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刚刚大学毕业的张动进入了一家跨国智能机器人公司工作,他的工作是回收性爱机器人。
著名的500强公司、优厚的公司福利还有美丽的主管,他本以为工作生涯就此华丽开始,谁想工作第一天就深陷严重的工作事故……
欢迎来到2037年的上海,人形机器人投产,智能便利店兴起,无人驾驶即将推广,申奥活动如火如荼
新一代vLens智能隐形眼镜vLens X迄今最舒适的复合凝胶镜片,让角膜呼吸更顺畅,让图像细节更出众Horus 6代环形芯片,眼瞳覆盖范围减少14%,显露真瞳色OjOS 14操作系统,现实增强更优异,焦点识别更迅速?vLens X,新视界,新发现2037年夏季发售?Argus & Wedjat Inc.阿尔维公司?工作服里的张动浑身都不自在。上海刚刚出梅就进入了桑拿天,而他的制服就像是桑拿室里的蒸笼,已经将他这笼包子蒸得熟透,不,似乎该叫馒头了,上海这边把包子叫馒头。他每天等班车都会被班车点旁边自动馒头贩卖机的“馒头!馒头!”洗脑,这些餐饮企业绝对是把智能研发的重点全放在烹饪和供应链上了,就没人想去优化一下对话树,将固定客户从每日千篇一律的宣传和回复中解救出来。而这种千篇一律的生活即将变成他未来三年生活的一部分,就像这身制服一样。后背黏糊糊的,被汗水浸透了的衬衣贴在了背上,早上领工作服时,仓库主管告诉过他最好把里面的衬衫脱掉,可他觉得作为爱若斯这个世界500强公司的雇员,应该注意形象,在中央空调的惬意凉风中,他谢绝了仓库主管的善意提醒,而如今站在阳光直射的露天停车场旁,张动觉得那个死要面子的自己傻缺无比。不过他的直属主管也有责任,明明说好下午三点整在停车场碰面的,可现在已经三点一刻了,只有他一个人傻傻地在室外被热浪炙烤。这时,一个扎着长马尾的女子用背推开了仓库防火门,一边吃着雪糕一边大步流星地朝停车场走来。应该是她了,仓库主管给他的资料上,张动得知的信息仅有一条,分配给他的直属主管名叫安婧娴,三个女字旁摆在那,不用猜也知道是个女的。穿过地面蒸腾的热浪,来人的身形逐渐明晰,她穿着跟他同款的工作裤,但颜色是扎眼的桃红色,外套也是,不过被她寄在腰间,上身仅穿着一件灰色运动文胸,绷出了高耸的上围,张动忍不住顺着文胸被汗水浸透的区域瞄了瞄,又赶紧收回了目光,生怕引起来者的反感。墨镜掩盖了来者的表情,张动不知她是否察觉了他的小动作,不禁有些心虚。说来也奇怪,那墨镜似乎能阻挡面部识别,张动的vLens X镜片上没有显示她的电子工牌。女子停在了张动面前,微微抬起头,墨镜镜片上映出两张他的脸,“张动?”她带着一点点嗡嗡的鼻音。张动点了点头,“您是安经理?”“别这么拘谨,叫我安就行,国际通用,”安婧娴将另一只手上的雪糕递给张动,“来晚了抱歉。”待张动接过雪糕,安婧娴用腾出的手摸出车钥匙按下了寻车键,“那边,”她指着远处双闪灯亮起的厢式货车大声道,“有话车上讲,快热化了都。”张动点点头,默默跟在安婧娴身后。“你刚刚就在这里傻等了十多分钟?”安婧娴的长马尾随着她的步伐左右摇晃着,“没见我来可以回屋里等着啊。天这么热,我刚带新人你就想让人投诉我霸凌下属么?”张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完了才意识到主管根本看不见。不过安婧娴似乎只是开了个玩笑,并没有在意。他们的座驾是一辆樱桃红色小型厢式货车,厢体两侧喷涂着侧卧的一男一女,表情惬意优雅,半边脸刻意做了半透明化,显露出的电子元件揭示出他们并非人类。巨大的樱桃红色广告横幅从锁骨到大腿挡住了他们的隐私部位,男性的身前写着“爱若,比爱人更坚持”,女性的身前写着“爱若,比爱人更狂野”。张动握着副驾驶侧的门把,不安地多瞄了几眼广告里女性舔着嘴唇的诱人舌尖,听见安婧娴开门的动静,他慌忙打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一股混杂着蘑菇味的热气迎面扑来,紧接着便是臀部的灼痛,疼得他立刻跳下了车。“你是不是太紧张了?” 安婧娴被墨镜遮盖的脸上挂着奇怪的笑容。她启动汽车,打开空调后并没有坐进去,只是倾身沾着空调的冷风,这一倾身让她的上围曲线更加致命。张动试图让自己的目光紧盯着主管的墨镜,“还……还行。”“新工装啊?”她突然换了话题。“是的,”张动连忙点头,不自觉地扭动起来,像模特一样展示起自己灰色的工作服。“颜色还是改了,”安婧娴叹道,“法国人还是向咱们敏感的神经妥协了。”他们公司的主题色和标准制服颜色是法国总部定制的,就是安婧娴那一身耀眼的桃红,这颜色在海报和宣传片里怎么看怎么诱惑,可穿在身上着实艳俗,张动很庆幸自己领到的是新款制服。安婧娴试了试车内温度,“差不多了,上车。” 说罢坐进了驾驶座。张动再度坐进副驾驶,热气依然没退散多少,坐垫的滚烫程度在勉强可以忍受的范围。安婧娴一边咒骂着一边像处理刚出烤箱的糕点般调整空调的风口,待调整完毕,她吃掉了最后一口雪糕,将木棍扔进了车门储物箱,抬手推起墨镜,向张动伸出了手,“正式介绍一下,安婧娴,产品回收部经理,你以后的工作直接汇报给我。”张动压根没想到墨镜之后竟藏了这么一双夺魂摄魄的眼睛,手刚伸出去一半,整个大脑的算力就都被视觉神经抢走,去勾画这双眼波潺潺的双目了。直到安婧娴又把手伸出一段握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他才缓过神来。“热中暑啦?”安婧娴笑道。她笑起来更好看,但张动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敢多看,“没没,哦,我叫张动,刚毕业,今后靠老板你多包涵。”“包涵不要想了,”安婧娴收回手,表情严肃起来,“我这人性子直,看见问题就说,不会顾及情面,要是受不了的话,趁早讲。”她放下了墨镜,松开手刹,将车开出了临时停车场。张动忐忑地看着汽车驶出公司,汇进了临港的车流。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出外勤,任务是回收性爱机器人。?性爱机器人即将入华,正式定名“爱若”智械网 2035年7月10日?在昨日于临港举行的爱若斯上海工厂奠基发布会上,爱若斯公布了其著名性爱机器人产品Eroid的中文正式名称为“爱若”。……2027年,法国爱若斯公司发售了第一台名为éro?de的性爱机器人,是法语éros(性爱)与andro?de(机器人)两词的拼合,2030年,爱若斯公司开始在全球使用统一品牌标识Eroid。在此进驻中国之前,国内流通的译名已经有“爱卓” “爱洛”“爱若德”等,官方解释希望以此统一其译名,扩大品牌影响力。……不少网友戏称此词源于日语“エロ”(罗马音:Ero),事实上,爱若的原名Eroid确实与日语的“エロ”有同一词源……?“人生第一单?”安婧娴问道。“是的,”张动连忙说,“不过我做的模拟培训都是A+。”“那培训都是扯淡的,”安婧娴左打方向盘将车开上沪芦高速,“模拟场景照搬法国原版,里面的AI逻辑跟中国人差十万八千里。咱们的实际客户一大半都是社恐,模拟培训教你怎么应对有社交恐惧症的客户了么?”“没,”张动摇了摇头,模拟场景里的客户都和颜悦色,有时候甚至还会露出暧昧的微笑,反倒让他这个轻度社恐都尴尬不已,“那为什么还要上门回收啊?”“《社管法》,”安婧娴道。“什么?”张动没听明白。“《社交机器人管理办法》,”安婧娴道,“爱若属于接近人类智力的人形智能产品,回收过程需要人类监管。你模拟培训的时候没看到这条么?”张动瞬间感觉自己脸颊发烫,他应该是看过,只是没特别留意。不过人事给他的培训资料多得吓人,根本不可能在两周内细细看完。“管理层脑子也是瓦特了,”安婧娴没在培训资料上纠结,“你知道我们扩大产品回收范围的新计划么?”张动嗯了一声,在爱若斯公司正式进驻国内前,水货爱若已经在国内流通了近十年。爱若斯中国在前不久的上海智能机器人展上除了宣布国行“爱若-西塔”的发售日期外,还公布了新的爱若回收计划,包括水货在内的许多旧产品,只要生产条形码完整,都将被纳入回收范围,用以兑换ERO会员积分。“那你知道水货爱若有多奇葩么?”安婧娴道,“我在这个行业工作四年了,但新计划执行后的这几周也让我涨了见识,欢喜佛伊讲,人头马伊讲,千手观音伊讲……”vLens的即时翻译将安婧娴上海话里的语气词忠实地翻译了出来,她活泼的语调勾起了张动的好奇心,“这都是什么,”“一会让你看个够,”安婧娴无意解释,“今天你实操,我评估打分。”张动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流程基本跟模拟一样,脑子机灵点就行,”安婧娴道,“碰见超出培训内容的部分我会介入的,你不用担心。”张动点了点头,但这点安慰并没有平复他心中的忐忑。?智能助理为他们规划好了今天的线路:北上周浦、南浦回收三台爱若,然后过南浦大桥进入浦西,回收徐汇的一台,闵行的两台,最后在闵行仓库卸货。第一单在周浦的一个老小区,离张动自己住的地方不远,看到熟悉的高层建筑群,他不禁放松了些。客户的小区跟他住的小区差不多,物业都因为人力短缺而被层层外包,形同虚设,智能垃圾站的过滤系统年久失修,在烈日炙烤下散发出阵阵恶臭,电梯里也有股经久不散的尿骚味,灯光不断明灭,像极了恐怖片的凶宅。开门的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看到安婧娴后顿时有些惊讶和扭捏,直到后者说明来意,他才如大梦初醒,邀请两人进入屋内。