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次特别的审讯。犯罪嫌疑人白鲸鲸女士在案发后就直接住进了警方安排的安全屋。除了警方，没有人能够见到她。而如今距离案发已有半年时间。这半年里，警方对她进行了十二次询问，今天这是第十三次。半年前，36岁的白鲸鲸还是保密研究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出事之后，她再也没能得到任何有关研究进展的消息。眼下她坐在安全屋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亡夫贾皓贞的电子相框，轻轻地抚摸着屏幕。负责询问的女警官徐翠花已经是第十三次登门，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踌躇了半天她还是开了口：“那个，白老师，实在是不好意思，您之前参与的项目取得了一定的进展，这跟您此次的案件有密切的关联，所以还是麻烦您，把您丈夫的事情，再说一遍。”白鲸鲸抬头望了望安装在房间角落的摄像头，深深叹了一口气：“皓贞他，并不是我杀死的，那时候他已经不是他了。”徐翠花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在一旁用手提电脑做笔录的搭档女警井戈悠悠地开口：“白老师，您还是谦虚了。您可是用电锯活生生锯开了他的头盖骨啊，还把他的脑子搅碎了。”白鲸鲸平静地捧着照片，像没有听见井戈的话一样。她喃喃自语着：“我怎么可能杀他呢，他是我最爱的人呀。”同样的话徐翠花已经听了十二遍，而此时不得不听第十三遍。白鲸鲸冷静地叙述着：“贾皓贞是我的初恋。我这辈子没有爱过其他的男人。我从25岁嫁给他，已经十一年了。但是在十年前我就渐渐发现了异状。后来的他，并不是开始时的他。”徐翠花欲言又止。井戈眼皮都不抬地说：“白老师。几乎每一个丈夫，婚前跟婚后，都不是同一个人。”白鲸鲸：“我当然知道你的意思。婚后的男人自然是不会像谈恋爱时候那样宠爱自己的妻子。但是，一个人的记忆跟行事方式，应该是呈现连贯性的。而且人类是感情动物，对于自己的亲人爱人，理应流露出情感交流的欲望。但是。大约在我结婚后一年左右，我发觉，他对于我，乃至他的父母，甚至其他朋友，都没有任何情感交流的欲望，无法表达任何关切。”井戈再度开口：“这年头有几个老公会一直跟老婆说话的……”白鲸鲸突然恼怒了：“你是专门来抬杠的吗？你家里也有个耳朵听不见嘴巴不肯说的老公而且你还看着他倍儿正常觉得他倍儿可爱是吗？那我奉劝你一句，你也赶紧把他的脑子切开看看，是不是被Z星人给寄生了！”徐翠花赶紧劝慰白鲸鲸：“白老师，请您不要生气。我们先把事情再理顺一遍。您是说，寄生迹象在十年前就开始了，是吗？”白鲸鲸点点头：“是的，大概在我婚后半年吧。渐渐就开始不正常了。那时候皓贞的母亲，我的婆婆，突发重病住院。我公公打来电话通知他的时候，他正在玩电脑游戏，就哦了一声，放下电话继续玩。就好像那不是他亲妈，这事完全跟他无关一样。”井戈还要再说话，徐翠花冷冷地对着她使了个眼色，她闭了嘴。白鲸鲸把手里的电子相框轻轻地丢在沙发上：“我那时候只是感觉不太对劲。要知道，谈恋爱的时候他是多么温和体贴，善良敦厚的一个人呢。他的父母好多次在我面前夸儿子孝顺。可是他在他妈生病的时候竟然如此冷漠，这实在不正常。”井戈还是开口了：“你没问问他为什么这样吗？”白鲸鲸：“我问了。他特别理直气壮地说，他妈病了，他也没什么办法，他就算急哭了他妈的病也不会好，还不如继续把游戏打完。我感觉这个行事方式，跟我之前恋爱的那个人，完全是两个路子。说到底根本不是一个人的感觉。那时候我就开始慢慢留心了。”徐翠花：“根据您前几次的笔录显示，您参与保密研究项目Z星寄生人防御计划是七年前的事情。