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含有六十个卦象、谶语和“颂曰”诗的中华第一奇书《推背图》,乃唐太宗名臣李淳风所作。《推背图》预言了自唐起数千年之史事。李淳风精通易学,传说他能知晓过去未来。然而这位掌握国运的大师却未能参透自己的命运……
翠微宫内,灯影幢幢。谁曾想,那位谈笑间尽破突厥、一瞪眉吓死高昌王的天可汗,如今只如一盏油尽之灯。他躺在床上,任由宫女把一个牛皮制成的尖嘴软葫芦送入口中准备吸痰。一只苍老的手从寝帐推了出来,“不必。朕今晚有力气。”宫女连忙收起软葫芦,便欲退下。寝帐却传来那把含混的声音:“你果真瞧见龙了?”宫女垂首道:“千真万确。奴婢昨晚在含风殿外走动,亲眼看到一条飞龙在月下游动,自西往东去了。那飞龙左右各有两翼,身前舞着爪子,头尖尾扁。奴婢瞧得真切。”“整座翠微宫,只有你看到飞龙?”“大概是吧。”“你没有跟别人说?”“没有。”“为什么?”“奴婢不知道……不知道这种事当不当说。”“你说这是什么兆头?”宫女抿着嘴思索一番,才字斟句酌地说:“陛下是真龙,陛下在这里,所以有龙……”“朕要龙驭上宾了,化龙而去,从此遨游于我大唐的河山之间。何等畅快。”李世民忽地神色一黯,“然而你知道么?朕宁愿再多做一天人间的天子,不愿做千年的游龙。”他这才留意到站在后面的太子李治,“也许,那才是真龙啊,他要龙飞九天了。”李治急忙趋前,“父皇只是一时偶感微疾,不日将龙体康健……”李世民却径对宫女说:“你看到飞龙在天都不敢说,怕的就是这个么?怕朕会有所猜疑?对太子不利?”宫女哪里敢答话?“你现在一定是在想,该怎么回答,才能既不激怒老皇帝,又不得罪即将登基的新皇帝。”宫女扔下手中的软葫芦,伏地请罪。“好一个左右逢源的……”李世民对太子李治说:“自古国家所以乱者,多由宫中。而宫中若多飞短流长,岂能不乱?你不可不察。”李治立即吩咐门外太监:“把这多嘴的贱婢拖出去,掌掴二十。”李世民笑道:“新君真是宅心仁厚。”李治听得心惊肉跳,改口道:“给她杖责二十。”李世民道:“后世史官该如何书写我两父子啊?秦始皇与扶苏?”这时,宫女已被太监拖了出去,李治只好装作听不到父皇的讽语。?含风殿外,那宫女满头大汗地跟在太监身后。虽然即将要挨二十板子,但宫中长大的她深知老皇帝真正想给她的惩罚。那太监忽地停下脚步,宫女几乎撞到他背上。但听得他尖声细气地说:“武才人。”宫女抬头一望,只见一位身穿偏色百蝶裙的才人立在檐下。此人虽位仅五品,在宫中居于下流,然而即便四妃九嫔亦敬她三分。只因最近他与太子过从甚密。但此事无人敢多嘴,谁都不想开罪未来天子。因而偌大个翠微宫,恐怕只有躺在含风殿内的老皇帝才不知此事了。武才人一双凤眼在宫女身上转了两圈,“就是这个贱人,教皇上和太子有了心病。”“这不,奴才正要带她出去领罚。”太监道。武才人冷笑道:“太子呢,为人心软,但无形中逆了皇上之意。怎么办呢?你们做奴才的,就不懂为主上与太子分忧么?”“这……还请娘娘明示。”“赏她这个,便可两相周全了。”武才人从怀中掏出一件白色的物事。三尺白绫。?李世民盯着忽亮忽暗的灯芯。“自打朕抱恙,三省六部那些人便懒得来奏事了,一个个的,都等着朕断气呢。”李治宽慰道:“一众臣工从未懈怠,只是不想因些琐事扰了父皇休息。”