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江路在回家途中偶遇不良少年抢夺他人钱财,为打抱不平与强盗一同进入一家洗衣店。谁知竟被不良少年挟持进入一个洗衣机中。江路在洗衣机中去往了另一时空,并逐渐发现不良少年的身份。他与不良少年一同前往少年的时代,竟然阴差阳错间救回了少年的父亲。最后不良少年向江路交代了一切,江路也打算踏上回家的路程。谁知这一切事情的发生竟是另有主谋……
带走一粒沙子?被卷入面前这个破旧滚筒洗衣机的一刹那,江路忽然感到自己已然度过的三十三年时间历程是何等的荒谬,伴随着这份荒谬的是强烈的挤压感、窒息与恶心。在滚筒盖关闭的最后一刻,透过窗户,江路看到阴沉许久的天空裂开了一条小缝,有刺眼的阳光透过锈蚀的窗框窗玻璃射进这家小小的残破的洗衣房中。江路想到了小时候一次溺水的经历,在没入水中的最后一刻,有冬天的那种看似热烈却冰冷的阳光射入水中,射入他的双眼,如同现在这束阳光。江路甚至都回忆起了水的温度,味道,呛水的无助的绝望,仿佛一切只是发生在刚刚。刚刚,什么是刚刚?在他正在离去的那条时间轴线里,刚刚有个老头坐在桥头,桥头落满了厚厚的雪,前几天开始下,直到今天中午才停。那老头把他叫住,小伙子,算一卦?江路忍不住地扭头看一眼,那老头身上落满了未化的雪花,眉毛上,帽子上,军大衣上,大衣的下摆破个洞,冒出发黄发黑的棉花。江路给了他五块钱,说那您给我算一卦吧。老头咧嘴笑了,满嘴黑牙漏出来,像是恶毒的气体,夹着中间一颗镶金门牙闪着骇人的光,他对江路说:你要乐于助人,苍老的声音如洪钟。江路顿时觉得这场景诡异无比,他这是在干嘛?作为一名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刚刚从自己的实验室里工作了一天,下班回家,那是一个研究人工智能的实验室,位于穿城而过的故黄河北岸,故黄河,江路曾经就是在这里溺的水,在他溺水第二年,新修的大桥拔地而起,宽阔地横亘在这条古老神秘的河流之上。坊间的传言说这是为了镇压河水中时常发出尖厉惨笑的水鬼,那惨厉的笑声在大雪的冬天尤甚。算命老头煞有介事地摆卦,大风忽然刮起来,立在一旁的幡旗飘飘荡荡地像脆弱的玫瑰,“……不贪不可,贪多勿得,人生在世,十取其一……”,算命老头嘴中念念有词,他忽然严肃起来的表情让江路感到一丝惨烈,好像自己真的就暴露在既定的命运的洪流之中,在漩涡中旋转着坐以待毙。此刻他真的在旋转了,在那个看似破小的滚筒洗衣机中,和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那少年烫着红色的头发,在进去之前,他从叼着冰棍儿的嘴里唔噜唔噜地对江路说要紧紧抓住他的手,江路觉得他是个疯子。??? 在进入洗衣机的不久之前,这个少年在江路面前打劫了一个在洗衣店门前经过的小孩,那个孩子嘴里吃着棒棒糖,因为忽然被红发的少年抢走了五块钱而哇哇大哭。红发在这之后径直走向了洗衣店,江路追过去,乐于助人,乐于助人,他似乎是接受了算命老头的怂恿。他安慰那个倒霉的孩子,“你在这等着,我帮你要回来。”随后也走进了那家洗衣店。一洗风尘,这四个绿色大字刻在一块黑色的牌匾,高高悬挂在店门之上。江路掀开绿色的厚重的门帘,洗涤剂的气味和机器沉默的轰鸣一齐向他问好,光线昏暗,红发的少年趴在洗衣店的前台,“钱还过来!”江路叫道。他声音消失得很快,被那黯淡的灯光吞没了,死寂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仿佛有什么公共的禁忌被忽然地打破了。两个人脸转过来,红头发的,和一张衰老的惨白的脸,那是洗衣店的老板。他们的手之间连接着那张五元的纸币。两张脸上都带着惊愕的表情,似乎有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就在眼前发生了,比如窃贼看到了警察。随后红发的少年一把把江路抓了过来,带他走向了里屋,少年的力量如此之大,巨大的力量都是不由分说的,江路竟然没有半分反抗的力气。“你放开我……”江路看到他推开里屋墙边冰柜的柜门,拿起两根冰棍,他想把其中一个塞进江路的嘴里,但江路紧闭着牙齿。红发少年气急败坏地把冰棍摔在地上,自己叼住了另一根。“既然你不愿意吃,那就抓紧我。”他狠狠地瞪着江路的脸,这时候那个衰老的老板也走了进来,他的眼神中满是哀求,“不行啊,一旦被发现了……”,“我不管,老板,你就当从来没有见过我,也从来没见过他。”“别这样,好孩子,求你了,他可是监管员,这是我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舒适\'区。我不能……”老板说这话时一根手指指着江路,可他的话还没说完,江路就被扔进了一个洗衣机里。???????洗衣机内的旅程是如此漫长。尽管它看上去是那么狭小,但江路却感到自己来到了一个阔大的空间,却又从身体的全方位被压迫着,使他动一动身都极其困难。我不会是死了吧,江路揣测,他听说人死后大脑还在活动,还可以进行思考与判断,但身体已经无法行动。他从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死去,他感到过往生命的一幕幕以跳跃的、不连续的方式在脑海中浮现,他上学,溺水,喝下第一口母乳,拿到博士学位,这些场景荒谬无伦地组合排列在一起,以跳动的时间线条摆脱常识重新在江路的脑海中发生,江路甚至模糊地认为那才是他正确的人生顺序。时间的概念逐渐扭曲,连同与之相随的空间,江路开始失神,在他之前人生中一些习以为常的概念忽然失去了意义。笔直的线条都是弯曲的,平行的线条都被连接了起来,似乎那时间的轴线也被卷曲成一个大大的圆形,变成了一个紧致的空间……然后他被甩出来了。他几乎是被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那是一片黄沙,但江路无暇顾及肉体上的疼痛,刚刚的那股莫名其妙的怪异感并没有被一同甩掉,他感到头晕、头痛,脑海中和眼前浮现出他在出来的前一刻看到的一幕,所有的线条都连接到了一点,那一点的曲率趋向于无穷并逐渐坍塌下去,形成一个白色的洞口,江路正是从那里被甩了出去。