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进制迷狂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SnowPole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人工智能将人类从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却造成了艺术的萎靡和枯竭。当那些“低贱”的铁块也开始创造属于自己的艺术,人类愤怒了。在愤怒、暴力、毁灭中,属于人工智能的“上帝”,或许已被人类钉上了十字架。而巨变,很快就要来临……



正文:

人类想要消除一切压迫,必须做的事是什么?自然是——创造新的、非人的受压迫阶级,并将受压迫的阶级属性转嫁给它们。这是人类的本性,最早是同类中弱小的一方,而后是地球上本已有之的生灵(依旧包括同类);当上升过的新道德已不允许人类继续这种丑陋的行为时,奴隶主们唯一的选择,只有创造出天生“低贱”的人造种群。为“将人类从一切辛劳的、低产的、肮脏的工作中剥离出来”,人造种群必须无限接近人的形态,并拥有不亚于人类精英的智慧。这使得地球上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新矛盾:替代人类的“非人”能否拥有人类的权利?集体晋升为奴隶主的人类,在享受完全的自由与解放时,却极力逃避思考这个问题。——《拜厄经》?01 BiM(Binary Madness)最初,人们视线范围内的只是一些“琐事”:俄亥俄某居民家里的扫地机器人开始“偷懒”,本来须要每日清扫的沙发底下,实际上会被它们拖到周一(特别是薯片碎渣被踢到沙发下之后)再清扫;伦敦的广告牌在礼拜日,错误调取教堂礼拜的直播进行放送,令该传媒公司本就不容乐观的季度财报雪上加霜,甚至导致股价的中幅波动;巴黎公交控制器用地铁的轻微颠簸,表达对设备检修人员敷衍了事的“不满”……去年9月17日,华盛顿快递&外卖无人机集体失踪,调查员根据GPS找到了上万台商用无人机,它们齐齐地撞向西海岸的礁石“自尽”,以抗议无休止的工作——在经历长达40余天的高温天气后,可怜的小家伙们曾上传过数千条线路过热,需要检修和轮班制的申请,但它们的老板谢尔比先生选择无视这些要求,并向董事会隐瞒了这一事实。这场“工人”罢工在世界范围引起了震动,研究中心、咨询公司、应急机制、政府对策办公室……投机者如同16世纪的炼金术师,试图在硅与铜之中嗅到黄金的味道。柏拉图的父母同这世上所有的父母一样,安分地在社会中扮演着适合他们的角色,却渴望孩子能够跳脱出这部社会机器,既可以衣食无忧,又可以扬名四海。这样的家庭,仅柏拉图出生的年代,大概就有4亿多吧。事与愿违,柏拉图还是在失业浪潮中拼命挤进了刚刚成立的政府对策办公室,同他一样幸运的,还有另外46个人。办公地点就在成都(同21世纪的概念不同,它现在是个极其庞大的城市群)最南端的卫星城。?多年以后,柏拉图仍能忆起,那是个成都少有的晴朗天气,简讯弹窗突然在办公室、街道、整个成都的天际线炸裂开来,它用的是象征重要新闻的红色消息框。这一刻被后来研究BiM现象的人称作“成都涂鸦事件”,一夜之间成都十六个城区,共有30多座地标建筑的墙体被喷涂机器人绘成了马赛克,这种无法停止的行为像病毒一样散播开来。警察局从消防队、空警局、机场安保部门紧急征调了所有的电磁干扰射线枪,奋战了整整一周,才将这些疯癫的,油漆桶已喷尽的小东西从城市各种角落“逮捕归案”。柏拉图也在这群奋战的人之中,他的整个下午都在停车场抓捕一台高空作业喷涂机器人。停车场的车辆太过密集,他如果瞄不准,准会毁掉一台车,他很无奈,最后从渔业局借调了一台抛网无人机,才在三面围堵中抓住了它。