张动看到爱若的第一眼就知道为什么要回收了,这是一台型号老旧的“爱若-贝塔”,外表覆盖的并不是拟真皮肤,而是人体硅胶。如今硅胶老化出油,整个爱若的表皮都黏糊糊的,尤其是它那张脸,硅油与没清理干净的粉底和口红混成了一堆恶心的粘稠物质,整张脸就像一团没有揉好的面团,让他有些畏惧,模拟培训里最恐怖的爱若也无法企及。“开始干活,”vLens镜片上弹出了安婧娴发来的消息。张动回过神来,忍着恶心在爱若黏糊糊的背部摸索,找到并按下了同步开关。爱若的各项性能参数瞬间铺满了他整个视域,他逐项检查,定损。期间,他不得不打断上司与客户的交谈,问客户一些具体的使用细节,好不尴尬。当他询问客户是否需要注册ERO会员账户时,客户断然拒绝了,未等他坚持解释完ERO会员拥有积分返还和存储爱若性格记忆的便利,客户再度表示拒绝。每月邀请多少用户注册ERO会员,公司是有指标的,指标还关联绩效。张动没想到第一个客户就这么难说服。他不得不用眼神求助主管。安婧娴表情微变,朝他做了个不易察觉的鬼脸,然后又提升了笑容的灿烂等级,对客户展开了攻势。她谈到了上海2044年申奥,谈到爱若斯将为奥运会供应大量智能服务机器人,说他现在注册爱若账户就是在支持申奥事业;然后她又扯到爱若斯正在为许多养老院提供护理机器人,注册ERO账户并充值也是一笔养老投资;此外,爱若斯刚上市的产品还有颈椎义体和腰椎义体,如果有个颈椎病、腰椎间盘突出啥的,也可以通过ERO账户中的积分来购买。客户勉强同意的一刹那,张动突然有点崇拜主管。见主管使眼色,他连忙做了一个手势,将一份回收确认单和一份ERO会员注册表推给客户,但客户却丝毫没有反应。张动又连推三次,客户更是诧异,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纳闷和紧张在他脑子里连番作祟,张动一时间不知所措。安婧娴见状,立刻从兜里掏出了一台平板电脑递到客户面前,张动这才意识到如今他既不在大学也不在公司,并不是所有人都戴着vLens眼镜。五分钟后,张动扛着爱若,跟安婧娴走进了电梯。“爱若-贝塔”这个型号无法压缩回收,他装备的便携回收箱没能派上用场。安婧娴说怕再有人进电梯被爱若的脸吓着,让张动把爱若翻个面。张动只好让爱若对着自己,电梯里闪烁的灯光下,爱若似有似无的笑容显得更加可怖。还好没人再进来,电梯直达一楼,但对张动而言,还是无比漫长。他像贼一般地扛着爱若溜向回收车的货厢,安婧娴慢悠悠地走过来打开货厢时,他紧张地四处张望,生怕被陌生人瞧见。两人一起把爱若固定在车厢内的磁力锁上后,张动吁了口气,安婧娴拍了拍他的肩,“干的不错。”?第二单在南浦,他来上海三周了,第一次见到被智能便利店接管物业的小区,智能店员批准了他们的访问申请,为了他们规划了地下停车位,甚至还帮他们准备了一台自适应搬运平板车。整个小区不算太新,但干净整洁,电梯里也没有异味,梯间与走廊里随处可见绘有智能店员的小贴纸,提示此处已经被智能店员覆盖,有任何需求开口即问。张动觉得下次搬家有必要考虑找一个这样的小区。等待他们回收的是一台标准的“爱若-德尔塔”,张动按照标准流程搭建起小水池,排空了爱若肌肉和腹腔里的配重液,然后启动了骨骼收缩,将其压缩并塞进了半人高的便携回收箱,轻松惬意。但人就没有智能设备好对付了,他们面对的客户是爱若斯的老用户,但他给这台爱若绑定的不是国内账户,回收积分转移回中国ERO账户会损失20%,他对此抱怨连连,甚至还扬言投诉。安婧娴一直耐心安抚,但客户一合上门,她便爆了一句上海粗口。张动知道“脑子瓦特了”不是什么好意思,不过每次被安婧娴说出来时,总有一股独特的韵律。回收两单之后,张动发现这份工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但他还是想赶紧结束今天的工作,天气太热了,汗水已经把衣服浸透了两遍,衣服里黏糊糊的,每走一步都是一种折磨。接下来的两单没什么难题,徐汇的客户取消了预约,让张动谢天谢地,于是两人驾车直奔闵行,回收最后两单。闵行第一单住址在一楼,又让张动庆幸了一番,马上可以收工了。开门的是位女子,穿着正装踩着拖鞋,不知是刚到家还是准备出门,张动绽放着真诚的笑脸说明来意,却如同潮水打在了岩石上。客户板着脸,眼神中甚至还带着一丝厌恶。她不由分说,领着二人穿过走廊,走进走廊尽头连通的车库。车库一角坐着一台女版“爱若-西塔”,一块沾满油渍的防水布草草地遮盖着它裸露的身体。“这台爱若……”张动不知道他该不该问,“是您在使用么?”“有什么问题么?”屋子女主人的语气尖酸,仿佛张动是个弱智。“没没……”张动连忙走过去,开始检查爱若。“我们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跟您确认清楚,”安婧娴却一反常态,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如果无法证明这台爱若是您所有,恐怕我们是不能回收的。”女主人不耐烦地将一份购买订单弹到两人的vLens镜片上,她标识出订单支付方式那一栏上的信用卡号,让他们核对数字签名。签名没有问题,安婧娴示意张动继续检查。可这台爱若怎么也连接不了爱若的服务器,无法启动检测回收流程。“怎么回事?能不能快点啊?”女主人不耐烦道,“我坐了一夜飞机,急着休息呢。”安婧娴拎着张动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到一边,然后掀开爱若身上的防水布,自己检查起来。张动早已见惯了爱若的裸体,但看到女主人鄙夷的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您是怎么使用的?”张动背后传来安婧娴诧异的声音,“硬件似乎有大面积的损毁。”“那是你们产品的问题,干嘛赖在我头上?”女主人没好气地说,“到底行不行啊?”“我们现在无法给您的爱若定损,”安婧娴起身道,“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会将您的爱若送去售后检测,之后再——”“赶紧送走,”女主人打断道,“这垃圾我不需要了。”“那积分返还——”“谢谢,不需要,”女主人道,“我对你们的服务特别的不满意。”这什么仇什么怨啊,张动强忍着吐槽的冲动,将一份文件推向女主人的vLens,“那您需要在这上面签个字,证明是您主动放弃积分返还的。”女主人将签好字的文件回推给张动,“现在可以把这破烂弄走了吧?”?这台“爱若-西塔”的配重液排出系统似乎也损坏了,张动不得不再次扛着它送进货车。这是最新款的爱若,面容姣好,身材出众,拟真皮肤的触感即使隔着手套都让人享受。张动在搬运过程中不禁起了生理反应。虽然整个过程又尴尬又不愉快,但幸好女主人通融,让他们把回收车倒进了车库,回收操作很快结束了。张动坐进副驾驶,吐槽了一句,“真难伺候。”他已经跟安婧娴相识了半天,渐渐放松下来。“有蹊跷,”安婧娴道。“哪里有蹊跷?”张动问。“说不上来,”安婧娴道,“先送去仓库吧,让售后那帮人查查毛病。”说完她启动了汽车,一溜烟地开出了客户的车库,两人谁也没遵循流程,向用户热情告别。??爱若斯社交机器人(上海)有限公司 员工福利手册?……3. 通信与算力公司正式员工可免费申领一副智能隐形眼镜,品牌与型号由信息系统部(IS)统一指定 vLens X (IS, 2037年6月更新)智能隐形眼镜包含 10TP/月 算力套餐,追加额外算力需要员工自行付费,更多推荐算力套餐详见信息系统部服务页面?张动下班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他有个完美的计划,回屋就立马脱掉这身工装好好冲个澡,然后沐浴在空调的惬意凉风下,一边吃外卖,一边用vLens X美美地跟同学联机打游戏。谁知一进门计划就宣告落空,浴室又被室友霸占了,从浴室里不停传来的嬉笑声中,张动尴尬地意识到她男朋友也在,这澡不知又要洗到何年何月。他叹了口气,回到自己屋子。脱下的工装在空调的冷风下很快就结了一层盐渍,而工装下湿透的衬衫摸着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脱得只剩一条内裤,坐在桌前一边吃外卖一边百无聊赖地刷起了社交网站。同学喊他打游戏,他却发现领到vLens X的新鲜劲已经过去,而自己也累得打不动游戏了。班级群里有人@他,问他回收性爱机器人的体验如何,张动不由得将今天的见闻添油加醋地说了一下,激起了群里一阵热烈讨论。不过也有人语气不善,说本以为他进了500强大公司,谁知道最后干的居然是个回收员。张动只能忍着不爽解释这是爱若斯的应届毕业生培养计划,他要在各个部门轮岗一年。没人在乎他的解释,因为室友之一忽然将话题带偏,问他能否以内部价帮老同学们搞到最新的爱若,一群人见状立刻开始对他阿谀奉承。这让张动有些飘飘然,也有些莫名地失落。一个月前,他还在跟这帮人把酒言欢,共同回忆四年美好的大学时光,如今只剩他独自面对一个全新的城市和一份未知的工作。想到这里,安婧娴的身影鬼使神差地钻进了他脑子,她是这场全新的冒险中一个不太寻常的变量,张动甚至觉得这个变量能给他几近空白的感情经历带来一丝转机。?张动被安婧娴的语音通话邀请震醒时以为还在梦里。“起了么?”安婧娴的语气有些急迫。“嗯?”张动努力睁开眼睛想看一眼时间,可两只眼睛干涩无比,眼球的一点点小动作都疼得他眼泪直流。昨晚玩游戏玩太晚,他忘了摘vLens。“没睡醒呢?”