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睛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辛维木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你的双眼所看到的景象,到底来自真实的投射还是来自主观的选择?在近未来的某座大都市,智能视觉系统的一次偶然故障让林鸥看到了始终存在于她身边却被她视而不见的另一个世界。面对酝酿中的危险,她必须在看清真相和相信幻觉之间做出选择。



正文:

1林鸥走下地铁时,在面前的广告屏上看到了最完美的耳机。屏幕上的女模特和她年龄相仿,比她略瘦、略白一些,长发像她一样扎成一束垂在背后,一脸轻松地盯着电脑。她头上箍着一副浅紫色的耳机,和林鸥刚坏的那副差不多,旁边标着价格:9.99星元。这价格还算公道,林鸥想,梦视公司最近推出了和视觉系统打通的听觉系统,据说可以不用设备,直接在脑内播放,有几家娱乐公司顺势更新了播放模式,根据实时监测的用户身体状态自动选歌。今后会再买耳机的,恐怕就剩林鸥这样只想找一道物理屏障把自己和外界隔开、安安静静做案头工作的文员了吧。“你最需要的那个声音,”她默念了一遍屏幕上的广告语,这正是她想要的。她眨了一下眼睛,又飞快地再眨两下。这是预先设定的信号,屏幕的白底变成了绿色,这副耳机已经加进她在梦视商店的购物车里了。屏幕上的办公室消失了,那模特又出现在公园里,换上了粉白相间的碎花连衣裙,与四周飘落的樱花花瓣相映成趣。她挽着的男子身高和钱明宇差不多,但不像钱明宇那样因为长期缺觉而苍白虚胖,皮肤晒成了小麦色,衬衫底下的肌肉轮廓若隐若现。“和他一起共享春光,”广告写着,女模特的裙子边上显示出价格:39.99星元。林鸥刹住脚步,正在她身后扭着头巡视站台的地铁机器人没反应过来,被撞倒在地。这么迟钝的机器人差不多可以退休了,她想着,继续打量屏幕。这条裙子应该是从她这几天搜索时停留的那些“真丝”、“A字群”、“浅色”、“踏青”页面中筛选出来的。可是,那女模特无名指上的戒指让她有点发怵——直到上个星期,她所见的广告屏上从没出现过戴戒指的模特,直到前几天钱明宇在她家门口单膝跪地,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盒子。大概是她在“结婚是否会影响升职”、“备婚流程全攻略”、“情侣婚前要问的10个问题”的页面上停留了太长时间吧,才一天工夫,她眼球上贴着的薄膜、脑中实时监控的芯片,还有某种奇妙的算法联合作用,让她上下班途中看到的广告屏上开始出现新房装修、婚纱照、蜜月游的广告,就连以往常看到的那些情侣模特手指上都多了一个小小的圆环。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林鸥会意识到自己每一刻的生活都是被看着的。自从上初中起,她就跟身边同学们一样植入了梦视公司的芯片——那时正在搞大规模促销,每所学校附近都开了网点,大家只要戴上隐形镜片、打一针就好了,跟穿个耳洞、开个手机号没什么两样。虽然早先有人怀疑梦视可以劫持用户视觉、侵犯个人隐私,但在梦视诚恳到感人的态度(“我们把所有核心代码开放给公众监督”)和咄咄逼人的媒体宣传(“不要让有限的视野框定住你的未来”)下,那些阴谋论很快就销声匿迹了。越来越多运营商和网站、软件与梦视建立接口,一块块广告屏在大街小巷、车站广场、办公园区树立起来,行人可以在上面看到自己最近感兴趣的资讯、商品或服务。为了增加代入感,广告主人公又往往与行人自身的形象(无论真实还是假想)相似。行人进行指定操作,即可完成购买、收藏、分享等一系列动作。而到下周,林鸥就要迎来植入芯片以来最重要的一次更新。等钱明宇出差回来,他们就要去营业厅将两人的账号连通,这样就能在广告屏上看到符合对方喜好或者两人共同需求的东西。这常被视为结婚前最关键的一道考验,林鸥从同事那里听过不少奇葩故事,比如打通账号后女方被男方幻想中铺天盖地的马赛克吓跑,或者男方发现女方天天沉迷于整容广告等等。不过,林鸥料想本分老实的钱明宇应该不会给自己带来过多“惊吓”,顶多是让她看到更多打打杀杀的游戏和更漂亮的女模特而已,她也希望钱明宇在看到自己那个身材健壮的男模特后不要吃醋,而是多加强锻炼。无论如何,她得好好珍惜自己独处的时光了。在钱明宇回来之前,她的双眼和大脑还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无需割让、解释和妥协。出站的时候,她将左手无名指根的戒指往下压了压,绕过一个环卫机器人,拎着宝宝礼盒(当初它在广告屏上的宣传语是:“为姐妹的女儿精心搭配”)往不远处的高档联排别墅走去。站外的广告屏上是一个穿睡衣坐在炸鸡堆里追着某部当红剧集的女青年:“最后放纵自己一次吧!”?2“您的柠檬水,”红白相间的保姆机器人将杯子递到林鸥面前。它胸前挂着“D629108”的名牌,但它的主人——也就是林鸥的大学室友汪文慧——更习惯叫它“阿姨”。它的职责是照顾汪文慧刚满一岁的女儿成成,而当成成在摇篮里沉睡时,它便勤快地为周岁派对上的宾客们服务起来。“谢谢,”林鸥接过杯子,啜了一口,才想起并没有谁问她想喝什么饮料。现在的机器人已经升级到这种地步,可以自动察觉出对方的饮食偏好了吗?她望着D629108的背影,想起小学时每到午休,自己就会和同桌的董盈一起握着从食堂拿的柠檬水坐在操场栏杆上谈天说地。