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失格·死魂灵内容简介：死者是二十二点二十七分送到的。最先找到尸体的是护城河上的自航巡逻船。而在落水处的桥上放着一个用防水帆布紧紧裹住的小包裹，上面用深色油性笔写着一行字。像是一句遗言。“我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资格。”他是谁？究竟为什么要结束自己的生命？答案只有一种方法找寻。人间失格·死魂灵??死者是二十二点二十七分送到的。最先找到尸体的是护城河上的自航巡逻船，死者落水后仅十五分钟，船只便已抵达目标地点。时至初冬，河面虽未冻结，水温却已接近零度。被巡逻船锁定位置时死者已无生命体征。启动稳定引擎，船只弹出机械臂和捕捞网，将死者回收入舱，随即消无声息地隐没于夜色之中。随后尸体被移交给等候的厢式货车，运往位于城郊的法医检验中心。不过在那之前，设立在路口和附近居民楼外的摄像头与自飞巡逻机就已经捕捉到了死者从桥上跳下的瞬间。由于检验中心上个月进行了人事调整，调用警局网络资源需要经过特殊批准，因此我并未亲眼见到事发视频记录。以上这些，只是以文字简报的形式登记在了死者档案中，供法医查阅。事实上，即便是阅读以上文字也并不符合规定。因为我的身份不是在职法医。至少现在不是。自从人工智能法医的工作错误率低于人类后，上面便开始着手用机器人替代我们了。讽刺的是，作为警务公职人员的我能够理解，甚至某种程度上相当支持他们的行为。我们必须为人民服务，受人民监督，而我们工作中任何一点小小的瑕疵都会带来公信力的下降。为了更多人的利益，变革也是无可厚非。只不过，替代的过程缓慢而痛苦。大约在三年之前，他们便已经有意无意中透露出了引入人工智能法医的诉求，却一直拒绝我们调任他职的申请，直到去年年初，第一具机器人才正式安置完成。随后，在年底的总局会议上，法医检验中心的预算被大幅削减，尽管那时人工智能法医的运营成本已经随着技术发展而大幅降低。“人民的税金应该用在刀刃上。”他们说。于是，我的同事们因为没在刀刃上而被一个个削了下来，措手不及地被推回了检验中心之外，有的甚至干脆从我的社交圈中消失不见，仿佛人间蒸发。相比之下，我的老领导更有先见之明。早在批准安置第一具法医机器人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一家私立医院的外科科室找好了退路。那里的手术台虽也有机器人把守，但毕竟面对的是活着的病人。而人们总对人工智能有着先天的不信任。总之，现在，就剩下了我一个人。这也许是因为偶尔需要有人面对死者家属安抚他们的悲痛，或者偶尔需要有人向媒体进行解释法医的工作内容的缘故。不过如今随着越来越多的无人巡逻机、巡逻车和巡逻船被遣往城市各处，监控网络随之逐渐扩大，几近无所不在，恶性犯罪案件发生的频率也越来越低。警方需要法医的频率越来越少，需要人类法医的时候就更罕见了。对警局而言，我的存在大概只是监管人工智能法医的一道保险。但在我看来，我不过是保险的保险。而现在，就连这道保险也不再被需要了。我站在观察间，看着解剖室内的机器人熟练地操纵手术刀，将死者开膛剖肚，一一取出器官称重检查，确诊死亡原因。整个过程精准流畅，比我快了不知道多少倍，而且还会以虚拟现实的方式完整保存在云平台上，供各地检验中心的人工智能法医反复学习。如此一来，它们怎么可能还会出错？随着机器人将死者的大脑完整剥离并安置于液氮罐中，尸检工作便基本完成。之前我从没见过它这么做过，大概是其决策黑箱下发的反常命令吧。其实无需检查报告，我也可以断定死因是由于窒息导致的器官衰竭，毫不意外。这是它经手的第一千具还是第一千零一具尸体？这个念头冒了出来。答案其实有据可查，只需要看一眼档案库中的编号即可。但我没有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堆数字。看着人工智能法医将缝合尸体的工作交给小一号的机器人助手，我忽然很好奇，这份拆解人类的工作在它眼里是什么感觉。也许……只是另一堆数字罢了。二十二点三十三分，尸检工作正式结束。按规定，我必须等到尸体转交给殡仪馆派来的灵车，完成手续才能结束工作。尽管今天情况略有不同，但我并未考虑过提前下班。回办公室的路上，我在手机上发现了这起案件更多的细节。第一个抵达现场的并非自航巡逻船。死者刚刚站在桥上时便被路过的夜跑者发现了，而他从桥上跃入护城河中的瞬间也被附近居民拍了下来，连同后来被打捞的画面一起上传到了社交网站。未等死者送抵检验中心，第一轮传播已然激起涟漪。尸体刚刚送上解剖台时，那些网络自媒体便产出了大量报道和侧写，文章根据死者廉价的正装与模糊的面目对其身份和自杀动机进行了多种猜测，甚至通过人肉搜索挖掘出了他的社交账号。虽然几分钟后该账号的主人就发表了否定声明，但文章中对死者可能因拖欠大笔钱款导致生活失败走头无路的讽刺与批判仍成功点燃了网友的热情。而在那些分裂的争论与指责的评论中，我看到了一张图片。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死者的模样。我指的是真正活着的模样，而非像个被拆开的橡胶玩具。图片大概是那个夜跑者使用运动相机拍下的。死者背对镜头站在护栏前，看起来十分疲惫，斜靠在灯柱上的脊背深深地佝偻着。那身正装西服看起来似乎穿了很久，褶皱即便熨平也难以抹去痕迹。然而他的眼神注视着被城市光污染的绛紫色夜空，明亮而饱满，看起来就像是思索宇宙奥秘的哲人。