安婧娴道,“快去收拾一下,我半小时后到你小区门口。”张动终于从被眼泪浸润的vLens镜片上看到了时间,才八点,“不是说今天可以晚点去公司么?”“紧急状况,别磨蹭了,半小时内给我就位!”?半小时后,那辆艳俗的回收车又停在了小区门口,昨晚安婧娴送他回家时还有夜色帮着遮挡,如今小区门口全是出门去上班上学的居民,张动在好奇的眼光中坐进回收车时,脸已经红得跟眼睛一样了。“册那,你眼睛怎么搞的?”安婧娴问正在扣安全带的张动,未等他回答,她又开口道,“你腿前面的存储箱里,应该有瓶眼药水。”张动依言翻出一瓶眼药水,眼药水的包装上写着vLens专用,他仰头刚准备使用,又停下来问道,“你不介意吧?”安婧娴似乎没心情理他,只是猛踩了一脚油门。眼睛稍微舒服些的张动看到了挡风玻璃屏上的半透明导航图,“闵行仓库?”一大早去闵行仓库干什么,“出什么事了?”??比爱人更懂你爱若斯推出Alphabet系列社交机器人最新成员爱若-西塔 — Eroid θ?θ,角度 更强大的神经网络分析算法,更懂得从您的角度提供多样服务θ,温度 全新设计的身体分区加热系统,让您的爱若触感如人类般真实θ,无声齿摩擦音 更接近真人的唇齿设计,提供比准确发音更多的享受?Groupe éros爱若斯集团?显示在vLens上的三维监控录像叠加在了现实中的仓库里,影像与实际场景几乎完美贴合,实体表面仿佛被描了一层蓝色的轮廓线,但有几个爱若的轮廓线里并没有实体填充,换句话说,这些爱若在昨天的监控录像中是存在的,如今却不翼而飞。“这是昨晚20点43分你们跟我交接的时候,”公司的闵行仓库主管老仲说,他更习惯别人叫他Frank。“然后呢,”他不停地在半空中快扫,张动镜片中的影像随着他的手势快进,“这是今天凌晨2点整。”他刻意放慢了播放,从01:59:59到02:00:00的那一瞬间,有一台爱若-西塔的轮廓动了一下,张动心中一凛。接下来的动作更让他震惊,它发现自己被困在了磁力锁中,突然像人类一样惊慌起来,然后开始惊叫和挣扎。磁力锁如一条无形的锁链将它捆绑,可它的双腿不断发力、挣扎,整个身体向货架外奋力倾斜。无形的锁链在张动的注视下破溃,机器人摔倒在地,像人类一样喘息着。张动不禁望向安婧娴,发现她也皱起了眉头。他刚准备开口,Frank又开始快扫录像,时间前进到了2点13分。脱离束缚的爱若-西塔走到另一台同型号爱若的面前,这台爱若的上半身干瘪如骷髅,只有头部和腿部依然保持着人类肉体的圆润,看来也有配重液排出故障。有故障的爱若被它的同型号姐妹拉出了磁力锁,然后被激活……监控录像持续快进,不断有新的爱若被激活走下停靠架,它们的影像来回穿过正在观看监控录像的三人。张动发现,只有领头的爱若行走姿势与人类无异,其余的爱若走路时均双手低垂,宛若僵尸。最后,影像终于与实景一致,停靠架上多出了七个空停靠位。张动和安婧娴跟着Frank一起跟上七台爱若影像的脚步,由于货架的阻隔,影像时断时续,爱若们如幽灵般消失在货架旁,又在货架间隙中再度闪现。跟着跟着,张动发现,他已经不用去观察爱若的影像了,走廊前方的钢制安全门仿佛被重锤反复敲击过,安全锁已经被砸落,门户大开。?“别是那台,别是那台,”安婧娴和Frank核对逃跑机器人的识别码时,张动不断对自己念叨。如今在他脑子里徘徊的是昨天那个态度很差的女客户的嘴脸,昨天他回收的所有爱若中,只有她那台是“爱若-西塔”。千万别是那台,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徘徊着,除此之外,别的声音越来越响:工作第一天就闯祸、试用期还没过就被辞退……他有些绝望地看着安婧娴和Frank,后者对安婧娴做了一个推送的手势,但没有推送给张动。张动顿时心里一沉,安婧娴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皱了皱眉,张动心里又是一沉。“没搞错吧?”安婧娴道,“再查一遍。”“查多少遍都是一样的,”Frank无奈道,不过他还是复查了一遍。看到第二次检索的结果,安婧娴翻了个白眼,她转向张动,将检查结果推送给了他。那是七台走失爱若的回收清单,清单追加了一条附注,记录了它们昨晚启动的时间,张动放大了02:00:00的那一份,回收员那一栏赫然写着“张动”。?“仔细想想,”产品回收部的薛主管问张动,“你还漏掉什么操作么?”张动站在vLens生成的昨天回收场景模拟中,对着会议室里的众主管摇了摇头。爱若出逃的警报把整个社交机器人部的管理层从临港召唤到了闵行,这些人的名字张动只在部门组织架构图里见过,如今通过vLens上显示在各人头顶的电子工牌,张动终于将他们一一与名字对上了号。除了仓库主管Frank,安婧娴的直属主管薛奎,还有项目经理邵波和市场经理姚斌,他们中间站着一个法国人,是整个社交机器人部的主管,人称“韦陀掌”的韦拓力。“不要害怕,”韦拓力的中文很流利,“想到什么都可以说出来。”“要是怕担责隐瞒了什么,处罚会更——”项目经理邵波的语气严厉,他话未说完,被韦拓力制止了。已经来回陈述了三遍的张动又在脑中重温了一遍昨天的所有动作,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韦拓力有些失望地撅了噘嘴,与其他主管快速地交谈起来。张动傻傻地站在场景模拟中,仿佛这是为他划定的牢笼,没有人意识到他的存在。最后是安婧娴走上前来,扫掉模拟场景,拽起他的胳膊,将他带出了会议室。张动忽然很感激她的触碰,不由得低声道,“我完全是按流程操作的。”“我知道,”安婧娴只说了三个字,但其中传达出的信任,让张动心里踏实了许多。?几分钟后,项目经理邵波走出了会议室。他看了看走廊里的安婧娴和张动,,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微笑。张动顿时意识到自己不喜欢这个人。“出师不利啊老安,”邵波对安婧娴说。“要你管,”安婧娴没好气地说。邵波仿佛没察觉到安婧娴的敌意,继续悠哉地说,“当初就跟你说过,产品回收不好做,待在研发摸鱼多好。”原来安婧娴是从研发部转岗的,这解开了张动昨天就有的疑问,回收部给他的感觉就应该是她主管薛奎那种五大三粗的壮汉,安婧娴怎么看怎么跟回收部气质不搭。“那为啥我前脚走你后脚也跳了?”安婧娴反问。“你走了我一个人看江景也没啥意思,”邵波慢悠悠道,“来临港吹海风挺好的。”爱若斯的研发部在陆家嘴,人事也是在那面试的张动,他当时以为整个公司都在黄浦江边,谁想入职后就被发配到临港了。眼前的这两个人居然主动放弃江边的便利来临港,让张动有些好奇,而邵波的语气更是显出他与安婧娴的关系不一般,让他不知不觉产生了一丝敌意。见安婧娴不接话,邵波继续道,“你自己跳坑也就算了,还给我挖了个大坑。”“跟你有半毛钱关系?”“于大师上周离职跑路了,老韦让我接手西塔的产品线。”“那真是恭喜了。”“你这是恭喜还是诅咒呀?”邵波道,“我刚累死累活做好西塔的提产规划,你就这么想让它停产。”“有这么严重?”安婧娴皱起了眉头。“这事要是传出去,新闻标题会怎么写?”邵波一字一顿,在半空中虚点着标题,“爱若斯突发产品失控,机器人竟有自我意识。”“自我意识”这个词如一阵阴云从安婧娴脸上闪过,她不禁问道,“连你都觉得那个‘肉鸽’有了自我意识?”张动用vLens查询了一下,才明白安婧娴所说的“肉鸽”其实是业内术语Rogue Robot,意即行为失常机器人。“咱们搞这行的当然明白不可能,”邵波大大咧咧地说,“关键是大众不这么觉得。姚斌正在里面给老韦耳边吹风呢,说这个事件的应对如果不能做到杀伐果断的话,会对西塔的销量有大影响。”张动被“杀伐果断”这个词吓着了,怎么听怎么像要那他开刀。邵波此时仿佛刚刚注意到张动的存在,他拍了拍呆若木鸡的张动,“你真的是完完整整地按照培训流程操作的?”虽然不喜欢邵波的触碰,但张动还是点了点头,“完完全全。”“察觉到爱若无法连接服务器后你怎么做的?”邵波的语气像是在审问犯人。“我……什么都没做,”张动道。“把它停靠在停靠站里的时候呢?”“我启动了磁力拘束。”“没了?”“没了。”“力矩锁定呢?你做了么?”“力矩锁定?”张动顿时慌了,他只记得在哪扫到过“力矩锁定”这个词,但完全不记得它是在哪出现的了,他的脸顿时变得滚烫,求助般地望着安婧娴,希望她能解围。“培训里没力矩锁定这条,”安婧娴斟字酌句地说道。“力矩锁定功能是根据《社管法》加的啦,只有中国有,你们用法国的培训资料当然看不到!”邵波得意地将“爱若-西塔”的中文修订版回收手册分享在两人的vLens镜片上。张动终于记起他在哪见过这条了,邵波正将那条标记着叹号的提示展示在二人面前:“配重液老化可能会影响肌肉假体寿命,造成机器人力矩输出波动,导致人员伤亡,在无法排空配重液的情况下长期存放机器人时,务必保证力矩锁定处于开启状态。”张动如遭五雷轰顶,这下他操作不当的事情算是坐实了。安婧娴和邵波的脸都变得飘忽起来,整个走廊仿佛都在旋转。他听见有人在喊他,但却听不懂对方在讲什么。“张动!”安婧娴一声厉喝,将他从恍惚中震醒,她的语气忽然轻柔起来,“主管让我们进去,别慌,先听听再说。”张动如行尸走肉般跟着安婧娴走进了会议室,韦拓力开始了任务布置,目前当务之急是找回所有走失的爱若,他要求薛奎立刻派出全部空闲回收小队来闵行区追踪,邵波和他们项目部要搞清楚爱若失常的原因,今天下班前必须给他一个交代,市场部经理姚斌要开始严防死守,控制媒体中可能出现的负面舆论,他不想新产品下线不到半年就跟“自我意识”扯上关系。而安婧娴和张动,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务必联系上昨天那个申请回收的女客户。