他感到反胃与恶心,与之相随的是婴孩般的委屈与啼哭冲动,却时而又感到自己是行将就木的老人。江路开始呕吐,眼前是黄色的沙土,有热烈的阳光洒在他的后背。有双手伸过来,帮他拍打后背,是那个红发的少年。江路依旧神志不清,天旋地转,嘴中有凉丝丝的东西出现,那丝丝的凉意快速地在全身传开,使他的心情渐渐镇定……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清醒过来,发现嘴中叼着半根冰棍。“我靠!你吃过的?”江路把冰棍从嘴中拿出来,想狠狠摔在地上,却发现自己没多少力气。“不知好歹的肉猴,没有这个你不知道还要昏多久呢!”红发的少年不屑地看向江路。江路浑身无力,他狠狠地瞪了那少年一眼,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没有力气再吵下去。他瘫坐在地上,像一坨融化的冰淇淋,这时他才终于迟钝地注意到附近古怪的环境,抬头是湛蓝的无云的天空,地下是黄土和沙石,以及一块块凸起的大小岩石,风蚀出的样子怪异无比。四周没有一座楼宇,也没有人烟的痕迹,这与他居住的那座城市,那座鳞次栉比地种满了高楼的城市没有一丝一毫的共同之处。江路惊慌地发现自己所在的位置是一块突出的岩石,而自己的身后则是一片湖泊,粼粼的水波不停地闪烁,晃得他简直睁不开眼。这是什么地方?“喂,肉猴。”那红发少年在叫他,江路看到他在不停地拨动地上的沙子,“你不是‘监管员’吧?”“你说什么?”江路不知所措,他向那少年走过去。红发的少年始终在不停地拨动眼前的沙子,似乎在找着什么东西,江路看到他一边抓起一把沙子,一边再放进一个漏斗状的东西,沙子漏进去,却不见出来。“这……这是哪啊?你在干什么?”少年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所以说,你就是个普通肉猴咯?但你怎么知道监管员的暗号的?”他再次低头摆弄沙子,那个无底洞般的漏斗还在不停地被灌来灌去,放在平时,这足以引起江路全部的兴趣,但眼前发生的这间古怪的事已经将他好奇的神经已经被折磨地奄奄一息。此刻他唯一关心的是这地方是哪,他要怎么回去。他在实验室待了整整一天,疲累交加,现在只想躺在床上睡过去,那时候还是傍晚,他想,他离开实验室时还是傍晚,现在这里的太阳却如正午一般,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这是什么世界?巨大的烦躁升腾起来,驱使着他一脚踹向那个无底洞般的该死的漏斗,并完成一个优美的弧线向远处坠落。“死肉猴子,你他妈干嘛!”红发的少年瞪了江路一眼,慌慌张张地跑向漏斗坠落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把它捡起来。“我问你这是哪!你这个小屁孩能不能放尊重点,什么肉猴子肉猴子,你他妈不是肉猴子?老子是人好么!”红发的少年朝向江路,他背着光,太阳照过去,他的头发就好像是一阵红色的烟雾。江路感到一丝轻蔑的笑容从那红色的烟雾中直逼过来,“好吧好吧,我回答你。按照你们这个时代的叫法,这地儿是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在中国新疆。你什么时候出生的?”“1986年。怎么?”“呵,怪不得你反应这么激烈。”“什么?”红发少年又笑了起来,摆摆手,又蹲下身子拨弄沙子装进那个漏斗,“肉猴子,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监管员的暗号的?”“什么暗号?”少年把手抬高,细细的沙流从手的一侧灌进漏斗中。“啊,啊,我懂了。我抢了钱,于是你想追我。怪不得,怪不得。”“你在说什么?”“我说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巧合。”“什么?什么巧合不巧合的?”“没什么,我就是想问问你,那个冰棍儿怎么样?”江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被他戏弄着。这个二流子一般的人根本没想回答自己的问题,他要么是在自说自话,要么是在问一些奇奇怪怪不着边际的问题。这让江路十分恼火,那个红发的少年似乎知道一切,但就是为了吊他的胃口拿他当蠢驴一样消遣。他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个猴子!江路压抑着怒气,向少年蹲坐地方走去,阳光照在他眼里,为这怒火添柴加温。江路本来是想给他来一拳的,谁知道他走着走着,地面就开始突然地陷落,江路记得那几乎是在自己的怒火达到顶峰的同时发生的,那时候自己还离那少年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他后来反复回忆那个场景,那六个简直和真人全无差别的机器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从沙子里?还是天空中?可始终没有得到答案。总之,只是眨眼的一瞬之间,江路就重心不稳跌倒在地。他还没来得及弄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一整天都是这样,与所有的理论都不吻合的数据,桥头突然出现的算命老人,滚筒洗衣机,红发的五块钱抢劫犯,以及在此刻的面前突然出现黑洞洞的枪口,他听到举着这把枪的、自己对面突然出现那个的“人”说:“您想死吗?”那个枪口是他的一根手指,由一根看起来健康无比的粉红色指头从中间深陷下去变化得来,边缘还闪动着银色的光芒,在逆光的照射下,宿命的味道再一次跑到了江路的眼中和嘴里。江路呆立半晌,几乎忘了自己身后站着的红发少年,以及那把横亘在自己颈动脉血管处的锋利的刀刃,稍稍一点位移就足够要了他的命。“我当然不想了。”江路用尽最后一点冷静和力气来回答。