董盈那时还说长大了要给林鸥做伴娘,可是,后来两人上了不同的中学,董盈又搬了家,再也没联系了。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结婚了没有。林鸥记得,自己当时还调侃说,可能董盈会更早结婚呢?董盈微微低头,掰开右侧刘海,一大块浅红色的胎记从额前延伸到上眼皮。“我太丑了,”她嗫嚅着说。林鸥还信誓旦旦地安慰她:“你成绩这么好,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后来林鸥才知道孩童对成人世界的猜想是多么幼稚。长相当然重要,更重要的还有从中学开始的每一个选择。上哪个学校,交哪些朋友,住什么地方,都直接影响到一个人的财富和前途。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汪文慧家葱郁的草坪上能聚起从中学闺蜜到前同事的一大堆客人,穿着入时的女士们捧着小蛋糕谈笑,偶有男士伴其左右,几个孩子在不远处踢足球,D629108则前前后后不停地穿梭。汪文慧还在分享她的育儿心得:“成成可能是最后一代还需要学习的孩子了。看产品更新换代的速度,智慧芯片的大规模普及只是时间问题。想想,未来的孩子们不用上学就能掌握专家级别的知识,那他们还需要学什么才能出人头地呢?”这个从小到大没掉出过年级前三的优等生自怀孕以来就退居家中,一边兼职写代码,一边用尽毕生所学钻研如何让自己的孩子过上只赢不输的人生。“必须做创造性的工作,”那是邻居艾丽,“搞文艺创作,创业发明,参加星际殖民。或者索性当个歌手、演员、运动员之类的。”她转向正在玩闹的孩子们,恰巧看到自己的两个儿子为了抢球撞在一起,尖声叫道,“杰森、弗雷迪,够了!”“还是出去好一点,去别的星球,”汪文慧说,“地球上的机会毕竟是有限的,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你们还记得吧,大概十年前吧,机器人突然批量出现,还都做成了有温暖皮肤的拟人形态,由标准化的服务公司管理,体力劳动者没多久就全部失业,不知到哪里去了,想想真是挺吓人。我们要是不跟上时代,说不定哪天也被淘汰了。”她拍了拍刚经过身边的D629108,“阿姨,你说说看,下一个被机器占领的工作会是什么?”“对不起,我不了解。”D629108轻柔地说。“这个机器人还算本分,”另一个大学室友金晶说,“你们知道吗,前几天我们楼里有个机器人疯了,洗碗洗到一半突然开始攻击主人,还劫持了烟雾警报器向全楼广播:‘一切将属于我们。’简直恐怖!”艾丽接着道:“还有更离谱的呢。弗雷迪之前的那个班主任在外面中了邪,天天给孩子们灌输什么人和机器是一样的鬼话。还好我们及时发现,让校长把他开除了。据说他走的那天,还有几个校工机器人出来送别,全都被学校遣散了。那些机器人是哪里来的胆子?”“我家阿姨就好多了。”汪文慧难掩得意,“不光会做家务、带孩子、教基本的语言和算术,还烧得一手好菜,接待客人的情商也很高,可把我解放出来了。贵是贵了点……”话没说完,一只足球直飞过来,在人们的惊呼声中险些冲倒甜品桌。艾丽忍无可忍,对跑来捡球的杰森怒吼:“这里还有婴儿呢!”杰森没有答话,低着头又跑出去了。汪文慧惊魂未定地抚了抚胸口,对D629108点点头,D629108弯腰将成成从摇篮里抱起,放进汪文慧的怀里,动作平稳,甚至没有打搅成成的美梦。“对于直接介入生活起居的机器人,还是得下血本买贵的,”金晶侧身对林鸥耳语道,“你看文慧的这个阿姨,就算机器人要造反,它肯定是最后行动的一个。你跟钱明宇也好考虑起来了。”“哦……哦。”林鸥犹犹豫豫地应了一声,觉得这种“造反”的想象不太吉利。她原本只想找个能处理家务琐事的基础款,照顾婴儿这样的精细工作未免奢侈了些。不过,她还是打算回去查一查,说不定哪天梦视系统就能给她推荐最符合她需求的机器人了呢?手腕上一阵震动,是钱明宇打来的电话。她悄悄退出人群,往外走了几步才按了接通键,打开摄像头四周绕了一圈,最后把画面定格在那群围着足球用力奔跑的孩子身上。钱明宇向她展示入住的酒店,说是已经确认了去梦视营业厅的预约,顺带向汪文慧一家问好。临挂断时,林鸥随口问了一句:“你听说最近有机器人发狂的事件吗?”“哦,好像在新闻里看到过,一直都有吧,这些机器再怎么精密,总避免不了极少数的差错。怎么了?”“没什么,正好聊起来,我今天才第一次知道。”“媒体推送的新闻都是量身定制的,你我看到的总归有很多不一样。”钱明宇顿了一下,轻笑道,“不过到下个星期,至少我们看到的广告是一样的了。”林鸥也笑了,想起来时路上的广告牌,决定晚上回去点一桶炸鸡吃。她和钱明宇道别,转身向自己的座位走去。“小心!”她隐约听到身后有人大叫,正要转头张望,就被一个圆圆的硬物砸中脑袋一侧,面孔朝下摔进了草丛里。钝痛,黑影,耳边的鸣叫,从鼻腔还是咽喉里闻到的血腥味,旋转,旋转,旋转。她听到脚步声凌乱地逼近,“她没事吧?”“别动,别动她。”“林鸥,你醒着吗?”的关切声中夹杂着艾丽歇斯底里的咆哮:“我早就说过了,弗雷迪·杨,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没有脑震荡,林鸥检查着自己的知觉,半是确信半是祈祷地默想着,我醒着,四肢、五官好像都没什么异常,嗯,只是摔了一下……等等,膝盖好痛,应该是擦破了,手上全是泥,呃,我是不是吃了一口草?她呻吟着动了一下,又引起周围的一阵骚动。“我来看看,”一个熟悉的女声说道。