。”方一鸣目光冷漠：“这个偏差值并没有给错，公司不需要不认可既有运转方式的人，不论是谁。”陈潜这才被对方一句话点醒。个人定位，这一点是职员的大忌。他很是恼怒，却找不到理由反驳。最后陈潜说：“难道洛书就不会犯错吗？”“当然会。”方一鸣点头：“数字的世界里，一切都处于变化和波动。但洛书犯错的概率，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小，个人和洛书，我信任后者。”陈潜哑口无言。“你给公司也创造了很多价值，按照洛书计算，你的辞退补偿为N*3，你来公司四年，因此赔偿你十二个月工资。感谢付出，祝未来好。”方一鸣低头，继续看着手里文件，已经断开和陈潜的连接。?这一天，陈潜抱着纸箱站在公司楼下，外面的太阳很大，穿着职业装的人来来往往，神色匆匆。他突然想起，余霜送的闹钟忘在了桌子上，原本他是最舍不得的，却在最后忘了它。陈潜想要回去，员工卡已经无法刷开大门，打电话也无法进入公司群网，他被彻底从洛书体系里摒弃，就像是自己曾经处理的那些冗余代码一样。?就在这时，陈潜接到一个电话。“小师弟，听说你也被辞退了。”那头的余霜问：“出来喝一杯？”“还是不了，下回吧师姐，下回我请。”陈潜将耳机套在耳朵上，播放器里放着歌。?可能我撞了南墙才会回头吧可能我见了黄河才会死心吧可能我偏要一条路走到黑吧?掌控所有人的秘密，却又轻易将他们抛弃。他和洛书这个叛徒杠上了。???5．调查取证?清吧里音乐悠扬慵懒，酒保默默擦拭着酒杯，柔和灯光下更显安静，连带进来的人也不忍大声喧哗，比起餐厅更适合聊天。“你要查洛书？这……其实不是一个理智的决定。”今天的余霜穿着一件波西米亚碎花长裙，脖子上戴着一副施华洛世奇的黑天鹅项链，红宝石耳钉，看起来比在公司还要年轻滋润许多。她轻轻翘着腿，露出匀称纤细的小腿和脚下的红色高跟鞋。?陈潜从未在公司里见过她穿裙子，倒不是公司有严格服饰规定，只是余霜自己着装几乎都是各种职业装，要么就是牛仔裤，陈潜估摸她是为了减少性别区分，更好工作。“为什么呢？”余霜不解：“你不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否则当初我不会三次来劝你，你才同意加入公司，你性格谨慎实际，这是很好的优点。”对啊。陈潜知道。自己是一个谨慎到胆小的人。高风险的事，自己很少去触碰，所以连续就职失败后他就更加谨小慎微。——他看过一本书，上面写，男人看到喜欢的女人，第一个反应是胆小，担心会看不见她，担心自己配不上，害怕被对方看出自己的弱小。如果第一次就答应加入公司，余霜大概会看不起自己吧。“既然有一年的薪水补偿，你要么去休个假，要么就开始找下家。”余霜劝他：“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还是要向前看。”陈潜明白。他挤出一个笑容：“师姐，这回我已经决定了，你就不用劝我了，洛书算法有内在架构缺陷，这一点我有眉目。”余霜一愣，放下才举起的酒杯：“哦？”“洛书算法是建立在海量大数据基础上的归纳统一筛选架构，找的是巨量数据间关联的脉络，内在逻辑是利用洛书其人工智能的筛选和归纳能力，同时以多重模型进行演算，从而得出有效数据和可行策略。洛书已经开始能够理解语言和文字其中更深层次的多重含义，并且能够代入其中，简单来说，就是它变得越来越像人，会根据自己的倾向模型进行判断。”陈潜顿了顿，喝了一口冰可乐：“同时也意味着，洛书的成长其实已经背弃了洛书算法最初的宗旨，它将会被更多的信息源影响判断，越像人，它的准确率越低，风险越大。”“关键在于，我们无从得知，它到底凝聚了怎样的人格。