他几乎是全身瘫倒在那少年的身上。随着这句话的说出,理智如回流般重新回到了江路的思维之中。“妈的,这么快。”这句在之前说出口的话现在才传入江路的耳中,那是在江路跌倒的一刻,六个突然出现的穿着黑披风的黑衣人完全包围他们之前,红发的少年说的一句话。随后他消失不见,或者说,江路失了神,总之他没有捕捉到少年的身影,直至再次回过神来时已经是现在这样对峙的局面——红发拿着一把锋利的尖刀顶着自己的脖子,六个黑衣人把他们围在中间。“‘械人’确认。未登记。”“是个小崽子。”“朗巴种。”“二号,不要夹带种族歧视。”“有个纯种人类。”这些话依次流入江路的脑海,是刚刚失神的瞬间,那六个黑衣人的说话。“很好,尊敬的人。哦,看哪,您的眼睛多可爱啊。好啦,您已经回答了我的问题,不要惊慌,现在我对您说的话只有我们之间听得到。我将要带您脱离险境,像王子救下落难的公主,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请眨眨眼睛。”江路眨了眨眼。他看到那个黑色的指头仍然对着自己,指头的主人面色铁青,满下巴的胡渣,淡淡眉毛下的小眼睛炯炯有神,看着江路。他的这副模样与他说话的口气很不相称。与此同时,在江路尽管身处其中却完全无知的一个空间中,与面前这个家伙同时出现的其余五人则在与红发的少年进行着激烈的对峙,如果江路能回头看看,他将第一次看到红发少年露出狼狈的样子,在几十秒钟之前,这样的表情会让江路感到十二分的扭曲的快意。红发少年满头汗水,咬肌紧绷,充满恨意的眼神射向包围着他的五个人,射出火来。江路看不到,也听不到,他们之间正进行着一场沉默的对峙,在另一个为机械波赋予有别于当前度量意义的空间中,他们彼此之间正在进行一种疯狂的搏杀。无向的机械波四处逃窜奔走,以一种奇异的规律进行增长与起伏。“谢谢您的配合。我的同僚正帮助您做周旋,哦,看哪,穷途末路的老鼠开始向遥远的宇宙发射求救的信号了,可谁会理他呢。先生,请不要乱动,以免割伤。我将在随后给予他最后一击,请您务必收敛心神,什么都不要想,尤其是未来的事,比如,‘我临死之前发生了什么’,等等。AEC1729为您服务。”江路看到他闭上双眼,那双小小细长的眼睛闭上的同时,江路忽然想到了桥上的算命老人,他破烂棉袄的某个露出棉花的黑黄色洞口和这双眼睛一样散发出腐烂的味道。江路看到他双手合十,神情虔诚,黑色的披风被从西伯利亚长驱直入的割人的寒风高高卷起,像那老头的幡旗,像凋落的玫瑰。随后他跪了下来,磕倒在一滴渗入黄土中的血花前。那滴血花是江路的,冰凉的利刃蹭破了他的皮肤,伤口的血顺着刀口一滴滴落下来。一直紧绷着神经的江路并没有感到多少疼痛,他被红发的少年松开,虚弱地瘫倒在地,惊讶地发现周围的六个黑衣人都保持着相同的姿势。跪拜。红发的少年也瘫倒在地,刚刚的对峙让他全身虚脱。看到接下来的画面后,江路才明白他为什么叫自己“肉猴子”,因为这个红发的少年确实不是人类——他娴熟地拆下自己的左肘,露出的平切面让江路吓了一跳。那平切面有白色的骨头,以及深红色的骨髓腔,而包裹在骨头和皮肤之间的,是一块块反射着金属光泽的板块,红色和蓝色的信号灯细细密密地分布在其中。红发少年的左耳变成了一块眼睛架在他的鼻子上,镜片呈暗红色,边缘的银漆被磨损地斑斑驳驳。江路看到他按了按腰间的纽扣,一道淡蓝色的环状腰带便出现并漂浮在他的腰间,又渐渐汇成一条细流流向平切面处,少年的右手在其中拨动来去,一些红色的闪光变成了蓝色,直到最后所有的信号灯都变成了蓝色,那条小小的河流才停了下来。而江路这时已经说不出话来了。“我叫周海生。”红发的少年一边把拆卸下来的胳膊接到原来的地方,“虽然我不喜欢肉猴子,但还是要谢谢你救了我一命。”江路愣着,点点头。他的大脑几乎要因为庞大的信息量而因此罢工,现在唯一可以确信的一点,江路确信自己碰到了不属于他这个时代的人物,这个自称“周海生”的少年,以及那六个跪拜在旁边一动不动的黑衣人,AEC1729,他们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绝对不是。周海生走过来,江路作出戒备的姿势往后退,当然,他立刻意识到这绝对是徒劳无功,江路敢肯定这个外形颇为杀马特的少年可以轻轻松松要了自己的命。周海生抬起手臂摸向江路受伤的地方,江路感到脖子处凉凉的,轻微的疼痛感传了过来。“这是一种生物胶,可以帮助伤口快速痊愈。”“好……好的。”帮江路抹完后,周海生又用那种饶有趣味的眼神看了江路一眼,不过这一次多了几分严肃,江路甚至感到某种神秘的意味。随后周海生转身走开,他自言自语说了句什么,“没想到……这么管用……”江路没有听清楚。他看向少年的背影,那红色的头发再次像云雾一般将自己笼罩了起来,少年向他挥了挥手,像在预示着某种荒诞的未来。他要去哪?他要去干嘛?周海生渐渐走远,一种莫名的曲调开始在江路的心中蔓延,那曲调驱使着江路跟着向前,像是神秘的笛声催动毒蛇的神经。跟着他,江路毫无抵抗地听信了蛊惑,他迈步跟上了周海生,跟上了那朵荒诞的云雾。?一前一后,江路和周海生在两座小山包后停下,那里有一座木屋。在苍茫的天地之中,那座木屋突兀地站立在那里,落满了灰尘和随风飘来的细小的树枝,一块黑黝黝的牌匾挂在木门的正上方,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一洗风尘。“不想一辈子留在这儿的话,过会一切听我指挥。”周海生站在门前对江路说。江路还想问他什么,他已经扭头走进了屋中。掀开厚厚的绿色的门帘,江路忽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刚刚的那个洗衣店,洗涤剂的气味,轰轰的机器声,黯淡的滋生陈腐的灯光与空气,以及坐在前台的那个衰老的惨白的老头——现在换成了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并不比江路大几岁的样子。他面庞红润,双眼巨大而无神,身型瘦弱。裹着一件厚重的大衣,当他站起身来时,那件大衣空空荡荡地飘摆像行走的骷髅。“卷纸在上。7号。”