“好多日未批过奏章了,反叫朕闷得慌。你倒说说,近日朝中有些什么事?”李世民此刻精神异乎寻常地好。“边关奏报,西突厥的贺鲁最近有异动。”“嗯。”李治见父亲眉毛都不跳一下,压根没把老对手突厥放在眼内。“四哥奏请回京探望父皇。”顺阳王李泰早年曾谋夺嫡,李世民为免其生事,逐他至郧乡。李治收到其奏请,委实难决。“嗯。”其后李治一连报上几件关乎大唐国运之事,李世民依旧漠然,不知是觉得儿子能处理好,抑或这些事不值得放在心上。“至于其他朝臣,”李治坐在床沿想了想,“哦,对了,前天失踪的李淳风回来了。”李世民不知何处来了力气,猛地坐了起来,“快……快宣他觐见。”情急之下,他居然一把将太子推了下床。?太史令李淳风平日仪表端庄,常捏着五柳长须与人谈论天文地理,颇有仙风道骨之感。然而今晚他赶到含风殿时,眼圈发黑、长须掉了一撮、下巴也尖削起来。刚走出殿外的李治暗赞道:“真个忠爱君上的好臣子。”忧心忡忡的李淳风竟然连擦身而过的太子都没留意。他只是个品位不高的文官,负责制历、修史,对军国大事无缘置喙,今夜在终南山下忙着一件紧要之事,却碰上天策营的侍卫,不由分说拉他走。李淳风在病榻前叩问圣安,却被圣上招手叫他坐到床沿。李淳风深感诧异,这可是宰相王孙的待遇啊。“你这几天上哪去了?”李世民重病之际,仍不失那股帝王气度。“微臣偶感风寒,在外休养了两天。”“多厉害的风寒,让尽忠职守的李淳风,连假都不告?”“臣知罪。”“是天上的风寒罢?”李世民缓缓问。李淳风面色骤变,他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但见天子目光炯炯。这种眼神,李淳风很熟悉——自武德二年入秦王府起,他多次见识过:在送别北伐大军时、在东征高句丽的军中,在玄武门前。李淳风常以出世得道之人自诩,但在明见万里的圣明天子前,他与谄笑着立在含风殿外的老太监无异。皇上轻描淡写的一句问话,把李淳风推敲了半天的说话,统统塞进肚子里。“皇上恕罪。”李淳风匍匐在地,“微臣这几天……确实有一次奇遇。”他知道刚才自己等于承认了一项杀头的大罪——欺君,但他反而觉得一身轻松。“说说那条飞龙罢。”李世民想撑起身体,最后还是放弃。“回皇上,臣前日早上听到侄子李四儿说看到长安附近有真龙往东南飞去。这个侄子是臣养大的,品行端正、为人孝顺,断无蒙骗臣之理。天文历算阴阳皆臣之职分,于是……”?于是,臣便带着他分乘两匹马往东南而去。臣沿着驿道,约莫酉时便来到终南山脚,但一无所获。臣那侄子四儿信誓旦旦地说亲眼见到飞龙往这个方向飞来的,他劝臣趁天色尚明,干脆登峰眺察一番。我叔侄二人策马上山,来到险处便把马系在树干上,继续攀登。攀到半路,天上忽地阴云密布,俄尔雷雨交加,山中伸手不见五指,臣只好折返。谁知黑夜中不辨西东,竟迷了路。深山中乱转了不知多久,雨也停了,臣却始终找不到马匹所在。正彷徨之际,四儿忽然指着远处,惊呼起来。臣望过去,但见几点灯火,在山谷中忽隐忽现。臣大喜,不管那是寺庙道观抑或山村人家,总能找到一个落脚点,明日再行。臣与四儿直奔灯火而去,走近了一看,臣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说到此处,李淳风仿佛看到当时惊人的景象,竟尔忘了君臣之礼,平视着天子。