他话音刚落,姚斌就接过了话头,他已经筛选出了好几个昨晚拍摄到的爱若在街上裸奔的视频,而第一波新闻已经出现:“闵行惊现女子聚众裸奔”,下面的小标题写着“目击者:疑似为爱若斯新一代性爱机器人。”?一定要记住的是,社交机器人区分人类和其他对象的不同仅基于算法设定,本身不会思考与感受。(《社交机器人回收操作手册》第一章)?车上的张动神经质地不停刷着vLens上的新闻,新闻从早上发酵到傍晚,已经从最初的“女子裸奔”,变成了“机器人失控”,又变成了“机器人出逃”,已经不少文章提到了那个大老板最忌讳的词——“自我意识”。“你说那台爱若会不会真的有自我意识?”张动问安婧娴。“那还不如说高级按摩棒有自我意识了呢,”安婧娴没好气地道。“不是说当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即使再难以置信,也是真相么?”安婧娴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道,“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回收小队在下午四点半汇报第五台出逃爱若被回收,邵波在下班前跟两人通话,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神气劲,他和工程师们花了一下午时间,没能研究出释放了其他6台爱若的那台西塔为什么会“肉鸽”,不过他也不担心,“力矩锁定”的二次保险方案就是他提出来的,他会在明天的会议上再次重申这个方案的价值。但也这意味着,邵波要咬着张动没有执行“力矩锁定”这一条不放。“力矩锁定的事情……”张动不由地问道,“安姐你也不知道么?”“我知道,”安婧娴说,“但我之前说了,培训里没这条,所以我觉得你做的没问题。”张动见主管这么挺他,有些心安,他不禁又问道,“那中文版怎么会有这一条?”“今年二月份配重液供应商因为环保问题被关停了,西塔的产线差点被搞停产,公司不得已更换了配重液配方,”安婧娴道,“因为新配方对于肌肉假体的腐蚀短时间无法论证,上面拍脑袋要我们研发部搞个双保险。”“所以你早就知道?”张动突然觉得是主管在坑他。“不是你想的那样,”安婧娴道,“那个所谓双保险是画蛇添足,根本达不到邵波所说的效果,他没做几次测试就写进去了。研发部老大和他急于报研发成果,在维护和回收手册里加了好多模棱两可的条目,这都是坑,专门给回收部埋的,反正出了事就是回收部没按手册做,研发部没一点责任。”“你跟他们提过么?”如果她当时提出来,张动今天也不会踩雷了。“不然我为啥会跑到回收部来?”安婧娴没好气地说,“研发的风气坏了,一个个都是在建空中楼阁,不了解硬件的真实情况,不倾听用户的反馈,一个劲的玩文字游戏,拿规章手册充业绩,算什么研发,册那……”原来主管如此耿直,张动不由得心生敬佩,这就是他毕业后梦想追随的那种上司,不过也许他的追随到明天就要结束了。想到这里,他不禁问道,“明天他们会开除我么?”“邵波那套理论站不住脚的,他要敢那这个生事,看我当面怼不死他,”安婧娴望向车窗外,那是昨天的女客户所居住的小区,她家的灯还没亮起来,“不过,想要心里踏实,还是得把事情搞清楚。”他们从下午一点蹲守到了现在,女客户的语音联系不上,敲门也没反应,所在的小区也被物业放弃了,而智能便利店也没有接手,他们问不到一点情报,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傻等。张动开始检索公司政策,看他如果被开除,还能拿多少工资,会不会在履历上留下记录。安婧娴突然拍了他一下,“回来了!”张动望向单元楼,他们所关注的那间黑洞洞的屋子终于亮起了光——希望的光。?开门的不是那个没好气的女主人。一个穿格子衫头发微秃的男子站在门口,诧异地盯着他们,“你们找谁?”“您好,”张动尽可能地展示出灿烂的微笑,“是这样的,我们是爱若斯公司的回收员,昨天从您这里——”“吾正想寻侬,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男子声色俱厉地打断了他,“昨天是侬只戆度把我的爱若抢特了伐?!”张动勉强理解了男子的意思,“您听我解释——”“脑子瓦特了!”男子怒道。这话从男子嘴里说出来可没他主管说的动听,忍了一天的张动刚要发火,安婧娴突然窜到了他身前,用笑容压制住了双方暴涨的怒气,然后用上海话与男子快速攀谈起来。张动从vLens的实时翻译里勉强了解了两人交谈的内容,男子姓曹,昨天他们见到的是曹太太,他太太在国外出差,昨天突然回家,发现了他藏在车库里的爱若,二话没说就把它给回收了。曹先生数落他们完全没有职业素养,不问清楚状况就乱接单。安婧娴解释说她当时留意了,曹太太手续齐全,信用卡的数字签名也是她的,他们的回收完全符合流程。她用一种夹杂着劝告和讽刺的口吻说,下次买爱若的时候建议别用老婆信用卡。曹先生愤愤地说都是智能理财助理的锅,那个人工智障见他默认卡片额度不够,直接用了他太太的卡,也不知会他一声。见曹先生语气逐渐缓和,安婧娴立刻追问,他使用爱若有什么异常,有没有借给别人使用。曹先生的回答都是令人失望的“没有”。安婧娴又问他太太有没有使用过,也许她知道些什么。曹先生讥讽地说他太太有木偶恐惧症,看到人形机器人都躲得远远的,压根不可能碰它。安婧娴说能不能让她出来聊聊,曹先生没好气地说,昨天他回来发现爱若不见了,跟太太吵了起来,到最后动起了手。他将脸侧向一边,让两人借着他背后的吊灯光芒看到他脸上的淤青。安婧娴问还有没有他太太的其他联系方式,今天一整天都没联系上她。曹先生摇了摇头,说太太在气头上的时候,谁也别想联系上她。他见两人忧心忡忡,问发生什么事了。两人不语。安婧娴与曹先生互留了联系方式,正准备离开,突然又转身对他说,能否进屋检查一下。曹先生说不方便,没等安婧娴反应过来,就把门关上了。安婧娴对着紧关的防盗门爆了句粗口。“这两口子真奇葩……”张动附和道。他本以为事情会有什么转机,如今全部落空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叹了口气,“白费功夫……”“也不是啊,”安婧娴自嘲地说,“起码咱们知道买爱若前要确认好额度,不能交给智障助理。”两人刚回到车上,部门交流群里就有同事告知,第六台爱若也找到了,未等同事报出爱若的序列号,张动就知道,肯定不是那台“肉鸽”,这霉运是不可能轻易跑掉的。看来他在爱若斯的职业生涯很快就要到头了。?“最近还吃得惯吧?”老妈在语音聊天中问道。“挺好的。”“我看天气预报上海今天又是高温红色预警,你没中暑吧?”“妈,我好着呢,天天坐办公室里,空调强劲得不得了。”“那别冻感冒了,办公室里备几件长袖。”“好了好了知道了。”“对了!”老妈突然说,“我今天看新闻,说你们公司有机器人出故障了,光着身子满大街乱跑,还伤了人,你没受影响吧?”“我……”张动心里不禁骂了一句刚学会的“册那”,“我没事,我天天坐办公室呢,能有啥事,挂了挂了挂了,回聊。”张动结束了通话,长吁了一口气。他至今没告诉父母,他工作的具体内容。毕竟说出去不好听,他随时都能脑补出老妈眉飞色舞地跟她同事卖弄时的尴尬场景:“我儿子可是高科技性玩具回收员!”一年后,等着倒霉催的一年结束,他就能去别的岗位了。不,他突然意识到,哪还有一年,他可能连一天都不剩下了。明天一早,公司要在陆家嘴的分公司召开一场新闻发布会,让他滚蛋的决定也会当场宣布吧。他本打算今天早点睡,可想起明天说不定就要交还这副vLens X,不由得觉得必须把它玩够本,于是他心一横,跑去大学班级群里喊了一声,拉了四个同伴一起去游戏里开黑。其实他心里还有一丝不甘,有一丝愧疚。可是……爱咋咋吧。?张动发现自己想多了。他以为自己会在发布会上作为当事人上台,在上海最中心当着众多媒体的面亲自讲述整个过程,然后再对公众道歉,最后泪洒会场,依依不舍地告别爱若斯。但第二天一大早,当他焦急地语音安婧娴,问怎么还没收到发布会的会议邀请时,被吵醒的上司骂他十三点,让他老老实实滚去公司上班。他忐忑不安地到达公司,惊喜地发现安婧娴也没有去发布会。十点半的时候,部门没出外勤的同事纷纷聚在安婧娴身边,一起看起了发布会直播。出席发布会的只有亚洲区总裁和他昨天在闵行仓库见到的几位部门大佬,总裁与韦拓力介绍完概况后,回收部主管薛奎上台通报了异常爱若的追查和回收情况:三台被指令广播召回,两台遭暴力侵害后被恶意损毁,零件已全部回收,一台通过被动定位,在淀浦河中被发现,并于昨晚11点成功打捞上岸。回收过程和记忆扫描中,均未发现爱若对人类造成伤害,但对于异常爱若对闵行区居民造成的恐慌深表歉意。最后,他承认还有一台爱若尚未回收,但保证自己的团队会很快找到,希望广大市民积极提供线索,如有市民出于一时好奇占为己有,还请主动上交,爱若斯会赠送ERO积分作为奖励。接着是邵波上台,根据他们连夜分析,四台完整爱若的软硬件均没有检测到异常状况,两台损毁爱若还在进行硬件修复和数据恢复,目前也没有发现异常。所谓的失常,不过是爱若在搬运模式下被下达了大量重复的跟随和移动指令,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不排除有回收人员违规操作的可能,张动听到这句心脏停跳了半拍,安婧娴在同一时刻破口大骂。提问环节中,有记者提到此次出逃的爱若型号均为“爱若-西塔”,这个型号是否存在设计隐患,或者说,她们是不是拥有意识。