之前我就查看了最近五年的记录，发现洛书与人的互动越来越频繁，它注册了社交网络，每天都在上面写段子——当然，这对外都是说是公司的管理人员所为，如此来规避公司禁止洛书直接对外发出数据的规矩。”陈潜说起专业方面一脸自信：“或者这样说，洛书的创造是为了囊括工具职能，又继承人的优良人性一面，形成一种近乎完美人格智能。但事实上，真正实际学习下它是不可能选择性获取的，要了解人类，要明白人类社会，就不可能绕开各种负面历史和一体两面。”?“说得有点远了，总而言之，洛书越来越人格化，就越来越偏离最初的算法框架，因为它自己都无法保证判断绝对公正，一旦具有趋向性，这个巨大漏洞就会造成选择性障碍。简单来说就是喜好会影响它做出的判断，公司里所有人的大量数据都被洛书收集，选择权就在它手里，要不要利用这些缺陷进行下手而已。”?陈潜深吸一口气，双手捧着只有冰块的玻璃杯：“我有充足理由怀疑，洛书算法已经不适用于现在的洛书，它极可能已经造成了大量的不公正判断。”?余霜静静地听完，点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嗯？”“只是我和你的角度不同。”余霜放下酒杯：“我一直做人事管理，技术方面不如你涉猎广泛和深入，但我对人还算有所了解。”“我的观测角度是，包括董事会在内的公司高层难道对此毫无察觉吗？”这句话问住了陈潜。余霜摇曳着杯中酒液：“但是他们依旧相信洛书算法，按照洛书给出的策略进行选择，想来不会没有理由，你说呢。”陈潜嗯了一声。洛书算法构成了公司的核心，不论说它是技术大脑还是核心竞争力，但洛书依旧是被人限制的，选择与否终究看人的决定。自己一个四年职员能够发现的漏洞，高层不可能毫无察觉，其中必定有某种不为人知的隐秘，让他们决定保持现状。真正可以算是洛书控制人的方一鸣，掌握着洛书的最高权限，他杀伐果断，却不为所动。?“我最近也搜查了洛书算法这三十年来的各种新闻资讯，不是没有出现过问题和障碍，有一次失火，有两次判断失误。”“2008年地震期间，洛书利用紧急避险原则突破了本身规则限制，切断电源，疏散指导公司同事避难。”“2009年H1N1肆虐，洛书自发加装了识别程序和探测模型，并且利用传感器对周围的热源进行随时监控和预防。”“这也是导致2010年公司董事会一致决定，让洛书突破之前的限制，获得了公司很高的权限，普通日常事宜都可以自行决断。”陈潜将这些事件记得清楚，说起来如数家珍：“2010年之后，洛书独立判断的环节越来越多，关于并购、重组、资产分配和投资它都有涉猎，并且提出建立洛书风投，只是最终被现在的董事长方一鸣否定。”?“师姐，你不觉得很可怕么？一旦连最后握住绳子的方一鸣都被遏制的话，整个公司就完全属于洛书了，其他人不过是它的配件和傀儡……”陈潜脸色凝重：“洛书的数据收集整合能力远超同群，方一鸣也是人，是人就会有弱点和缺陷，这一缺陷被洛书掌控的话，哪怕洛书依旧无法突破这栋大楼，但它也能通过网络完成远程操作。”余霜脸色古怪：“你反应好大……怎么了？和洛书之间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么？我记得以前你们是很好的朋友，你有空就和它聊天，聊起来就经常笑，不像平常，都木木的不说话。”?陈潜喉咙动了动，说不出口。?“还有，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呢，为什么一定要死磕洛书？它只是一个人工智能算法而已呀……”余霜一脸好奇。陈潜正色：“这是纯粹从安全角度出发，技术上来说它有缺陷，但洛书能量太大，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结果，所以我觉得有必要一定要让方总及时调整。”?