“只见山谷之中,竟坐落着一艘大船。”“它停在陆上?”“正是。船有三层楼高,长愈百尺。恐怕旷古未有如此气势恢宏之巨舰。”“不然,”李世民闭目道,“晋将王濬灭吴日,前朝炀帝下扬时。”“只怕有过之……”李淳风看着天子的面带忧色,忽然醒起孙吴被晋朝大将王濬带楼船攻破、隋炀帝坐龙舟下江南,皆是亡国之事。他连忙岔开话题:“最奇的,不是山中有楼船,而是那船身竟然……”?那船身竟然是干的。须知方才下过倾盘大雨,地上还坑坑洼洼,而那船身的木头极为干燥,还散发着一股油漆气味。臣叔侄二人犹自惊诧,忽听得头上有人笑道:“来人可是太史令李淳风?”臣抬头一望,只见第一层船楼上,一位长髯白衣的老人,正凭栏俯视。“在下正是李淳风,先生如何得知?”“吾已久候多时,快上来罢。”白衣人话音刚落,船尾伸出一道长梯,梯板宽阔,两边还有扶手。侄子四儿悄声说:“此人此地诡异非常,莫非是山妖作祟?叔叔切勿上去。”臣钻研阴阳术数近四十年,虽从未亲眼见过鬼神,但眼见白衣人仙袂飘飘,似神不似鬼。况且事到如今,对方若是鬼怪,我一介凡夫,安能逃脱。臣便叱四儿休得胡言,“你若不敢去,在船下等我。”四儿道:“侄子安有令叔叔孤身犯险之理?”遂与臣同上。臣颇为感动,这侄子虽无甚出息,然而临大事之际,亦显出一片孝心。我二人缘梯而上,来到夹板上。那白衣长者大笑相迎,身后还跟着几位童子。白衣人行礼道:“古往今来之天文历数第一人,终于莅临,失敬失敬。”臣还礼道:“先生过奖,淳风愧不敢当。未知先生高姓大名?”“贱名不足挂齿。山野之家,已备下薄酒,众人已恭候多时,请。”臣随白衣人走入船楼中,只见里头雕梁画柱、红烛辉映。有长幼数十人,衣着怪异,围着几张大桌而坐,男女不甚避忌。桌上皆是山珍海味。众人甫见臣,拊掌道:“那个预言日蚀的李淳风来了。”白衣人笑道:“此皆在下之族人,不识中原礼数久矣,李太史有怪莫怪。”他将臣延至上座,与族人各举杯祝酒一番。灯光之下,那酒浊中带绿,入口凛冽,真世所罕见之佳酿。可惜臣酒力不胜,几杯下肚,已支撑不住,只好惶然谢酒。船上众人亦不相强。臣问白衣人:“听先生口音,似非关中人?”“李太史不妨猜猜。”“先生这莫非是齐鲁口音?”“果然博学。”“然则何以迁居至京畿?”臣此言一出,满座皆笑。一妇人讪道:“长安洛阳、泰山淮水,我们要去哪里就哪里,何云‘迁居’?”这一顿饭下来,也不知吃了多久。童子不住地捧出新菜,菜式样样新奇,烤驴、炙羊自不必说,蒸豚、椒盐肉、糖蟹乃臣在长安也难见的,醋芹与乌雌鸡羹做得十分精致,连普通的青精饭和槐叶面条他们都做出了不一样的风味,而鱼片他们是生切成薄片加姜料吃的。最不寻常的是,桌上还有一种红色带刺的生果,竟是岭南的新鲜荔枝。眼前诸人,皆不类俗世之人。好奇之下,臣处处留神,尽管不住推托,然而酒终归没少喝。白衣人看出臣有点不胜酒力,便令童子捧上解酒汤。“李太史操劳了一日,也需稍事休息了。”众人起立送臣离席。臣以为白衣人送臣离开,但他只是把我带到二楼。一走到窗边,臣觉得一股阴凉的浊气扑面而来,便咳个不停。臣以为自己酒喝多了,遂凭栏立住,着手处但觉一片湿滑。臣定睛一看,立即惊叫起来。?窗外烟气迷漫。这艘楼船竟穿行在云海之中。我起先以为自己眼花,把终南山的缥缈氲烟当做浮云,但仔细看去,云烟一直往下飘,显然楼船是上升的。