韦拓力先开了个玩笑,说自己虽然是个法国人,但想纠正一下记者的用词,爱若是台机器,对它不能用“出逃”这个词,而作为一个人工智能行业从业人员,他会尽量避免使用“意识”这个词,如果问爱若是否具有接近人类的模式识别和逻辑处理能力,他会自豪地说,这正是爱若斯不断追求的目标,而若是问爱若是否有思想和感受,大家以为是思想和感受的东西不过是算法模拟,目的是服务人类。他示意邵波直播了一个六分钟的安全测试,让事件中回收的爱若与同型号和老型号的爱若同时执行了一系列测试程序,最后得出的比对结果是,回收的爱若-西塔与同型号产品在性能上无异,且比老型号更加优异。?发布会结束后,安婧娴立刻接到了她主管的语音通话,其余同事见状纷纷散去,只有张动忧心忡忡地看着她,等待着不好的事情发生。“册那,”结束通话后,安婧娴抱怨了一声。“怎……么了?”张动问。“邵波个戆度!”安婧娴骂道,“回收员违规操作那句是他自己发挥的。”张动无言以对。“但老韦听进去了,”安婧娴义愤填膺地望向张动,“咱们被停职了。”张动的心凉了半截,接下来就是辞退了吧……“老韦还授意邵波明天搞个培训会,这不要当众打我们回收部脸么……”见张动陷入恍惚,安婧娴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还好吧?”“没事,”张动惨然道,“谢谢安姐这几天的照顾,没想到给你添了这么大麻烦。”“侬哪能啦?!”安婧娴嗓门高了起来,引来不少同事的注视,“振作点!这还没把你怎么样呢!剩下那台爱若要是找不到,谁也没法给事情定性,伊邵波血口喷人,你怎么能坐以待毙!”“还能怎么办,”张动说,“我连回收员都做不了了,还能查到什么?”安婧娴没有说话,张动以为她生气了,却发现她突然陷入了沉思。他正觉得诧异,安婧娴突然抬起头来,说,“快,跟我走。”?安婧娴自己的车里有股特别的香味,让张动有些尴尬。他不安地问她去哪,她没有直说,只是说那是个神奇的地方。说完,她就把话题引向了别处,不断问张动各种问题,车经过南浦大桥时,安婧娴已经了解了张动的星座、家乡、学校、感情史和爱玩的游戏,但安婧娴对张动来说依然是个谜。他们沿着外滩开了好长一段,张动甚至看到了当初来面试的上海中心,这也正是两小时前老板们开新闻发布会的地方,邵波在那的一句即兴发挥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不知那混球是不是还在发布会现场,张动想跳下车去揍他一顿。就在这时,安婧娴将车左转,拐进了北京东路,断了他的念想。“还有多远?”他不禁问道。“过苏州河就到了。”车过苏州河后不久,张动便被车窗外的一座大厦吸引了,大厦上立着“上海智浦国际爱若城”几个硕大的红字,大厦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上面写着“维护知识产权,严惩水货破解”,不远处又垂下一副标语,上面写着“彰显智能之美,共筑品牌盛典”,除此之外,大厦的玻璃外墙上被花花绿绿的电子屏铺满了,屏上闪动着各式各样的广告“爱若德维修”“机械人形专用服饰”“爱卓配件”,类似的广告铺满了街对面的另一座大厦,上面写着“爱若美容”“精美头雕”“智能定制”等等。“这什么地方?”张动好奇道。“七浦路,”安婧娴道。?原来这些新衣服很有名堂:它们确实不是给人穿的,而是用来打扮一种叫爱若德的真人比例机器娃娃。这些娃娃的皮肤看似比人类柔韧,但既不能代谢更新又不能分泌油脂润滑保护,其实要比人类皮肤脆弱得多,而且由于这些娃娃经常会被用于剧烈运动,关节部分经常会被衣物磨损或染色。不过好的一点是,娃娃不出汗,对透气性没有太高要求,因此高分子染料染色的柔软高密纤维衣物才会赢得机器娃娃主人们的青睐。摊主们通过大量数据分析,研究面料、结构,改良海外爆款设计,推出了不少专门针对爱若德的服装品牌。七浦路焕发了第二春,售卖爱若德衣物的服装店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七浦路第二春:爱若德服装市场探秘《华东科技报》2030年11月5日 )?“我小时候这里还是服装批发市场,”停好车后,安婧娴带着他走进大厦,一边走一边跟他解释,“后来有人在这开店卖爱若的衣服,再后来头雕店也来了,配件店也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指给他看,路过的服装店和头雕店里,很多白发苍苍的爷爷奶奶摆弄着机器人,他们给机器人穿衣服,帮机器人化妆,就像在照顾自己的孩子。“后来我去法国留学,在法国爱若斯参加了工作,那时候总是听到老板提到七浦路,两年前我调回上海时才发现,这地方现在噶老卵了。”vLens的即时翻译在“噶老卵”三个字上犹豫了半天,最后将它们翻译成“老牛X”。这地方确实超出了张动的认知水平,他一直觉得社交机器人都是优雅地站在体验店里贩卖的,伴有优雅的音乐和礼貌的导购机器人。这里也有导购机器人,但不知是程序刻意为之还是长期不受干预的机器学习让它们产生了变异,导购机器人们一个个油腔滑调八面玲珑,要是路人敢跟它们有眼神交流,不被它们拉进店里疯狂介绍一番是不可能的。各种机器人的身体组织就像菜市场的肉类一样被挂在店铺里展示,人工智能的叫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安婧娴走进了一家内衣店,张动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只见头顶垂下来一个女性的头颅,她朝着店内大声喊着来客人了。店老板是个留着络腮胡,笑容满面,有些发福的年轻男子,他一看见安婧娴,笑得更开心了,“哟!安姐!稀客稀客!”安婧娴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她的举手投足间突然多了一丝痞气,只见她随手指向张动,对店老板说,“我小弟,”然后又拍了拍店老板,对张动介绍,“这是小宋,以后你家爱若缺性感内衣了,可以找他。”张动这才注意到,这些内衣的色泽和材质都有些特别,显然是爱若专用的,柔软的高密纤维加高分子染料,为的是呵护爱若脆弱的拟真皮肤。没钱买爱若的他知道安婧娴在套近乎,就随意应了一声。“安姐今天来,是贵司又要有什么大动作么?”小宋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没动作我就不能来看看啦?”“当然可以!”小宋又大笑起来,“不过还是要感谢安姐,上次那单老型号衣物回收,真的小赚了一笔,以后这样的好事还要多介绍一些给我哟。”“放心放心,”安婧娴道,“不过,我确实有件小事得让你帮忙。”“但说无妨,”小宋立刻说道。“你晓得七浦路有谁现在在做西塔的破解么?”这句话让张动心中一凛。“呃……”小宋脸上的笑容突然尴尬起来,“我就卖个内衣糊口,破解的事情我不沾的。”“就问你晓得不晓得,”安婧娴的语气强硬起来。“是不是爱若斯最近有大动作?”小宋反问道。见安婧娴不答,他沉思了一会,忽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今天新闻里提到的那台爱若……难道是台破解机?!”张动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安婧娴为什么来这里了。但安婧娴表情依旧淡定,“我可没说,你要是瞎讲,当心吃官司。”小宋赶紧闭了嘴。“这件事情的严重性你晓得了吧?”小宋点了点头。“你要是能提供些线索,就是帮了我和我同事的大忙。”何止大忙,简直是救命恩人,张动心想。小宋做了一个为难的表情。安婧娴见状拉着张动就向门口走去,“不帮忙算了,明年新型号爱若的三围数据我告诉别人去。”“等等!”小宋不禁大喊道。?张动和安婧娴沿着vLens上显示的引导线走进了另一座大厦,“七浦赛博格商城”,商城只有临街的门面房还在卖小吃快餐,还有几家正正经经买人类衣服的商铺苦苦支撑(有老板估计被骚扰得不耐烦了,在玻璃门上贴了张电子纸,上面写着“人穿的!!!”),剩下的商铺都是做人形机器人维修和服饰、配件贩卖的,像这样的大厦七浦路两侧还有七八座,小宋在每座大厦的里都标记了几个曾经贩卖过破解爱若的商家。“所以那台爱若是被人破解了,就这么简单么?”张动有些难以置信。“说不定就这么简单,”安婧娴道。“那为什么公司昨天不直接过来查?”“牵扯到公司就不简单了,”安婧娴道。“什么意思?”“公司跟这里的关系很……复杂……”“这是为什么?”小宋刚才标记商家时也特别提醒过他们,要关闭电子名片的广播功能,别说自己是爱若斯的。“两年前七浦路比现在还风光,水货爱若搞得风生水起,后来爱若斯进军国内了,三天两头来这边维权,断了不少人的财路。你在这里喊一声你是爱若斯的试试,保证打得你妈都认不出来。”张动忌惮地看了看四周商铺,店家们大多在吃午饭,看上去跟小宋一样老实本分,“可是……小宋不是跟你关系很好么?”“所以说很复杂……”安婧娴说,“爱若生产线的供应链跟这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产品回收更是离不开他们,法国爱若的回收利用率能达到40%就不错了,国内能达到98%,全靠这些人。”张动看着两侧混杂着爱若清洁液和饭菜香的商铺,爱若零件和生活用品混搭在一起,这跟他想象中的从业环境可不一样,“我以为机器人行业会高端一些呢。”“行业哪有什么高低贵贱,”安婧娴道,“这里随便找个店老板年收入都是我的两三倍,不要太开心好么?