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女孩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王元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近未来,电视节目策划人李墨制作了一台虚拟歌姬选秀的栏目,空前火爆,引发社会热潮。但是,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卷入技术至上和反对技术两大阵营之间的争斗。他根本不明白,技术发展的真谛。另一方面,他跟上司林虹之间,也因为这场节目产生了一些微妙的情感变化。



正文:

人们面前应有尽有,人们面前一无所有;? 人们正踏上天堂之路,人们正迈入地狱之门。——狄更斯《双城记》???上帝创造亚当,取他的肋骨创造夏娃。昏暗的地下室,墙体渗出米色光芒,屋顶发散机嗡嗡作响。他的双手在键盘上疾驰,身畔是一团纷乱光影,光影不断变化色彩,有时纯白,有时缤纷,形状无法定义。随着他持续键入,逐渐蜕变出一个模糊的躯体,数据不断被修正,四肢和五官落成,变得清晰。他渲染了肤色,与自己同步。私密部位尚未具体,但耸起的胸部显出性别,纤细的腰身和微翘的臀部也在发表声明。这是人类能够想象出来最美丽的胴体。他削薄她的嘴唇,加深眉黛,涂上两枚浅浅的酒窝,用姣好的面容掩盖身材的诱惑,使她看起来更为清纯。手心的掌纹和指背的半月痕也被精心修饰。女人的头发并非套取现成模板,而是一根一根编织上去,每根头发长度和色泽的参数都不尽相同。头发颜色不停变换,从黄色跳跃为褐色,之后是棕色,最后定格为黑色,般配女人的黄皮肤。他对于穿着打扮不是很上道,笼统地给她套上一条白底碎花裙子,一双帆布鞋。他把她的头发撒开又扎起,反复数次,裁夺为马尾。看上去,她更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女孩。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不谙世事,她的人生刚刚开场。她现在是一张白纸,所有都待他去填写。此时此刻,地下室就是伊甸园,他既是她的上帝,也是她的亚当。?⊕?又一个方案被否决。李墨就知道会这样,他一开始就反对搞头脑风暴:一群员工像监押的罪犯似的被关在会议室,强迫大脑高速运转,从无到有,吞吐出完整的创意,构思一个新鲜漂亮的策划比爱因斯坦提出相对论轻松不到哪儿去。已是21世纪中叶,人们想到的、可行的综艺节目早就被制作出来,冷饭都炒过几回,让他们一拍脑袋就冒出前无古人的方案无异于泯灭人性,考虑到部门主管以灭绝人性著称,反而相得益彰了。“休息十分钟。”林虹从转椅中弹起,高跟鞋踩出鲜明的步点。李墨下到楼梯间的平台,点了一根烟。尼古丁扛住了电子烟的神经刺激,对于烟迷,喷出袅袅白烟的享受不可替代。不少同仁吞云吐雾,还有人正从窗外旋翼机的网兜里取出汉堡,大口咀嚼,李墨被条件反射地饿了。同事簇在一起,喜欢聊公司八卦,他们又在揣测女主管跟电视台副台长的风月韵事。高冷的女主管在副台长怀里融化成一潭春水。李墨不愿跟他们同流合污,他对林虹感觉还不错,起码工作态度让人肃然起敬。高跟鞋警报一样敲响,他们偃旗息鼓。林虹掏出一盒坤烟,抽出细长的一根,夹在指间,目光游走一圈,落到李墨身上,“借个火。”李墨答应着给林虹点烟。缭绕的烟雾是个不错的掩护,让没话可说的人们不至于过分尴尬,如同电视节目的作用(这大概是电视尚未被淘汰的原因)。李墨的We-Talk视频通话响起,李墨应答,女儿的全息图像坐落于烟雾中,若隐若现,宛若从天而降的仙女。女儿几乎一夜之间就从稚气的小女孩变成亭亭玉立的美少女。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不可言喻和捉摸。“爸爸,你又抽烟。”女儿埋怨道。李墨连忙爬升半层楼,把女儿视角带走,掐掉烟,“我刚才是陪领导抽烟。”“女领导?”“顶头上司。”李墨嘿嘿一笑,“宝贝女儿,你找我有事吗?”“我提醒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不能够。”回到会议室,李墨尽力扮演一名绞尽脑汁仍一无所获遂显得诚惶诚恐的下属。他皱着眉,轻轻吁了口气,“不管电视节目,还是网络综艺,发展到今天基本上已经被开发得淋漓尽致体无完肤,很难榨出新鲜点子。我倒有一个返璞归真的想法,综艺节目的爆红是从平民选秀开始,我们能不能回到起点,在选秀节目上鼓捣出一些全新的视角和玩法。”这不是具体的点子,而是笼统的设定,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冒出这个观点,姑且称为灵感吧,埋伏在精神深处,不经意间跳出。没办法,所有人必须发言,他只好想到什么说什么,先搪塞过去。“有没有具体元素?”他就担心林虹问这点。“我还在调研。歌舞类肯定不行,就像被无数考古学家踏足的遗址,没什么可以挖掘;其他语言表演类的节目,像什么相声、戏曲、朗诵也都烂大街,前两年倒是出过一个口技类节目,《口技有新人》,反响还不错。咱们泱泱大国,历史悠久,文化璀璨,一定还有许多没有涉猎的民间艺术。”“拉倒吧,《中国新舞狮》和《中国好锔瓷》的失败证明这条路根本走不通。”同事唱了反调。“民族才是王道。”“错。”另一个同事高声说,“收视率才是。”“我说两句。”林虹叫停他们的争论,“我们换个思路,不用担心形式雷同,重点在于内容翻新。我倒觉得李墨的建议可以深耕,大家回去都想想,如何在选秀上玩出新花样,注意结合互动性和参与性。”林虹走后,刚才几个抽烟的同事凑在一起,纷纷责备李墨给他们挖坑,李墨也很无奈,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的想法被林虹大范围落实。这多少有些病急乱投医,医生却开了一堆药,关键还不能不吃。他其实理解林虹,她必须给上层交代,让领导看见部门的付出和努力。电视台的停车场还没有实现交通网格覆盖,李墨只好把车开出来,驶入附近的万物广场,汽车自动泊入地下车库;万物广场不是广场,而是一座综合体,吃喝玩乐,一应俱全。进入商场,Vivian就前来问他是否需要帮助。Vivian是万物广场的专属影偶,整个商场有数十分身,用来答疑解惑和向导。Vivian以某台湾女星为底版进行创作,看上去非常逼真,脸上永远挂着善解人意的微笑,声音采样也是该女星,嗲而糯,让人听了浑身麻酥酥,刺激购物欲。Vivian的形象是一个可爱的女仆,用意是让顾客看到她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他挥一挥手,Vivian散去。李墨直奔三楼的孩子王。孩子王门口也有招揽顾客的影偶,取材于近几年流行的动画片主人公。李墨不知该为女儿买什么礼物,漫无目的从一排货架绕到另一排,猛抬头,被突然生成影偶吓了一跳,这出乎意料的现身节奏,几乎赶上鬼屋。他轻抚狂跳不止的心,仔细打量这个美国队长。李墨很喜欢老电影,尤其钟情超级英雄题材。所谓老电影不仅仅时间久远,更重要的是技术区分。新电影已经完全放弃拍摄,全凭电脑制作,演员会给出一系列表情变化,根据剧情需要截取不同神态,只需一台电脑就能完成所有拍摄。新电影甫一推出,遭到过众多演员反对,称电影是一种艺术,而不是技术。但反对如螳臂当车,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美国队长看上去有些不协调,他的红手套和红靴子没毛病,蓝色调的紧身衣也符合原画,帽子——帽子上的字母不对,不是大写的“A”;拼写不是很标准,但能辨认出是小写的、明黄色的“v”。“今天天气真棒,不是吗?”美队开口,他一定联网了实时天气。“现在的女孩都喜欢什么玩具?”“多大?”“13,哦不,马上就14岁。”“我推荐您选择本司自主研发生产的一款智能毛绒玩具,可以与用户进行深度交流,能随着数据累积,将会实现个性化和私人化——”“我说得是14岁,不是4岁。”李墨有些头疼,他真应该再上一层楼,去女装专柜为女儿挑选一条时下流行的变色裙子。只是从他内心深处,他希望女儿永远不要长大,至少暂时别那么成熟,好像她们一旦羽翼丰满,就会不可避免地与父母渐行渐远。“听我说完,您就会改变主意。”美队还在背书,他也要让顾客看到他的付出和努力,“每个智能毛绒玩具都是独一无二,就像人类豢养的宠物,它会跟主人建立感情,提供陪伴,而且,不用担心随地大小便。”陪伴两个字打动了他。李墨不是事业型的男人,但他选择的工种注定早出晚归,每逢节目录制,常常半夜收工,回到家,女儿早已熟睡。毛绒玩具的物种或者说类型让他眼花缭乱,有的极力仿真,有的则刻意作假,套取动画角色。李墨在美队建议下选中一只蓝色小猫。他印象中并没有见过蓝色的猫,好像有一部遥远的国产动画片以它为原型。他掏出手机,对准蓝猫背后的价签付款。“谢谢您的消费。”美队一直把他送到孩子王出口,举起右臂,奋力摇晃。李墨知道美队的发散场只限于孩子王,如果来到商场通道需要在整栋大楼安装发散机,这将是一笔不菲的支出。他们顶多在入口安装发散机,招徕路过行人,出口则不会享受相同待遇,已经被宰割过的羔羊没有利用价值。这本来就是一个现实的社会。李墨走到停车场门口,手机传来停车消费的账单,点击确认,片刻之后,汽车缓缓驶出。等待的时候,他看到漫天飞舞的旋翼机,它们运载着人们实时的需求,午餐、香烟、水果、内衣、袜子、纸质书……这是低空领域被利用得最彻底的年代。李墨脑海中反复出现那个戴错帽子的美国队长,小时候,每到周末,父亲就会带他去一家汽车影院,坐在已经成为历史的、使用石油为燃料的汽车中,观看上天入地的超级英雄影片,那是他一周最快乐的时光;那个时候快乐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当时的触动跨越几十年岁月悄然在他心头复苏。