在那之前，贾皓贞先生的情况就已经很明显了吗？”白鲸鲸认真地想了想：“时间过去太久，说实在的，我也记不很清楚了。他的这种人格变异的发展不是一下子进行的，也是循序渐进的。发觉他的异状后，我也刻意试探过他很多次。然而我发现，他的记忆力明显有问题。我们俩恋爱期间一起做过的事，看过的电影去过的景点，他统统不记得，就好像没有跟我谈过恋爱，我对于他是个陌生人一样。”井戈：“你们夫妇没有孩子，对吧？”白鲸鲸：“是的。结婚头几年确实没有要孩子的计划。第三年我参与了Z星寄生人防御计划，接触到了关于Z星人寄生地球人的相关研究资料，那时候我才真正开始疑心，我的丈夫，可能不是我的丈夫。于是我就彻底打消了跟他要孩子的念头。”井戈：“所以那之后，您又开始试探他了？”白鲸鲸：“是的。我刻意地拿一些我们俩共同经历过的事情以及我的一些个人信息去讯问他。他连续几年，都记不清我是哪年生人，哪所大学毕业，甚至连我俩哪一年哪一天结婚，他都记不得，而且！”白鲸鲸恨得咬牙切齿脸色铁青：“就算我告诉他这些事情，一遍又一遍，他也完全记不住！他就一天天地，既不听我说话，也不跟我说话！你跟他说什么，他连‘嗯’一声，都懒得出！”井戈看见白鲸鲸的样子，把笔记本电脑放在了沙发上：“您这恨的是寄生人，还是您的丈夫呢？”白鲸鲸：“当然是寄生人！皓贞，他……”她默默地把电子相框又拖过来捧在手上，往前划拉了几下，举起来向徐翠花和井戈展示：“这是结婚前的皓贞。看，多么帅！那时候我觉得他的眼睛里有阳光。后来，Z星人的寄生严重损伤了他的身体。你们知道他最后有多重吗？足足250斤！”徐翠花无奈地笑笑：“这我们知道，尸检的时候称过了。您丈夫确实……挺壮实的。”白鲸鲸抚摸着电子相框上年轻的帅气的贾皓贞的脸，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那已经不是我丈夫了。”井戈并不为所动：“从您开始怀疑您丈夫已经被Z星人寄生，到您最终动手杀害他，这之间过了这么多年。之前您为什么不动手呢？”白鲸鲸的眼睛红红的，眼神却十分愤怒：“那个是我的丈夫的身体！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没有被寄生，我就不能让他去死！在研究开始的前几年，我们的技术手段没有那么先进，并不能直接确定皓贞的确是被寄生了。但是在两年前，有两项监测技术的研发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徐翠花抢答道：“您是说，血液标记物检测和……”白鲸鲸：“Z星电波监听。关于第二项技术，其实在事情发生的时候，也并不是非常成熟。但我等不及了，擅自把监听仪器拿到了家里。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偷偷提取了他的血液样本做了标记物监测。被Z星人寄生的人，代谢会发生变化，血液中都会产生一种特殊物质。而我在皓贞的血液样本中检测到了这种物质。”井戈：“血液标记物的首次发现是在五年前。根据前期的笔录，那时候您就已经迫不及待给您的丈夫偷偷做了这项监测。可是您真正动手是在半年前。为什么您确定了他已经被寄生，却不马上杀了他呢？”白鲸鲸：“那时候我们团队还并不能确定寄生人对宿主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只能确定他们的日常行为模式产生了一定的变化，毕竟血液样本检测出被寄生的人类并不只有我们家皓贞。我们不能确定这种行为模式的变化是否是由于寄生人杀死宿主取而代之而引起的。当时我还在幻想，是否以后有机会除去皓贞体内的寄生人，让他重新回来。”徐翠花轻轻叹了一口气，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白老师。后来您监听到了什么，导致您迅速决定杀了他呢？”