不多时,楼船飞上云顶,臣看到下方云层不住远离;而头上,则是朗朗皓月。臣猛然醒起一事,便让侄子四儿望向窗外,“看看,你说的飞龙,是否就是这艘楼船?”四儿说:“这船又尖又长,加上几只扇动的飞翼,没错了,就是它。孩儿从地上仰望,便以为是龙,原来竟是一艘会飞的船。”白衣人哈哈大笑,“世人所谓龙者,十有八九是穿凿附会,余下的,大抵就是见到我们了。”臣作揖道:“不图今日,有幸得见神仙。”白衣人捻须道:“我族人过的确实是神仙日子,然而我们并非神仙。”“你们腾云驾雾,安得不是神仙?”“去到那边便知。”白衣人遥指南方。此时云上光洁明亮,远处约莫两里之外,出现了一片空中宫殿。楼船渐渐飞近,云上的宫殿在皎洁的月色下渐显出瓦檐窗牖,便如一个绝代佳人慢慢揭开面纱。高门大殿、小桥流水、山石池塘,令臣目不暇给。臣登时记起曹子建的写的铜雀台:“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楼船停泊在宫殿大门外,白衣人拉着臣走向船尾的长梯。空中夜风急劲,吹在扶手的绳索上发出呜呜的鸣响。长梯外便是万丈深渊。臣走在上面,心惊胆寒,随即转念想,若臣失足坠下,仙人断无见死不救之理,这才一鼓作气走到殿门外。刚立定脚,忽听得身后木梯咕隆一声,转身一看,原来是四儿吓得迈不开腿,抱着木扶手发抖。?穿过天宫门,经过一道宽阔的石桥,白衣人带臣来到中央大殿。殿内铺着一层红地毯。地板正中央有一片漆黑的圆形。黑圆左右各有一个铜环,正飞速转动。此黑圆虽诡异,然而臣当晚所见异事实在太多,彼时已然麻木。白衣人领着臣上了一段长长的楼梯,楼梯上有一道铁门,推开铁门便来到大殿顶上。一缕金光划破天际,原来此时已是熹微。臣凭栏俯瞰,下面似有一片地图般,皇城的亭台楼阁、高耸的雁塔、城外的湖池清晰可见。臣失声道:“莫非我们回到了长安城?”“正是。若不清楚,李太史可从殿顶看下去。”楼梯尽处是一个硕大的水晶,清澈如潭,竟能一直望到地面。水晶壁上,有三个光滑的摇柄。透过水晶,臣看到承天门前,一个天策营的军士持刀巡视,截着一个身穿官服的人查问不休——这两天,长安城内气氛颇为紧张。水晶里,连那官员脸上的不满、军士的嚣张,都看得一清二楚。臣道:“好一个千里眼。”“转动水晶,你便可看其他地方。”“我岂能转动这许大的水晶?”白衣人指着三个摇柄的前两个教臣试试,臣便依言而行,果然,两丈余的水晶随着摇柄缓缓转向。无论是东西两市还是太慈恩寺,均近在目前。最后,臣将水晶转到太史局的方向,但见几位同僚已正冠而入。臣忙对白衣人道:“承蒙先生招待,在下感激不尽,然而天已将明,在下有差在身,不宜久留,还望先生送归。”白衣人将臣带出天宫。登上楼船前,凭着晨曦,臣复熟视一番。那红船青瓦红墙,檐牙高翘;只恐阿房、未央犹未及万一。楼船内昨夜同宴诸人已不知去向,只有几个童子在收拾。楼船穿回云海,逐渐下降,飞回终南山谷。临别时,白衣人给臣指了去路,方登船飞去。臣叔侄二人望空拜谢;凭记忆寻回昨日山路,终于找回两匹系在树上的马。离开密林之际,臣大有烂柯人归乡之感。?“就这样?”李世民仍是闭着眼。“臣已启奏完了。”“你今日为何来终南山?”李世民龙目微张。李淳风顿显踧踖,“臣……臣想来……来探视……陛下。”“想来探朕,却不预先上奏,此非卿家行事之风。”