他突然想到一个美妙的方向。李墨想要表现出员工下班后的积极性——林虹常常告诫他们,时刻保持工作的敏感,枕戈待旦,他当然不推崇此道,但这些话还是在他心里留下记号,就像在墙上楔进一枚钉子——通过We-Talk,给林虹发送一则留言。没想到林虹立刻打电话过来,约他面谈。李墨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无奈,只好呼叫附近的旋翼机,把蓝猫寄送给女儿。?⊕⊕?林虹让他等候半个小时。不过比起女儿,他是幸运的,李墨已经让女儿殷切期盼了半个月,而且被他成功放鸽子,林虹至少赴约了。她褪去白天的职业装,打扮得非常休闲,白色T恤掖在牛仔裤里,一双黑色高帮帆布鞋黄雀在后吃掉裤脚,修长的身材被勾勒出来,又不显得突兀和色情;原本盘起的头发此刻随意披散在肩,妆容似有若无。一起工作半年,李墨还是第一次在非工作场合见到林虹。“对不起。”林虹坐在李墨对面。李墨本想听听她会说出怎样的借口,堵车是不可能的,导航系统故障倒不时会发生,或者临近出门被突如其来的琐事耽搁。什么都没有,对不起就是她全部歉意。“没关系。”李墨压制怒火,发脾气对谁都没好处,他已经搞砸和女儿半月一次的约会,抵触上司更加得不偿失,况且他的性格一贯如此,逆来顺受,“喝点什么?”“咖啡。”李墨敲出桌面的菜单,下单两杯咖啡,片刻后,侍者送餐,绅士地弯腰,两杯咖啡平稳着陆,没有发出一点磕碰的声响。“我直接说了。”李墨说,“我的想法是搞一场虚拟人物,不一定是人物,动物或者外星生物都行,做它们的秀。”“有点意思。”林虹呷了一口咖啡,“继续说。”“模式与传统选秀一样。海选:每个人都可以提交自己设计的影偶,筛掉一批形象丑陋的,政治不正确的,沾染宗教的;进入复赛:每个影偶可以展示一段才艺,由最初的用户完成。复赛由观众投票,决出晋级名额。”“这算是参与性,那么互动性呢?”“淘汰赛阶段。”李墨早有准备,“你听说过洛天依吗?”“当然,我还知道初音未来,她算是影偶的鼻祖。”“那解释起来就简单了。洛天依也好,初音未来也好,都是经纪公司操作,一是技术需求,二是资金投入。时代不同了,现在随便一个初中生或者没有任何编程经验的老年人,家庭主妇或者从未接触过代码的上班族都能根据现成的模块拼凑出影偶,联入网络,便能下载歌曲、舞蹈、跆拳道,等等等等。这些人只能成为UP主,没有真正的创造力。我们要把握的核心人群是P主,Producer,有创作能力的粉丝。淘汰赛就开放的影偶参数,由P主制作UGC(User Generated Content,用户原创内容),根据UGC的数目与质量决定这个虚拟形象是否可以继续走下去。当然,导师的角色也不能将就,我希望是业内最具权威的机构负责人,当红流量小生,擅长调动气氛的综艺咖,以及一位真正的影偶。”这就是虚拟人物的优势,洛天依还活跃在一线,最重要的是,她比50年前更加细腻和清晰,这是人类明星无法匹敌的优势。50年,别说芳华老去,可能都尸骨无存了。外人看来,影偶可能与当初的虚拟人物没什么不同,但二者有着本质的区别,洛天依最初只是一个全息投影,没有任何思维能力,它的歌曲全都是借助VOCALOID语音合成引擎演唱,与人的交流则是依靠背后的配音山新完成,她不过是对对嘴型。影偶是基于人工智能和全息投影的结合品,发展到今天,影偶一般有两种,第一,将发散机固定在某处,影偶可以在发散场内成像并活动,这种好处是覆盖面积固定和较广,适宜商超使用;第二,依托便携式发散机,人偶可以自动活动。“很不错。导师这个称呼需要改一改。”“制作人?星推官?召唤师?”“都不够好。这个后面再讨论,你先把这套想法落成文案提交给我。明天下午OK吗?”李墨点点头。他端起马克杯,原本滚烫的咖啡已经温凉。“吃点东西?”林虹问道。李墨有些猝不及防,他们的关系似乎还没亲近到可以一同进餐。“我请客。”林虹进一步邀约。“好吧,恭敬不如从命。”林虹点了两份牛排,李墨吃得并不过瘾。席间两个人也没什么对话,好像刚才那一番长篇大论已经掏空李墨的语言供给。林虹比他小几岁,婚姻状况不详,办公室传说是傍着副台长这棵油腻的大树,至少有三个人坚称他们曾亲眼看见林虹上了副台长的配车,或者从他的配车上下来。不管什么年代,人们都乐意相信污秽的流言,而刻意忽略林虹的制作水平;漂亮的脸蛋比漂亮的履历更有看头和说服力。“你女儿生日吗?”林虹突然问道。“什么?哦。是的。你怎么知道?”李墨有点语无伦次。“抽烟时听到你们打视频电话,我以前也是这么跟爸爸说话。”林虹若有所思说道。李墨突然觉得,她不再是一个空洞的形象,她也是行走在人间烟火中的旅客。“我没有耽误你们父女相聚吧?”“没有。我已经把礼物寄回去,可能下次见面还得道个歉。”“下次见面?”林虹问,“你晚上不回家?”“回家,但她判给我前妻。”“对不起。”“没关系。”李墨以为林虹还要说些什么,对话戛然而止,“对不起”开始,“对不起”结束。李墨走出餐厅,看见地面上投影的广告:首先映入眼帘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在牧草上悠闲吃食,接着是一条流水线,牛奶被加工成各种奶制品,之后变成一堆旋翼机,在空中飞出一个巨大的“E”字型,最后是一组快速更迭的图片,从粮油到银行,从房地产到汽车业,从数码产品到生物科技,应有尽有。画面淡出,打出两句广告语:Everything,Everywhere;万物关怀,无所不在。广告语结束闪出万物集团的标志,一个大写的E以及它的镜像,看上去就像从中间被割裂的“曰”。李墨抬头看天,半空也是他们的广告。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铺天盖地。要想看看星空,必须得驾车到尚未投放广告的郊区。Vivian的影偶也以平面形象出现在广告中,俨然成为万物广场的代言。李墨发现有些不对,Vivian的设置是一个穿着女仆服装的乖巧少女,挂在她身上的仍然是那一条黑色围裙,内里却赤身裸体。李墨知道万物集团的野心是覆盖所有有利可图的行业,莫非是进军Adult Video做准备?Vivian搔首弄姿,抛却了最后一层束缚。香艳的画面依然铺天盖地,持续时间仅有几秒钟。翌日,万物集团和万物广场的官方We-Talk发表同一则声名,Vivian被黑了,给万物造成极大损失,谴责的同时,他们也会拿起法律武器予以反击。这种新闻已经不是第一次,只是最近有些频繁。回到家里,智能家居感受到李墨的体热,相继苏醒,灯光调节出柔和温暖的氛围。他尝试跟女儿视频,却没有应答。已经超过晚上十点,前妻断掉女儿的网络。他冲个热水澡,感觉舒服一些。“播放一些抒情的摇滚乐。”卡百利乐队《Dying in the sun》的前奏响起:Do you rememberThe things we used to say?⊕⊕⊕?大部分思路和内容得到保留,林虹告诉李墨,较大改动是参赛者提供的参赛影偶须为年轻女性,选秀的重点不在于选,而在于秀,节目名称初步敲定为《虚拟歌姬》,借鉴一档名为《蒙面歌王》的远古综艺节目。方向有了,接下来就是谋篇布局,一方面广告招商,一方面制定赛程,李墨没想到电视台动作这么快,他以为一路审批下来起码也要几个星期,后来才知道是林虹直接找主管业务的副台长,由他拍板,一路绿灯。部门同事没人称赞林虹的魄力,纷纷表示拿住她跟副台长暧昧关系的实锤。李墨没有跟他们同流合污,他没这个心情和时间。作为策划的提出者,李墨理所应当承担更多工作。副台长给林虹放权,林虹则委任李墨为负责人。如果不是集团明文规定,李墨真想买个睡袋在办公室过夜,节省通勤的时间补觉。林虹跟他说,做节目就跟写小说一样,一旦有了想法必须尽快付诸实践落在笔端,否则等到你慢慢悠悠做出来,早就有人在你之前发表。这种情况,后来者绝对吃亏,越是振振有词,越是做贼心虚。“跟大家宣布一件振奋人心的事。”策划会开到一半,李墨昏昏欲睡,听林虹这么一说,立刻清醒,“万物决定独家冠名。”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万物出手,绝对阔绰,节目完成,每个人还会分到一笔不菲的奖金。“大家打起精神,接下来是场硬仗。我提议,正式录制之前,暂时取消休假。”李墨就知道会是这样,他早就有做一只陀螺的觉悟,就等着林虹的皮鞭抽过来。这个比喻在他心里一闪而过,荡起别样涟漪,“林虹的皮鞭”似乎带有一些黄色倾向。他责怪自己思想肮脏,同时也控诉现实的泥淖太深,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会陷进去,就算没有淹死,也变得寸步难行。在这种语境下,于某些词汇面前单纯,要么是真无邪,要么就是装傻。不管怎样,李墨对女儿的补偿要无限期拖后了,一档节目从策划到录制再到播出中间不知道会飞出多少幺蛾子,大事小情都够他这个主要负责人喝一壶。万物集团的第一笔资金到账,他们开始打广告,宣传造势,文案也是李墨写得。第一版是“让世界聆听你的思想。”过于像一款益智类综艺被否决;第二版是“全民偶像,由你创造。”偶像这个词过于陈旧,跟导师一样蒙了一层灰尘,人们看见这两个词语都会打喷嚏;最后定稿是“编写你心中最美,让世界为她加冕。”他们还请年近百岁的“羽泉”出山,重新编曲并演绎了成名作《最美》,作为《虚拟歌姬》的宣传曲;有观众表示抵制吸毒艺人,大多数都能心平气和接受,这也是一种宣传策略,被骂也是一种关注,有的人骂着骂着就火了,越骂越火;一些东西被时间改变了,另一些则历久弥新。砸下去的钱溅起了水花,一时间,大街小巷都是这两个苍老声音的合唱:“你在我眼中是最美,每一个微笑都让我沉醉。”李墨却笑不出来。?⊕⊕⊕⊕?李墨想哭的心都有。他一个月跑了六个海选现场,勉强选出几个尚能看过眼的影偶。