白鲸鲸疲惫地低下头揉一揉太阳穴：“我已经说了十几遍，你还要再听吗？”徐翠花尴尬地笑着：“工作需要，工作需要。”白鲸鲸靠在了沙发厚厚的靠垫上：“这个事情，得从头说了。我们团队在两年前，会同国家安全部门，抓住了一个Z星人活体，并对他进行了审讯。从那以后，我们的研究取得了了突飞猛进的发展。Z星人之间相互交流的电波大部分都被破译，监听技术也从那时候开始逐步成型。”井戈：“那个Z星人活体，您见过吗？”白鲸鲸笑着摇摇头：“我的地位还没有达到那个层面。所有见过他的研究团队高层都讳莫如深。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星球的人体型一定很小，否则怎样寄生在人的脑子里？”井戈忍了忍，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你又怎么确定他们寄生在人的大脑中？你们团队之前也对许多被寄生样本进行过脑部CT乃至全身扫描，不是什么也没有发现么？”白鲸鲸：“在我的皓贞之前，没有一个被寄生样本被杀死，因为一直不能确定他们是否已经被寄生人彻底取代，必须保证他们的人身权利。CT扫描或许并不能清晰地看到寄生体。而且，Z星人是高等智慧生物，完全听得懂人类语言，根本不能确定是否他们在宿主体内对自己进行了伪装。他们寄生在脑部，是那个Z星叛徒自己交代的。并且，在后期的监听中，我们无数次截获相关讯息，他们多次提到自己寄生在宿主脑部，并且，已经杀死宿主人格，取而代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感觉天都塌了！”徐翠花：“可是您到那时候，都没马上动手，又隔了一年时间呢……”白鲸鲸忍不住又湿了眼眶：“即便皓贞被寄生人杀死了，变成了一个只会玩游戏的家里蹲，即便他胖到250斤丑得像坨屎一样，即便他听不见我说话也不肯看我一眼，那个身体，是皓贞，曾经眼睛里有阳光的皓贞，曾经娶我的皓贞！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愿意他离开我，哪怕只是在我旁边，喘着气，什么都不做，我也不愿意他离开！”井戈：“但你还是把他杀了。”白鲸鲸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我再跟你说一遍。皓贞不是我杀的，他被寄生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我只是一直对他恋恋不舍，没能动手。但是在我把监听设备偷偷拿回家，对他体内的寄生人进行监听之后，我就再也不能等了。”白鲸鲸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我监听到，皓贞体内的寄生人，计划下一步对我本人进行寄生。”井戈：“你完全可以向上汇报要求上层决定如何处理他。依您在研究团队中的地位，在事发后都能马上住进安全屋，以免遭到您婆家的报复。当时如果您进行汇报，您的安全问题完全不用担心！”白鲸鲸的后槽牙咬得格格响：“我根本就不担心我的安全问题。我对这个胆大妄为的寄生虫感到愤怒，杀了皓贞，还要惦记我。那么我就看看我能不能亲手把他找出来。”徐翠花想起案发的现场胃里忍不住翻江倒海。那一夜白鲸鲸给贾皓贞注射了大剂量的麻醉剂，可能在她动手切开他脑壳的时候他的身体就已经死了。白鲸鲸把贾皓贞的脑子取出来分割还过了细筛，还是没有找到Z星人的踪迹。井戈：“可是您什么也没找到。”白鲸鲸：“我也不能理解。难道Z星人被我混着脑组织一起揉碎了？”井戈开口想说什么，徐翠花制止了她：“好的白老师，今天的询问到此为止。请您好好休息吧。”白鲸鲸一愣：“这就完了？跟前十几次都没什么区别嘛。被寄生的贾皓贞不能算作是一个人类，因此我的杀人罪名是不成立的。我什么时候能离开这儿回到研究团队？