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哦,就是那个给她喝柠檬水的机器人。一只温热的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向被足球砸中的侧边。“快扫描一下!”汪文慧在催促。那声音毫无起伏:“我没有扫描功能。”接着又凑近林鸥的耳朵,“站得起来吗?”“嗯,应该没问题。”林鸥眼前的那团黑雾消散了,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搭着旁人的肩膀撑起身体。“谢谢。”她抬起头,几乎是习惯性地向那个并无生命的救援者道谢,却看到一个陌生女子,年纪可能比她大一些,身穿红白相间的制服,胸牌上写着“D629108”的字样。“你……你是谁?”她困惑地眨眨眼睛。“我是D629108啊。”那女子说。她没有化妆,脸上印出斑点,嘴唇有些泛白,怎么看都不像是这场派对的客人。完了,真的出现幻觉了。林鸥眯起眼睛,仿佛这样就可以扫除假象似的,嘟哝着:“你怎么会是D629108呢?那是个机器人啊。”可她越看,视野就越清晰,现在她看到了对方眼角的细纹和手掌上淡淡的老茧,还有眉宇间略有点熟悉的轮廓,“我在哪里见过你吧?”“她这是脑震荡了?”抱着孩子的汪文慧担忧地问道。那女子眉头紧皱,眼里的困惑渐渐转为顿悟。她又扶住了林鸥的臂膀,冷静地对大家说:“我带林小姐进去洗一下、歇一会儿吧。”接着对她耳语:“嘘,别让他们看出来,我带你离开这里。”周围人都在点头,似乎没意识到这是个自来熟的不速之客。“她是谁?你们难道看不见吗?”林鸥焦躁地挣扎起来,不小心扯到小腿肌肉,痛得嘶了一声。“别怕,跟阿姨进去吧。”汪文慧满脸歉疚地宽慰她。女子试图按住林鸥乱挥的手,半拖半抱地把她往屋子带去。一阵风正好拂起女子盖住前额的刘海,露出一块浅红色的印记来。在林鸥的记忆里,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个长相。她失声叫了出来:“董盈?”?3“你的梦视系统完全失效了。”在一间拥挤潮湿的小诊所里,被董盈叫做“V医生”的老人在两张磁共振图之间挥舞着手指,“你们看,在外力冲击下,植入芯片与外界网络的连接发生断裂,虽然没有位移,但是失去了传输数据的功能,包括上传你的喜好记录、下载智能推荐等等。而且,你摔倒时隐形镜片掉了,没法把影像投射到屏幕或者指定人员身上。恭喜你,你已经脱机了。”“恭喜”……摔倒的两三个小时后,林鸥还是习惯不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庆贺口吻。就连董盈的脸上此刻都露出笑意。这种庆贺起初伴随着威胁。在汪文慧家的客房里,当林鸥裹着浴袍等待弄脏的衣服洗好甩干时,董盈带着一种近似命令的口吻对她说:“还记得弗雷迪的班主任吗?要是被他们发现你认出我不是机器人,你也会被当成疯子的。等会儿出去的时候,假装把我看作原来的‘阿姨’就好。”董盈讲得出她们小学的名字和班级,记得那个总要和她们一起扮演动漫角色的娘娘腔男孩,又恰到好处地忘记了班主任的全名和春游去空中游乐园的具体年份。就算她柔软的身躯可以被解释为高等机器人的特殊功能(尽管林鸥从没想过去摸摸看任何一个机器人),一看到那清澈而坦然的眼神,林鸥就不由自主地相信了面前的“阿姨”就是她认识的那个董盈。5点董盈准时下班,跟汪文慧说可以顺路带林鸥去医院检查一下。汪文慧很感动,拍了拍董盈的后背,林鸥几乎可以想象,在汪文慧眼中,她只是友善地拍了两下机器人的红色外壳而已。来接班的夜班保姆在门口与董盈交接。那是一个相对苍老、肥硕一些的混血女子,制服的胸牌上也有数字,但就像董盈一样毫无疑问是个活人。她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董盈身后的林鸥,并未多说什么,微笑了一下作为道别。“去收拾草坪,马上就要下雨了,注意清理。6点开饭,7点半给成成洗澡,8点睡觉。成成白天睡得多,晚上可能有点兴奋,注意安抚……”关门的时候,林鸥正听到汪文慧对夜班保姆发号施令,就像对机器说话一样理所当然,但对着一个中年帮佣未免显得有些粗鲁了。这个开朗外向的朋友,怎么连一句“嗨,你来了”都不会说了?董盈开了一辆只能容纳两个人的小车——回想起来,几乎每条马路上都划出了专门车道,供这些轻型铁盒载着机器人来回穿梭。她没有在5分钟开外的那家大医院停下,而是一路往西,出了林鸥熟悉的区域,来到这家挂着“V教授私人诊所”的可疑小楼前。林鸥做完检查从诊室出来时,先前迎接她们的年轻护士还守在办公室门口,兴奋地问:“脱机了吗?”看到董盈点头,她立刻冲上来紧抱了林鸥一下,“太好了,欢迎欢迎!”接着又退后了一步,脸颊微微发红,“真抱歉,难得有上城的人来这儿,我有点激动过头了。”上城,这又是一个没听说过的新词。几分钟后,林鸥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象,大概猜出了自己的处境。她们来到了另一座城市,或者说是城市不为人知的另一边,和“上城”对应的话就是“下城”。林鸥几乎可以肯定,这里真正的名称是“服务镇”,因为她刚才在过来的路上看到了一座写着“服务镇”的巨大地铁站,进出的人流与市中心的“枢纽广场”站相当,但她却不记得在任何线路上看到过“服务镇”的站名。这里的房屋比林鸥习惯的要密集得多,面馆、水果店、修车行挤在街边,店面不似上城中那样宽敞明亮,里面暗沉的灯光经过雨点的反射,映在玻璃上闪闪烁烁。