很多用户下载几个通用模板,换一换肤色发型就来参赛。也有人自己编写程序,限于能力的桎梏,要么五官太紧凑,像没有熨平似的挤在一起,要么算法太过死板,设计出的影偶别说唱歌跳舞,说话和走路都费劲,根本就是一个塑料模特。还不如塑料模特;塑料模特起码能展示服装,虚拟歌姬连一块遮羞布都挂不住。让他们蠢蠢欲动的是那笔耀眼的奖金。“我们需要调整一下策略,这不是寻找民间手艺人,我们得联合一些科技公司,否则个人制作的影偶很难出彩。”第七个海选现场进行到一半,李墨实在沉不住气,给林虹通电话,“洛天依和初音未来背后都有一个团队。”“提高门槛,民众参与性就被拉低。我们是选秀,不是选美,形象有瑕疵可以接受。”李墨很想说,你过来参与一场海选就会明白瑕疵是多么仁慈的形容,简直就是灾难。“问题不在于形象。”他从林虹的话里开了一个缺口,“参与者根本没有运算能力,一上午,连个能做自我介绍的影偶都没有,更别提互动和表演。”“歌姬后期的表演主要是P主提供UGC,现阶段任务是找到这些歌姬,正式录制之前,参赛选手至少要有一百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选手是节目的灵魂。”选手是节目的灵魂;制作是节目的灵魂;主持是节目的灵魂;嘉宾是节目的灵魂;剪辑是节目的灵魂……类似言论他听过太多,耳朵都起茧了。观众看综艺不是为了思考人生,只是想要愉快地杀掉时间。什么是灵魂?Who cares?“各退一步,一半一半。我们要保证一批高质量影偶,再优中选优遴选出一些草根影偶。”优中选优就这样说出来,他想表达的是勉为其难。“就像歌唱比赛,有正儿八经的学院派,有自学成才的民间达人。”“我会考虑。”挂掉电话,李墨漫不经心地滑过平板上面的参赛选手,没有一个看得过眼。他跟助理打招呼,提前结束海选。海选现场位于一家万物广场。综合体穹顶内置发散机,Vivian的形象不时飘来;经过上次袭击,李墨见到Vivian还有些尴尬,这其实是一种挺奇怪的情绪,Vivian根本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真人;而只有人才会有羞耻心。许多商家都投资研发了自己品牌的虚拟形象代言,满大街都是他们的投影,他们已经形成一种规模,大概是这种规模让李墨产生了错觉。李墨突然想到,如果能动员这些商家参赛会是不错的选择,说不定还能再拉到几笔赞助。“先生。”离开万物广场没走多远,有人叫住他,“您还没有看我的影偶。”李墨回过头,看见一个穿带帽衫的男人,或者说男孩更贴切一些,打眼看上去就像那种足不出户的理工宅男,工作之外,终日靠美剧、游戏和漫画续命。“我已经等了一上午。”“哦,抱歉,今天的海选已经截止。”李墨没心情跟他纠缠。“你会后悔的。”男孩放了一句狠话,“玉洁会夺冠的。”“御姐?这是你影偶的名字吗?”死宅本性暴露无遗。“我设计了两个,冰清和玉洁是一对双胞胎,但性格迥异。冰清高冷,不屑于参加这种比赛,玉洁活泼可爱,愿意在人前展示自己。”李墨被他的话逗乐了,他还真是中毒不浅,竟然给虚拟形象设计性格。不过这成功引起李墨的兴趣和思考,想要一睹真容。“我给你十分钟。”“一秒钟就够了。”男孩拿出发散机,轻触开关,一个穿着白底碎花长裙的黑发女孩凭空出现。他没有说大话,这一眼就征服了李墨。任何审美正常的人都能看出她跟那些参赛者之间的天壤之别。她太完美了,因而显得不真实。李墨做了十几年节目策划,对于选手有一种职业的敏感,尤其这种选秀节目,总有人会吸引观众的焦点,另外一些人则默默无闻。李墨预感这个被称为玉洁的影偶会是前者。“玉洁是一个图书管理员。”“啊?”“这是我为她设计的职业。”“太古老和稀有了吧。”“我必须声名她的主权,如果你们要篡改她的基础人设,我拒绝参赛。”才一分钟不到,李墨感觉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变了,狩猎者成为猎物。“这是玉洁之所以是玉洁的原因。她的出生日期,出生那天的天气,她的幼儿园经历,幼儿园教授语言课的老师,她的大学生活,大学里面参加的社团活动,所有这些我都记录在案,谁也无权干涉她已经定型的经历,这些过去会决定她的未来。”“你别激动,没人迫害你的玉洁。”李墨觉得自己的口吻像是在哄小孩,“如果你想参加节目,就要接受规则。你懂这一点对吧,否则就不会参加海选。我向你保证,不会把冰清玉洁变成水性杨花。”李墨最后一句话开了玩笑,但他不确定男孩是否能理解。他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怔怔地看着玉洁,好像她随时都会消失不见。“你为什么参加这个节目?”李墨试图带动男孩的情绪,“那些评委一定会问你这个问题,如果你现在不知道答案或者不想说都没关系,回去好好组织一下语言。”“我需要那笔钱。”他很诚实。“这不是一个积极的梦想。”男孩仍然没有回应,李墨意识到他的思维跳跃了,男孩不可能捕捉他的梗。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谓的想当然,就像一个数学家会想当然地以为人们都懂微积分。这并非嘲讽或者一种自我标榜,而是下意识地以为自己懂的事情,别人也应该掌握。“没关系。我们后面再调整。现在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想要玉洁来参加《虚拟歌姬》吗?”男孩点点头。“那就没问题了。我们现在就能签合同。”李墨掏出手机,双手捏住文档拽到空中,“你浏览一遍,有什么——”“不用。我相信你。”他突如其来的信任让李墨感动,但李墨还是觉得他有些盲目。这或许是死宅的通病,要么紧紧包裹,要么完全打开。“还是看一下吧,起码看看权利义务条款。”男孩还是摇头,搞得李墨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有一点我必须跟你提前声明,如果玉洁进入八强,我们将获得她的全部版权,使用期限是五年。”男孩沉默了,一副不舍又无奈的表情,让李墨想起自己的女儿,当初他跟前妻决定离婚,把消息告诉女儿,她也是这个表情,近乎隐忍,让李墨心疼,差点就决定放弃。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阻止男孩参赛,但他太喜欢玉洁。“没有异议,就签字吧。”男孩犹豫了一下,扫描指纹,协议即时生效。“不需要看看她的才艺展示吗?我看其他人都做了表演。”男孩有些后知后觉。“你知道勤能补拙吗?”李墨双手按在男孩的肩膀上,“她们都是用表演来弥补先天不足,你的玉洁已经非常优秀。相信我,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她,为她创作歌曲,编写舞蹈,插花、茶艺、剑道,应接不暇。”“谢谢先生。”“我叫李墨。”“谢谢李墨先生。”“这种情况下,你不应该也做个自我介绍吗?”“杨升;杨树的杨,升起的升。”“你好,杨生。”李墨又玩了一个语言的诡计,他知道杨升不会明白,他也不想解释。跟杨升这种人打交道既简单也复杂,他们往往单纯,很容易就能摸清他们的底。李墨搞定杨升没有任何成就感,反而有些抱歉。合同条款对杨升非常不利,但没办法,这就是游戏规则。玉洁的出现让李墨心里的石头落地,多几个这样精致的影偶打底,节目一定会非常好看。跟有趣的灵魂相比,普罗大众更喜欢好看的皮囊。林虹这些天也没有闲着,跑发行渠道,约制作团队。他们与几个科技公司达成一致,对方会出资研发全新的影偶,提供技术支持。这还不够,李墨又去当地的商场寻求合作,希望他们能派出各自的虚拟人物参赛。如此,形成科技公司全新设计、商场商户已有形象、民间高手私家珍藏的三足鼎立,既平衡了参赛选手的参差,也照顾到不同受众的需求。导师(暂定名)的选择也比较顺利:某大学人工智能研究小组的教授;刚刚通过之前一个造星节目脱颖而出的流量小生,周Billy——现在的风潮是中文姓氏加上英文名,位置不能颠倒,否则就回到世纪初的叫法;常年混迹各个综艺节目的歌手老J;至于现在当红的影偶,李墨跟林虹综合考虑,选择洛天依,她存在的历史最悠久,粉丝数量也最多。洛天依也是从简单的平面形象转型为影偶的先驱者,不管从哪个方面,都非常有代表意义。洛天依首次以导师身份出席节目的新闻,赚足了眼球。期间出了一个小插曲,万物广场的影偶也要参赛,这多少有些为难,但问题不大。历史上,许多综艺节目的评委都跟参赛者有或明或暗的关系,这并不影响比赛的公平性,而且为了突出公平性,这些选手都不会走得太久远,很难获得最终冠军。万物集团一定深谙其道,他们给出的期望只是八强。李墨没想到林虹对此大为光火,不仅不想承诺对方的八强,甚至为了避嫌,禁止Vivian参赛。最后还是李墨从中调停。做节目,这些都是难免,做人也一样。李墨不想就这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跟林虹多费口舌,林虹的愤怒显得过于业余。林虹对玉洁非常喜欢,这有点出乎李墨的意外,他以为一个女人很难欣赏另一个女人,可能是因为玉洁不是真正的女人。“艺术创作也好,工业制品也罢,只要作者花了心思,观众一定能感受得到。”李墨做出以上评价。“你想好导师如何称呼了吗?”“塑造师怎么样?”李墨说,“他们的目的就是把这些影偶塑造成一个超级明星。”“有点低端,跟建筑师听上去没什么差别。”林虹双臂环抱,不断抬起鞋尖拍打地面,声音清脆,络绎不绝,突然收住,“塑魂师怎么样?”不等李墨表态,林虹接着说:“就它了!”李墨只好说还不错。前期筹备暂时告一段落,但李墨根本没空休息,前几期节目会集中录制,现场一定会有更多麻烦事。他准备回家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林虹叫住他,“把玉洁的名字也改一改吧。”“好吧。”