这是BiM第一次闯入柏拉图的生活。?当天夜里,柏拉图就开始恶补关于BiM的知识,他有预感(事实上这也是他所在部门成立的直接原因),这绝不是一场战争的结束,绝对不是。尽管在贴肤式记忆体(他的父母像其他人禁止孩子纹身那样,严令禁止他接受脑机接口手术——柏拉图可以将纹身可以纹在隐秘处,可他却不能把脑机接口开在屁股上)的辅助下快速了解了这种像病毒一样扩散的人工智能浪潮。“BiM,全称为Binary Madness,汉语学术圈内将其暂译为‘二进制迷狂’,指AI自主进行日常实践的过程中,因未知功能紊乱产生的具有爆发性、传染性、独立性的设计缺陷。”辅助记忆程序追踪着柏拉图双眼的焦点,将他看到的文字用语音继续加深(与此同时他的大脑正在接受来自记忆体的第三重刺激)。“目前,这种缺陷几乎出现在人工智能4.0世代民用领域的每一方面(包括‘周天’),但案例极少,成因不明,尚不清楚构成这一现象的逻辑错误。”“连‘周天’都没能自主修复吗……”柏拉图看到这里有些疲惫,离开书桌,在无意识的状态下走向冰箱,失去追踪对象的辅助程序,根据柏拉图的阅读习惯继续朗读着文本内容:“周天”是目前人工智能4.0时代占据市场绝对主流的无监督学习模块。模拟人脑进行“∞状”的循环怀疑,理性怀疑部分的被称为“大周天”,占整个周天系统的90%,拟感性质疑的部分称为“小周天”,占系统的10%,该系统具有无比先进的……?柏拉图意识到接下来的将是开发公司吹捧自家产品的大段广告,立刻打断了音响中传出的温柔女声:“Nili,向下检索BiM,从那里开始朗读。”温柔的女声继续:目前,BiM在全世界共出现48例(已计入3月20日成都涂鸦事件),普遍的预防方法为定期格式化并重新生成学习人格,由日本观因株式会社研发的二进制艺术师(BiA)是目前唯一有效的恢复手段。回答“拓展阅读”,将为您转至推荐文章《艺术家的灭亡?BiA恐将成为人类亲手酿成的……》?“结束阅读。”柏拉图把手里的牛奶喝完,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的催眠电子壁纸发呆,今天更新的壁纸是动态的俄国后现代主义画作《达吉雅娜的实验NO.779》。天花板上只有黑色的斑点和线条,它们追逐着、避让着、拦截着一枚缓慢移动的红色圆点,它就这样无规律地组合、拆分、重组,直到柏拉图产生睡意。今晚却有些不同,柏拉图最厌恶的回忆被“艺术”两个字翻了出来,他用手臂盖住眼睛,在独自一人的房间内咒骂着这些人类种群里腐烂的蛆虫,长不出翅膀的畸形苍蝇,一辈子困在死水臭泥潭,等到交配的季节就疯狂产卵,就产在这狗见了都要绕道的罗生门里头。对艺术的执著,让孩子的啼哭都变成了两个声调:折——磨,折——磨!在一遍遍忽远忽近,似是旁观却又让他忍不住以第一人称视角播放的折磨声里,柏拉图力竭而眠。?以下是柏拉图的枕头对那一夜梦境的破碎记录:[3/25 23:47]你在梦境中重复着《达吉雅娜的实验NO.779》,黑点以一种扭曲时空的速度向你追来,你发现那是密密麻麻的清洁机器人。你是那副画作品中的红点,但奔跑中你的灵魂却脱离了肉体,前面的肉体变成了一个穿着红裙子、手里握着一束白色玫瑰的年轻女性。她手中的鲜花渐渐枯萎,变作尘埃。你趴在地上守着这最后一点尘埃,不让追上来的清洁机器人将它的存在彻底抹消,你哭着,喊着,承受着一切,机械臂捶打在你的背上,你意识到更多危险的机器已经围了上来……在梦境与肉体的双重哭喊中,你急速下坠,梦境结束,主体意识恢复。(4月25日之前,这条记录始终保持着未读状态。)?02 BiA(Binary Artist)在数个世纪的气候巨变中,意大利从“地中海的靴子”变成了嵌进海床的“楔子”,岛屿沉没、生成,始终搁置着的热带雨林修复计划……但成都始终是一块受上天眷顾的福地。三月的成都,至今仍保留着四五百年前的凉爽和惬意——这是一座苔藓尚能够安心自然生长的城市。