在听到这句话后,那年轻人好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抬起那双大大的眼睛——现在这双眼睛忽然充满了神采——迅速地扫视了一遍站在他面前的这两个人并形成了一个错误的判断,这个错误的判断让他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中时刻保持着心惊胆战与懊悔不已。他离开那张凝结着各种不知名秽物的当做前台用的桌子,来到了周海生的面前。而他起身后,摆在他身后的日历暴露了出来。在黯淡的灯光下,江路仔细地辨别着上面的文字,他感到喉咙发痒。1970年5月6日。“两个人?”那年轻人问。“两个人的话有点挤。”“不,一个人。”周海生指了指身后的江路。“好。到什么时候?”“49年后。”“五块。”“49年后付过了,买的双程票,你可以查。”“没问题,冰棍儿在里屋,自己过去拿。”那年轻人说完,指了指旁边的一扇门,自己则走向了另一扇。他走近屋里的同时,周海生一跃抓住了江路的手,拽着他往里屋走,他不时地扭头观察着年轻人走近的那间里屋的动静,像是闯入人家的盗贼,“本来想把你丢在这边不管的。但既然你救了我一命,我就帮人帮到底,把你送回去算了。”“回去?”“是啊,你不想回去?”“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就……洗衣机,再来一遍?”周海生耸耸肩,意思是当然如此。他们一同走向里屋,周海生右手在旁边的冰柜里抓起一根冰棍儿,递给江路,江路含在嘴里,有点冷。“你不回去吗?”“我还有事儿,快进去。”周海生指了指靠墙边的第四台机器,上面写着序号7,邻近的位置,依次是2,3,5……“肉猴子,你可得好好感谢我。这儿可是五十年前,还没有你呢,我要把你扔这儿了,你又不知道解锁暗号,嘿嘿……”周海生露出了狡猾的笑容,“还有,记住,回去以后少管闲事儿。”说完,他再次按了按腰带的中扣,那条蓝色的环状物又缠绕到了他的腰间。周海生的手指急速划动,在找着什么东西。最后,他从那条蓝色的“腰带”中拿出了一条碗口粗的银色电线,像一条蟒蛇,接通了7号洗衣机的电源,按下了开关键,洗衣机开始运作起来,发出轰轰的震动声,他打开机盖,对江路说,“快进去吧。趁他还没来。”“抱歉,我并没有找到您的械码信息……”那年轻人的声音传了过来,“……您在哪里?”“快,快钻进去,来不及了。”周海生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急躁的表情。在他身后,木屋玻璃窗紧闭着,上面布满了黄色的尘垢。阳光模糊不清地照进来,像汤勺插进粘稠的粥。这光线江路见过的,在不久之前,在四十九年之后,在他刚刚没入滚筒洗衣机盖的瞬间,算命老头的呓语带着黑色的恶臭扑面而来。江路听到那年轻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就要走到这间屋子,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忽然希望事情能够不如周海生之愿。“那,那你留在这到底要……”“找沙子。”周海生不耐烦地说。他实在是忍受不了江路的磨蹭并惊异于这个肉猴子对于久留此地危险性的一无所知,他伸出一只手决定还是采取暴力的手段,尽管他并不喜欢这样。而至于之后他的手忽然被抓住,以及之后发生的种种变故,那更是在他的意料之外了。在江路所在的洗衣机盖即将被盖上之前,最绝望的人要数刚刚才闯进门内找到他们的那个年轻人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下了重大的错误并很可能因此失去居住在舒适区的权利,他过于懈怠了,他认为只有无聊至极而又好奇心旺盛的那极少的一部分旅行者才会造访这个古老的年代,而从之前几十年的经验来看,情况正是如此。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往往要隔上七到八年才会有人用那句秘语,“卷纸在上”,来通知他工作的时间到了。他的工作内容十分简单,买卖时间旅行的“机”票,核实订单,制作防晕冰棍,并为机器接上电源。过上几年他就要换个地方,因为他的身体比一般人类衰老得要慢得多,尽管有时候他会制作人皮面具来伪装自己真实的年龄与面貌——如果他真的很喜欢某个地方并想在那里多待几年。除此之外,他防止自己与某个人变得熟识,以避免可能的怀疑。当周海生和江路一前一后踏进店门并说出秘语后,他毫无疑虑地把他们当做离家出走的叛逃少年,他看到他们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他的家庭中充满了技术狂热者,而他则是个异类,在很小的时候,他也曾把技术带来的福利当做了生活本来的面目,早上一睁眼就自动调好的温度与衣服,张开嘴就被刷好的牙,以及根据身体检测数据所搭配制成的一日三餐——为了防止因此而可能出现的焦虑,他的父母搜集了足足十万种食谱——排泄,恋爱,直到某一天下午他听到他那来自贫民窟的父亲谈论起自己幼时的生活,他才发现生活本来可以是怎样的艰难与不便。而那个阳光丰沛的——当然,也是技术的产物——下午带来的一切却从未终止,每当他享受技术福利的同时他就无法抑制地开始想象那些蛮荒的、没有技术的时代,他开始呕吐,脱发,狂躁的感觉就像用尖锐的物体划过玻璃,一遍一遍重复在耳边。他患上了罕见技术恐慌症,并在所有的治疗宣告无效后隐瞒家中提交了一张“技术舒适区短缺工种登记表”,他为自己寻找了一个古老的年代,这个年代的技术发展程度是最令他感到舒适的,于是他来到了这里,担任一个小小的转站员以舒缓生命的前半段时光给他带来的窒息般的恐慌。而他几乎就要失去这个技术舒适区了,这一切都拜眼前的两人所赐。他们并非那些无所事事的旅行者,其中的一个甚至是在很多很多年后被通缉的要犯,一个没有进行登记的黑户械人,偷走了位于保密局中心地带的一块小小的万事表,不幸地是,这块万事表正是那为了防止偷盗所制造的九亿九千万只赝品中唯一的真品,唯一一块通过量子纠缠连接到了整整一座星云,并因此拥有了超强计算能力和存储硬盘的偏微分方程求解器。