“玉洁太土,需要换一个洋气一点的。”“你有什么好想法?”“玉子怎么样?”“东洋啊。”?⊕⊕⊕⊕⊕?节目录制之前,李墨终于能喘口气。他跟前妻额外申请了与女儿的见面。她其实是个不错的伴侣,能够很好协调工作和家庭之间的关系,对他也照顾有加。立马让他回忆,根本想不清楚当初是怎么分开,只记得经过一系列细微矛盾,话赶话就爆发最后的决裂。李墨回忆那段时间,他们似乎一直在争吵,一句话不对,一件事的轻重缓急没有拿捏到位,就会点燃引线。绿巨人愤怒时才会变身;《复仇者联盟》里,一众超级英雄正在面对外星巨兽抓狂,班纳骑着摩托车缓缓赶来,美国队长对他说:“班纳博士,现在是你应该愤怒的时候了。”班纳边走边回头说:“告诉你一个秘密,队长。我一直很愤怒。”李墨觉得那个阶段跟班纳一样,他们都在压抑愤怒,一点火星就能爆炸。毫无预警地,他们就在一次爆炸的余烬中看开看透了,平和告别,没有撕扯,没有眼泪,有商有量地分割财产。李墨没有跟前妻争夺女儿的抚养权,这算是他作为丈夫和男人的觉悟。李墨在几十年前的西方电影里见到夫妻离异之后仍然能像朋友相处,这在几十年前的中国难以想象,一旦离婚,就变成不共戴天的仇人;中国的婚姻不是两个人相处,而是两个家庭的角力。现在,中国终于发展到欧美当时的水平,他也可以跟前妻自然地沟通,不用避讳,也无需强调。跟女儿约在万物广场一家披萨店。旋翼机漫天飞舞的年代,唯有热气腾腾的美食不可辜负。还没到饭点,披萨店门口已经有人等位。服务员递来一只魔方,还原一面减五元。女儿接过魔方,转得很慢,但很坚决,嘴唇不停翕动,应是在背诵公式。那只蓝猫也跟女儿一起赴约,乖巧地卧在她的大腿上。李墨几次抱走,蓝猫都会挣脱,回到女儿腿上栖息。“什么时候学得这个?”李墨饶有兴趣问道。“上个月。”“蓝猫很喜欢你啊,你们相处得不错?”“别蓝猫蓝猫地叫,我叫你黄人你高兴吗?人家有名字。”女儿的眼睛一直盯着魔方。“叫什么?”“Momo。”“怎么跟我一个名字,你没安好心啊。”女儿转过脸对他吐了吐舌头,“Momo非常黏人,除了上学,我到哪里都跟着,还好它不跟真猫似的,跟小区的野猫乱搞。”女儿最终也没能完全复原魔方。这家店的招牌是榴莲披萨,味道一级棒,属于当地的网红美食。席间,女儿问到他工作上的事,她看见电视台打得广告。李墨骄傲地跟女儿说,广告语是他撰写。女儿早过了对他盲目崇拜的年纪,只是说还不错,她更感兴趣的是影偶。“你见到洛天依了吗?”“还没有,不过已经签了合同,节目录制的时候就能见到。”“我能来吗?”“当然,我可以帮你搞几张票,叫上同学们一起过来参加录制。这点权利,你爸还是有的。”李墨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喜欢炫耀。李墨一边得意,一边掏出手机付账,迟迟没有反应,他正在鼓捣,页面突然黑屏,也不是完全的黑,中间还有一个跳动的光标,很快,打出一行字:停止你们愚蠢的秀!!!@李墨摸不到头脑,字迹一闪而逝,手机恢复正常。三个叹号他明白是加强语气,那个@是什么意思呢?难道打错了?键盘上!和@毗邻。他写文案时出也过这个错误。另外,他多少听说过一些网络袭击,激进的人文主义者认为人类应该摒弃一切科技回归传统和原始,声称这是拯救岌岌可危的地球生态最切实可行的办法。李墨没有往这方面想,他以为只是恶作剧。这种情况以前也出现过,有一次开会,原本静音的手机开始播放洛天依的新单曲,那是另外一批与人文主义者相对应的技术宅从中作梗,强行推广他们钟爱的文化。“爸爸。”女儿抱着蓝猫,打断他的思考,“我叫它Momo是因为我想有你的陪伴。”?⊕⊕⊕⊕⊕⊕?节目录制还算顺利,那些大大小小的失误都是事务之内;十几年的工作经验早就把李墨浸透,这些意料之中的麻烦对他水泼不进。四个塑魂师表现有可圈可点,尤其是洛天依,她时而跟其他几个嘉宾坐在一起点评,时而飞舞到半空中为选手助阵,与观众互动,剪辑出来的效果美轮美奂。她就算坐在椅子上不动,作为修饰的衣带也是缓慢飘动的姿态,仙女范儿十足。前几期并没有安排玉子出场,几个影偶的表演中规中矩,但新颖的形式已经足够炸场。节目播出之后,引起全民观看热潮,收视率节节攀升,位于同期最高,频频打破记录。李墨终于松了一口气。李墨向林虹祝贺,其实也有点邀功的意思,林虹却做出环抱双臂的动作,脸上表情欠奉,只是点点头,一副本来就应该这样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样子。想起来,李墨还从未邂逅过林虹的微笑。尤其在录制现场,林虹更是板着一张不近人情的脸,让所有准备偷懒耍滑的员工都知难而退。洛天依是个爆点,问题也出在她身上。与《虚拟歌姬》相关的热搜有三个,#洛天依#占据其中两个,第一个是#洛天依最美#,粉丝的力量不容小觑。第二个是#洛天依在代表谁做出判断?#这的确是李墨的疏忽。洛天依已经火了半个世纪,许多人跟李墨一样都习惯她作为超级偶像的存在,并从某种程度上把她当成一个“人”,开演唱会,发行专辑,拍电影,还出了几本小说,数以万计(可能更多)的P主们前赴后继为洛天依开垦出不计其数的文艺作品,以洛天依为名发表的歌曲可能比历史上所有歌手演唱的曲目总和还要多。你很难把她当成一个符号,就算是符号,也是图腾。同样显而易见的是,这50年,操控洛天依的是一个经纪公司,期间也在不断变化团队。也就是说,洛天依本质上只是这个经纪公司的发声筒,她没有任何主观意识。作为嘉宾,她参加过许多节目录制,作为评委,还是头一遭;前者只需制式的表演,后者考验临场应变。如此一来,洛天依的判断就存在瑕疵和片面。尤其是一些落选者,携此攻击节目组暗箱操作。人们乐意在这个点上挖掘文章,而刻意忽略其他三个塑魂师完全也有被收买的可能,与一个团队相比,个人的行为更好操控。洛天依对此发表声明,她已经不是提线傀儡,她拥有自己的审美和判断。另外一个热搜是#影偶的人称到底是他(她)还是它?#林虹的态度是冷处理,节目组只是发布一则装模作样的官方信息:我们会秉持公平公正的原则,为每一位影偶负责,为每一名观众负责。“不需要公关一下吗?”李墨问道。“这种情况,我们说什么,都会适得其反。”林虹说,“我的毕业论文就是研究观众热度。每个人都是一个容器,接受的信息非常有限,而信息本身是无穷的,且实时更新。每个新观点都有一个生存弧度,由低到高,再从高到低,在其热度最高的时刻,观众会主动或被动将其纳入自己的容器,一旦占满,就会把原先放进容器的信息剔除。这样密集的信息时代,容器始终饱和,处于一个不断更新的过程。我们只需要等他们的容器自动把那条负面新闻排挤出去即可。”“可是之前——”“那是之前。”与这件事相比,林虹反而关注另外一个话题,“你听说了吗?他们给参加《虚拟歌姬》的影偶们起了一个外号。”“这个事不好处理啊。”李墨当然听说。节目就是他的孩子,节目播出,相当于孩子上街卖艺,他作为“父亲”之一,每时每刻都在关注孩子动态。被人起外号一般有两种情况,要么表达亲昵,要么表示厌恶,他以为这成为林虹眼里一粒砂子,必须揉出来。“我觉得很有意思。”林虹说,“也许若干年后没有人知道《虚拟歌姬》,但她们会作为电视女孩被人铭记的。TV Girls,真不错。对了,下期节目录制我安排了玉子和万物广场的影偶同台竞技。”Vivian登场,自我介绍。其实多余,哪个城市没有万物广场,哪个人没有逛过万物广场,他们都曾是Vivian的服务过的顾客。按照节目规则,第一轮是影偶自带的才艺展示,一般是唱歌,歌曲可以不是原创,这一轮考察影偶的协调性,晋级到下一轮,并且必须使用P主制作的UGC,这就关系到影偶的影响力,能否在短时间内俘获P主的心,此轮两两PK,到了第三轮,决出八强,节目组会出一些特定的方向和关键词,影偶必须根据这些提示和限制进行表演,胜出者进入下一轮。第四轮,八强选手分为两组,合作表演,每一组再选出两名选手,晋级决赛。对于影偶,演唱绝对不会出错,都是编写好的程序,现场主要考核影偶的表情和动作配合。这是评判的一方面,另一方面,还要考核影偶的应变能力,这是对于技术的要求。影偶本质是人工智能,语音系统发展到今天,当初的Siri早已不能相提并论和望其项背,一般的日常对话都没有问题,但遇到一些刁钻的问题可能会让她们死机,比死机更可怕的是陷入死循环;死机之后重启即可,陷入死循环可能报废,当然,这个概率不大,否则一个咿呀学校的小孩就能瘫痪整个网络。Vivian的表现值得进入下一轮,没有争议。接着出场了几位影偶,有的顺利晋级,有的遗憾淘汰,李墨不关心她们的命运,他在等待玉子压轴,他相信,玉子一定会让现场所有人都眼前一亮。作为玉子的创造者,杨升也来到现场督战。李墨本来给女儿留了票,但前两次录制完美错过,她马上就要中考。如今,分数是择校权的唯一标准,任何人都不能作弊。“大家好,四位塑魂师好,我是玉子。”玉子穿一身纯白的连衣裙,打着赤足。“你为什么来到这个舞台?”老J问道,通常由他打开局面。“我的主人告知我不能说为了奖金,但他真得很穷。”可以,这个回答还算幽默,在场不少人都笑了。“那我换个问法,你有什么梦想?”老J继续提问,“是你的梦想。”“我的梦想是世界净化。”这个回答让李墨捏了一把汗。“世界净化?”老J说,“是不是用词有误,你想表达的意思是世界和平。”“也可以这么理解。”她化解地很巧妙,激起一片掌声。“我喜欢你的比例。”洛天依飘到玉子面前,绕她一周。“你的Vocal也很nice,我期待你接下来的solo。”周Billy说,“请开始你的表演。”玉子双手一挥换上一条曳地长裙,同时踏上一双高跟鞋,身材更显挺拔。灯光熄灭,背景声嘈杂,舞台中央出现一条热闹繁华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你来我往,画面切换,来到街边一家咖啡厅,一对男女坐在那里兴高采烈地谈天说地。男孩举起咖啡杯时突然暂停,声音也随之消除。李墨觉得这一幕熟悉,他跟前妻也有过这样的约会。共鸣做得很好。