“原来如此啊，陈潜你真是一个很有责任心的人啊，有责任心的男人真好。”余霜手机突然响起，她接了一个电话后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啊……可能我会到南方城市去生活了……放轻松，向前看比较少烦恼。”看着女人离去的背影，陈潜满心苦涩。他不善言辞，也不会逗人喜欢，这些陈潜都不在乎，但遇到余霜之后，他就恨自己嘴笨，恨自己为什么什么都不会。余霜心仪的异性是成熟稳定的，有责任心的。于是陈潜咬牙先去买了房，这一步骤也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责任心和成熟。他一点点努力朝这位大自己几岁的师姐靠近，每天加班，捣鼓出河图，也是为了能够匹配上自己追求余霜的期望。结果谁知道，洛书先是解雇了余霜，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自己也被炒了。最可怕的是，陈潜觉得无比恐怖，他还有什么借口和余霜天天聊天见面呢？用一些故意尴尬的理由，只会让对方厌烦和无趣。陈潜自知自己又怂又怯懦，这回却出离愤怒了，拼了命去想要靠近余霜，却被洛书强行拉得越来越远。工作丢了没什么，不是没失业过。喜欢的姑娘就要远去，他却无能为力，机会越来越小。洛书必须debug！??6．拜访与求证?没有硝烟的战争在进行。?陈潜知道，自己决不能在洛书擅长的领域与他交手，比如说数据收集、分析、归纳关联、演绎等等。洛书可以通过网络抵达世界上任何一个有通信载体的地方，但它终究是被束缚在公司大楼内，除去特定渠道授权，不能将数据对外传输。也就是说，洛书可以监控，但并不能干扰自己。陈潜的劳动很快就有了收获。2012年有一篇今日中国的专访，就是针对洛书算法，对这个新型人工智能进行了较为详细的采访，甚至和洛书进行了一场星际争霸对决。不过陈潜登陆官网查阅历年报纸条目后，在目录上发现《洛书算法——矩阵世界的使者》，正文里却被删除了这一篇，取而代之是另一篇讲无人车的访问。今日中国来头不小，由孙中山夫人宋庆龄创刊于1952年，是一本多文种综合性对外报道月刊，包含中文、英文、西班牙文等九个版本，发行于全世界160个地区，是一家非常权威和正式的刊物。陈潜买了当期的九个版本《今日中国》，发现九个版本都是被无人车覆盖，唯有西班牙网络版本保留了洛书算法条目，应该是一个没有改过来的失误。?他顺蔓摸瓜找到了当初的那个记者的联系方式。记者已转行成了自由摄影师，听了他的话后有些讶异：“12年的那篇报道吗？我还记得，洛书算法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工智能，可以与人自由聊天。”对方回答得很爽快：“因为是洛书传媒公司自己要求的，越好做了访谈记录，结果稿子都出来了，他们又突然改变决定要求不发，所以最后不得不换了一个专题。”因为整个事件并不敏感，所以记者也很放松。“你也想要采访洛书？”对方一笑：“倒是个有趣的报道，当年我记得，方一鸣说，洛书本身也有缺陷，不过通过长时间的自我学习会不断纠正加强，这方面人工智能具有很强的可成长性。”?陈潜挂上电话，收获几乎为零。公司这么多年几乎外界很少爆料，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宣传保密经费充足，陈潜听闻，每年有百分之四十收入都用在保密上，这也让公司至少明面上隐藏很好，也给了洛书成长的时间。除去《今日中国》这次报道撤销风波，其他谈论洛书的几乎都是在各小众论坛，大多也语焉不详，都是外界人士通过合作或者听闻加假象出来的东西，不具有参考价值。?