万事表的名字也由此而来——他可以让拥有者做到几乎所有的事,只需要输入目的,它就会告诉所有者他该去做什么事,通常那是一些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语,但总是十分奏效。在长达几十万年的时间里,保密局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巧妙地维系着械人、人械与纯种人类的种族平衡,并在暗地中一直保持着纯种人类的优等地位。变故是同这个年轻转站员心中绝望火焰的燃烧一同发生的,在那火种被点燃的前一刻,他几乎都嗅到了回到原来生活的恐怖味道。而这一切又都被一只粗壮的大手牢牢钳制住,就像此刻周海生瘦弱的前臂抓住了机盖而动弹不得。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撞破了这个房间靠南一侧的整个墙壁,破碎的玻璃渣划伤了他的身体,从四肢到小腹,粗暴地隆起的肌肉上沾满了血的痕迹。然后半个身子已经踏入洗衣机中的江路眼睁睁看着这个男人全身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塌瘪下去,就像他真的被那些玻璃渣扎破了一样。塌瘪到最后,那个男人露出了精瘦的躯干,一头乱蓬蓬的绿色头发却依旧牢牢撑起,像一只粗苯臃肿的大雁挣扎着尝试起飞。“你没看到他的血吗。”那男人对着周海生说话,眼神却死死地锁定着江路。他说完这句话后就伸手将江路从洗衣机中捞了起来,他对周海生说:“快走吧。还有,你找到了吗?”“没呢。”周海生显然被突然出现的这个人的一系列举动搞懵了,“哥,你干嘛要……”这个突然出现男人就是周海生的哥哥,周海荣,他们是同一对械人提取各自一半的械码后私自结合得到的非法产物,那对械人之一——他们喊他爸爸——在一次帮派火并时被前来解围的保密局的乱弹击中了中枢神经扭,命丧当场。而另一位,他们的妈妈,则依靠在当地的大垃圾山上拾取被遗弃的劣质营养物品维持三口人的生活,直至两兄弟长大成年后能够独自赚钱,她才真正地把捡拾垃圾当成了自己的“业余爱好”,尽管在那之前,她一直用这样的借口来安抚两兄弟敏感的自尊心。周海荣并没有回应弟弟的疑问,他大踏步地走出了那间小小的木屋,从那个被他卸掉的木墙处离开。周海生紧紧跟在后面。不一会儿,这两个人,外加被周海荣抗在肩上的江路,便已消失在远处的小山包后,只留下木屋中目瞪口呆的那个年轻人,暗暗庆幸自己不用因为渎职罪而被遣返回自己的故乡,那个令他窒息的时代。在之后的几百年里,这位呆立的年轻人的工作基本上一帆风顺,如他本来所料,几乎没有人造访这个古老的年代,这使他的生活悠闲无比。除了两次,唯二的两次,一次是现在,另一次是四十九年之后,那两次的意外让他提心吊胆了很久,他几乎都收拾好了回家用的行李。但同样令他意外的是,时间管理局的人从来没有因为此事而向他问责。翻过那个小山包后,江路看到一个巨大的银色的鸡蛋悬在半空中,这颗银色的鸡蛋大概有三米高,迎着太阳光的照射周身闪烁着光芒。周海荣还把他抗在肩上,没有放下来的意思,并一步一步地往鸡蛋那里走去。江路怀疑那个鸡蛋是某种运载工具,与怀疑一同引发的还有他那迟钝的恐惧,他要去哪?他要带他去哪?而在那段爬过小山坡的路上,这两个问题都已经被周海生提出并由周海荣做出了解答,遗憾的是,江路对此还一无所知——他们在由彼此械码相似性基础上搭建的频道上展开了激烈的辩论,这就是为什么在爬坡与下坡的某些时刻他们兄弟俩会停下来默默注视对方。他很特别。这是周海荣做出的判断,而周海生对此却不以为然,他认为那六个跪拜的人械对于任何纯种人类的血液都会作出同样的反应,周海生则指出那六个人械的特别之处——他们的肩上都有金色的表盘烙印,那是皇家护卫的标志之一,而那个卫队不会对任何非贵族的人类作出反应。因此周海荣决定带上江路与他们同行,他将成为优秀的盾牌,以避免可能出现的任何危险。而周海生坚持认为这只是周海荣无端的臆测,并且指出了将过去时代的自然人带到未来世界要面临的巨大的法律风险,但一联想起被他们偷走的万事表,周海生又不得不承认前者将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于是面对笃定的哥哥,他还是同意了。他回头看了看在做徒劳挣扎的江路,对他保证说:我一定会把你送回家的。“可是我还没找到那颗沙子。”周海生在鸡蛋入口处对他哥哥说。“找到一粒有理数已经很难了,它们在实数中的分布太稀疏了。”“这只是我们面临的问题之一。”周海荣边说着边把江路塞进了仓内,仓内的空间出乎意料地大,江路看到在地板的正中写着一个大大的“7”,“转换器的能源不够了,我在火星上没找到足够的素数资源。”但是他们必须得立马动身,兄弟两人目光相接,心中在想着同样的事。之后周海生掏出怀中的漏斗开始倾倒存储在其中的沙子,那里没有一颗他期望的,0.0015243615243615……克的一粒沙子。这是万事表告诉他的数字,当兄弟俩发现自己拿到的万事表正是那个唯一的真品时,他们还来不及兴奋就迫不及待地询问了那个问题,得到的答案便是:“去公元纪年1970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带走一粒0.0015243615243615……克的沙子。”没有其他的要求与提示。他们马不停蹄地动身,搜集那个沙漠的资料,以及那个古老的年份,并在黑市上阔绰地买下了经私人改造的时空进制转换器。他们丝毫没有怀疑万事表的能力。兄弟两人兵分两路,哥哥前往火星搜集返程用的转换器能源,弟弟前往沙漠寻找那粒沙子,但由于一些细微的差错,周海生被送到了2019年,这导致他不得不耽误了很长的时间才得以找到中转站最后来到沙漠。在被合围之时,周海生又使用了本来就不多的进制资源向火星的哥哥发射信号寻求帮助,这使得他们即将开始的旅程充满了看上去并不有趣的未知。在又试验了几粒沙子后他们决定放弃这困难的任务,茫茫大漠,去哪里找这粒沙子?最终,他们带着沮丧的心情回到了仓内,意识到上天已经决定了一切,正是在这种决定般的宿命的失败氛围中,转换器开始了倒数。