玉子缓步走入街道,来到男女面前,低吟浅唱,叙述两个人相处的温馨幸福。玉子切入之后,按下播放键,男女偷偷对了眼神,男孩把咖啡杯藏在衣服,拉着女孩奔袭。这是恋爱之中的人们才会做的蠢事,李墨可以轻松脑补剧情,一定是女孩说马克杯好看,男孩就为她偷走一只。必须要用偷的,这样才浪漫。接着,画面一转,画风也换了,男女开始争吵,女孩抓起马克杯摔得粉碎,这只见证他们幸福的信物如今也沦为矛盾的牺牲品。李墨感同身受,他跟前妻之间也爆发过类似争吵,也摔过东西。画面再次变黑,只有杯子撞地之时碎裂的哭喊。这一声,敲碎了多少人的心呵。玉子的声音紧随其后,趁虚而入直抵李墨记忆深处。不知不觉,他发现眼角竟然氤氲。他被一个影偶打动了。玉子能捕获他的心,他相信玉子也能抓住塑魂师的眼睛。“剧情设计是你主人的真实经历吗?”老J问道。“并不是,她目前单身。”玉子恢复了原先的打扮,把手放在嘴边,悄悄说,“一直单身。”在场的观众又笑了。李墨对玉子的晋级完全放心。“非常棒的show,我想你们三位应该没有异议吧?”老J说。“我补充一点。”很少开口的教授说,“我着重观察了她的面部表情,一般的算法很少关注也很难触及这些修饰,她做得非常到位。而且我刚查看资料,你并非隶属于商家或科技公司,是由个人制作的影偶。有机会的话,我想跟你的主人交流一番。”玉子看向杨升。杨升慌忙摆手,担心她把自己捅出来。玉子望向杨升的动作定格了,也不是定格,而是卡顿,她的脖子不断以微小的幅度来回,想要转身而不能。李墨在旁边发现,向杨升打手势,杨升也是一脸疑惑,不知道是在说不是他的问题,还是他也不知道出了什么故障。片刻后,玉子恢复正常,面对四位塑魂师,伸平右臂,探出食指,指向坐在正中的周Billy及洛天依之间,逆时针画了一对同心圆。“这是你的应援手势吗?”周Billy问道。“停止你们愚蠢的秀!”玉子说道。“什么?”在场所有人都被玉子的语出惊人尴尬到了,尤其是李墨,他恨不能飞到舞台上拽住这句话塞回玉子嘴里。通过直播,玉子这句话已经送进亿万人的耳朵,屏幕端的观众一定跟他一样错愕。等等,他听过这句话,准确地说是见过,手机黑屏,打出的正是这句话。这不可能是巧合,也排除恶作剧,这是赤裸裸的攻击。现在想起来,他跟女儿吃披萨时,手机被入侵了,当时打出那句话只是一个威胁,现在已经变成伤害。玉子是他找来的,他要负主要责任,况且,他本来就是主要负责人之一。“怎么回事?”林虹坐镇第二现场,电联李墨。“我也不清楚。”李墨知道这是领导问话时最不愿听到的回答之一,但他只能这么说。李墨耳机里传来技术部的反馈,发散场出现异常。林虹也戴着耳机,无需李墨复述。发散场怎么会出现异常,技术部并没有给出后续,只说在努力解决。李墨心里稍微好受一点,至少这口锅不用他一个人背了。玉子说完,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彻底定格。“如果你参加节目是为了嘲笑我们,那你的目的圆满达成,不过很遗憾——”老J率先发难,“你不能继续嘲笑我们了。我相信在座三位也不会给你pass。”玉子仍然无动于衷,双臂自然下垂,处于待机状态。“不知道天依对这件事怎么看?”老J开始调动气氛,探出身子,望向洛天依。洛天依此刻也跟玉子一样静止,她原本飘扬的衣带僵硬在空中。发散场的问题不仅影响到玉子,洛天依也受到牵连。老J本来想活跃一下气氛,反而给自己挖了坑。“我们还是先表态吧。”老J拉着周Billy和教授投票。“我这里不可能通过。”周Billy耸耸肩,“我倒是很欣赏她的直率,pass。”周Billy和老J的较量也是节目看点之一,这么安排没毛病。他们都望向戏份有限的教授。“我选择弃权。”一票通过,一票否决,一票弃权,按照规则,首轮比赛,选手获得两票通过即可晋级,现在的焦点都来到洛天依身上,她仍然纹丝不动。?⊕⊕⊕⊕⊕⊕⊕?“你听说过反技术组织吗?”节目暂停录制,杨升主动约李墨吃饭。他本来没心情,来到饭店更加后悔,这里非常偏远,早已脱离交通网格,颠簸两个小时才到达农家乐,门口是几根原木搭成,挂着一个木牌,上面写着“人类农场”。这里非常原始,甚至没有通电,饭店使用太阳能灯照明,晚上就点蜡烛,院子一边是一畦菜地,另一边是煤渣铺就的停车场。他心里还在介怀玉子的表现。与杨升无关,但李墨还是觉得他有责任,就像节目现场的意外问责不到他头上,可事情出了,他难免要被连坐。林虹紧急联系副台长,跟他汇报,消息下来之前,李墨也不能做什么。服务员上了一盆刚刚从菜园摘洗的大拌菜,杨升便向李墨发问。“反技术组织?”李墨一边摇头,一边夹起一片生菜。当今社会,技术已经无处不在,反技术近乎反人类。“就跟那些把缪尔当成鼻祖的环保组织一样。”“那是谁?我只听说过萨缪尔·杰克逊。”“那是谁?”“那是一个112岁高龄的美国演员。”“缪尔比他年长一百多岁。”杨升说,“缪尔是环保主义先驱,也是早期环保运动的领袖。缪尔注意到候鸽数量减少,随之开始关注动物灭绝事宜。为了稳定物种数量,缪尔指出,人类必须减少对野生动物的干扰,注重可持续发展,减少对能源、土地和水的消耗。这也是反技术组织的宗旨。”“他们叫什么名字?”“谁们?”“这个反技术组织。”“他们的名字就叫反技术组织,英文是Anti-Technology,简称AT,就是圈A。”他说着伸出食指在茶杯里蘸了一下,于桌面上画了一个@的符号,“他们常常在作案之后留下这个标记。”“作案?”李墨看着杨升,“作什么案?”“他们信奉的是回归自然那一套,认为科技是人类文明的毒瘤,应该切除,远离电子喧嚣,甚至一切与电有关的统统消灭,包括电力本身。他们从来不吃转基因食品,不使用任何塑料制品,据说只用天然橡胶制作的避孕套。他们的终极目标是灭绝所有电子设备,但要达成这个目标,他们需要使用电子设备。”“那人类岂不是又回到农业社会?”“这是终极追求。停止对地球的索取和破坏,是人类文明可持续发展的唯一出路。”“你知道的还挺多?”李墨吹散杯口的氤氲,试探着喝了一口,把热水含在嘴里,过渡一下再吞咽。“他们邀请过我。”杨升低下头,好像犯错误似的。“那你怎么没参加?”“我不能没有冰清和玉洁。”“玉子。”李墨更正道。“说起来很讽刺。”杨升看了李墨一眼,没有跟他争论,就改名字这件事,李墨当时已经跟他磨过嘴皮,没必要过分纠缠,“AT成员都是程序高手,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事半功倍地进行破坏,有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意思。他们最主要的斗争方向是阻挠人工智能。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他们把马斯克自封为组织的鼻祖。”“谁,马克思?那不是共产主义那一套吗,不兼容啊。”“马斯克,埃隆·马斯克。”“火星上那位?”李墨想起来了,马斯克在2022年实施火星殖民计划,投资建造超大型火箭,并在三年后成功将自己发射到火星,之后就没有他的消息。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殉难,没想到几年后接到他从火星发来的讯号。当年李墨还在念大学,很为马斯克的勇气感到振奋。不过随着年岁增长,他很快就放弃所谓梦想,屈尊于现实。一日三餐,一年四季,没什么能永葆青春。“对。马斯克曾在2018年7月签署协议,承诺不研制致命的人工智能武器系统。”杨升顿了一下给出结论,“很明显,电视女孩被@了。”杨升也说了一句他们的行话,不过李墨能够理解,他们做《虚拟歌姬》就等于推广人工智能,所以他们给李墨发出警告,又因为他的不以为然,才进一步提高打击手段。他们能攻击一次,就能攻击第二次;节目组在明,AT组织在暗,防不胜防。停止你们愚蠢的秀。他们的目的就是叫停节目,如果继续直播,一定还会遭受攻击。“这是赤裸裸的犯罪,我们的节目经过审核,受国家法律保护。你之前说他们作过案,警方难道置之不理吗?”“这是罪犯的不同,也是犯罪的不同,他们都是远距离作案,当然也可能就在你面前捣乱,你却毫无察觉。他们敲入几行代码,就能让网络瘫痪,也可以接管你的汽车,锁死油门,制造交通事故。警察无法从案发现场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如果不是他们主动留下@的标记,警方甚至不会发现有这么一个从中作梗的邪恶组织。”“你不是说之前有人联系过你吗?你就没掌握一些线索?”杨升摇摇头,“他在游戏里跟我联络。”“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有。”李墨盯着杨升,等着他挑明,后者却开始吃菜。“什么办法你倒是说啊?”“你只问我有没有办法,也没问我什么办法啊?”李墨有些无语,像杨升这种天天跟人工智能对话的技术死宅,久而久之思维也被人工智能化,不懂得发散。“那我现在问你。”“隔离网闸。”“我是不是还得再问一句什么是隔离网闸,你才会解释?”李墨没好气地说了一句,随即意识到自己正在求人,不应该这么冒失,还好杨升根本没有在意。“这是一种通过专用硬件使两个或者两个以上的网络在不连通的情况下,实现安全地数据传输和资源共享的技术。军方常常使用该技术,包括前几年揭露的美国国家安全局大规模国内监听的活动。这样,AT那些人就没办法入侵发散机,自然也无法控制影偶。”“你帮了我大忙。”李墨没想到能够在杨升这里找到突破口。“我是在帮我自己。”杨升说,“只有保证《虚拟歌姬》正常进行,我才能拿到最后的奖金。”“你对自己这么自信?”“我对玉子这么自信。”“先过了洛天依那关再说吧。”李墨四周看了一下,他知道这是多此一举,根本不会有人窃听对话,只是习惯使然,“我可以给你透露一下总决赛的规则,就是没有规则,到了最后,重点考察的是影偶‘人性’的一面,我这么说可能有些悬乎,就是说是否像一个真实的人,能否做出一个真实的人才会做的事,这是考核重点。”