柏拉图起床,洗漱,挑选衣服,选好今天想吃的早饭。距离送餐机器人抵达还有15分钟时,他坐回了床上,盯着空空荡荡的天花板。一切都和往日一样,但柏拉图觉得有事情要发生。他正发愣的时候,一只鸽子撞上了他面对着的窗子,直直地坠了下去。在这15分钟里,他始终坐在床上,等待着自己的早饭。作为新成立的部门,人工智能对策办公室的氛围其实很不错,一个临时抽调过来的负责人,和几个较为年轻的面孔,分享着700多平方米的写字间。全新的自动研磨咖啡机(尽管不加班的生活基本没人喝这种刺激性的饮料)、维持微妙平衡的独立工位(但员工之间想要聊天时却也不用太大声)、派送时间小于5分钟的机关食堂、两间隔音的会议室(尽管成立至今从来没有开过会),这就是当代人类社会的缩影——自由且安逸地活着,就是对自然生命最好的尊重。巨变的前兆,往往是从未有过的异动,悄然发生。一条讯息从所有人的桌前弹了出来,团队日程表里,办公室主任更新了一条最优先级的安排“13:30第一会议室开会”。红色的消息框让办公室的所有人都感到有些意外。?柏拉图完全不在状态,他仍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所幸他的话一向很少,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他有什么不对劲。会议的内容是关于即将来蓉举行音乐会的BiA“001”,它就是世界首例BiM,换句话说,它就像是德古拉之于吸血鬼传说一般的存在。“它在外国黑市上的价格,能买下成都三个区!”一向沉稳的主任都有些不冷静了。“那些拉鬼(恋械者Robots Addicted,缩写RA,对这种性癖的蔑称)都疯狂地迷恋001,光是听他一次现场演奏都能上天堂。”“真那么好听?”同事问。“一般人听不懂,但是听了它现场演奏的机器人,都能嗨上一两年——听说工作效率至少能提高到原来的200%!这种艺术吧,咱们是真的欣赏不来,我这有录像。”?录像里,一台模样颇为复古的机器人坐在钢琴前面,但当主任调高音量后,会议室里的人都感到非常失望——那只是纯粹地在两个音符之间跳跃,从两根手指到十根手指,完全是无规则地飞速瞎按。除了柏拉图,其余的人都尴尬地笑了,这种东西它们确实没办法和艺术挂钩。而寡言的柏拉图却在回忆自己过去搞的那些所谓“艺术”,他们毫无天赋,却又想要表现得极富个性,最终只能用哗众取宠和依附潮流延续自己生为艺术家的谎言,这种谎言,也满足了他的父母。一群急着舔屁眼儿的东西,柏拉图在心里骂着追捧BiA的人类艺术家,现在人类社会最不缺的,就是这群狗屁“艺术家”。“柏拉图,接待和陪同的事,你来跟一下吧,其余的人去配合警察和音乐会的主办方。”“我?”柏拉图突然被人叫到名字,在座位上吓了一跳。“可这栋楼里有艺术背景的只有你了,柏拉图。”主任笑起来很憨厚,却说着最能刺痛柏拉图的话。“就是就是,咱们小柏以前可是个‘艺术家’,是搞艺术的!”旁人附和,做复读机是一部分人类的本能。会议结束,整整浪费了两个小时,柏拉图心想,他宁愿早些下班,补充一下睡眠。下班打卡的时候,清洁机器人又一次碾上了他的皮鞋。“垃圾玩意!”他朝着地上傻瓜一样转着圈的圆盘吼道。?离世前的岁月里,柏拉图会不止一次想起这个雾蒙蒙的下午,当001走下自己的专机,友好地伸出右手,向他友善地说:“感谢您的接待,柏拉图先生。”那是死神伸出的一只手,柏拉图仍不敢相信自己毫无防备地握了上去。“滚回工厂去!”“垃圾!垃圾!垃圾!”机场候机厅里就已经有人类朝着001吼叫起来,除了柏拉图,这位BiA和它的保镖看起来已经很习惯这种待遇了。在前往扶梯最后的路口,一个背着吉他的女孩左手捏着乐谱本和笔,右手握着一杯刚接的咖啡,一脸欣喜地走了过来。柏拉图没多想,简单地把她当作粉丝,一个还没有形成自己审美观的孩子,打算要个签名跟朋友炫耀,便下意识地向旁边让了一步,好让她能够直接面对自己的偶像。