李淳风为人忠厚,自十七岁入秦王府起,一直在李世民手下办事,混迹官场数十年却初心不改,是以作为天策府旧人,如今只得个太史令的五品官。他素来不善虚词,在今上面前更不敢妄言。皇帝一瞪眼,李淳风便如被一堵巨大的气墙压得喘不过气来。“有人说,趁朕病的这个时候悄悄来终南山的,都是首鼠两端、心怀不轨、巴结新主、结党营私的奸臣。”“微臣不敢。”“不敢?”李世民哼了一声,“朕还没死哪,就连你都开始不老实了。刚才这段故事,有无刻意隐瞒,你心中有数。”李淳风磕头如捣,实不知皇上如何知道自己有所隐瞒。李世民见吓他够了,便道:“朕再给你一次机会,把天宫里的事讲齐全。若再有敢半点隐瞒,休怪我不念天策府时的旧情。”李淳风匍匐在地,全身发抖。“陛下恕罪,臣在大水晶那里,确是……确是还看到了别样的东西。前晚臣登上会飞的楼船、步入悬浮的天宫、摆弄千里眼的水晶,本已异事不断,谁知接下来的事,才是最不可思议的。臣看到……”?臣看到除了刚才摇动过的两个铜摇柄外,还有一个金摇柄,便问此物何用。白衣人说:“李太史何不自己试试?”臣便转动金柄,这金柄兴许是轴承处上足了油,摇起来比两个铜摇柄轻松多了。但无论臣怎么转,那大水晶分毫不动。正诧异之际,忽见水晶面七彩迷动,有如千百条彩虹蜿蜒。臣停手后,彩虹消散,重新显出长安街景来。然而,这不复是圣明天子下之长安矣。但见……但见长安城内火光冲天,原来是左藏大盈库被焚。一队穿着兽皮的蛮兵沿着朱雀大街劫掠,见人就杀,甚至以铁棓揭人脑盖,大明湖为之染红。皇城内的宫娥……臣惊问:“此乃长安乎?”白衣人道:“是长安。不过,是百年后的长安。彼时胡人攻陷京城、纵兵焚掠。”“水晶还能知见未来?”白衣人微笑不语,摇动金柄。臣眼看长安沧海桑田,世间白云苍狗,人事兴替不一而足。臣看了大半天犹嫌不足。白衣人推一推臣的后背,“李太史,天机不可再泄,你也是时候回去休息了。此外,我要提醒你,黑洞水晶所见未来之事,决不可泄露,否则遗祸苍生无穷。”臣一拜到地,“先生真仙人也。”“我刚才说过,吾非仙人,世上也本无仙人。你昨晚所见到的一切,皆是时间之术,且听老夫细细道来。吾等乃周末墨翟的后人,长居鲁阳附近。那里道路极为不便,然而水草丰美,四周有高大的矿山紧围。有一年,天降流星于村北的矿山上。古书记载之流星,无一不是光芒四射的。但这一颗却是漆黑圆形的,落在地上仿如一个黑洞。那黑洞长约一丈,刚好落在一片磁石矿中。矿坑被撞出一块圆来,矿坑左右两边各有一铜环竖起,兀自不停地自转。黑洞周围的山石,变得扭曲起来,形状极为怪异。有人大胆走近伸手触摸,却被那黑洞吸进去。那人大声呼救,有个同伴赶忙拉他,却反而被他拉了进去。二人一点点被吸入黑洞,呼喊声响了几天,但再无人胆敢伸出援手。”“何方妖物如此残忍,几天才吞杀生人?”“李太史此言差矣。若干年后先祖们才知道,原来任何投入黑洞之物,须臾间即被吞没。然而该物会在黑洞表面滞留极长一段时日。”“先生既云‘须臾即没’、又说‘滞留极长’,不亦悖乎?”“于该物而言是‘须臾即没’,但于外人而言,黑洞附近的时间变慢,故而看到滞留之景象。”臣为之瞠目。白衣人笑道:“要之,这小黑洞有吞噬万物之力,甚至可以改变时间流逝。”“这就奇了。要是小黑洞能吞噬万物,何以落在地上没有把矿山吞没,从而掉入地底?”“李太史果然心思缜密。原因便在于矿坑边上的两条铜栏。