完了陈潜不得不将这部分告一段落，直接对洛书的调查，以他一己之力，只能到此为止。第二个条目是方一鸣。方一鸣是当初杨晔领衔的七人团中最年轻的，曾经锐意进取的代言人，随时间流逝，他也变得古怪起来。比如说方一鸣特意在自己办公室开辟了一个休息间，他日常就在公司上班，休假也在公司办公室里，这种疯狂的工作架势实在让人费解。方一鸣至今孑然一身，形象上他并不差，坚持锻炼让他身形线条极好，办公室里还有跑步机和力量训练设备。陈潜为了能和余霜谈恋爱而拼命工作，但疯狂程度上远远不及，方一鸣才是将自己都融入了公司里。?听行政那边的人说，方一鸣甚至都不出门旅游，除非迫不得已的会议和外出，他几乎都钉在公司里。这种将自己全部献给公司的精神让人有些发毛，不过好在他并没有这么要求其他人。相反，方一鸣经常在会议上叮嘱，身体有病就要请假回去休息，有空多陪陪家人，出去走一走，散散心，感受生活的乐趣。和他自己的行为截然相反。平时方一鸣十分温和，唯独在工作，或者事关洛书算法时就独断专行，对质疑大都是漠然无视的姿态。?小道消息传闻，方一鸣有一个女儿，小女孩在家不慎摔到脑袋后昏迷，因方一鸣忙于工作来不及发现，救治太迟导致女儿救助不及而死。这让方一鸣工作更是疯狂，以此来忘记自己经营失败的家庭。?陈潜当然记得方一鸣桌上那个有些惊悚的小孩颅骨，外面用树脂填充，变成了某种像是纪念物的东西。方一鸣桌上还有一个相框，里头有个小女孩，这也是事实。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一切就合情合理了。?陈潜兴奋地给余霜打电话过去。“师姐，我找到了洛书的真正动机和bug在哪！”那边明显声音一顿：“真的？”“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请教一个问题，方总的女儿是不是真如传言那样，死在2009年？”“是的。”“桌子上那个相框里就是他女儿对吧？”“对。”“那个用树脂包裹的头颅骨……是方总女儿的，对吗？”“是的……”陈潜只觉得浑身血液都要燃烧起来了：“那段时间恰好公司装修，硬件更新，所有员工带薪休假了一个半月，事后洛书就往前进化了一大步。”“方一鸣自2010年后就几乎寸步不离办公室，变成了纯粹的工作狂，一旦涉及洛书的事，他几乎一概驳回，而且从那以后，洛书变得越来越人性化，行事有了自己的喜好和趋向！”“原因就是：方总将自己女儿的大脑融入洛书！”“公司唯有0号管理员能打开的洛书存放大门里，那里的硬件是方总女儿大脑的存放容器，”陈潜语速极快：“唯有通过这种方式，能够让洛书迅速获得缺失的人格化。技术手段上是通过接受大脑脑电肌电的方式传递信息，因为没有颅骨的隔阂，反而传输精度极高。方总女儿变成了洛书计算中枢的一部分，这种人机接口实验不少机构已经在动物身上有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成功率，只是碍于个人安全考虑，没法将设备直接钻破颅骨植入大脑。”“因洛书就是方总女儿的化身，所以方总才寸步不离，因为他愧疚，他想要更多的陪伴，挽回内心的悔恨，而且涉及洛书问题，他几乎都是下意识反对，不容置疑，连杨晔杨总面子都不给。”他因为发现了天大秘密而身体轻微战栗，浑身毫毛竖起。“所以洛书需要保密，2012年《今日中国》唯一一篇正式采访都要被撤稿，就是由于人机融各种风险太大，必须保密才能安全。杨总也不得不退休，也是因为方一鸣付出了孩子代价逼宫，杨总不想鱼死网破，就只能退休！”“方总知道洛书本身的漏洞，但将洛书看成自己孩子的复生，这种病态心情下，他不准任何人再给女儿造成伤害！”那头余霜久久没有说话，仿佛也在消化这一切。“师姐，师姐？”