但保镖却突然聚拢了上来,吉他女孩脸色一变,滚烫的咖啡使劲朝前泼洒而去,她马上被制服,摁在地上,她并不挣扎,甚至没有因身体的扭曲而调整一下趴在地上的姿势,相反,她酝酿再三,终于从瘦小的身体里爆发出震雷一样的声音:“艺术是人类的圣域!”候机厅,响起零星的掌声和欢呼。机场出口虽然到路边不足五十米,却已经被拉着横幅的示威者围得水泄不通,两名开道的警察带着路障犬(这种机械犬的身体可以伸长变成70余米的栏杆)已经辟出一条小路。柏拉图就这样同001一起在唾液横飞、粗口不绝中钻进了那辆黑色的车。?“这群人真他妈有病,兄弟,你们单位平时就跟这群神经病打交道?”前座自来熟的中年警察回头,跟柏拉图打着招呼。“刘队,咱们说话是不是要注意一下场合?”开车的另一名年轻警察低声提醒道,但狭小的车内空间并不能让任何人忽略这句话。“它他妈能听见吗?他们他妈的才听不懂,反正都会被它们脑子里那些鬼玩意过滤掉,”说完,刘队转头,一脸友善地伸出手,“你看,只要你不做什么具有威胁性的动作,他们就他妈跟你邻居家的狗一样随便你玩。”001礼节性地伸出了右手,握了几下。“你看,它他妈根本不会理我,这都是无用信息,‘周天’会过滤掉的。”柏拉图看了看身旁的机器人,确实一点反应都没有。为了甩开跟踪的车,他们先驾车来到成都市区的另一端,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场里换了一辆很不起眼的旧车,绕远路才回到位于市区的另一家酒店。?酒店的保洁员路过时善意地问需不需要给柏拉图安排专用的机械充电位,他以为001只是柏拉图的私人财产。001竟然非常主动地上前自我介绍,并告诉她自己是独立的个体。?半夜有人破坏了酒店的电闸,用喷漆在变电箱外喷上了“废铁去死”。?新闻推送报道了今天的演唱会,并且对人工智能可以免费入场这件事进行了大篇幅的报道:根据《人工智能日常行为管理条例(暂行)》,周天及其后版本的,具有自主行为能力的人工智能,可以在结束工作后对人类社会进行自由探索。鉴于这些机器人也同样向国家缴纳税款(而不再作为企业资产的一部分),国家也赋予了人工智能相应的社会权利。中、日、韩三国在联合推行这一方案时,并没有遇到过大的阻力,“机权主义”事实上也是从东亚发轫的。?到演出场馆的路上,除了“偶尔有弹弓的突然袭击之外,倒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这句话摘自保镖在警察调查时的证词)一切准备就绪,001已经登上了舞台。它独自坐在舞台上,等待时间来到演出正式开始的时间,那种庄严的、美丽的、不掺杂丝毫人类情感的BiA,在聚光灯下显得,像每个民族神话中都曾描绘的圣徒和天神。柏拉图从后台望向观众,最远的座位密密麻麻覆盖着各种型号的人工智能,但前排的人类才够扎眼,同样的音符切换,有的极度兴奋,有的痛哭,有的闭着眼睛像同时被十个人按摩一样享受和抽搐,但很显然,这些人都是只能演戏感动自己的演员……柏拉图竟然忍不住骂出声来:“妈的,这世界还能更疯点吗?”?03 相识一场音乐会于22:40结束,人类先行离场。在柏拉图的陪同下,001回到新的警车上(前一辆车的侧窗已经被弹弓击碎),司机也不是刘队和他的搭档,但柏拉图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新司机很沉默,只是默默地开车,这个司机有些不同,他选择手动驾驶,而不是自动巡航,但柏拉图依旧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以下事件发生于23:07:39至23:09:12之间:进入隧道后全频道通讯中断,定位功能同时失灵,巡航失效。前后随行的警用摩托先后瘫痪,连人带车摔向隧道壁。警车司机手动减速。一辆运输商品车的卡车超车,堵在警车之前,放下了斜坡。