矿山产磁石。黑洞坠地时,其势急劲,恰好撞起一块大磁石,而族人旧日采矿时留下两个大铜环,像两个吊环般刚好穿过磁石。铜环受黑洞吸引,似要跌进去,但铜环在磁石中起动时,会生出一股神秘的热力,任何人一触碰,即时会烧焦,如遭雷劈。不知为何,磁石与不断转动的铜环成掎角之势,恰与黑洞平衡。个中奥妙,其实连在下亦未参透。”“难道天宫大殿那黑色的圆,便是你说的黑洞?”“正是。说来话长。先祖墨子归乡后,两百年来,诸侯兼并、七国争雄,但那烟瘴之地外人难入,故得避兵祸。不图秦统一六国后,始皇帝雄图大略,北起阴山、南达岭南,四海之内皆陷于苛政。秦皇为修筑长城,谴使四方强征民夫,族人抗拒不从,官衙便要捕人。这一年,大队秦兵前来问罪。族人退到矿山,依靠着矿坑,用弓箭抵御秦兵。奇怪的是,站在黑洞附近的族人射出的弓箭去势惊人,箭头甚至擦着火星。两百人的秦军竟被素无训练的黔首击退。众人莫不惊叹黑洞之威力。后来,族长发现,是黑洞附近的时间流逝变化,致使弓箭劲势异常。”白衣人见臣难以理解,便详加解说。一物之劲势,既在于力,亦在于施力的时间。譬如同样重的瓦缸掉到石面上化为齑粉,但若掉在泥潭中则可保全。其下坠之力相同,只是,石面对瓦缸施力时间短,泥潭对瓦缸施力时间长,故结果相异。因而,弓箭穿过黑洞旁时间变幻莫测的区域,再飞入正常时间的世界,箭的劲势陡增千倍。臣犹未想明白,却听见四儿叫起来:“原来楼船也是这个道理。船旁的飞翼摇摆看上去很轻,但在变幻的时间里,施加出的劲势不啻于雄鹰展翅,因此可以将楼船托起。”白衣人夸道:“请小哥儿再猜猜,大水晶为何能洞见未来?”四儿笑道:“黑洞能令时间改变,则看到过去未来,又有何难?至于怎样搬动的、而天宫中黑洞的时间变幻怎样可以遥远地施加到楼船上,你们是墨子后人,手段自然少不了。”白衣人道:“小哥儿过奖了。只是,先祖墨子再聪明,也无此鬼神之功。”?含风殿内,油灯的光包裹着李淳风,却在李世民脸上留下一团阴影。“臣事后寻思,白衣人必是窥见未来人如何应对黑洞的法子,如法炮制。但当时碍于颜面,不便诘问。”老皇帝喉咙里咕咕作响。李淳风道:“臣出去唤宫人来。”李世民摆摆手,李淳风便不敢移步。李世民看着帐顶出了一阵子神。“那,你起先为何要隐瞒这一段知见未来之事呢?你是怕朕问你有没看到朕驾崩的日子?”“臣有罪,这……臣没有……没有看到。但陛下泽披苍生,定得上苍庇佑,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古往今来的帝王皆自称万岁,但却从未见过有帝王有百岁之寿。司马迁载尧帝年过百岁,多半是文人穿凿。”李世民哼了一声,“何况,假使朕百年后尚在人间,安教胡人入寇长安?”“陛下乃千古未有之英主也。”“再英明,也无法预见未来,对吗?”李世民逼视对方,“朕问你,你在水晶中看到,到底是何人惹乱我大唐?”“陛下,恕臣直言。天命非人力可改也。”“朕自跟高祖太原起兵,便将生死看得很淡。朕不图自己万岁,但却冀望我大唐能千秋万载。何也?试问古往今来,可有哪一朝、哪一代能如贞观一般,令百姓安居、万国来朝?所以,朕今晚急召你来,非为我李氏一家,特为天下苍生耳。”“陛下……”皇帝对自己如此推心置腹,李淳风哽咽起来。李世民盯着他。良久,李淳风道:“陛下,天意不可违。”