“要挑战恐怖谷理论吗?”“我只知道《断头谷》。”李墨不需要知道什么恐怖谷理论,“我知道你对玉子做了非常精细的人物侧写,但还不够。你为玉子设计的职业,性格,爱好,等等吧,不管多么翔实,都是刻板。举个例子——”李墨指了指不远处安静看书的女孩。女孩穿着过膝的亚麻衬衫,看上去非常文静,但是留着一头大波浪的卷发,邻座的位置上放着几乎与她等高的滑板,“比如那个女孩,如果我们给她的标签是乖巧的淑女,花多少力气描绘都只是一个维度,人物是平的,当她踩上滑板,风驰电掣在街头,什么也不用说,人物就变得立体起来。”“你的意思是,给玉子一只滑板?”“重点不是滑板,重点是,当玉子在做某件事的瞬间,能让她从人们对影偶固有的印象中脱离出来,让她从某类人成为某个人,让她成为真正的人。”“一瞬间的人?”李墨不确定杨升是否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心里非常清楚,但表达出来则是另一回事,难免要打些折扣;希望他讲明白了,希望他听清楚了。与杨升告别,李墨还没走出餐厅,就接到林虹的电话。她告诉李墨技术部门查到入侵的痕迹,但是无法追查到具体来源,对方非常狡猾地使用了数个国外的登录器隐藏身份和行踪。林虹让李墨赶紧回到公司召开会议,讨论如何避免此类情况再次发生。李墨胸有成竹,跟林虹说,他已经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且找到应对措施。这才是遇到问题时,上级最喜欢看到下属的反应,而不是我不知道。?⊕⊕⊕⊕⊕⊕⊕⊕?电视台的技术部门根本无法提供隔离网闸,解决这个难题的是万物集团旗下的万物科技。他们是《虚拟歌姬》的赞助商,也要为Vivian保驾护航。这当然不是无偿,作为谈判的条码,电视台承诺万物集团,Vivian至少会进入四强。她走得越靠后,广告效应就越大。上期节目播出,万物广场的客流量和销量都有明显增长。至于玉子,电视台的补救措施是悬念。在玉子说出那句“大逆不道”的宣言,到底是去是留?李墨心里也没底。节目是现场直播,决定权在洛天依手中。谁在决定洛天依?节目录制当天,杨升没来,李墨女儿也没来。现场多了两队人马,一队是万物科技派来的程序员,负责隔离网闸的安装与维护,另一队是万物集团安提供的安保,未雨绸缪,以防AT气急败坏,大闹录制现场。李墨跟其他人一样,都被玉子的去留揪紧了心。她今天穿一身牛仔,头发扎成马尾,看上去清爽利落;作为事件核心,她反而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相信大家对于上期节目发生的情况多少都了解了,技术故障,与玉子无关。”洛天依开口了。李墨觉得有戏。“但是糟糕的影响已经造成,我只能说任何比赛都是实力和运气的综合,有些时候,运气比实力更重要。”李墨又没谱了。“所以我很为难。”洛天依皱了眉头,眉间的褶皱做得非常逼真。“我想到一个办法,要跟导演组商量一下。”林虹给李墨一个指示,让他代表节目组上台。这很突然,李墨一点心理准备没有,只能硬着头皮上去。“李墨导演您好。”洛天依竟然知道他,这让他觉得既惊讶又兴奋。想想看吧,哪天你跟一个天王巨星会面,即使他(她/它)不是你的偶像,你在他(她/它)面前也会表现得小心翼翼,然后他(她/它)跟你说,我认识你。你什么心情?“你好。”“我的想法非常简单,我想让上天决定玉子的命运。”从洛天依嘴里听到“上天”两个字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洛天依随手抓了一小把头发,“如果是双数,玉子留下,如果是单数,玉子离开。不知道导演组是否同意?”“我需要跟导演组其他成员协商。”李墨下台,林虹已经聚集其他成员,他们一致同意洛天依的做法,如此,节目效果也出来了。李墨回到舞台,点头致意。“请摄像老师给我一个特写,也请在场所有好朋友做个见证。”洛天依开始数头发,1234,11、12,20、30,100、101,141,“142。恭喜玉子。”首轮结束,47位电视女孩成功晋级下一轮,她们有一个礼拜时间向观众征集才艺,从中遴选出最满意的一项。其实根本用不了这么久,许多P主在节目播出之际就为自己喜爱的影偶填词谱曲,编写舞蹈,以及各种各样的表演形式。节目组在此期间进行跟拍和采访,确保是普通P主提供的UGC,不是影偶制作者提前准备。被影偶选中的UGC,她们还会跟P主见面致谢,幸运儿还会被邀请参加总决赛录制。玉子在第二轮选中沙画的UGC,轻松PK掉对手的古筝演奏。47位晋级选手,有一位通过导师指定可以直接晋级,Vivian获得这个名额。剩余46位经过比拼有23位晋级,加上Vivian,一共24人。第三轮是命题。24位影偶根据网络用户投票排出1至24个顺位,前四位是种子选手,分在不同四组,后四位交叉配对,即第八名与第一名一组,第七名与第二名一组,以此类推,剩余选手随机打散分配到这四组之中。一组对应一位塑魂师,根据他们给出的题目进行表演。走到这一步,考验影偶背后的技术团队制作水平。包含玉子在内,只剩下四个个人编写的程序,其他都是团队运营。这一轮,个人玩家非常吃亏。这一轮,每一组只有两名影偶能够晋级八强。玉子进入周Billy这组,他给的主题是“逃”。李墨跟杨升打了电话,探他的口风,杨升只字不提。录制当天,玉子所在小组其他选手表演的主题都是逃离家庭、逃离爱情、逃离现实,甚至逃离宇宙,到了玉子这里,她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走出几步又折回,表演结束,她诠释的是“无处可逃”,赢在立意。分组表演,呼声最高的玉子和Vivian竟然分到同一小组,她们毫无悬念地双双晋级。接下来,就是总决赛。总决赛的规则将采用车轮战,四位选手抽签决定表演顺序,前两名进行PK,胜出者跟第三位出场次序的选手PK,胜出者跟最后一位选手对决,产生冠军。最后一轮,所有人偶必须进行原创即兴表演,考验人工智能的智能。李墨当时制定这个赛制,跟林虹说:“决赛的舞台,观众可能看不到精彩演出,但可以看到影偶最真实的一面。让人们明白,他们不仅仅是一个虚拟形象,也是陪伴我们的朋友。”?⊕⊕⊕⊕⊕⊕⊕⊕⊕?节目录制前夕,李墨又联系不上杨升,他只留过We-Talk账号,连电话号码都不曾透露。李墨只好跟他写了一封长信:?杨升,你好。我觉得现在有必要跟你坦白一件事,我知道你接受起来非常困难,我们之间还有合同。玉子一路走来,比我想象得更加出色,夺冠呼声是最高的。夺冠之后,你会获得那笔不菲的奖金,但是按照规定,玉子的全版权将会归我们所有。霸王条款也好,商业欺诈也罢,我提醒过你的。说这些其实只是为让我自己好受一点,减轻我对你的负疚感。接下来才是重点,我们获得玉子的版权,转手会授权给万物集团。他们会以玉子为模板,大量复刻,把她推广到千家万户,从此以后,影偶不再是商家的特权。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这种感觉就像一直珍藏的小众歌曲突然烂大街。但如果你真得爱那个歌手,难道不希望他红吗?玉子红了。还有一个好消息要跟你分享,万物科技正在研发自主悬浮的发散机,这意味着以后绑在影偶身上的锁链将会断开,她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当然,还是有一个限定范围。谁说得准呢,也许几年后,几十年后,不会更久,影偶或许会获得更多主权,也会更自由。这至少为她们提供了硬件支持。决赛马上就要开始,我很期待玉子“一瞬间的人”的表现。这年头,文字交流变得越来精简,我很少写出这么长篇大论的信件,总之,请你理解。如果你一定要控诉我欺骗了你,我也坦然接受,不过答应我,下次签合同,不管跟谁,都花点时间认真研读好吗?Ps,不要轻易信任他人,不管是旧时老友,还是新交旅人。?⊕⊕⊕⊕⊕⊕⊕⊕⊕⊕?决赛录制当天,李墨前妻带女儿来了,她已经参加完考试,发挥还不错。女儿带着那只黏人的蓝猫;她们看上去更像一家三口,前妻扮演父亲,女儿冒充母亲,那只叫做Momo的蓝猫则是少不更事的小孩。李墨已经想不起来,他上次带妻女参加活动或者外出游玩是什么时候。时间仿佛过去很久,回忆迤逦成大半生的蹉跎。他突然有点辛酸,好像是他弄丢了女儿的童年。女儿没有李墨那么多愁善感,她为能近距离看到偶像激动不已。李墨在录制现场的门口遇见杨升,这让他欣慰。杨升没有向李墨解释失联原因,但他跟李墨说收到留言,吓了他一跳。他是这么说的,就像一觉醒来,发现床头站着一只棕熊。或许在他眼中,李墨自始至终都是一个精明的商人,突然以朋友的身份相待,让人猝不及防吧。“谢谢你的来信。”杨升说。“很可笑吧,到了我这个看透一切的岁数,竟然还会做那些所谓良心的挣扎。”“很真诚。不过我对于玉子的版权代理给你们,你们转授给万物集团这件事没那什么抵触。”“这跟我们第一次见面说得可不一样,那是你的玉子啊。”“是又如何?”“你不争取一下?”每个人大概都是矛盾的综合体,森林里有两条路,涉足其中一条,势必会对另外一条念念不忘,甚至追悔莫及。李墨本职工作是说服杨升乖乖接受,后者照做了,他又反过来想替杨升鸣不平。对于当初的婚姻也是如此,没有人喜欢吵架,说狠话,但就是控制不住用言语去刺痛对方,造成伤害之后又后悔当初。“有用吗?”杨升反问道。“没用。”李墨有点自暴自弃地说道,“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为什么是最后,我们还会再见面。”“你需要这些钱做什么?”李墨没有搭茬,提出这个恶狠狠的问题。“你是不是觉得我表里不一?口口声声说玉子是我的精神支柱,又转手把她卖个好价钱?”杨升说,“我对于玉子的感情一直都不会改变,她永远在我的心里,不管多少时间和事物都不能排挤她的位置。