“三,二,一……”?在这漫长的一天的前半段时候,江路7点准时起床,匆匆洗漱吃饭后赶到实验室,查看昨晚运行了一夜的程序,而结果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他感到失望。到底什么是人工智能,该怎样搭建强人工智能,人脑思维与电脑思维的区别该怎样描述?年轻的江路研究员这几年的研究专注于用数学化的精确语言来描述人工智能。作为一名纯粹数学博士,他相信数学的语言就是自然的语言,电子智能的“自然化”因此当然是与其数学定义不可分割的,他在人工智能业界的朋友也对这一点表示赞同,朋友告诉他,当前的很多实验现象无法用程序来追根溯源,他相信有某些数学理论深藏其中而没有被人们发现并抽象出来,加以证明,这是人工智能发展的瓶颈之一。江路在实验室中工作了一天,下班时候,他感到极度的疲惫。而这种疲惫现在已经被他完全忘记,他甚至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字,自己是什么。这是短期进行多次时空转换并且没有正确使用防晕剂所带来的后遗症,对于他这种新人来讲,这种后遗症格外明显。为了防止被人注意到,周海荣和周海生两兄弟将自己伪装成了堕落区内随处可见的醉鬼,搀扶在江路的肩膀上,而真实的受力情况恰恰相反,大脑还处于茫然无知状态的江路被两人搀扶着往他们的住处走。他们的住处位于堕落街最深处的一条小巷,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的妈妈经常这样跟他们说。周海生为了让自己的伪装更生动一些,特意从肚子中呕吐出一些不明的秽物。虽然严格来说,在走下转换器后,他的肚子本来就开始翻江倒海。刚刚结束的那段旅程是周海生所经历过的最惊险的旅程,原因之一在于进入仓内后失魂落魄的他没有扣紧固定装置,以至于被那杆从三十万光年外投掷过来的标枪击中后,仓体开始了剧烈的旋转与加速,可怜的周海生被甩出座位后沿着转换器光滑的内表面与它一同旋转——这场旋转发生在七亿年前并巧合地为他们提供了不多不少的能源维持接下来的进制转换——在撞击发生的前一刻,素数资源管理器已经预备发出刺耳的报警声。于是在这之后,周海生与周海荣开始迷恋起每43年举办一次的星际运动会,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弄到女子标枪比赛的门票,并在现场为那些长满了不可思议的肌肉的女运动员们呐喊助威,在她们把长长的标枪投向星空后感动落泪,因为他们后来发现,那根救命的标枪正是在许多年前的一场比赛中投掷出去的。而后来在江路的记忆里唯一留存的却是堕落区的天空,江路几乎在从转换器中踏出三步以后就忘记了那趟略显颠簸的奇迹般的旅程。他唯一记得的就是堕落区上空打满了补丁的破布一样的天空。他后来才知道,那是“车云”。“车云”以红色为主调,夹杂着黑色、白色、蓝色以及黄色在内的各种颜色,那一朵朵云块不是别的,正是一辆辆名副其实的“车”,它们相互交叠着摞在一起,不知起点和终点,编织起了一张大网,把这个堕落区严严实实地盖在下面。据两兄弟回忆,车云在他们出生之前就存在着,甚至在他们的父母出生前就存在着,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是从堕落区看到的只是车云的最底一层,在其上还有相当多的摞在一起的车层。在以前的某个交通发达的时代,保密局的中枢智能系统控制着交通的运行,每辆车都是系统的触角,而系统开的某个忽然的小差则成为了一切的罪魁祸首,最开始是一辆车忽然停步,接下来是无法阻止的追尾与叠加,直到最后虚拟马路无法承载撞成一坨的车辆开始崩溃和坍塌,令人意外地是那些亲密接触在一起的车辆却坚实地头尾连接着没有坠落,最终完成了这样的奇景,深深地刻在某个来自21世纪的古人的心中。穿过迷宫般的街巷后,他们三人终于来到了家门口,接着,两记响亮的耳光宛如欢迎的号角在开门的一刻忽然吹响,并在犹豫之后没有落在第三人的脸上。这两记耳光出自一个肥壮的男人之手,他身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锐利的一双眼睛挖向江路的内心。“你们俩又干嘛去了!”这个男人声音洪亮,脸庞因为愤怒而充血泛红。四肢鼓胀起来准备发动新一轮的教训,江路毫无怀疑地认为他也将自己算入了下一次的教训对象,而很快局面反转了过来。周海荣和周海生,一个红头发一个绿头发,一人抱着一只胳膊把那个男人压在地板上动弹不得,并在咧嘴大笑的同时留下了难以停止的泪水。他们死去的父亲回来了。与此同时,随着那男人挣扎带来的地板的震动,一个小小的硬物开始在江路的口腔摩擦他的牙齿,江路把它吐了出来,发现是一粒细小的沙子,这是江路身上唯一一粒在进入仓内后没有被清除的沙子。周海荣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他飞快地抢走那粒沙子并放入弟弟的漏斗中称取了质量,那上面一点不差地显示着:0.0015243615243615243615……周海荣和周海生迫不及待地飞奔到了母亲的卧室,他们看到她正专心地坐在桌前修补兄弟俩身上换下的零件,没有丝毫感染“械菌病”的迹象。那正是他们启程的原因,他们出发之前,母亲已经因为“械菌病”而病入膏肓——那是一种只在械人之间进行传播的传染性疾病,传染源主要是受到生物污染的机械物质。他们的妈妈因为常年在垃圾堆中工作而患上了这种病,为了让儿子们安心,她一直隐瞒着病情,但最后还是被他们发现,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死神的手爪。而至于他们“死而复生”的父亲,那原因却是他们一辈子都难以猜透的——在江路所处时代的几万年之后,一颗大型陨石因为地球缺少的这一点点质量而改变了原有的轨迹,它飞向了临近的一座恒星系统并与一颗纯金的星球相撞,相比与那颗纯金的星球,这块陨石就显得小了许多,它在漫长的时间中与那些纯金融合,并为保密局某一批子弹的制作提供了原料,因为融合了这颗陨石的缘故,原料纯度降低,导致了子弹成品精度的下降,而那颗本来要射入“中枢神经扭”的子弹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左边的大腿。