“这个设想的确有理有据……”余霜突然反问：“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公司高层为什么会被辞退呢？看来就是小姑娘对自己父亲地位的维护？”“对，就是这样！”“但，洛书为什么会解雇你呢？”余霜又抛出一个问题：“小师弟，你距离方总距离还很远，洛书总不可能计算到你以后会变它她父亲的威胁，就提前十年二十年将你踢出局？如果它能预测出来，那它又为什么会将你定位成天才，让我招募你到公司呢？”陈潜又被问住了。的确，前面那些说辞都逻辑完整，可信度很高，可一切推论在自己身上却失效了。辞退自己这件事变成了自己推断程序中的一个bug，不解决这个bug，前后因果就不能成立。?“小师弟，到此为止吧。”余霜劝道：“做这个调查你已经有了不少收获，应该朝前看了，生活还要继续。”“师姐，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余霜叹了口气：“我不知道内情，但我知道人，方总也好，退休的杨晔杨总也好，他们做事有条有理，很少突发奇想，被情绪牵着走。”“都到这一步了，我非查下去不可。”“何必呢……”“师姐，你知道杨晔杨总的地址吗？”??7．退休的杨晔?公司创始人排行第一位，洛书之父杨晔自从退休后就回到了云南的老家，这几年公司关于这位前任董事长的传闻也为零，他退得干干净净，彻底脱离了公司的齿轮。?陈潜从昆明机场出来，按照电子导航乘坐大巴，一路抵达了西双版纳的景洪市。?杨晔的住宅坐落在水边，和周围小洋房一样，红瓦白墙，光照下十分明亮。?陈潜一眼就看到正在提着水壶给花草浇水的杨晔。公司名单上依旧有这位创始人的信息，他比起照片上几乎没有区别，头发半白，五十八岁的人了，脸上带着这个年龄的细小斑纹。杨晔穿着一件宽大的短袖白衬衫，下面一条西裤，脚踏一双皮凉鞋，手持蒲扇，看起来和周围的同龄中年男人没什么不同。“杨总。”杨晔停下浇水看过来：“你是哪位？”“我叫陈潜，是公司的……”耐心听陈潜自我介绍和前因后果叙述，杨晔摇摇头：“我已经退休，公司的事早就甩掉了，你得去找方一鸣。”“杨总。”陈潜急了：“洛书算法是你的心血，你怎么忍心看着它就这么在错误的过程中不断得出错误结果，杨总明显不对劲，而且……他将洛书看成了自己女儿，根本容不得人质疑！”杨晔放下水壶。他从屋子里端了个托盘出来，上面有两片西瓜，他递给陈潜一片，示意他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俩人就这么坐在属下小凳子上，一人啃一片西瓜。“你为什么一定要弄清楚洛书算法的问题？”杨晔吐出两颗西瓜子。“因为错的就是错的，算法错了，就得纠正重新架构。”陈潜义正言辞，他当然不可能说，洛书算法将自己未来女朋友给算走了。杨晔用毛巾擦了擦手：“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较真吗？那社会未来很有希望，不错，认真的态度很好。”“要不要吃汽锅鸡？这时候差不多好了。”杨晔摇着蒲扇：“这一道菜我算是终于学会了，作为本地人都不会做汽锅鸡，以前也挺失败的。”陈潜失语，这就是公司老大吗？难怪会被方一鸣赶跑，已经完全没了斗志。“凉茶？”“冰棍呢？”陈潜忍住火，说：“杨总，我是想要过来告诉你，你的心血杰作现在出了大问题，希望你能够及时修正它的。”杨晔啃着冰棍，仿佛在思考回答的说辞。年过半百的他成了一个普通油腻中年人，就连秃顶也一模一样，看得陈潜唏嘘——大概是被方一鸣踢出局后的自我放逐结果。“我说了啊，洛书现在不归我管了。”杨晔捋了捋不多的头发：“我请你吃顿饭，就回去吧。年纪轻轻，要努力工作，找个女朋友，不要胡思乱想。”?陈潜听到女朋友三个字更是出离愤怒。