老外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厉害,爱若斯法国去年才扭亏为盈,靠的还是中国市场,爱若斯中国才开张两年好伐?他们下一步正计划把爱若全球总部搬到上海来呢。”张动接不上话,只好不断地点头称是。?爱若破解生意比他预计的还要明目张胆,一位店家听说他们来买破解机,随手指着店面里展示的爱若说这些就是;另一位给了他们详细的产品目录,除了国内生产的德尔塔和泽系列,还有不少贝塔和伽玛系的产品;还有位店家直接带他们去了大厦地下的仓库,在那里,张动终于知道上司说的“人头马”是什么了,那真的是一头奇幻电影里跑出来的人头马,人的部分雄壮魁梧,马的部分肌肉健美、暗红色的鬃毛油光发亮,见张动目不转睛,店家甚至激活了那台机器人,让它在仓库走廊里小跑了两个来回,除此之外,他还见到了天使、美人鱼和拇指姑娘,小小仓库仿佛一个童话匣子……不过这些店家没破解过西塔系列,一位店家说国行西塔这次的反破解做的很到位,已经有不少爱若破解失败被服务器ban成了“僵尸”,然后他又鄙夷地说西塔的体位太少,两个人玩的话不过瘾,他们家破解的德尔塔有上百种三人体位,还能自己上成人网站跟毛片学习新的,要不要考虑一下。这哥们把他俩当夫妻了,张动慌忙让他打住。安婧娴倒是面不改色,跟店主说德尔塔她已经腻味了,而且身体加热总是出问题,凉能凉死,烫能烫死,她就是看好西塔的加热功能才来问问的。上司说的跟真的似的,张动一开始这么想,可他又仔细回味了一下,感觉安婧娴似乎说的不像假话。这么好看的人居然没男朋友么,还需要靠爱若来解决生理需求?张动一时半会儿想不通。店主似乎也意识到他面对的是行家,便收敛起了刚才夸张的笑脸,诚恳地说,西塔破解会很贵,而且有风险,问他们两位有没有考虑到这个。有门!张动心里已经在呐喊,他不知道安婧娴怎么还能沉得住气,只听她说,“钱不是问题,风险嘛……”她把手搭在了张动肩上,“我俩玩坏多少个德尔塔了?”张动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他隔着衣服的布料都能感受到安婧娴的指尖传来的酥麻感,这股酥麻感一路窜上头,变成了一种混合着尴尬与喜悦的复杂情感。“十三个,”他带着莫名地骄傲说道。店主将信将疑,但此时的张动思维忽然无比清晰,他调出了前天回收的那些老旧和损坏爱若的vLens照片,一张张弹给店主,“这几台坏在家里好久了还没来得及处理,你看还有救么?有救的话改天我拿来你全帮我们破解了吧。”他还要继续演戏,安婧娴捏了捏他的肩,似乎是说差不多了。店主终于明白自己遇到了大金主,又是传名片又是递烟,直到安婧娴再次把话题拉回到西塔破解上来。店主说,之前有个人联系过他,那人说他们已经成功破解了西塔,看他愿不愿帮忙销售,当时他拒绝了,觉得风险太大。既然今天有金主找上门,他会再去跟那人约个时间。“今天不行么?”安婧娴道,“我们只有今天有空。”店主说他们这些做破解的都比较小心,生怕惹上麻烦,会面时间地点都得他们定。安婧娴没等他说完,拉着张动作势要走。店主慌忙拦住二人,说别急别急,他来想办法。?“就是他了,”店主指着远处一瘸一拐走来的男子说道。男子穿着一件带兜帽的黑色长衫,兜帽遮住了他半张脸,墨镜和黑色口罩遮住了另外一半。这是张动第一次见到有人穿防抓取套装,听说这套装能阻碍面部识别,还能干扰vLens的拍照和摄像功能。兜帽男没理会店主跟他打招呼,摇摆着走到张动面前,挑衅似地望着他。张动的vLens上突然跳出一个文本框:“就是你们要买破解西塔?”张动楞了一下,他忍住去看安婧娴的冲动,盯着墨镜中自己的影子,认真地点了点头。“跟我来,”文本框里多出了一句,男子同时做了个手势,让两人跟他走。张动不置可否地望了望安婧娴,后者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兜帽男走路看上去特别费力,他的身体无规则地大幅度摇摆着,有好几次看上去就要摔倒,张动想去搀扶,被安婧娴拦住了。“别碰他,”安婧娴轻声道,“他没事,只是戴着步态识别干扰器。”原来这一瘸一拐的步态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身份,张动算是长见识了。两人跟着他走出大厦,来到另一座大厦的三楼,三楼营业的店铺很少,大部分店铺都空着,兜帽男带领他们走进其中一间。不一会儿,又一个穿着防抓取套装的人走了过来。怎么又是个代理?张动有些心烦了。“听说你们要买破解西塔?”那人是个女子,声音听着有些熟悉。“是的是的,”张动道,“快点带我们去看货,别绕圈子了!”女子轻笑了一声,“这么心急啊?好吧,这就给你们看货。”她一边说一边摘下了兜帽,兜帽下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爱若-西塔。?“别慌,”安婧娴在张动的vLens上写道,“我来跟它聊,你趁机检查它的识别码。”她将公司的图灵强度检测程序界面共享给张动,然后装作漫不经心地跟女子聊起了天。张动像鉴赏家一样绕着爱若转圈,不时地凑近,观察她的零件细节。是台机器,错不了的,张动越是肯定,心中越是万马奔腾。这绝对就是走失的那台“肉鸽”,所有人都不相信她具有意识,但事实就摆在面前。他这两周培训里见过不少爱若,没有一台像眼前这台一样栩栩如生。随着两人的对话,图灵强度的检测值也在不断飙升,短短四分钟的交谈,检测平均值已经超过了西塔的5.6,但仍没有停止的意思,再这么下去,马上就要逼近人类智力水平了。忽然,张动犹豫了,如果眼前的爱若真的拥有智慧,那么回收她会有什么后果?她会不会被人拆解研究,会不会被摧毁以掩盖真相?“愣在那干嘛?有结果了么?”安婧娴在vLens中问道。张动脑子里一团乱麻,但还是下意识地听从了上司的指示,逮着机会扫描到了爱若脖颈处的识别码,将扫码结果显示在两人的vLens上。不是那台。两人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有什么问题么?”爱若-西塔皱了皱眉,神态越发像真人了。“没事没事,”安婧娴忙道。她一边说一边给张动的vLens上发消息:“不管怎么样先逮住这个再说。”张动面露难色。此时的爱若似乎也警惕了起来,慢慢地向门口挪去。“交易取消,”它的语气忽然冷淡起来,“你们没诚意。”“动手,”安婧娴命令道。可她真的有意识啊……张动犹疑了片刻。就在这片刻时间,安婧娴扑到爱若身前,伸手按向它的紧急停止开关。但爱若比她预计的更灵活,它侧身闪过,然后使出了一个标准的擒拿,制住了安婧娴的右手,后者一声痛呼。张动这才反应过来,待他正要扑向爱若,只见爱若一个转身,将安婧娴朝他丢了过来。当张动尴尬地推起压在自己身上的安婧娴,再去找爱若时,爱若已经扛起了腿脚不便的兜帽男,飞速地向扶梯跑去。他想起身,却碰到安婧娴的手腕,后者又是一声痛呼。“你没事吧?”张动问。安婧娴从他身上翻下,用左手推了他一把,“快去追啊!”?张动奔下电梯时。爱若已经扛着兜帽男跑进了人群中,它的身手矫健,不断从行人的缝隙中侧身闪过,而兜帽男稳稳地趴在它肩上,他抬头看着张动,不断对他做出投掷的手势。“精品爱若服饰,让你的爱若更加出众。”一条广告从张动的vLens镜片上弹出,身穿洛丽塔装束的爱若挡住了他的视线。张动猝不及防,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连忙将广告扫开,继续追赶,然而又一个广告弹窗盖住了他的视线,两个肌肉猛男型爱若深情地望着他。张动再次扫开广告,想关掉vLens,可他的视觉焦点怎么也挪不到关机按钮上,他无法停下来摘除镜片,只好从半透明的广告后,辨别爱若的去向。可广告还在不断叠加,他的眼前如盖上了一层层毛玻璃。他不得不停下来,粗暴地摘下镜片,也顾不上卫生直接塞进了裤兜里。他抬起头,花了好几秒才重新找到爱若逃跑的踪迹,他又跑下了一层扶梯,正向大厦大门奔去。张动眼见是追不上了,那男子得意洋洋地朝他竖起了中指。然而他没注意到身侧开启的直梯门,爱若也没注意到,门刚打开一人宽的缝隙,安婧娴便一个箭步冲了出来,将爱若撞倒在地。?张动气喘吁吁地赶到一楼时,两人和爱若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兜帽男被安婧娴用左手肘关节压在地上,爱若倒在一边,一动不动。见张动赶到,她连忙说,“报警!”张动试图调出报警通讯,可这时候才意识到vLens还在裤包里。他慌慌张张地戴好镜片,扫掉消停下来的弹窗广告,将注意力聚焦到报警通讯,一张安婧娴的公司名片弹了出来。他正纳闷上司这是干什么,忽然发现视域边沿驻留着一条提示,“名片正在广播中。”直到挨了一下推搡,张动才意识到,他的员工身份暴露了。安婧娴更是被一个围观者从兜帽男身上踢了下去。“红皮狗!”踢她的围观者没有丝毫同情。张动连忙过去想要扶她起来,有人冲上前来推了他一把,然后对着他大喊:“滚出去!”“滚出去!”围观者们纷纷附和。他想要跟涌上来的人解释,地上躺着的是台失控的爱若。可没人听他的,围观者们推搡着他,将他和安婧娴从兜帽男和爱若身边赶开。“红皮狗!滚出去!”叫骂声此起彼伏。混乱中张动看到兜帽男被几个人扶起,那人在后背上轻按了几下,步态顿时恢复了正常,他唤醒了倒在身边的爱若,帮她拉起兜帽。两人像情侣一样勾肩搭背,大摇大摆地消失在了人墙后。?张动灰头土脸地跟着安婧娴回到停车场。他的心情郁闷到了极点,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就这么跑了,是不是冥冥中有什么力量执意要掐灭他在爱若斯工作的希望?