江路启程回家是在一天之后,他在周氏兄弟的家中住了一晚,在目睹了各种各样难以想象的技术之后,他表达了对于堕落街上肮脏不堪的现状的疑问。在穿过堕落区的那段路上,他看到有难以计数的流浪者与秽物,其中的一些整整齐齐地缺少了胳膊或腿,有的甚至没有了双眼与鼻子,他们黑色的肮脏的眼眶直直地勾入江路的心中。他因此而知道了社会上的种族情况,械人,人械与纯种人类。在很久以前的时代,为了研究机器的智能化,一些开创性的工程将人类的身体替换成机械制品,这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成为社会的主流,除了一些极端保守的人士仍深恶痛绝地抵制着这场人体试验,这股潮流持续了很久,直至几乎所有人的身体中都拥有了机械零件,那个时代被成为“械人的黄金时代”,这些以人的身体接受机械改造的人类被称为械人。物极必反,当械人成为了主流,对于纯种人类的追求又掀起了新的一轮狂热,而被机械改造过的械人则被认为是血统不纯正的典型;人械则是在机器的基础上加入生物因素的机器,他们遵循机器人三定律:一、机器人不得伤害人,也不得见人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二、机器人应服从人的一切命令,但不得违反第一定律。三、机器人应保护自身的安全,但不得违反第一、第二定律。人械是人类与械人完成制衡的最佳助手,他们完全听命于人类。在现在这个时代,械人是被瞧不起的,他们被辱骂为“朗巴种”(当说出这个词时,屋内的其余四人面色都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血统不纯,只能住在每个星球中的最底层,“呼吸最浑浊的空气,享受最灰暗的太阳,当然,在这个地方你甚至都看不到太阳。”周海荣这样抱怨道。械人没有自由生育权,因此基本上所有的械人都是黑户。江路询问他们是否能给他看一看他们改造的痕迹,屋里忽然安静了,气氛中有难掩的尴尬,最后周海生答应了他,并摘掉了自己的左臂给江路查看,“还在沙漠里的时候,他就看过。”直到后来,江路才知道自己犯了械人之间的禁忌,每个械人都有各自独特私密的“中枢结合扭”,那是他们身体机能运作的核心部位,当然,那也是他们最大的弱点。在原来那个时空中不幸去世的他们的父亲,正是因为被流弹击中了位于左腰部位的中枢结合扭而命丧当场。之后的夜晚江路睡得很好,一是因为他已经极度的疲累,二是因为床的舒适,江路十分肯定自己从未睡过这么舒服的床,到第二天离去时,他几乎想把那张床也带走。除了那张床,江路还想带走的是在归程途中看到的一颗缀满了黄金的大树,那些黄金是一个个金色的表盘,滴答的响声一同回响。江路几乎被那棵树迷住,直至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再忽然年轻和衰老,这让已经了解了时空转换器工作原理的江路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不久之前,中午时分,在两兄弟的带领下,江路第三次踏入了这家洗衣店,他几乎不敢相信在这个时代还存在洗衣店这种东西,它位于某个狭窄街道的尽头,“一洗风尘”的黑色牌匾安安静静地高挂在门上。“这是为了方便,想想,当你看到洗衣店的时候,你就明白这就是你要去的时代。”周海荣这样向他解释。这家店里,除了机器轰鸣声的减少——看来江路的时代实在太过遥远而无人问津,这与那条街道刚开始的热闹景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家店与之前的两家别无二致,江路甚至带着期待的眼神望向前台,得到的却是一张空空荡荡的落满灰尘的桌子。他们简单地拥抱,告别。之后,江路走近里屋,拿起冰棍,熟门熟路地打开7号洗衣机的机盖。当周海生抱着粗大的银色电线走近屋子时,江路半个身子已经钻了进去。他问:“p-adic valuation?”“什么?”“转换器的秘密。它是一把尺子,对吗?用来为时间轴赋予不同的拓扑意义。”周海生忙着弯腰将电源插头插进插座中,他好像没有把江路的话放在心上。“我也不明白它的原理。”江路看着他,意识到自己无法得到想要的答案。他短暂地回顾了自己的推想,在之前的两次旅程中,他印象深刻地记得某些不停地重复出现的画面,儿时的溺水,考入中学,学士学位的授予典礼,独立完成的第一篇论文……直至被粗暴地塞进洗衣机内,以及他呛着水从洗衣机中探出头来,吐出含在嘴中的冰棍,这些画面除了最后一个外,他都经历过,并且它们都与这台洗衣机的标号数字7有着奇妙的关联,7岁,14岁,21岁,28岁……7秒前,在数学上,这些数字有一个公共的特点,它们都被7整除,但更关键的是,它们在质因数分解中7出现的次数都是1!在p-adic valuation的理论中,这意味着它们拥有相同的长度,尽管作为实数,他们有明显的大小区别。p-adic valuation就是这样的一门数学理论,在全体有理数中,人们不仅仅可以用绝对值来表示一个有理数的大小、两个有理数之间的距离,还有一些其他的性质同样好的距离函数,在二十世纪,前苏联数学家Ostrawski给出了这些全部的距离函数,其中的每一类都与某个素数p具有深刻的联系,在这种“距离”之下,p-adic度量就是一把尺子,衡量了不同有理数的长度。数学家们又利用Cauchy序列的方法填补了这把尺子上存在的“洞”,使得这把尺子成为了一个紧致的度量空间,这就解释了江路看到的那些所有直线都相交到了一点的景象。除此之外,这把尺子最重要的拓扑性质是,在这把尺子上,一个数含有7的幂次越高,那么这个数离0就越近,也就是说,这个数字就越“小”,在这把尺子上,走到7比走到1来得简单得多,而走到 又要比走到7快得多,总之,这把尺子上的时间线与通常的时间线大不相同,一个通常意义下很久远的时间可能会很快地到达,如果它正好含有7的一个高次幂的话,当然,不仅仅是时间这条轴线,空间的轴线也可以进行相同的操作——一个看上去很远的距离,或许也正好含有7的某个高次幂,那么在这把尺子上,只需要走上短短的几步就可以到达。