“百年后,到底是谁扰乱了朝纲?——算是朕求你了。”李淳风思前想后,咬着嘴唇不作声。“那你是逼朕了?”李世民缓缓道,“要朕尽诛天下杨姓男子?”李淳风大骇,“若如此,贞观二十年来之仁政,付诸东流矣。”李世民喝道:“大胆!你敢贬谤君上?”“为陛下仁德之名计、为千万无辜生灵计,微臣不得不如此。”李世民没料到素来温文谦卑的李淳风,在这紧要关头,竟如此硬脖子。他冷笑道:“那你不顾念一下你侄子?”李淳风猛地抬头,“四儿他……”李世民阴沉着脸,“今天,天策营的军士巡逻,遇着你侄子李四儿——朕如今知道,他九成是再来探寻那艘会飞的楼船。军士例行盘问,李四儿闪烁其词,军士起疑便抓了他。校尉知道他是朝中大臣的侄子,便亲自问讯,不料越问越可疑。如今朕得病之际,从长安到终南山,人人紧张。朕授权天策营可便宜行事,校尉让李四儿受了点皮肉之苦,他便把前晚的事情和盘托出。不过,他在水晶前被你遮挡了大半,看不真切,只知道未来乱唐者姓杨,而不知何许人也。所以朕立即让天策营四处搜寻你。”李淳风恍然大悟。昨日他派李四儿再来终南山,看看白衣人的楼船还有无出现;四儿却一去不返,自己只好前来搜寻,原来四儿竟是被皇帝的禁军抓了去。李世民继续道:“朕知你乃谨慎之人,眼见长安失陷,必会细究其由。好了,你说吧,到底百年后那天大的祸事是谁惹的?”李淳风只是磕头,却不说话。“来人哪。”门外太子李治应声而入。“将李淳风关起来,让他好好想清楚。若明日卯时他还冥顽不灵,就将他与李四儿一并斩了。”李治讶然,但皇命难违,便只得吩咐天策营的卫兵将李淳风押出去。“父皇,你要李淳风说些什么?”李治问。“一个名字,或是一个地方。他要是供了出来,你须把那人或者那个地方的男人,尽行戮灭。哪怕是长安,都决不可留下一丁。”李世民沉吟片刻,又道:“此外,李淳风一旦招供,即派天策营的领军校尉亲去将其叔侄二人斩首。至于那校尉,你亦须找个借口,一并杀之。”李治汗毛倒竖,“父皇,这是为何?”李世民扶着李治的脑门,“这是为了你,和你的子孙。”?翠微宫既是皇帝休养病体之所,晚上自然无人打更。殿外虫鸣阵阵,李世民昏昏沉沉过去。太子李治在床前伺候着,正是犯困,忽然一只玉手轻按肩上。他转头一看,来者才人武媚也。李治紧张地看看门外,武才人低声在李治耳边道:“太子放心,门外无人。”李治看了床上的父亲一眼,忙拖着武才人走开,“武媚你好大胆……”“奴婢牵挂着太子,怕你侍奉圣上,操劳过度。”“唉,”李治凄然道,“我只怕操劳不了多久了。”这种话,即便母亲长孙皇后在世,李治也不敢在她跟前说。偏是面对着武媚,他能尽释胸怀。武才人道:“太子还是好好歇息为妙。圣上一旦驾崩,长安内外阴流涌动,定有许多棘手之事要面对,若不养足精神,如何应付?”李治犹豫不决。武才人复道:“逗留病榻前,乃小孝;为唐家社稷计,方为大孝。太子放心,奴婢代你守着,一有事立即喊你。”李治连日服侍父皇,本已困倦不堪,又听武才人说得得体,当下叮嘱两句便到偏殿休息去了。?武才人看着李治在昏暗灯光中的背影,生起七分怜爱。还有三分鄙夷。她来到病床前,见老皇帝——严格而言也是其丈夫——颧骨高耸,双目深陷,一代英主到了油尽灯枯之时,乃与一田舍翁无异。她心下百感交集。大约丑时将尽,门外忽传来脚步声。武才人迎到门前问:“何事?”“娘娘……”天策营校尉欲言又止。