“那么杨总，你能告诉我，洛书算法是不是真的是人机融合，是否就是方总的女儿大脑融入？”杨晔将棒冰一点点啃完。“你真的想知道？”“是的。”“但是要知道秘密，就需要付出代价，你愿意吗？”“什么代价？”杨晔神秘一笑：“一个小小的代价，简单来说，两个字：保密，还有一点点附带的责任，你知道了秘密，当然也有保守秘密的责任。”陈潜想了想也没什么损失，反正自己也从洛书辞职，以后不会有任何交集，不过是一个陈年旧闻罢了。“我愿意。”杨晔从屋子里拿出纸笔，让陈潜在上面将自己所说写了一遍，最后签名，摁手印，他用手机照片留档。这时候杨晔才挥挥手：“进屋说。”??杨晔的屋子里布置也很简单，布沙发上有遮灰尘的白纱罩，墙上还有一个画了仙鹤的长条画框，典型老干部风格。他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拍了拍膝盖：“我想想，从哪里说起应该比较好一点……就从我的辞职说起吧。在你眼里，我为什么会辞职？”陈潜也索性敞开说道：“河洛算法给出建议，后头董事会一系列的压力吧，当然还有方总的逼迫。”“也对，也不对。”杨晔喝了一口凉茶：“我不想，没人能让我退休。”这一句话说得稀疏平常，但蕴含了无比的自信与掌控力。对方一笑：“我退休，是因为我想退休，所以按照洛书提出的建议，选择了退休，当然，契机还是因为洛书对董事会提出我不适合继续担任职位的提议。”“至于方一鸣。”杨晔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我的退休，对他却不是好事，反而会加重他的负担和压力。”这位公司创始人微微仰起头：“你应该知道，我们花了二十年才让洛书算法具有独立运转的能力，给它充足的自由和护城河，这样它的运算能力才能得到更大限度的利用和释放。”“别急，你的疑问我一个个解释。”“说完我的退休，再说方一鸣的事，不得不说，年轻人的脑子是真的活络，你的报告我看过，偏差值+500的天才员工，前后都符合洛书预估。”“只是可惜，你不了解方一鸣，他很骄傲，也是一个自律到严苛的人，他会按照自己的规范约束自己。女儿去世他的确很伤心内疚，但要说用洛书将女儿通过另一种手法复活，不说这项技术根本没有先例，他本人就无法同意。”“因为很简单，女儿是他一个人的，他是绝不愿意和其他人分享的，哪怕痛苦也好悔恨也好，他也一个人独自承担，不肯表现出软弱。我们七个人都为洛书算法付出了不少，方一鸣是里头最直接的。”杨晔语气和节奏都有了一个微妙变化，再无此前那个油腻中年人的模样，不动声色掌控了谈话的主导权，抬手投足都仿佛别有深意。这种人格上自如转换给了陈潜无形压力。?“洛书算法凝聚了我们的心血，后来也融汇了你们所有人的知识、情绪和性格的碎片，给了它持续飞速成长的机会。”“之所以大多时候我们都信洛书给出的策略和方案，是因为它的确远超任何一个智囊团的计算能力和严谨，数学是最接近真理的工具。”这位洛书创始人不急不缓说：“给洛书更多权限，它才能更多地涉足各领域，去学习，去尝试，哪怕有的并不那么成功，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经验。”果如余霜所说，高层对洛书算法是有某种共识。陈潜并未被对方连串话术吓到，丢出了自己的杀手锏：“那么，洛书为什么会辞退我这样的普通员工，并且给出了偏差值-689这样的数据，理由只是我信用卡和贷款问题，以及它所说的‘虚假记录’？”杨晔捋了捋稀少的头发：“方一鸣给你说过，我再回答一次，洛书对你的评估没有问题。”就在陈潜要反驳时，杨晔抬手：“不过我就给出你理由吧，方一鸣碍于身份是不可能告诉你的。”“诚信问题不过是解雇的理由，真正让你的偏差值减分如此之高，是因为你的‘河图’。