另外,这把尺子没有方向,往前走的一步既可以到达7,也可能到达-7,这就为回到过去提供了可能……江路猜想的转换器操作原理就是如此。他一直乘坐的就是这台7-adic的转换器,当然,墙边摆着的依次是其余素数-adic时空转换器,2,3,5,7,11……但究竟该如何实现对经典时间轴的度量操作,如何在现实世界构造这把p-adic尺子,如何为转换器提供能源,却是在江路的想象力之外了。根据江路的猜想,进入时空转换器后的他会时刻不停地年轻和衰老,或者化为宇宙的尘埃,因为在转换器构造的时间轴线中,短短一段时间的流逝就可能从一个人的出生走到他的死亡,甚至可以从宇宙的初生时刻走到宇宙的尽头……所以当江路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再变化时,他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如果他的推理是对的,那么这个时候转换器已经停止了工作——转换器的能源不够了吗?可是明明已经接通了电源,他曾听周海生说过“素数资源”这个词语,那是什么意思,数字怎么可能作为资源……江路的胡思乱想被眼前那棵巨大的黄金树勾走,他看到那些金色的表盘都停滞在了某个时刻,但滴答的声音还在一刻不停地回响。一个恐怖的念头浮现在他的脑海,他被困在了填补这把尺子的某个“洞”上,尽管这个“洞”在p-adic时间轴上具有明确的意义,但那却是不可能出现在现实世界中的一个时间节点。那些表盘虽然在滴滴答答,表针却纹丝不动,就是因为它们无法步入那个时间点!该怎么办,该怎么办!该怎样逃离这个时间!江路没有觉察的是,与他的恐慌情绪一同增长的,还有一股原始的欲望。那股欲望驱使着江路的身体一步步向那棵黄金大树靠近,一步步蚕食着他内心的恐惧,并在最后发展壮大。江路至死之前都相信那是一种无法解释“魔力”,他将其归咎于某种不为人知的意志。在他漫长的后半生中,他专注于利用自己的业余时间搜集民间的荒诞传说,在那些传说里,无一例外地是穷途末路之人受到了神秘的指引,饱受饥饿的人被狐狸带领着找到了食物,病入膏肓的患者在梦中治好了疾病,他对这些故事深信不疑,甚至充满了投身其中的巨大渴望。这种“魔力”救了他,在他的一生中,这是唯一的一次被“魔力”拯救的经历。他至今都忘不了那棵黄金大树对他的召唤,那个将他带离致命洞口的谜语,尽管远在这神奇一天的开始,就有一位穿着破烂的老头提前告诉了他:不贪不可,贪多勿得。人生在世,十取其一。江路早已忘了那个镶着大金门牙的老头,他的眼前只有这棵灿烂的黄金大树。他听取了这条谜语。在奔向那棵大树时,他没有选择拥抱而是选择抓取,他在大树的枝丫中抓起了一片金黄的“树叶”,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它,它通体金黄,是一个怀表的形状,表盘中镌刻着罗马数字。在他抓到它的那一刻起,那句谜语就停止了在他脑海中的回荡,随后一种不可遏制的力量从江路的体内传来,迫使他把自己的手臂抬高,并狠狠地往前抡了出去。那块金色的“树叶”飞走,最终它将准确地落入一个蹩脚盗贼的嘴中,那个盗贼在逃跑的路上丢掉了头巾,一顶红色的头发在迎风飞舞。红发的盗贼在后来私自出版的自传中略去了这一点的描述,而把自己从九亿九千万个赝品中准确无误地找出真品归功于天生的直觉。同时,江路在万事表离手的一刹那重新回归了正在转换中的时间,他的身体在不停地年轻、衰老,或者化为尘埃,然后一股带着奇怪气味的水流便灌向了江路的鼻孔与口腔,迅速席卷了他的全身。最后,那个被江路提前看到的画面终于如他预期地上演,他呛着水从洗衣机盖中探出头来,剧烈的咳嗽吐出了含在嘴中的冰棍。迎接他的是一张衰老而惨白的脸,“这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舒适区,请监管大人您千万不要……”?送走江路后,周海生与周海荣在洗衣店中沉默地伫立了很久。这场充满意外的旅行给他们带来的惊喜出乎意料,他们本来只是想利用万事表的提示来拯救他们重病的母亲,没想到却同样意外地拯救了他们的父亲。但兄弟俩的欣喜却笼罩着一层隐忧。万事表不见了。“真的找不到了吗?”周海荣问,万事表一直由弟弟保管。“我刚到沙漠时就不见了。”周海荣知道弟弟不会说谎,留着万事表对他们而言一点好处都没有,反而会让他们成为保密局的追查对象。保密局会不会查到他们?他们的家庭会不会有危险?消息泄露了,黑帮也会盯上他们。此刻,问题的关键是,万事表现在到底在哪里?周海荣和周海生带着这样的忧虑,在洗衣店中静坐良久,之后,他们又出门在堕落街上消磨到了夜晚,徒劳地想着该怎样解决眼前棘手的问题。而在某个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时刻,一个吃着棒棒糖的孩子从这家洗衣店经过。尽管车云让堕落区的一切都看上去黑漆漆的,但一点细微的金色的闪光依旧从那小孩子的衣兜中漏了出来。那个孩子在迷宫的街巷中走来走去,并在街巷的尽头被一个穿着破烂的老人抱了起来。那老人一手拿着破烂的幡旗,一手抱着这个孩子。小孩子把兜中那块金色的怀表递给了老人,那老人用额头顶着他的额头表示亲昵。他们一同消失在堕落区的某条寂寞的小巷。后来,当堕落区的械人们每每谈起万事表失窃事件,他们谈论最多的是一位出身于堕落区的红发的直觉敏锐的大盗,而从来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破旧军大衣的、露出发黄发黑的棉花的算命老头,从来没有人谈起过他那杆如飘零玫瑰的脆弱的幡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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