武才人柳眉一竖,天策营校尉便立即躬身道:“娘娘,那李淳风在狱中想自裁,幸被救下。”武才人心道:“李淳风倒挺疼爱自己的侄儿,以为只要自己一死,李四儿便是唯一知情人,皇上便不会杀李四儿。显然那牛鼻子看不透老皇帝。”校尉又道:“娘娘,那李淳风写了些东西,要呈给皇上。”“给我罢。”“这只怕……”武才人没说话,只是摊开雪白的手掌。校尉往昏暗的殿内看了一眼。一边是威震四海却行将就木的天可汗,一边是跟储君不明不白的五品才人,二者之间,他迅速作了选择。武才人接过那叠纸,挥手让校尉退下。她关上殿门,坐在床头灯前,看到纸上笔墨未干,密密地画着六十幅图像,每图下均有小诗和谶语。诗和谶语写得含糊之极,一如寺庙占卜之词。但她刚才一直躲在殿门旁,听着李世民与李淳风的对答,如今再看手上的六十象图文,登时明白,上面所写的,乃自贞观之后万世之事也。武则天心道:自己还是小觑了李淳风。他既想救自己叔侄二人之命,又不想把未来乱唐之人的祖先供出而伤害无辜,于是他就作些模棱两可的图文供词来应付。这缓兵之计行得妙,毕竟老皇帝随时会断气。她正万分欢喜地翻阅着,冷不防被一只粗糙的手掌紧握肘后。她忙转过身,但见李世民怒眼圆睁。“你个贱人,好大胆。”武才人楞了一下,不知皇帝说的“大胆”指的是自己和太子之事,还是私看李淳风的供词——《推背图》。当然,无论哪一项,都足够自己死一百次了。“死一次和死一百次有何区别?”她忽然想。李世民抢过那叠纸,颤悠悠地举起来想读,无奈灯光昏暗,他双眼朦胧不清,始终看不真切。他只得交还武才人:“读。”武才人接了过去,脸上现出诡异的神色。“陛下,要不你先看看这第三象?”未等李世民答话,她已低声读:“颂曰:参遍空王色相空,一朝重入帝王宫。遗枝拨尽根犹在,喔喔晨鸡孰是雄。”李世民骇道:“此乃牝鸡司晨之象。”他浑浊的眼珠不住发抖,忽然定在武才人似笑非笑的脸上。武才人颔首道:“皇上果然英明。我一读后面三句就明白了,李淳风显然是从天宫那可照见未来的黑洞和水晶,看到一位女主将取李唐天下。我唯有首句没读明白。但我刚才想,‘色相空’者,入佛门也;依例,皇上驾崩后,无后的妃嫔须入感业寺为尼,所以我想,那即将称后的女主,定在陛下后宫名册之中,说不定……就在你身边。”李世民的嘴唇由紫及青。“至于那扰乱大唐的杨姓之人,我劝陛下少操心罢。毕竟那是百年之后的事了……”武才人抬头望向窗外残月,忽然想到,今晚这一幕,必定早被飞行楼船上那些墨子后人从黑洞水晶中窥见。真个冥冥中自有天意。“陛下最爱‘载舟覆舟’之语。然而 ‘水’岂可如腐儒魏征般解作‘庶人’? 匹夫匹妇安能倾覆高居庙堂的君上?在我看来,‘水’者,运命也、宇宙也。大唐虽强,然在天道面前,只若刍狗。依李淳风看到的未来,我必取李家代之。不过请陛下放心,我临死前绝不违天命,把江山交还你的子孙。”李世民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口浓痰淤积在喉咙,喘不过气。武则天将那份《推背图》叠起来,猛按在太宗口鼻之间。窗外一阵阴风刮进。油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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