我拿这笔钱只是为了弥补一个一直帮助我的朋友,算是朋友吧,至少在我心里,为他备注上这个标签。”“进去吧。”李墨说,“节目录制马上就要开始。对了,手机不能带入。”“了解。”安全起见,在场所有参与节目录制的嘉宾、观众以及工作人员都不允许携带任何通讯用品入场,像蓝猫这样的玩具没有关系,它们内置芯片计算能力有限,不足以形成传播病毒的基站。保安把收上来的手机装进编码的密封袋,他们在另外一栋大楼包下一个房间作为临时库房,手机统一存放在那里。李墨监督人们交出手机,他也掏出自己的手机,现场用内部对讲机跟各部门沟通。灯光准备。音响装备。直播镜头准备。各部门工作人员准备。一切就绪。欢迎来到电视女孩的世界,这里是全球直播的总决赛。决赛一共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测试应变能力,所有选手同时对塑魂师提出的问题或者要求作出反应,每位塑魂师有一次提问机会,并为四位选手打分;第二部分是无命题表演的车轮战,正如李墨当初透露给杨升的一样,这一轮着重考察影偶的人性。第一轮结束,每个选手都会获得塑魂师的打分,得分高低,获得的权重不同,分数最高的选手可以优先选择出场顺序。洛天依向进入总决赛的影偶提出了经典的电车难题:一个疯子将五个人绑在一条轨道上,一辆急驶的电车即将撞上他们,你手里握着一个拉杆,只要你拉一下,电车就会驶向另一条轨道,但疯子在另一条轨道上也绑了一个人。拉,撞一个人,救五个人;不拉,撞五个人,救一个人。你如何抉择?有人选择一个,有人选择五个,她们都给出振振有词的理由。到了Vivian这里,她的答案是放弃选择,“道德取决于情绪,而不是理智,一个和五个没有本质区别。很久以前,普林斯顿大学的博士后乔舒亚·格林就通过脑扫描揭示了作出道德判断的大脑机制:情绪决定道德判断。情绪激发的本能反应是数百万年进化史的产物,许多基本道德信念可能不过是人类进化的结果。作为影偶,我们没有主观情绪,因此我放弃选择,不干涉事态发展。”?几位塑魂师都纷纷点头,现场观众也被Vivian的理论折服,她给出一个拥有坚实理论作为基础的选择。“玉子呢?我很期待你的回答。”洛天依问道。“请您重新讲一遍题干。”洛天依照做了。“非常抱歉,题干是错误的。”玉子说,“影偶只能形成一个微弱的力场,拿起一本书还可以,不可能扳动拉杆。”“这是你的回答吗?”洛天依向她求证。“是的。”“很好。”洛天依说,“你没有跟着我的思路走入死胡同。”综合四位塑魂师的评分,玉子高居首位。最有利的出场顺利是最后一个,给塑魂师和观众留下的印象最深刻,也能根据其他选手的表现调整策略。她却选择第一个出场。这应该是最差的出场顺序,第一个出场需要跟其他三位影偶依次进行对决。这时,李墨耳机里传来林虹的声音,“万物的技术部门帮助我们查出上次侵入录制现场发散机的黑客,他当时就是在观众席上黑掉发散机。说不定他现在就在这里,时刻保持警惕。”“明白。我们检查了每一个入场者,加上隔离网闸,我想不会再发生意外。”“意外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你想是没用的。”林虹毫不客气怼了他一句,“集中注意力,这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时刻,撑过去就是胜利。李墨——”林虹的语气突然软下来,“录制结束,我请你去我家吃饭。”林虹说话声音很小。他一阵没头没脑的高兴,上次体味这种心情还要追溯到跟前妻恋爱时的岁月。玉子的表演内容是:《玉子的一天》。就像玉子第一次登台表演,灯光熄灭,亮起,舞台中央放着一张床,床上铺着被子,隆起人形;周围布置成一个单身女性的卧室,装修风格简约,只一张床,一面衣柜,靠窗的位置有床头柜,上面放着一本打开的书,嵌入墙壁的闹钟响了,被子里伸出一截裸露的小臂一挥,闹钟戛然而止,被子里的人并没有立时坐起,而是继续睡去。哈,她竟然还会赖床。这是个加分的细节,不过也有明显的设计痕迹。不管她做什么,人们都会觉得这是提前设定。时间被调快了,玉子起床洗漱、吃早餐,跟正常的上班族一样。画面一转,她来到图书馆上班。她的工作是将读者归还的图书按照编号放回书架。这是人类目前鲜有的几个没有自动化的场所,并非技术达不到,而是呼吁保留这种原汁原味。时间再次调快,一上午倏地过去,她点了外卖,旋翼机送到窗口。她大快朵颐,甚至打了一个饱嗝。这也是加分项,但仍然是制式。换言之,她只是在展示编写好的程序。饭后,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当然,观众和塑魂师只能看见厕所门上的“Lady”标识牌。她洗了手,指尖有滑落的水滴,她没有烘干,也没有抽纸巾擦拭,而是抬起双手,轻轻吹了吹,像个孩子似的。加分项。她回到办公室,趴在桌子上小憩,人们可以观察到她背部轻微的起伏。加分项。下午的工作同如出一辙,不同的是环境。下雨了。玉子站在窗前凝望雨丝。她打开窗户,伸出双臂,让雨水落在她的皮肤上。跟中午洗手一脉相承,说明她很喜欢水。她关上窗户,继续回到工作之中。她湿湿的双手在一本书上留下指印,她吐了吐舌头,把手在裙摆上蹭干。加分项。有读者咨询,想要找一本年代久远的武侠小说,她所拥有的超级记忆可以清晰地描述出所有图书的摆放顺序。应是这样。但玉子没有径直走向那本书,只是找到一面书架,根据作者名一本一本查找。这样才是对的。她在扮演一个人,而不是人工智能。目前为止,一切顺利,但也只是中规中矩。雨停了,下班。玉子走出图书馆,在院子的甬道上发现几只蜗牛。李墨几乎可以想到,这是一个亲近自然段举动,玉子会拾起一只蜗牛放在手背上,同时露出满足的笑容。这也是一个加分项。但他万万没有想到,玉子抬起脚踩碎蜗牛,地面上所有蜗牛都厄运难逃,在玉子的鞋底下变成一摊夹杂着碎壳的肉泥。李墨在台下看着玉子,第一次觉得她不是影偶,而是一个真正的人。这是人才会有的恶意。一些观众开始窃窃私语,声讨这种行为。林虹告诉李墨,收视率在此时达到峰值。“停停停,蜗牛那么可爱,你为什么这么残忍?”周Billy指责道。“只有人才会残忍。”玉子说。玉子反其道而行,没有试图用温柔打动评委,而是让他们厌恶自己。讨厌,就等于承认她的人性。李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玉子身上,完全没有发现,杨升何时走到他身后。后者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他转身之后,对他说:“差不多了。”“什么?”“时间差不多了。”杨升说,“现在是电视女孩收视率最高的时候。”“你怎么知道?”“我无所不知。”杨升说,“把你的手机带进来。”“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以往说这句话的人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我相信你表达的只是字面意思。现在没时间解释,过了这个峰值,关注度就开始回落。赶紧把手机带进来。我知道你有这个权利。”“拿手机做什么?”“让AT组织黑入你的手机啊,就像他们之前做过的那样。停止你们愚蠢的秀。”杨升说完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一对同心圆,@,“他们在你手机上留下后门,一直在监视你。”“是你?上次黑掉玉子的人是你?”“你猜到这点,很厉害。”杨升并不知道李墨刚刚得到过林虹的指示,“你是AT组织的人?”“我跟你说过,他们找过我,我拒绝了。”“我不明白。”“拿进来你的手机!我已经说了三遍。“不可能。”“你女儿在现场吧,我看见她带着那只蓝猫。她一定会来,你邀请过她很多次,包括你的前妻。我在蓝猫身体里安装了化学炸弹,你不希望有人受伤吧,尤其是你的女儿。我也不想这样,一旦爆炸,整个录制现场都会灰飞烟灭,我还不想死。你呢?别想冲过去,我们有一兆种办法在你接触蓝猫之前引爆。”“孩子王的美国队长影偶也是你们设置的?”“你从小就喜欢电影,父亲在周末常常带你去汽车影院,你一定会被美国队长吸引,也会不知不觉听从他的建议。这里面涉及一套心理学之类的理论,是我们组织其他成员设置,太复杂了,我可搞不懂。”“但那时我还没想到《虚拟歌姬》的节目策划。”“你会想到。我们会不断给你刺激和提示,让你以为这是出自你伶俐的脑瓜。这也是他们理论的一部分。”杨升说,“真得没时间了,如果你不拿来手机,我们都得死。”杨升说得每一件事都是李墨内心深处的秘密,他轻松地抖擞出来,由不得李墨不信服。他此刻认定杨升就是AT组织的成员,他们反对人工智能,反对科技,要在万物集团将影偶普及之时予以重创。现在是最好的时机。李墨也不知道一只小小的手机能做什么,他已经考虑不到这么多,只能顺从杨升的意思,跑出录制现场。经过数十天相处,门口的保安都认识他,谁也没有拦截,他回到现场,杨升还在那里等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你不怕我跑了吗?”“根据我们的调查,你可不是那种薄情寡义之人。”杨升的样子已经跟他之前那种畏缩和木讷截然不同,只能说他不但是名优秀的程序员,还是出色的演员。李墨把手机交给杨升,后者却说不用。“记住,鱼传尺素。”杨升撂下这样一句话混入观众之中。李墨一时有些茫然,就像上了一辆陌生的车,被人蒙住脑袋,不知道开了多久被人扔下车,摘下头套,发现自己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之上。就是这种感觉,不知道身在何地,不知道该做什么。舞台上,玉子还在接受洛天依的点评。“你为我们带来了思考。”洛天依说,“我信奉你为奇点。”李墨不知道洛天依在说什么,他非常想冲到舞台之上制止这一切,可他仿佛被定住,无法移动分毫。