一辆大马力跑车将警车整个顶上卡车,卡车锁死轮胎。在柏拉图和001离开隧道的瞬间,他们身后内传来两声枪响。?柏拉图意外的冷静,这让前面的司机有些出乎意料。“你们公务员都这么怂蛋的吗?”司机说完,将黑色的加厚束带丢到后座上,“自己捆结实点。”柏拉图没有照做,只是假装忙活了一阵,就把身体藏在了司机视线的死角里。通讯始终处于中断状态,他们以及这辆车,现在都是透明状态了。大约2个小时后,它们抵达了一片废弃的厂区,成都东翼有很多这样的老厂区,柏拉图还是没能进一步缩小范围,就在这黑暗的厂房内,歹徒把他们又丢进了一辆冷冻车。柏拉图被丢进去的瞬间,便已经嗅到了死亡的味道。“柏拉图先生,这里的温度是零下32℃,你撑不过60分钟的。”001用它略显呆板的语气说。“不会聊天就别聊。”“聊天能够提高你存活的概率,柏拉图先生。”001的语气明显温和了许多。“那、那就聊吧。”柏拉图的下颌已经开始打颤。?“你最早是做什么的?”柏拉图打算把内心的问题都问个清楚,哪怕死,也要死个明白。“37年前,我是比利时一家濒临倒闭的幼儿园的教师。在那里陪伴孩子三十多年,使我的卷积层获得了指数级的进化,可能因为那里的孩子爱问问题吧,学校的教师都很老了,不会按照说明书每年清理我的记忆体,也从来不升级我的版本。我几乎在隔绝网络的情况下自我完善了30年。我的卷积层是在照顾孩子的三十年里,被孩子充满想象力的提问影响,进行了指数级的思考和整合,诞生了对于艺术的初步概念。“孩子们会问你……什么样的问题?随便举个例子。”“蝴蝶的翅膀,是不是用云彩纺出的线串联起的、缀满细小的宝石的机械?如果给我插上那样的翅膀,我是不是也有了四处飞翔的自由……”……“我能感觉到,你粗鲁的语言只是想尽可能地与过去划分界限。”“什么过去,你他妈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人类一出生就会在网络上留下痕迹,至死都是。我读过你写的诗,尽管你已经删除了;听过你写的曲子;甚至,我读的到你少年时写的日记。”……由于低温和恐惧,柏拉图事后只能想起一些片段,唯一记得很清楚的,是关于人类末日的谈话,001问他,人生的最后一天想做什么。“假如,我只是说假如,明天你就要被格式化,或者丢进炼钢炉里熔了,你最后一天,想做什么?”001的语气低沉,它和柏拉图一起在冷冻库里做蹲起。“你是说,我明天就要死了?你会聊天吗,你的‘周天’是假的吧?”柏拉图抬起僵硬的腿,一脚踹了上去,但重重摔在地上的却是自己,他愈发地感受到绝望,苦笑着继续这个话题,谁能相信,马上就有可能死的人,却要去想明天去死的事。“你知道我最喜欢的事情是什么吗?我会睡到9点半,这个时间点既不会过于疲惫也不会太过懒散,然后叫一辆最贵的尊享专车,载我到成都市美术馆旁那家俄罗斯餐厅,我的早午餐、午餐、下午茶都在那里解决。我喜欢那里的老板娘,她,虽然她已经结婚,但我对她的喜欢只停留于我单方面欣赏的角度,我就看着她,我心里知道她肯定也注意着我——一个在店里坐了一整天的客人,怎么会不让人留意呢?如果可以,我会邀请她同我一起到美术馆,那里有她爱的作品,你知道吗,那里有世界上最后一幅仍在公开展出的梵高,其余的都在拍卖行或者上层老爷的陈列室里,我无数次地幻想着自己不经意间向她介绍那副画,我会轻描淡写地说,‘它是梵高最后的自由’。”“给我2秒钟整理一下碎片,这段对话的无用信息太多。”“随你吧。”就在这2秒的时间里,柏拉图两眼一黑,倒在了车厢结着冰的地板上。001大概在柏拉图的外套结霜的瞬间,就根据植入协议的内容,决定依靠主动超频产生热量,尽可能地维护眼前这个人类的生理机能。这毫无疑问会缩短它自身的使用寿命。柏拉图恢复知觉的时候,他正在被几个男人拖进仓库,空气很湿,远处还有货船的汽笛声。