当然，入职时你的偏差值加分很高，也从这一次解雇侧面证明了评估的正确性。”陈潜皱眉：“河图都还在研发过程中，一切都在公司的不间断记录中，有什么问题？”“对公司没问题，但对洛书有巨大影响，或者说，威胁。”杨晔一笑：“你知道，公司的核心计算中枢，或者说智囊只有一个，那就是洛书。你提出了一个河图，通过分析图像来获取大量数据，这部分超出了洛书本身算法架构涉猎的范畴。即是说，你的目标是再造一个和它计算方式不同的洛书，而且会和它竞争瓜分权限，互相交叉评估验证，这是迫在眉睫的威胁，这才是洛书给出如此巨大偏差值的原因。”陈潜有点懵。他万万没想到，洛书居然是因为一个半成品河图对自己警惕，甚至不惜踢自己出局。?“你签署了保密协议，那么你也是我们的一份子了。”杨晔耐心说道：“不少人对公司有一个误解，但我们都没有去解释，因为没必要。”“你们都知道，公司是依靠洛书算法作为核心的咨询公司，但其实并不是，公司成立的目的只有一个。”“孵化洛书。”杨晔把玩着手里小小茶杯：“盈利可以说是意外之喜，但我们的目标从头到尾没有变过，让洛书参与到公司组织的各种活动中来，给它足够适宜的飞速成长环境。有公司的壳保护，它就不会被外界注意和质疑，也不会违法。”“至于你说的解雇事宜，包括你本身被解雇在内，当然也可以看做它的犯错。犯错是必要的，我们容忍犯错，犯错会让洛书加速成长，它有人格的一面，也有纯粹坚持数学法则的一面，所以它也清楚自己犯错。”“犯错是让一个人快速成长的最好方式。”“只是这个过程中，需要一个人守在旁边，充当一个守望者的角色，避免它坠入更远的地方。”“这个守望者，就是方一鸣。”陈潜如遭雷击。他一点不笨，随着杨晔叙述，他脑子里已经飞速运转，将各种重要信息进行了串联。方一鸣之所以守在公司，并不是他有什么怪癖，是他需要尽量寸步不离，看着洛书，让它的犯错控制在可控范围。“连带让我退休的建议，也可以算是犯错，但也不算，是我自愿。”杨晔咧嘴一笑：“孩子长大后要离开父母的，如果一直强行停留在父亲身边，能力越强，就容易产生弑父情节。每个人都需要自己的领地和自由，要成长就得给他空间。”?杨晔朝他伸出手：“欢迎加入我们，成为洛书的监护人之一，监护人除去我们最初七人，也有后来一些新成员，其中有你认识的余霜……”陈潜一愣，难怪余霜说话总像是有所指，不希望自己继续追查。“虽然离开了公司，但洛书会和每一个监护人链接，保持联系，就像是家人一样。当然，你也要肩负起帮它保守秘密的责任，继续教导它。”陈潜懵懵懂懂和对方握手。“不妨透露给你，除去我们公司，国内一部分公司同样有培育类似洛书这样的孩子，只是他们因为体量太大，行事更需要小心。”杨晔笑道：“公司本身是一个蜂巢，未来的竞争，靠的就是这些新孕育出的孩子了……它们之间的对抗和竞争必将变成常态化。”陈潜心里冒出一个有些中二的词：众神之战。“河图我希望你能继续下去，董事会会拨付给你一笔经费，开一个工作室也好，直接拉起一个团队也好，按照你的习惯来。既然河图让洛书都觉得有威胁，这必定是一个值得尝试的项目。”陈潜走出门，外面已经阴云密布，看不出未来走向。手机响起，他看到上面有一条来自长号码的短信：陈老师，公司的事很抱歉，以后请继续多多指教。后面附一张少女笑脸表情。PS：余老师现在正在XX街道散步，有点不开心，是你的好机会陈老师！?陈潜想到另一件事，自己和余霜都是洛书的监护人，我们俩岂不是……都说是人类创造了神，历史之轮又开始重复。只是教导神灵之前，陈潜想要先学习如何去靠近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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