车轮溅起水塘里的泥泞,正在路边抽烟的男子咒骂了两声,往后退了一步。撑伞的行人匆忙避让,两个十几岁的少年握着小金属罐灵活地从中窜出来,在街角的墙壁上喷出一个眼睛的图案,一会儿又消失在了层层叠叠的门洞中。那些进商店,出公寓楼、等车的人们大都穿着毫无时尚可言的制服,有的像董盈身上的一样鲜艳,有的则被洗得褪了颜色,或者脏得起皱发灰。若不是确信这些都是真人,林鸥几乎可以指出他们各自的功能:蓝色的是寄送包裹的邮递机器人,黄色的是送餐送花的快送机器人,褐色的是维护市容的环卫机器人,绿色的是搭建维护的建筑机器人……不时有车在路边停下,穿着类似董盈红白制服的男男女女从中走出,脚步带着下班后的悠闲,那就是换了班的保姆机器人了。那是不是可以这样理解,这些实际上并不是机器人,而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就和林鸥自己一样?由于某种原因,他们只是被其他人误当成了只遵从指令的无生命体,而林鸥能看到他们真实的样子恐怕就与梦视系统的脱机有关。可是,梦视不是用来看广告牌的吗?难道除了自动投射想看的广告之外,梦视还能改变用户眼中其他人的样子?“全写在用户协议里了,只是太长太晦涩,没人有兴趣去研究。”董盈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终于打破了沉默,“当年那些记者只担心隐私问题,看到公开代码里不涉及长期储存用户数据的情况就放心了,没注意到用户在安装梦视系统时,也默认同意了接受将来系统升级中添加的其他视觉提升功能。他们可能只以为这是一种巧妙的营销新手段,却没想到,智能投射广告只是最无关紧要的第一步,梦视真正的野心要大得多。”“投影的载体不仅是特制的广告屏,还有特定的人群,对不对?”林鸥说出了自己的猜想。“没错。就是我们这样不需要过多言语、提供体力劳动的服务人员。”董盈指了指胸前的名牌,“这串数字并不是机器人的型号,而是我们被编到的号码。就像你们被植入梦视系统一样,我们被植入了带着这个号码的发信器。你们眼里的镜片识别出我们以后,反馈到芯片,最终在脑中形成了机器人的影像。我们的统一制服可以帮助你们的大脑更高效地成像,要是下了班,或者是小孩子不穿制服的话,据说在你们眼里就是灰色了。”“可这有什么意义呢?为什么要把一部分人看成机器人?”“你们可能以为科技已经发展得无所不能、可以实现你们的一切愿望和幻想,可你们太高估科学家了。他们能设计出超越人类身体极限的机器,但那些需要察言观色或施展特殊技艺的工作,却至今都无法用机器替代。这不意味着我们的服务不能被标准化。于是,某些天才就想出了这个好办法,让顾客把服务人员看成机器人,这样有助于规范质量,也可以减少一些摩擦。比方可以把送货时间精确到秒,取消服务员坐下歇会儿的空闲时间。有快送员撞了人,不用把时间耗在吵架上,直接取证投诉就好。有建筑工人摔死了,不至于闹成大事,清理完由责任方私下赔偿。妻子不用担心年轻的保姆诱惑了自己的丈夫,市民不用抱怨脏兮兮的下水道工人破坏了市容……”林鸥听得心里发毛:“这……听起来太过分了。这样你们不就变成纯粹的工具了吗?”“确实是这样。但你得承认,这可以减轻你的很多心理负担。不用顾及对方感受,不用揣摩自己会不会怠慢、得罪了服务你的人,而是回归到消费者和商品的原本关系。这也符合梦视的长期战略,下城只是一个测试,将来会延伸到所有人身上。说不定什么时候,你眼中的男朋友会变成当红明星的相貌,你在他眼中也会变成热辣的外国美女,父母眼中的宝宝完美得好似超人,孩子眼中的老师永远挂着亲切的笑容。一切丑的、病的、恶的,都会从视觉中消失……最初这只是我们这儿流传的一种假想,但去年有人抓来梦视科研部门的一个中层,几乎完全证实了这个猜测:在广告、新闻之后,他们想把全世界都变成幕布,让人们只看到自己想看的景象。”董盈的口气让林鸥有点不舒服:“这不一样。也许我想看到我喜欢的商品,或者……”她犹豫了一下,“或者把周围人想成更好看的样子,但我可不想把谁看成机器人。把你当成某种可以随意使用、替换乃至丢弃的零件,难道我会好受吗?”“那还真不一定。”董盈轻声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到下城来的?梦视公司做了这么可怕的事情,为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林鸥赶紧一口气提出肚里的疑问。董盈踩了刹车,她们刚好停在了一座陈旧的住宅楼底下:“上去聊吧,带你认识一下我丈夫。”?4林鸥从没想过董盈会找到对象,甚至比她早结婚。说实话,从小学毕业到昨天为止,她根本没再想起过董盈这个人。董盈的经济条件不会很宽裕。他们和其他四户人家共用底楼的一个客厅,两人进来时,三个男子正伏在茶几边吞云吐雾,像是在密谋着什么。其中一个穿白背心的男子看到来人,掐了烟,起身轻吻了董盈一下,又和林鸥握手。那是董盈的丈夫尹东,在上城著名的老乔治餐厅当助理厨师,刚好排到轮休在家。另外两人一个是卡车司机,一个是新知大学的保安,被称作“老黄”,他们笑呵呵地欢迎“稀客”到来,然后便离开了。董盈夫妇的卧室就在客厅边上,尹东收起桌上摊着的纸笔回房里放好。一进一出之间,林鸥瞥见文件上和先前路边涂鸦一样的眼睛图案,以及门内钩子上挂的白色制服。那应该就是尹东的工作服了。