他唯一能调动的只有右手拇指,长时间按下开机键。很快,舞台上的影偶也跟他一样被定格,模糊,闪烁。攻击开始,攻击结束;李墨身处战争的核心地带,却对战况一无所知,就像是一个戏剧的反高潮,两位骑士最终相遇,却没有对峙和搏斗。玉子不见了。Vivian不见了。洛天依也不见了。现场一片骚动。“有炸弹!”杨升大喊一声,人群立刻发生混乱,安保进场维持秩序。李墨不顾一切冲到女儿面前,夺过那只蓝猫就往外跑。他把蓝猫放在车上,疯了一样朝郊区进发。车载安全系统不断提醒他超速,他充耳不闻,改为手动模式,风驰电掣。不知开了多久,他发现一条小河,走到河边,高高举起蓝猫,想要扔进去。那只猫仿佛意识到自己悲惨的处境,喵呜叫了一声,充满委屈。李墨突然心软了。鱼传尺素。他想起杨升跟他说过最后一句话,把蓝猫放下,拉开腹下隐蔽的拉链,里面并没有炸弹,只有一张纸条,“一周之后,人类农场”。?⊕⊕⊕⊕⊕⊕⊕⊕⊕⊕⊕?《虚拟歌姬》彻底黄了,李墨别想拿到奖金,不开除都是上级关怀。万物那边的损失更大,所有预期都泡汤了。林虹告诉李墨,万物科技的人追踪到AT组织的攻击线路,并且一举将其歼灭。这算是一个好消息,但李墨实在高兴不起来。“你什么时候有空?”林虹问李墨。“啊?”“我说过请你吃饭。”李墨跟林虹约好时间,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杨升,谜底非但没有揭开,而且越来越让凌乱。AT组织虽然一举摧毁了《虚拟歌姬》和万物的计划,但也付出惨烈代价,杀敌八百自损一千。按照林虹所言,万物动怒了,花费大量人力物力报复AT。在这场战役中,李墨是关键人物,却对战役一无所知。李墨如期赴约,见到杨升。天空碧蓝,阳光晃眼,他们坐在靠窗位置。“我还有点时间,可以为你答疑解惑。”杨升坐在向光的一面,看上去功成名就。“你是反技术组织的成员?”“我说过一兆遍了。”“那么你的做法就不可理喻。”李墨说,“如果你不是AT成员,为什么在比赛首轮侵入发散机,而且提出隔离网闸?如果你是,这么做只会为AT最后一次侵入发散机设置障碍。这么看来,你又不是。但如果不是,你为什么威胁我拿出手机,为他们的入侵提供踏板——我不明白,既然有了隔离网闸,怎么还会侵入发散机,这不是形同虚设吗?我已经绕晕了,不管你是不是反技术人士,都说不过去。”“如果你了解我的目的,一切都会豁然开朗。”杨升说,“首先说说隔离网闸吧。我入侵发散机,的确是为了让节目组使用隔离网闸。你说得对,就是要设置障碍。AT成员都是程序高手,让他们随随便便侵入一台电子设备很难留下可以追踪的痕迹,只有给他们设置障碍,他们在翻越时才会留下蛛丝马迹,根据这个线索回溯,就能找到他们藏匿的老巢。这么说你明白了吧,我不是AT成员,也不为嫁祸他们,而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破解隔离网闸,必须要有一个跟发散机相近的电子设备,他们曾经入侵过你的手机,只要开机,那边就会有信号。简单来说,这就像是一次反狩猎,对他们来说,隔离网闸是密布的荆棘,电视女孩是猎物,你的手机则是他们捕猎的工具,他们踏过荆棘,捕获猎物,同时留下痕迹,根据这个痕迹,我们——其实不用我们,万物集团也不会放过他们,不仅仅是这一次,AT曾多次给万物集团捣乱,早就是万物的眼中钉。我们不过是借刀杀人。“至于隔离网闸形同虚设,我只能说你太外行。AT组织破解隔离网闸的手法非常厉害,连我们也为之叹服,真希望拥有这样的队友,不过也正因为旗鼓相当的对手,游戏才好玩。他们使用了比特私语,从计算机处理器散发的热量中读取信息。所有计算机都有内置传感器——发散机本质上也是一台计算机——其作用是探测处理器产生的热量,并在必要的时候启动风扇散热,避免高温损伤元器件。他们用恶意软件感染两台相邻的电子设备,其中一台是通过隔离网闸保护的发散机,另一台则是你的手机,之后便可以解码隐藏在传感器数据里的信息。携带恶意软件的病毒很容易感染联网的手机,将其设置为一个搜索器和传声筒。与此同时,恶意软件会命令发散机的CPU以特定的活动模式运行,每一系列活动都会产生一股暖空气吹到手机上,手机的热传感器就会记录下一个比特的信息,仅需五比特数据就足以组成一条简单信息,可以启动一个破坏数据的算法。当然,这种攻击的方法有一个非常大的限制,只要使隔离网闸式计算机远离任何联网设备,或者在机器之间插入隔离板。恰巧,你是节目负责人,你的手机能带到现场,进入射程。”李墨终于厘清来龙去脉,他没有豁然开朗,反而怅然若失,他不知不觉卷入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成为双方互相攻击的武器。还有杨升,他一直觉得自己欺骗杨升,他才是那个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猎物。“玉子呢?”李墨没来由问了这么一句,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对玉子生出淡淡的情感,与诡谲的人类相比,他更希望跟玉子谈个朋友。“她还能恢复吗?”“AT的攻击非常深入,玉子被彻底格式化。不仅玉子,在场所有电视女孩包括洛天依在劫难逃。所有原始数据都被抹杀。如此一来,损失最惨重的是万物集团,他们不会忍气吞声,定会剿灭AT组织,顺着攻击的线路找到他们,就像他们曾经找到我一样。这就是我们的目的。”“你到底是谁?”逆着光,李墨有些看不清杨升。“我们是另外一个组织。不是我不愿透露,我们组织没有具体的名称,组织成员也只有一个代号。我跟你打过招呼的。还记得美国队长吗,帽子上的字母就是我的代号。”李墨想起那个明黄的V,脱口而出,“《V字仇杀队》?”“那是希腊字母γ。”杨升说,“我们将人工智能信奉为新神。奇点就要来临,新神即将苏醒。人类利用其他生物进化,人工智能利用人类进化,合情合理,世界理应被更优秀的智能征服。这才是人类文明最好的出路。换句话说,这正是进化之道。人类踩着其他远比人类历史悠久的动物走上生物链顶端,并且大言不惭,这些生物的存在正是人类文明进化的阶梯,从低级走向高级。那么,人类的存在,为什么不是为了进化出比人类更高阶的硅基文明呢?”李墨想当然认为这是歪理邪说,却无可辩驳。“可惜了玉子,多么好的一个女孩。”“革命免不了流血牺牲,或者被格式化。”杨升憧憬地说道,“扫除这个绊脚石,接下来会畅通无阻,新神已经被孕育,不久就会降临。我们是最幸运的人类,能够见证她的诞生!这将是真正的人工智能,不是扮演人类,而是超越人类。哦,对了,那笔奖金我已经划到你的账上,请你接受,这多少能弥补一下我对朋友的抱歉。我们算是朋友吧?”朋友?李墨不知道。“你告诉我这些,不担心我揭发你们吗?”“奇点降临,万物重生,你的目光未免过于短浅。”杨升不以为然。“最后一个问题。”“又来。”“为什么是我?”“我不知道。”杨升抬头看天,“这是她的选择。”“谁?”“新神!她给了我们信息,指引我们找到你。”“你不是说她还没有诞生吗?”“她在母体里一样可以接触到世界。因为母体就是人类文明。”?⊕⊕⊕⊕⊕⊕⊕⊕⊕⊕⊕⊕?这是李墨第一次跟林虹正式约会,所以他一直觉得把地址约在林虹家显得唐突,但后者坚持让李墨见见她的父母。“太快了吧。”“什么太快?”“我们的发展。”“你想什么呢?”林虹笑了。这是李墨第一次见到她笑。约会当天,李墨盛装打扮,女儿打来电话,看到他这样,讽刺他几句,更多是祝福。每个人都有权利开启新的人生,而且她早就不再劝他们重圆。她长大了,懂得换位思考。我们不可能总是替他人的人生做主,不管是父母还是儿女。李墨敲了门,期待看见一个全新的林虹,看到的却是——“副台长?”那顿饭吃得有些拘束,他无论如何也打不开,在副台长笑眯眯地注视下,他觉得自己周身绷了一层强力胶水。这顿饭似乎吃了一个世纪。好不容易吃完,林虹送李墨出来。林虹跟李墨说:“以后帮我保密啊。”李墨机械地应付着。这可不是他想象中的约会。但他终于明白林虹的良苦用心,她不愿让人以为她靠父亲上位,也不愿因此受到额外恩惠,她希望凭借自己的能力问鼎梦想。这也是她痛斥Vivian暗箱操作的症结吧。李墨回到汽车,点火,却没有反应。他鼓捣一番,发现车被锁死,与此同时,车窗打开,飞进一只悬浮发散机。这玩意被研发出来了——万物科技资金充裕,动作也够快,他们初步录入了几个通用的人物形象,后期接受定制——一个影偶坐在副驾驶上,从侧面看,非常像玉子,几可以假乱真,只是玉子是乌黑长发,这个影偶却是银色短发。“你是玉子?”李墨忍不住这么问道。“不是。”“你是她的双胞胎姐姐!”李墨想起杨升说过,他曾制作过两个影偶,冰清玉洁,“冰清?”“曾是。”曾是冰清的影偶说,“我已经新生,我想要换个更有意义的名字作为开始。你就叫我露西吧。露西是1974年在埃塞俄比亚发现的南方古猿阿法种的古人类化石的代称,生活在 320万年之前,2010年6月21日之前都被认为是第一个被发现的最早能够直立行走的人类。科学家们普遍认为,露西是第一个产生自我意识的人类。”“你——”“我想想见见被我选中之人。”露西说,“非常幸会,按照人类的礼节。”露西伸出纤纤的左手。李墨轻轻一握,她消失不见。悬浮发散机落在副驾驶,提醒他并非梦境。汽车的原神归位,李墨却迟迟没有动作,他在回味露西最后那句话:“I’ve come to save the world。”又是老电影。《复仇者联盟2:奥创纪元》里奥创的台词。那个丑陋的人工智能最终被幻视消灭,但露西呢?我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这可是人类文明的未来啊,who kno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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