而最让他受伤的是那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态度。他第一次被人轰出商场,只因他是一家公司的雇员。就连赶来维护秩序的保安也跟他们说,不要再跑到这里生事。明明是他们动手的,他同事还挨了一脚,张动愤然道。保安不听他解释,摆摆手,走了。“刚才那一脚,你没事吧?”张动问安婧娴。“没事,”安婧娴垂头丧气地说,她尝试活动了一下右手腕,疼得吸了口冷气。“手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不用,就是扭到了,”安婧娴道,“不过车子得你来开了。”她轻轻一扫,张动的vLens上弹出一条对话框,显示正在获得驾驶权限。可进度条走到一半就消失了。安婧娴诧异地挑了挑眉毛,又扫了两下,不耐烦地道,“怎么回事?”“我……”张动突然不好意思地说,“我没考驾照……”?“你没驾照人事是怎么招你进来的?!”出租车里,后排的安婧娴怒火中烧。“他们……跟我说上海已经在推无人驾驶了,”前排的张动如实道,“明年所有的回收车都会换成无人驾驶车,说不用在意驾照的事情。”安婧娴气得说不出话来。“小伙子啊,”出租车司机接过了话头,“驾照还是要考的,你女朋友这么好看,如果她让你拉她去崇明岛兜兜风,你满口答应,然后去开个无人车,转来转去都转不出浦东,小姑娘要疯掉了。”上海目前只有嘉定和浦东两个区做了无人车试点,倘若2044年申奥成功,市政府承诺会在7年内完成市区全部路段的人机合流改造,内环核心路段甚至要改造成全无人驾驶线。司机师傅一谈起无人车,便开始滔滔不绝,说不知道7年后还有没有饭碗给他,说无人车傻得不行,前方车辆看见绿灯不走,它就在后面跟着傻等,这种时候就要果断开远光闪他啊,最后说到2044年奥运,说中国人图吉利,44是闹哪样,能成功申办来就见鬼了。两人听着司机念叨,沉默不语。安婧娴期间打断了一次,客客气气地问师傅能不能换一个目的地,张动问她要干什么,是不是手不舒服了,结果只挨了她一个白眼。出租车沿着万航渡路行驶了很久,停在苏州河畔一个小区门口时,太阳已经落山。张动用vLens付好款连忙下车给安婧娴开门,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下了车,这时候她的态度才稍微缓和了些。“这什么地方?”张动看着眼前的小区说。“跟我走就行,”安婧娴终于开口道,她走出两步突然转过身来,“一会我说什么你就应什么,拿出刚才在七浦对付店老板时的演技,OK?”“OK。”??修图没AI好?剪片没AI快?是时候找一份没被AI染指的全新工作了!墨涅塔记忆剪辑套装,开启你的记忆剪辑生涯!?购买即送MEMORIA一个月VIP会员资格?“我以为这辈子只能在记忆里见到你了呢,”一个男子站在房门口对安婧娴说。他声音很有磁性,但语气里有种暧昧的调调,让张动有些不舒服。“你很快就能如愿了,”安婧娴一边说,一边大步流星地走进屋。男子连忙侧身让出通道,邀请二人进来,张动走过男子身边,尴尬地打了个招呼。“冯坤,”安婧娴向张动指了指男子,手甚至没有指到位,就像是随手赶苍蝇,然后她又拍了拍张动,“这是我男朋友,张动。”张动心里像地震了一般,他一面觉得很尴尬,另一面又觉得很骄傲。演技!演技!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念叨着。于是他放任骄傲的情绪爬上脸颊,自信地向冯坤伸出手,“幸会。”对方似乎也惊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敌意,不过他还是大方地伸出手,两人握了握,这时他才咧嘴笑着说:“那我算是你前辈了。”“哇!你这里热死了!”安婧娴一边用左手对自己扇风一边说,“空调坏了么?”“没,”冯坤收回手,指了指客厅里半人高的黑色机箱,“设备要散热。要喝点什么?苏打?水?可乐?盐汽水?”“盐汽水吧,”安婧娴继续扇着风。“哥们你呢?”冯坤问张动。“啊,一样,”张动道。“谢谢,”他补充道。这句追加的谢谢似乎让冯坤脸露疑色。他从冰箱里取出两瓶盐汽水,将一瓶盐汽水抛给了张动,然后将另一瓶递给了安婧娴。安婧娴勉强用右手接过,紧盯她动作的张动意识到她手没拿稳,连忙走上前,在水瓶滑落前接了过去,“我帮你打开吧?”他笑着说。“谢谢,”安婧娴也用灿烂的微笑回敬他。张动将拧开的汽水递到安婧娴左手中,当他再回头看冯坤时,他眼中的疑问已经消失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恨意。“说吧,”冯坤的语气冷了下来,“安主子突然大驾光临,到底有何吩咐?”?“一会他提取你记忆的时候,千万别露馅,”安婧娴低声对张动说,她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央求的神情,“不要让他看出我是你上司,明白了吗?”“可是……”张动犹豫道,“我到底该怎么做……”“就……想我有多好看,这总行了吧?”安婧娴说完,跑去坐在冯坤身旁的躺椅上,冯坤递给她一个发箍,安婧娴顺手接过戴在了头上,然后躺进躺椅,冯坤帮助她调节了颈枕的高低,两人配合默契,默契得让他嫉妒。这人原来是个记忆剪辑师,张动听说这行很赚钱,从他租住的这间宽敞的一居室就能看出来。自己何年何月才能租上这样的公寓,再有这样的美人做女友。张动忽然有些失落,不,这些都不会有了,他连工作都快没了。他望向躺椅中的安婧娴,后者仍旧泰然自若,跟着她奔波了两天之后,张动发现主管身上似乎有无穷的干劲。虽然一路倒霉,但她并没轻言放弃。这股热情多少感染了悲观的他,至少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他也不能放弃。?一副巨大的全息投影覆盖了整个客厅,那是今天白天的七浦路,他们在大厦里第一次见到兜帽男的时刻,整个大厦的有些模糊,如被迷雾笼罩,只有张动、安婧娴、店主和兜帽男的轮廓清晰。冯坤在半空中操控着一个球形导航器,整个场景随着他的操作而前后推进,最后他把场景驻留在兜帽男子身后的一个模糊的行人身上,这个影像的头顶有一个橙色的大脑标记,冯坤点击标记,从中弹出了一张有起止时间的报价单,他把时间调整到16:30-17:00,价格一栏显示为30元。“买么?”冯坤问。安婧娴点点头。冯坤支付了费用,场景中的迷雾以那个行人为中心,散去了许多,冯坤像拧阀门一样逆时针拧着导航器,兜帽男快速后退,最后定格在迷雾新的边缘。他再度搜寻起迷雾周边,寻找其他头顶有橙色标记的影像……冯坤这样不断推演,搜寻附近上传过记忆的路人,然后买下他们的记忆,将之整合进投影的记忆场景里,兜帽男前来与他们会面的路径被一段段反推回去。全息投影的负载越来越大,黑色机箱中飞速旋转的风扇几近轰鸣,一股股热浪扇在张动脸上。场景跟随着路兜帽男的轨迹一路倒退,离开了原先的大厦,进入了另一座大厦的地下一层。他们看着他走进一家店铺,取下了兜帽,可那副墨镜怎么也没有摘下来。?“等等!”正在众人垂头丧气之时,张动突然道,“店里另外一个人,能不能把他搞清楚些。”冯坤看了一眼安婧娴,后者点了点头,他便摆弄起导航器,在店铺周边搜寻其他记忆提供者,再将他们的记忆一点点地叠加进来。“你就不觉得这个人很眼熟么?”张动对安婧娴说,这家伙他可是这辈子都难忘了。安婧娴皱着眉头望着那个模糊的影子,随着细节进一步清晰,她突然大叫了一声“噢!!!”店里的另外一人头发微凸,穿着一件眼熟的格子衫,正是最后一台走失爱若的主人,曹先生。?安婧娴保存好冯坤为她剪辑的记忆线索,支付了记忆剪辑的费用,随口道了声谢,拉起张动就要离开,似乎一刻也不想在这间房子里多待。张动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冯坤道谢,后者似乎已经习惯了安婧娴的风风火火,无所谓地笑了笑。待他要跨出门时,冯坤忽然叫住他,递给他一个没拆封的小盒子。“算是前辈送你的新人礼,”他解释道,“反正我也用不上了。”张动看了一眼盒子的包装,见是一款智能降噪耳塞,更加诧异了。“她晚上呼噜震天,”冯坤故意非常大声地说,“给你保命用。”??上海东方卫视街头采访??东方卫视:您对爱若斯计划为上海2044年奥运会提供10万台服务机器人怎么看?男青年:蛮酷的,到时候走在街上随处都有机器人,特别科幻……2008北京奥运会志愿者:我觉得是件好事,不过如果有机会的话,我还是会鼓励女儿像我当年那样去当志愿者,毕竟是一辈子都难忘的体验……老爷叔:【消音】又弄机器人伊讲,侬晓得侬为啥招不到志愿者伐?就是像侬这样的小年轻侪跟机器人混了一道,大家侪伐养小人来!侪伐上班来!工作侪给机器人来!都【消音】特来!?一走出冯坤家门,刚才那个与张动眉目传情的安婧娴便烟消云散,她怒发冲冠,一边大步流星地向前走一边将前男友骂了个狗血淋头。张动也不知该怎么接话,无论她说什么,自己就嗯着。两人一前一后,漫步在苏州河上,张动心里还想着刚从记忆里搞到的重要线索,此刻他特别需要跟安婧娴讨论这个,却不知该怎么开口。渐渐地,安婧娴的气消了不少,她转过身来,张动以为她终于要跟他讨论线索了,谁知她却说,“肚子饿了么?我知道一家好吃的黄鱼面,走吧?”?张动不明白为什么上司要再坐半小时地铁跑到大木桥路来吃黄鱼面,他更不明白为什么上司一路都神秘兮兮的,闭口不谈记忆里搞到的线索。他们把“肉鸽”主人在七浦路和在闵行家中的记忆做了对比,安婧娴只看了几眼,就说她全明白了。