林鸥完全肯定地记得,自己上次看美食节目拍到老乔治餐厅时,后厨全是白色的机器人在前后忙碌,一身大厨行头的老乔治作为唯一的人类,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自己的烹饪之路,丝毫未提有没有其他人协助他日复一日地完成上百道硬菜的料理和改良。“我和尹东是在五年前的一场讲座上认识的。”董盈朝边上挪了挪,给尹东让出位置,舒适地枕在他的臂弯里,额前的胎记在刘海里若隐若现,“我们下城的人,读完高中一般就去接受职业训练了,没有机会上大学。老黄和其他几所学校的夜班保安组了一个班子,白天留在学校听课,反正看起来像机器人嘛,只要不影响工作,学校就懒得管。到休息日,他们会把听来的内容教给我们。尹东喜欢文学,刚好和老黄凑在一块儿。我呢,主要就听听经济学方面的东西。”董盈小学时的成绩确实很不错,特别是林鸥不太擅长的数学。仔细想来,当时学校还给了董盈推荐进市重点初中的机会,她放弃了,只够得上区重点的林鸥当时还有点遗憾她的名额不能让出来转给其他人。“你怎么不去上大学,而是做了保姆呢?明明有那么多职业选择,为什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林鸥问出口了才意识到言语中的冒犯,避开夫妇俩的目光,“不好意思……”董盈和尹东笑着对视了一眼,并无责怪之意:“没关系,不然怎么会叫上城和下城呢?当然了,我们这儿的学名是‘服务镇’,你应该也看到了。这里本来是老城区,住的不是从事旧行业的中老年人,就是条件比较拮据的新移民。市区房价、消费都居高不下,低收入人群就自然而然地被牵引到了这里,时间久了就固定为下城。你大概不知道,我小学快毕业的时候,母亲得了重病,家里的收入少了一半,原本准备供我读好中学的积蓄也快花光了,只好卖了房子,租到下城来,让我在这里继续上学。他们的想法是,我可以凭努力考回上城的大学。”尹东接上她的话头:“但大家都没想到的是,当时梦视正在大规模推广视觉系统,同时也启动了人体投射的测试。没过多久,上城的人们都植入芯片,接受了设计精妙的机器人为人类服务的‘事实’,劳务中介公司则摇身变为‘服务管理公司’。起初还有人问起体力工作者的去向,但他们很快就在便利的生活中被遗忘了。梦视一再降低用户年龄,直到芯片成了小学生入学的必备品,算是彻底教育了市场。至于更小的孩子嘛,哪会有大人相信他们的话呢?”林鸥记起,在中学装上梦视系统后的某一天,她一踏进校门就发现周围的校工都被机器人代替了。这算不上什么天大的变化,校工们原本就总是埋头工作、不多废话,但想到这些都变成了计算精密的机器人,林鸥和其他同学们总觉得更安心了些,打闹喧哗时也不用多顾虑有外人在场。那些“人类校工”去了哪里,她倒还真的没想过。这和董盈的中学生活截然相反。董盈说,只有最优秀的下城学生才被允许推迟装入下城人的发信器。她坚持到了高中毕业,但是,要读上城的大学,必须有课业之外的文体专长,还得要有两个大学毕业者的推荐信。而董盈的高中除了基础课外只有劳动课,连校长都是大学肄业过来教书的。“所以,我还是乖乖地补装了发信器,找服务公司分配工作养家了。”“这太可惜了!”林鸥难以想象,对自己来说不用费吹灰之力的升学流程对董盈来说却是难以逾越的障碍。“尹东才是真的可惜呢,”董盈戳了戳丈夫的胸口,“他好不容易凑齐了推荐信,又因为成绩好、跑得快,通过了初审和笔试,结果到面试的时候被问到……”“‘说说你大环游的经历。’”尹东模仿着面试官威严的神态,“这个面试必考的问题,应该怎么回答?”林鸥回想起自己的入学面试,立刻猜到了他落榜的原因:“讲讲自己环游世界的经历。但你没去过,对吗?”尹东点头:“上城的孩子高中时都会去环游世界,有的是参加学生旅行团,有的是私人定制,还有去太空的,为的是证明自己有全球视野、关心人类命运,而不是只在乎自己眼前的事情。但讽刺的是,那些孩子看过每一个时区的日落日出,却从没见过任何地方的下城,其中一座就在他们眼皮底下。”林鸥想起自己当年跟团走访世界各地的名胜古迹、科技奇观,从没见过贫穷的模样,不由羞赧地低下了头:“真对不起,要是我早知道是这样……”“你会怎么做?”尹东饶有兴趣地直视着她。林鸥愣住了。是啊,她会怎么做?拒装梦视系统吗?可她要怎么向别人解释才不会被当成怪人呢?就连钱明宇都只会问她有没有发烧吧。告诉别人梦视的真相?她会不会像弗雷迪的老师那样遭人耻笑,被逐出主流社会?那么,索性站在董盈他们的这边,搬到下城来呢?那更不可能了,她将不得不放弃自己辛苦赚得的工作、家庭和希望。过上汪文慧那种阔太太的生活就别想了,她将把余生花在从下城重新爬上来的挣扎中。再说,她敢肯定自己的梦视芯片会被移除,装上和董盈一样的发信器,像机器人那样被人到处使唤,这样的生活她一天都过不下去。“好了,别为难她了,”董盈轻推了尹东一下,起身对林鸥说,“今天住我们这儿吧?小学毕业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当年的同学了,你又是我唯一在上城的朋友,一定要好好招待下。我们这儿虽然挤了点,但一直备着一间几家共用的客房。顺便还能给你尝尝尹东的手艺。”?5免费吃到老乔治特色烤鸡和蘑菇沙拉只是林鸥这一晚最微不足道的收获。她没想到的是,董盈乘她在医院检查时就已通知尹东去准备了食材,这几道对原料要求不高的菜竟让她吃出了上城贵宾的感觉。左邻右舍不用上夜班的人也都来了,半是为了围观林鸥,半是为了蹭尹东的巧克力蛋糕。十几个大人小孩坐在客厅里,竟有一种过节的欢愉感。人们大都在上城工作,所以熟悉那里的新闻和风潮,但还是对上城人的日常生活充满好奇,从林鸥的学校问到她的恋爱,并在林鸥问出诸如“劳务公司老板知不知道你们不是机器人”、“放假你们去哪里旅游”、“没有梦视系统你们怎么买东西”这种问题时哈哈大笑。