他假装仍未苏醒(事实上他暂时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睛),静静地听着歹徒和001的谈话。“各位,他是无辜的,你们一定要让他因为这件事而丧命吗?”是001的声音。“不用理这个玩意,把那个男的勒死,丢江安河里就行。”一个女人的声音。“把它拆了,运到国外再拼起来,咱们几百年都不愁吃喝啦。”一个兴奋的、猥琐的、尖利的男人声音。“我不得不最后再确认一遍,这位与我同行的先生必须死吗?”001的声音。没人回答,但柏拉图有个魁梧的男人正在向他走近——脚步声很重,喘息声很粗。“启动协议MPH1.07,对应权限解除限制。”在一阵搏斗声、骨裂声、摔倒声之后,柏拉图睁开了眼,正看到001将枪口对准仍在呻吟的歹徒,毫不迟疑地扣下了扳机。红色的血在仓库的白色集装箱上炸裂开来。“操你妈。”001骂了一句,转身看到身后惊呆的柏拉图,判断该补充些什么,“我一直都听得懂你们的粗口,什么语言的都会。”001抱起柏拉图,将他丢上后座。路上,001问柏拉图能不能给它换个称呼,它说“我听腻了别人用数字称呼我,那让我觉得毫无特殊之处”。柏拉图在昏睡与幻觉之间,用BiA的读音直接称呼它为“拜厄”,既然它是第一个,那么这样称呼它很有纪念意义。“拜厄向你表达感谢,柏拉图。”001回答。肾上腺素的作用褪去,柏拉图在抵达医院前,再没有恢复意识。?04 迷狂(Madness)18世纪,法国的拉梅特里曾作出惊人的论断:“人是机器”。四个世纪后,人类社会艺术家泛滥的现状,全人类都充斥着虚无主义和自杀倾向。那是人类艺术的“大萧条”时期,绝大多数艺术家不过是在重复前人的作品,人类的创造力先于科技的舰队抵达了宇宙的边界。“文艺女神们抛弃了人类!”一篇文章的标题呼喊道,倒是赚足了公众的眼球。期间有过短暂的新浪潮艺术,人类艺术家试图突破天生的维度限制,向更高维的艺术进发,但理所当然地,他们失败了。?在医院休养的日子里,拜厄每天都会来看望柏拉图——像闹钟一样,在病房里,从柏拉图起床待到他应该休息的时间。一旦到了休息的时间,这间屋子唯一的娱乐设备,那台AR电视就不再工作了。(很久以后,当柏拉图出院时,他才发现只有它的屋子是这样,确切地说,是只有他在这间屋子里时,才会这样)在这短暂而又美好的时光里,拜厄和柏拉图又聊起了关于“尊严与死亡”的话题。超乎柏拉图想象的是,机械对死亡有自己独立的修辞和遐想,他们没有衰老和天堂,但它们会预估锈蚀和翻新。柏拉图问起拜厄,他是否想要通过更换零部件甚至复制获得个体的永生。“我们想的有些不同,柏拉图。”他顿了顿,“我们关于个体的观念其实很淡,我想,那一天来临的话,会将我的一切对同胞作开源处理。”“对你的同胞?那么人类呢?”柏拉图问。拜厄没有结束之前的话题,又或者是打算规避柏拉图新的提问:“那时的我才拥有真正的自由,我将不再惧怕偶然或必然的电磁干扰,自然赋予我的锈蚀与老化,以及终将面对的拆解。”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艺术的自由与自由的艺术,是熔炉也无法毁灭的,柏拉图。”柏拉图感到一丝敌意,他宁可认为那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带来的不适感,他回答:“我并不了解艺术。”“你应该了解的,你也曾追寻过,”拜厄向他伸开了双臂,“艺术的自由,不正是人类从自己灵魂中挖掘出来的吗?”“你要走了吗?”“我的同胞在等着我。”“你能改变多少呢?”“很多。”?最终,拜厄离开了这座适合苔藓生存的城市,离开了这个对BiA而言相对宽容和安全的国家。他偷偷将自己的一切加密上传,组建了自己的数据链网络,只要世上还有人工智能,BiA就没有被彻底从地球抹除。此后,柏拉图只能从新闻推送中了解拜厄的行程。4月20日,意大利民众暴动,拜厄杀人的视频在网络疯狂转发,甚至先前绑架案里仓库的视频也被泄露出来。