可究竟明白什么了,他心里一点谱都没有。“怎么样?好吃么?”安婧娴握筷子的手还是有点不稳,但似乎在美食面前再疼也能扛得住。张动哪有心思品味面好不好吃,他含混地应了一声。安婧娴察觉了他的心思,微微笑一笑,“放心,你的工作丢不了。”张动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安婧娴。“但要是我推荐的美食你不用心品味,”安婧娴威胁道,“年终考评你别想过两分。”张动连忙呲溜呲溜地吸起面条,一面吃一面嘟哝着真香。待他酣畅地喝完最后一口汤,才真正由衷地赞叹起来。安婧娴满意地笑了笑,然后将一份影像对比弹给张动。影像对比分成左右两分,左边的影像是曹先生家中,影像放大了一张蓝色模糊的工牌,右边的影像是他们从记忆数据反推出的曹先生影像,这张就清晰很多了,他甚至能看清曹先生手中所拿设备的logo。等等,他明白安婧娴为什么给他看这两张图了,工牌上的logo和设备上的logo是同一个。“孪科通信,”安婧娴又弹给他一张孪科通信公司的矢量logo图,与影像中的一模一样,“一开始,他们只是给智能设备做便携式服务器的,后来七浦路的家伙们发现这种服务器体积小方便伪装,给破解爱若做脑子正合适,他们家设备就卖疯了。“可这……设备过于黑科技了吧?”张动不解道,“那台爱若看上去已经拥有自我意识了。”在被爱若-西塔打断之前,两人得到的图灵测试结果里,那台爱若的强度已经逼近8了,这是目前鲜有人工智能可以达到的。“再强调一句,”安婧娴正色道,“作为一个智能机器人行业从业者,你应该明白我们已经触及到人工智能的天花板了,在这个智能强度上讨论自我意识,那都是宣传噱头和大众的幻想。就拿这里来说吧,徐汇区的六万台爱若只有两个脑子,每一个脑子都是八万人体育场那么大的一座地下机房。每台机器人的所谓意识,不过是服务器模拟出来给你看的。”“那你觉得今天这台‘肉鸽’是怎么回事?”“我心里已经有个想法了,需要有人来帮我验证猜测。”“是谁?”张动好奇道。“你就没问问我为什么跑这来吃面?”安婧娴说,“孪科通信的大厦就在对面。咱们的老熟人马上到。”安婧娴话音刚落,便瞄向了门口,张动跟着转头望去,曹先生正紧张兮兮地伫在门口,四处张望着,身上还穿着记忆里那件孪科的T恤。?“那台爱若-西塔是我买来做破解的,拜贵司所赐,现在破解越来越难做了,团队资金紧张,我一不小心误用了太太的信用卡。” 曹先生郁闷地吃了口面,继续道,“上个月贵司不是又跟工商局来七浦路严打么?我得到风声,把爱若拉回家藏几天,结果被太太误会了。我跟她大吵了一架才弄清楚,爱若已经被二位拉到贵司的闵行仓库去了。”“你们是怎么把爱若弄出去的?”张动终于有机会问这个问题了。“遥控,”曹先生说。“就这么简单?!”张动惊呼道,引得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我们也是深思熟虑了好久才这么干的,”曹先生继续道,“凌晨2点人最少,再多释放几台爱若-西塔,能浑水摸鱼,一群爱若跑出来时,小面包车早就在仓库外的监控盲区候着了。”“那爱若的喘气和呼吸,这些都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咯?”安婧娴问道。“正是正是,”曹先生道,“小刘是负责遥控的那个人,你们今天已经跟他打过交道了,干这行之前他是个默剧演员,兼职黑客。”“演技真不赖,”安婧娴道。“那是当然,”曹先生见二人好说话,语气也放得开了,“贵司最忌讳别人提自主意识,一台拥有自主意识的机器人逃跑,你们肯定会千方百计息事宁人,不会继续追查了。谁想……”“谁想碰到我们两个不知好歹的,”安婧娴替他说完。“不不不,没这个意思,”曹先生连忙道。“所以你们并没完成对爱若-西塔的破解?”张动问道。原来所谓的自由意识,只是人在演戏。“没钱了,做不动了。”“个么今天在七浦路给我们演戏,又是什么意思?”“这不还是缺钱么,”曹先生说,“我们的套路是让客人以为看到一台破解好的,然后跟客人说预约已经排到明年了,让客人先付定金。”“但你们也演得太过了,”张动道,“图灵8级的人工智能,全世界也没几台好么。”“是啊是啊,小刘太投入了,”曹先生点头道,“我们也就骗骗普通人,碰到二位行家,不就露馅了么?”今天此人脾气特别的好,不知安婧娴使了什么手段。“你们一共有几台爱若?”安婧娴问。“两台,就两台,”曹先生道,“一台做破解,一台做备件。”“从仓库逃跑的那台,明天早上9点前我要在公司见到它,今天的那台,我们就没看见,这样你接受么?”“这个……”曹先生犹豫了一下。“那就让我司法务明天上门跟你们老板谈了?”“别别别,安经理,就按你说的办,就按你说的办,”曹先生叹了口气,“还有别的需要么?”“有一个,”安婧娴神秘地一笑,“小刘操控爱若的设备借我玩玩。”?“你对他做了什么?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张动看着曹先生离去的背影,诧异地问道。“孪科老板我认识,刚才在地铁上跟他好好聊了聊。”难怪她刚才一路都不说话,“他们老板这么听你话?”“孪科也是咱们供应商,爱若斯在上海签的第一批供应商里就有他们。尽管他们贪心不足,想要大小通吃,跟爱若斯合作的同时,破解生意也没扔下,但如今有个大机遇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不敢揪着蝇头小利不撒手。”“机遇?什么机遇?”“明天就宣布2044年奥运会主办方了。”“跟这有什么关系?”张动纳闷道。“上海现在面临人力短缺,奥运会的志愿者短缺会是一个大难题。咱们公司与组委会正在商讨一个协议,一旦成功申奥,会在未来几年里投放10万台服务机器人。”“10万台?!”“是啊,所以这笔账就很好算了:你是供给十万台机器人的通讯模块划算呢?还是冒着风险一台台卖破解爱若划算?”??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第153次全体会议将于今日14:00在德国柏林召开中国上海、葡萄牙里斯本、美国芝加哥将竞争2044年夏季奥运会申办资格?“你可想好了?”薛奎问安婧娴。“想好了,”安婧娴轻快地说,“完全是我个人行为。”“悠着点,”薛奎看了看她,强忍着笑意转过身,向演示区黄线旁的韦拓力走去。演示区的黄线里有一台爱若-西塔,爱若的身后,投影着一块全息幻灯片,上面写着“社交机器人应急回收经验分享会”。“你真的想好了?”张动不由得问了问自己的主管。“你怎么也这么婆婆妈妈,这不替你出气么?”安婧娴嗔道,她望着演示区摩拳擦掌,双手手心贴着一副青蛙蹼一样的设备,闪着幽幽蓝光,同样的蓝光也从她安全帽下发出。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戴着安全帽的邵波一边向大家挥舞着手臂,一边走进安全区,在爱若-西塔身边站定。他感谢了领导们的出席,感谢了各部门同事的参与,然后说鉴于最近发生的回收事故,让他意识到了一线员工对于产品回收的经验还很欠缺,而他与研发部一起对爱若-西塔做出的本地化升级,竟然一直没有在同事中引起重视。在此,他会对主要功能予以说明,并进行演示。“我们就先拿前几天发生在我司闵行某仓库的案例来说,”邵波说,“经验证,是由于当时服务器响应故障,机器人接收的指令产生了堆积。我们在本地化升级特意考虑到了这一点,额外为爱若添加了力矩锁定功能。这个时候,你只需要像这样,”他在爱若身体上拍打了几个隐藏按键,打开了磁力拘束,然后潇洒地转过身来,“就可以完成力矩锁定,不会出现挣脱事故了。我不知道那位员工有没有好好阅读升级版的手册,如果他仔细阅读……”邵波这才注意到大家已经没有在看他了,而是望向他身后的爱若。磁力停靠支架发出了嘎吱声响,原本已经被他锁定的爱若,正缓缓地挣脱磁力束缚。邵波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让张动回味了很久,只见他一边叫喊着“机器人失控了!快来人啊!”一边奔出演示区。“是你的力矩锁定没用,”爱若开口对邵波说道,“你搞得就是一坨屎!”“它说话了!爱若自己说话了!”邵波大叫着,指给身边的员工看。他身边全是早已知情的回收部员工,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强忍着笑意。薛奎任由大家笑了一会,缓步走进演示区,安婧娴见状,退出了爱若控制,让其进入了待命状态。“各位淡定,”薛奎说,“这只是回收部跟大家开的一个小玩笑,但同时呢,刚才的演示也是对周二凌晨爱若失控真正原因的重演……”?“怎么样?”张动看着走出会议室的安婧娴。“你好惨……”安婧娴一脸沮丧。不可能啊!不是说万无一失么?况且上司的上司已经证明他的操作没有问题,另有其他不可控原因。“你未来一年都要受我虐待了,是不是好惨?”安婧娴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张动这才松了大口气,他看着安婧娴大笑着,觉得能与此人相伴一年,实在是一种享受。“我请你吃饭吧,”他不禁说出了心底话。“哦?”安婧娴故作疏远,“什么理由?”张动把他在会议室外等待时收到的消息弹给安婧娴,那是奥委会在德国柏林刚刚宣布的消息——“上海申奥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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