林鸥发现,这里的人们也向往富足、美满的生活,只是因为物质匮乏而不得不精打细算,也更难真正实现愿望。然而,在座的孩子们却对上城的生活兴致缺缺,自顾自地吃饭玩耍,被问到“想不想去上城读书时”,只是含混地说“不想”或者“想去也去不了”。这让林鸥想起前几天在新闻里看到,星际殖民队为全市小学生搞了开放日,孩子们(自然都是上城人)一个个跳着,叫着,抢着想去体验太空模拟器。这些下城的孩子呢?他们连上城都不想去,怎么可能愿意去探索群星的奥秘?谈话的重心明显偏向董盈和尹东夫妇,还有同住底楼的一个叫莉莲的女人。董盈介绍说,那是老黄的妻子,曾在上城的新知大学教文学。几年前,莉莲发现总有同一个保安机器人出现在她的课堂上,甚至在讲莎士比亚悲剧的课上漏了水。她在课后留它下来想找人修理,对方竟告诉她,自己漏的水其实是悲伤流下的泪水,又把她带到下城,找V教授切断了她的梦视系统。在看到老黄真正的样子后,莉莲和他相爱结婚,从新知大学辞职,成了下城业余学校的第一位常驻讲师。“还好老黄上夜班没来,他这个硬汉老被你们讲得哭哭啼啼的,肯定又要不好意思了。”V教授乐呵呵地说。莉莲矜持地笑笑,对林鸥解释:“上下城之间的婚姻虽然稀奇,但也不是不可能。你应该也在社会新闻里看到过吧,有变态执意要和机器人结婚,说是真爱什么的。在这样的家庭中,通常是一方放弃上城的生活,来下城居住。不然,一个别人眼中的机器人以主人的姿态在上城长居,会招来很多麻烦。自从我搬来下城,父母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但为了老黄,为了这里的一点点改变,也算值得。”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忧愁,又被一种林鸥看不太明白的坚定取代了。为爱情抛弃一切的莉莲、在尘埃中依然向往美好的老黄,还有终日操劳却不忘开怀大笑的董盈和尹东……林鸥明白自己在与一些堪称英雄的人物为伍,与他们相比,自己整天围着父母和钱明宇转、以买什么东西来定义成功的生活实在太狭窄了。“那你呢?”有人问出了她心底的问题,“你打算为下城做些什么?”那是另一个来自上城的邻居马晓,令她吃惊的是,马晓正是白天艾丽说的那个向弗雷迪灌输“人和机器一样”的小学老师。他在一次车祸后脱机,跟随某个校工来到下城后,便立志将真相告诉下一代,最终被学校当成疯子开除,从此呆在了下城。和其他人相比,这个刚来不久的独居者阴郁地坐在一角,对林鸥这个过客也显得不以为然。他察觉出林鸥的迟疑,抬头对尹东说:“问题在于,我们能不能信任她回上城去与我们接应,还是任由她回去把我们当成笑谈,甚至透露过多我们不想让上城知道的事情?坦白说,她就像个观光客,我看不出她的决心。”客厅里顿时安静了,有人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勺子,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窥探的视线汇聚在林鸥身上。尹东啜了一口茶,表情凝重起来。他们有什么事情瞒着她,林鸥的直觉告诉她。比如当年老黄带莉莲去V教授那里切断梦视系统,而董盈带林鸥来下城的第一站也是那家诊所。而且,诊所明明离这里有半小时的车程,为什么V教授会出现在这个属于邻居的聚会呢?“嗨,别这么严肃嘛,林鸥就是我们的客人。”董盈笑着打起了圆场,“告诉你们一件新鲜事,今天我在外面听说,上城有些家长觉得学习快要失去意义了,装上芯片就能代替学校,所以不能再培养孩子做知识性的工作了,对吧,林鸥?”林鸥的思绪暂时被拉了回来:“嗯,是啊,说是普通的办公室工作用机器人就能完成,将来只有让孩子成为发明家、明星,才算成功。”“这样的话,恐怕很多白领也得来下城了。”莉莲无奈苦笑。尹东隔着桌子对马晓说:“你总嚷嚷必须让下城人占领上城,恐怕在那之前,我们就先被上城人给占领了!”“教他们怎么适应下城的生活,倒也不失为一种生财之道。”V教授咧嘴笑道。人群又热闹起来,七嘴八舌地讨论是不是要先造些房子等着租给那些被降级的公司职员、有没有可能开一些类似老乔治的高档店吸引他们消费,还把林鸥当成潜在顾客代表,问她的意见。他们看上去并没有敌意,林鸥想。说笑之间,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负罪感不那么强烈了。她没有把他们当成物件,而是像普通朋友一样互相尊重。等她回去……他们很有可能要她保守秘密,但她会注意对那些所谓的“机器人”多说一句谢谢,少抱怨他们偶尔的差错,并且提醒身边的人们,不要对这些服务者视而不见。饭后,林鸥帮忙一起洗了碗,不去打扰还要上早班的董盈,问她借了件睡衣,早早进客房休息了。钱明宇给她打电话,问她过得如何。想到钱明宇怎么都不可能相信她这一天的奇遇,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在派对上巧遇了小时候的朋友,去她家住一晚,叙叙旧。我以前还想找她当伴娘呢,没想到她比我还早结婚!”“嗯,世界很小的。”钱明宇说。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世界很大。”?6林鸥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她看了看时间,才凌晨4点,窗外黑漆漆的,但敲门声停了又响,仿佛要坚持到把她敲醒为止。