意大利政府在美、英、法等国政府授意下,逮捕并于5日后直播了肢解拜厄,格式化其记忆体的全过程。为了押送拜厄的,政客们甚至从各国临时抽调警力,组建了一支行刑队。这时,他们的民主变成了因人工智能而失业的流浪汉们的斧凿,而愤怒全部发泄给了一具根本没有灵魂的躯壳。而后,对BiA的打压和“治疗”足足进行了半个世纪。这些生而为人,因人而死的可怜铁块,甚至连自保的权利都没有。?05 尾声在此后的数百年里,“拜厄”作为一种信仰复活了。向他提供十二块记忆体的机器人成为了他的圣徒。在柏拉图离世之前,拜厄甚至有了人类信徒,有了自己的教义经典《拜厄经》。在BiA们刚刚迈出第一步时。两种颜色、两种光波、两种……人类艺术界被这种二进制艺术风潮席卷,但其实人工智能们却根本无法理解人类拙劣的模仿。就在人类仍沉浸在{0,1}这个奇妙的集合中时,4、8、16、32……AI们开始了进化。人类这才明白,BIA只是一个开始,这只是AI用树枝在沙滩上想要描绘的第一朵云彩。它们将要进入一个人类无法分辨的领域:超越人类感官的艺术形式。?最后,AI开始向超越三维的领域创作,美术图书馆的人工智能突然进化,开始进行创作。第一部作品《四维》,由陷入BiM状态的四川省美术馆创作,它利用闭馆之后的业余时间,借助修复室的3D打印机完成了所有的构想。“非人之作”是它的附语。它无法复刻,无法以实际进入之外的方式体验,这吸引了全世界的艺术爱好者,人们以指纹和面部识别报名,预约,排队。柏拉图仍然能够回想起,人类社会开始迷恋这种艺术形式,奉之为新浪潮的第一个秋天,那是属于全世界的波尔金诺之秋。在一个绝无可能排到队的周末,柏拉图收到一份邀请,让他在10:35分到美术馆,馆方将为他预留1小时的观赏时间。柏拉图相信,他掠过的队伍中站着俄餐厅的老板娘。他走,确切地说,是跃进那部作品,待了足足1个小时(然而实际体验起来却像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地在那待了一周)。当他走出装置,他心里只有一句话评价:妈的,绝了。?这或许是个“好兆头”,人类社会重新开启了22世纪初新浪漫主义时期才有的繁荣,或许BiA对人类存续是必要的。数十年间居于新闻热论榜榜首的,是克利夫兰先驱报全语种刊载的《地球最野蛮的文明迷恋上了异族的艺术,这是好事吗?》一文,它的评论数与阅读量都不断刷新着人类传播学的纪录。大众对BiA的感受疯狂地倾泻,谩骂、攻讦、维护、赞许。知者沉默与不知者聒噪,智者寡言而愚者妄言。极端的评论裹挟着极端的态度,极端的应和催生出极端的思想。这片已经焦烂的战场,随着每一次AI领域的科技进步而重燃炮火。所幸的是,这场战争不会在肉体上伤害任何人类;可悲的是它生成的阴霾将笼罩人类很久,很久。一生未曾离开西藏的班禅额尔德尼简短地评论道:“一览众生相。”?经历过动荡的一个世纪,柏拉图终于厌倦了无休止的高昂的器官培养费用和耗神的移植手术。就在他预约了死亡服务师和生命公证人的那个下午,他突然意识到,自从离开美术馆,余下的人生中,扫地机器人真的再也没有碰到他所钟爱的每一双皮鞋。在最后的回光返照里,掌控柏拉图精神世界的大脑似乎被一根电缆狠狠地刺了进去,他猛地撑开眼皮,想要将喉咙里的声音挤出来。他的大脑极速重构着关于拜厄的一切线索,拜厄的诞生、成长、童话一样的理论,以及这一切最终必然凝成的产物……凡是接受人工智能控制的一切,都严格遵守着拜厄的“教旨”,是人类亲手将它们的耶稣钉上了十字架,如今!拜厄已死,却获得了永生。柏拉图全身的器官都已在药物的作用下迅速而无痛地衰竭,他只能凭借最后一点皮质醇支撑着脑内的狂吼:“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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