另外，你们说的项目取得了一定的研究进展，到底是什么？”徐翠花打个哈哈：“只是些套话罢了。不说取得了点进展，上头要不高兴的。至于具体进展是什么，谁知道呢。”她带着井戈离开前往局里汇报。白鲸鲸抬头看着屋子角落里的摄像头，最终没有笑出来。徐翠花和井戈将这一次的询问情况向领导作了汇报。领导趴在桌子上双手撑住头，揉着自己的太阳穴。过了半天，他说：“上头的意思，还是要把白老师放了。目前这个项目需要她。”井戈简直难以相信：“放了她？最新的研究结果已经出来了，她就是把贾皓贞给亲手杀了，Z星人，根本就不寄生在脑部，也从来没有控制过人类的人格和行为，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徐翠花把脑袋扭向别处不吱声。井戈继续滔滔不绝：“研究团队接触到Z星人活体的时候就发现，他们的生理构造跟地球人完全不一样，脑子长在屁股上！后来他们派来的先遣部队全部一厢情愿地认为地球生物也是这种构造，都以痔疮的形式对地球人进行了寄生，还以为自己控制了人类大脑！后来在贾皓贞的尸体肛门部位不是也发现了这种会产生电波的痔疮吗？”领导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科学研究的事，咱们这个部门就不好妄下论断了。就算这东西以痔疮的形式进行寄生，你又怎么知道这屁股不能决定脑袋？人家Z星的科技那么发达，都从那么大老远的地方来这儿，还能寄生到人的屁股里，还说不定就把咱都改造成屁股人了呢？”井戈犹自不服：“根据我们与科研团队上一次对接的情况，目前全球遭到寄生的人类有一百余人，就贾皓贞一个死了，其他的，都只是长了个电波痔疮，所谓的行为模式改变也只是变得乐于采用使痔疮病情趋向严重的生活方式！目前已有30人接受了切除手术，愈后良好。而且距被俘的Z星叛徒交代，他们初次到达地球的时间是在8年前。而贾皓贞的所谓异状，在十年前就已经开始了！这难道不能说明，他的所谓异状，仅仅是原形毕露，跟被寄生没有什么关系吗？”徐翠花悠悠地叹了口气：“他要本来就是这副德性，确实是挺可恨啊。”井戈忍不住站起来：“那也不至于死吧？还死得那么惨？”徐翠花冷冷地盯着她：“最惨的根本不是贾皓贞，是白老师自己。如果她知道贾皓贞从头到尾就是那样一个人，是她自己亲手把他给杀了，以那样惨烈的方式，她能接受吗？”井戈：“你怎么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她根本就知道那是贾皓贞本人，她要杀的就是他！婚前装阳光大男孩，婚后变游戏狂家里蹲说话听不见也懒得看老婆一眼，这才是真正的伪装者和寄生虫！咱们之前也去询问过贾皓贞的父母，他们不是说了，儿子从小就这么没心没肺，上大学打游戏打到差点没毕业。之所以谈恋爱的时候表现这么好，是因为在白老师之前他已经相亲30多次，一遍遍训练过，结婚以后那才是真本色！白老师一个顶尖科研人才，跟外星人打交道的！被这么个货色骗了，换做是你，你能不恨不想宰了他吗？”徐翠花合上面前的记录本：“不管白老师是故意杀他还是把他当做Z星人误杀了，现在我们面前只有一条路。放了她，让她回到科研团队。”井戈把手中的笔拍在桌子上：“我不甘心。”领导坐直了身子：“没什么不甘心的。不管她是故意还是误杀，这样的结果，都是她应得的。如果她是误杀，回到科研团队得知真相后她必然难受得活不下去，这是对她冲动的惩罚。如果她是故意的，那么就能顺理成章好好走完后面的路，这是对她缜密布局和超强行动力以及惊人演技的奖赏。”安全屋中，白老师给自己准备了速食面做晚餐。她打开冰箱，取出一罐辣酱，整罐倒在了面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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