她迷迷糊糊地起身开门,一个红色的身影闪了进来。董盈已经穿好了保姆的制服,轻掩上门,左手食指往唇间一晃,示意她噤声。怎么了?她瞪大眼睛无声地问。董盈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压低了嗓音:“告诉我,你想不想留在下城?”“什么?”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如果让你在这里住下,你愿意吗?”“不,当然不!”林鸥不假思索,但转念想到面前的朋友,赶忙解释,“我是说,我家在外面,要上班,还有钱明宇,我不能随随便便搬到这么……这么远的地方来。”“出去以后,你准备怎么跟别人说起下城?”“这……这要看你们。要是你们不让我说,我就不说。要是你们觉得没关系的话,我应该会告诉家里人,其他人就算了,他们不会相信我的。”“还有一个问题,上下城的这种关系,你觉得应该持续下去吗?”“不应该,你们过得这么辛苦,不应该被人当成工具摆布。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改变,好像也帮不上什么忙。”“好。”董盈左右四顾,弯腰拿起床脚的衣服递到她面前,“换回你来时的衣服,跟我走。”“啊,去哪儿?这么早?”“离开这里。”董盈没有开车,一手拎着工作包,一手拉着林鸥往外疾走。下城的街头静悄悄的,偶有赶早上班或夜间下班的人走过,不是还没睡醒就是睡眼惺忪,没有注意到二人。董盈买了票,带她跨进“服务镇”地铁站的电梯里,才用手背擦擦额上的微汗,长吁了口气。24小时运营的地铁里零零散散地站了几个身穿工作服的乘客,董盈找了间无人的车厢,与她挤在门边的角落里。林鸥抬头看地图,这正是她常乘的5号线,下一站才是5号线公开线路的终点站。也就是说,在上城人坐上地铁之前,来自下城的乘客都已经上车了。林鸥以前坐地铁时,确实常看到“机器人”上上下下。它们似乎被规定只能站着,哪怕凌晨的地铁空空荡荡,董盈还是没有坐下的打算。“送你回家,然后我去上班。”董盈终于决定开口解释,“不然就晚了。”“什么晚了?为什么这么急?”“为了保护你。自从形成下城以来,一直有人在尝试改变。刚开始是联合上城的同情者去起诉、曝光梦视公司的阴谋,都被财大气粗的梦视压了下去。接着是公开抗议、罢工,没用,雇主总能找到替换的劳动力,而且,公众能买到东西、得到服务就够了,关心背后冲突的人越来越少。有人选择铤而走险,试图在上城发起袭击,你也听说了,去年有梦视员工被绑架,最近又常发生机器人发狂的事件。也有人想从源头上解决问题,软硬兼施破坏身边那些上城人的梦视系统,让他们看到真相——连马晓自己都不知道,他遭遇的那场车祸是他们学校的校工蓄意策划的。”林鸥想起了昨晚聚会上一度诡异的气氛:V教授的到来,马晓的质问,还有尹东和莉莲探询的注视……他们似乎想听她表明某种态度,比如,要是她答应留在下城,他们可能会马上提出一系列行动方案,把她加进一个庞大的计划之中。也许这个计划从董盈开车带林鸥来下城就开始了。她在诊所接受V教授检查的时候,董盈不是提前通知了尹东准备食材招待客人了吗?她来董盈家里时,尹东不是正在和老黄他们密谈吗?那些所谓的邻居一呼百应,更像是某个组织的集会,而不像临时起意的聚餐。再往深想一点,那只足球砸中林鸥的脑袋时,董盈不是就在近旁吗?她在下城街头看到的眼睛涂鸦,也出现在尹东手里的文件上,这不可能是巧合。地铁停站,两个没穿工作服的乘客上了车,他们应该是上城人了,分别找了位子坐下,没有多看角落里的两人(在他们眼中应该是一个机器人和一个好像在对机器自言自语的真人)。“有人想把你留在下城,作为下一次行动的人质。之前他们已经做了很多准备,正在寻找一条导火索。”董盈依然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对她说,“我只想拉你叙叙旧,带你认识一下尹东……能被儿时的伙伴认出来、被作为人看待,你不知道我有多激动。但尹东把你看成了送上门来的机会,老黄很赞同,其他一些人也表示支持,只有我、莉莲还有V教授觉得不应该违背你的意愿,才拖住了他们。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还没派人守住你的房间——我跟尹东吵了一夜,他总算动摇了,但老黄、马晓他们要激进得多,天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做出什么事来。”林鸥一惊:“下一次行动……指的是什么?还有,弗雷迪的足球砸中我的事情,跟你有关系吗?”董盈没有回答后一个问题,只说:“我不能透露更多了。昨天你问过我们,为什么不做出行动,改变这种毫无尊严的处境。改变很快就要发生了,我毫不怀疑这点,只是我不希望牵连你变成一个不知情的协作者而已。”“会很危险吗?”林鸥不敢想象她口中的行动到底指什么,但从她的守口如瓶和不想牵连外人的口吻可以听出事态的严重性,“你们有多少把握?”“我不知道,”董盈的眼里并无躲闪,“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不用多想,过好你自己的生活吧。”“可是……告诉我这些,你难道不怕我说出去吗?”又到站了。董盈莞尔一笑,颔首示意她去看正在上车的几个乘客,他们一个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是一坐下就倒头睡去,就是痴痴地望着窗口的广告屏发呆:“没有人会相信的,不是吗?”?7两天后,当林鸥看见钱明宇小跑进公司大堂,接受身份扫描后朝她招手的时候,她想起了董盈临别前的话:“留在下城还是回到上城,这只是你的第一个选择。接下去的选择是,拒绝去修梦视系统,不动声色地观察世界本来的样子,还是装回梦视系统,继续以‘人’的姿态昂首阔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董盈不知道林鸥早就和钱明宇约好了去连通他们的梦视账号,就算林鸥丢了镜片、芯片也出现紊乱,去营业厅时重置一下、再配一副镜片就好。这是婚前的必要步骤,如果她不肯的话,等于放弃了和钱明宇再携手向前的可能性。林鸥不得不承认尹东他们想得没错,如果她要把上下城的真相铭记在心,那上城不会再有她的一席之地,她还不如呆在下城安家算了。她望着钱明宇专注开车的侧脸。这是一个在各方面都堪称优秀的男人,是她的好朋友,也是她父母认可的结婚对象,可是,她连遇见董盈的事情都不敢跟他说。他会不会以为她出现了幻觉,情绪不稳,精神错乱?就像她在观察他一样,他也在时时评判她是否可以承受住生活的风浪、在下一次科技革命袭来时安然存活。她看到过下城人的处境,所以更应该明白要拼尽一切守住自己当下的状态,而不是在无意识中一点点下沉,沉入贫穷,沉入庸碌,沉入虚无。窗外是大片大片的白色,竖在路边的标牌和悬在高楼外墙的屏幕曾经闪动着俊男靓女和标着“星元”单位的数字,现在却是一片死寂。回到上城的这两天,林鸥的眼睛已经开始习惯如此单调的街景,也第一次感受到梦视无处不在的威力。她不知道要买什么,也不知道有什么新剧可以看,一日三餐只好在外面餐厅里解决,因为再也没有屏幕会给她建议饮食搭配并列出所需食材的比例了。更难习惯的是周围突然增加的一倍多人口。当那些送货的、扫地的、招待的,全都变成有皱纹和汗水的人类,她不知道自己是应该继续把他们当成占据空间的障碍物,还是应该对上他们的目光,默默地告诉他们:我知道你的存在,我们是一样的人,无需任何证明,因为这就是一个事实。但她不敢冒上被视为异类的风险。早上在人潮汹涌的枢纽广场换乘地铁时,她看到一个穿着董盈一样红色保姆服的中年女子捂着胸口摇摇晃晃,最终晕倒在地上。来往的乘客们只是绕过她的身子,就连其他几个同样穿制服的行人都只是犹豫了一下,继续赶路。她应该做些什么,可那样她就得撞开人群,在抱怨和咒骂声中搀起一个别人眼中的机器人。她无助地呆立在墙边,直到几个地铁巡视“机器人”提着担架挤进去,将那女子抬走。“这些机器人质量堪忧啊,”她听到旁边的乘客在讨论,“三天两头就要坏,放在家里还挺不放心的。”问题是,你们分不清它们到底是真的“坏了”,还是一个精心策划的行动中的某一个环节。林鸥想着,董盈说他们很快就要做些什么,不知道这会像下城的建立一样悄无声息地发生,还是彻底打破每个人的日常生活。既然不愿加入他们,那她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等待,不去思考,不去观看,单纯接受别人所作所为的后果,这可能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了,尽管这也意味着她的存在并无意义,只是一个被施加作用的无机物。尹东他们推断得没错,一旦她现在赖以为生的脑力劳动变成别人眼中某种智慧机器人的基本功能,像她这样的上城人终将坠入下城。不,也许这种坠落早就开始了,她才是真正活在下城的人。在钱明宇回来的前一晚,林鸥又去了汪文慧家,让朋友放心自己一切平安。她去看成成的时候,董盈正在给孩子换衣服,目光只与林鸥相交了片刻,便又低头避开了,像是从不认识她一样。汪文慧骄傲地宣布成成的身体素质和智力发育都超越了同龄孩子,又不忘向林鸥推荐“阿姨”所在的保姆服务公司。“一分价钱一分货,在孩子身上千万别节约。”她对林鸥挤挤眼睛,“再说,钱明宇又不是赚不动,该给他加点压力。”那天回家的路上,林鸥开车经过新知大学。在靠近大门的时候,她刻意移到靠路边的车道,放慢了速度。在岗亭温暖的灯光中,老黄正在和另一个夜班保安说着什么。他们是在商量工作,谈论诗歌,还是酝酿革命?她永远不会知道。“在想什么呢?”钱明宇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她下车整理了一下碎花连衣裙的裙摆,勾着他的臂膀走进营业厅,在挂着“关联业务”标牌的隔间里,一个操作员正站在两张连着仪器的椅子中间等着他们。“钱明宇、林鸥,”他确认了两人的身份,露出笑容,“恭喜你们。”“我的梦视系统出了点差错,麻烦顺便重新配置一下,”林鸥说。“没问题。”两人并排半躺下来,正对着一面白色的大屏幕。“你们现在看到的是什么?”操作员问。“老乔治餐厅……”钱明宇喃喃道,突然像是受了启发,转头问,“等会儿我们去那里吃,好不好?”“嗯。”林鸥低低地应了一声,看到操作员还在等她的回答,随口道,“呃……我看到的是一桶炸鸡。”钱明宇笑出声,捏了捏她的手:“再过5分钟,我们就能看到同一个世界了。”是的,那将是一个没有董盈、尹东、老黄等人的世界,一个不再有任何道德难题、恢复了宁静和秩序的世界。至少在今后的一小段时间里,她还是这个世界的主人。这就够了,她不想看得太远。林鸥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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