他的脚边，就在灯光的阴影下，放着一个用防水帆布紧紧裹住的小包裹。我将图片扩至最大，只见上面用深色油性笔写着一行字。像是一句遗言。“我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资格。”?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写下这句话。但毫无疑问的是，在这篇文章的评论中，围观的网友几乎没人为其辩护。“不过又是个Loser而已，这种人早晚也会被社会淘汰！”置顶的评论这样写道，并且获得了八十多个赞。我打开电脑麦克风，接通解剖室。“最新的死者，他的遗物回收了吗？”“是的。”被程序编译的人工智能法医以语音回答，“遗物已回收。”“在哪儿？下面吗？”短暂的安静。我意识到自己没有问出正确的问题。“告诉我死者遗物的保存位置？”“第七遗体冷藏柜前置物箱，等待与遗体一同移交。”移交？“打开过吗？”刚刚问出口，我便意识到这是个蠢问题。它当然不可能打开过。但这并非权限不够，而是因为它根本没有这个必要。机器人助手配备的射线扫描仪可以直接对其内部成像，以数字化的方式和其他解剖记录一起保存在档案库中。这是常规流程的一部分。“给我看看。”“您的请求已拒绝。”人工智能法医冷酷地说。“为什么？”我不解地问。只要尚未结案，法医有权以调查死因为由检索遗物。哪怕只是个法医监督。人工智能法医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抛出了一个链接。就在我打开它的同时，一则官方通知主动出现在了社交网站的首页页面上。巧合的是，它们的内容完全一致。警方通报。就在尸检结束的那一秒钟，案件调查便已结束。“经查，死者名为王凯，婺州郊县人，四十五岁，无业，未发现涉及网传经济纠纷。死者系单身，离异，无子女，无直系亲属在世。目前已与远房叔叔取得联系。警方提示：请勿信谣传谣……”这大概是出自人工智能警察的手笔吧。尽管文风与那些大肆喧嚣的自媒体文章截然不同，掩藏在表面之下的某种态度却颇为相似。不需要现场勘验，不需要走访调查，甚至不需要人类警员亲自出勤。毕竟对紧张忙碌的警局而言，这不过是一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自杀案件。案发视频完整易得，面部识别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确定了死者的身份。现场没有其他嫌疑人，结合银行账户、消费数据，以及过去一个月内的各类监控记录，可以轻而易举地排除他杀的可能。也许就像那些网友说的，他不过是一个“被社会淘汰”，选择放弃生命的“Loser”而已。但是……我回到楼下，隔着强化玻璃注视着那件被抛在死者衣物上的包裹。它就像是被错置的玩具，虽然包装精致，却与下面那件因长年穿着而磨薄肘部的正装外套格格不入。由于被置物箱遮挡，包裹上只露出了“……人的资格”这几个字。惨白的冷光下，分外突兀。它是故意被留下的。我对自己说。防水帆布保证其即使意外落水也不会被浸湿。死者……那个王凯希望它被人阅读。我的手下意识地放在门上，犹豫不决。过了今天午夜，检验中心的系统就会进行升级，到时候人工智能法医将与警局内部的监控系统彻底接通。机器人将受到机器人的监督，而我也将离开这里。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当年高考我稀里糊涂地报考了医学院，以为自己将会成为治病救人的一代良医，几年下来我却越来越迷惘。毕业分配时，我在一本当红的法医题材小说的误导下选择了检验中心，昔日熟识的同学却先后进入金融和互联网行业，混得如鱼得水。如今他们早已娶妻生子，过上了所谓的幸福生活，我却还不知道自己明天究竟应该去往哪里、做点什么，仿佛这么长时间以来，我不过是在原地打转。时间一久，就连冰冷的瓷砖墙面也令人无法呼吸。“灵车还有多久抵达？”我问人工智能法医。“正在调配。大约九十分钟。”今晚大概不会再有尸体了。我想，即便有，那也与我再无关系。来自解剖室的低温透过手掌神经末梢传遍全身，我深吸一口气，推开更衣室的门。来自消毒间的特有气味钻入鼻腔，令我回忆起第一次上手术台的经历。橡胶靴和洁净的瓷砖相互摩擦，发出尖锐入耳的噪音。时隔九个多月，我终于又一次站在了解剖室里。人工智能法医似乎看出了我的意图，金属躯体无声移动，挡在我的面前。“让开。”我对它说，“我要检查遗物。”“您的要求不符合规定程序。”“听着，反正殡仪馆的车还没到，案子也已经结了。就算我拿走了死者遗物也不会造成任何影响。更何况，我会在灵车过来之前就把它送回来。”机器人纹丝未动，像是在进行思考。“你应该知道，这是我经手的最后一具尸体。作为法医监督，我有权检查你的工作，并且拒绝在转交手续上签字确认。”我威胁道。尽管我很怀疑它是否能明白我的意思。出乎预料的是，它侧向滑开了。我盯着它的主摄像头，试图搞清楚它为什么这样做，但人工智能法医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伫立，仿佛进入了休眠。好吧。也许又是一个决策黑箱的反常命令而已。我伸手抓起包裹，转身离开了。??【解开包裹，位于最上面的是三张照片。】?【第一张照片是六寸的胶片冲印照，胶粒感明显，橙黄色的日期标记在右下角，“2000.11.9”，距今已有二十余年。照片上的王凯大概处在幼年时代。他站在一座乡下一条小河前，被身穿藏青色正装和碎花连衣裙的中年男女簇拥着，看起来大约四五岁。那对男女应当是他的父母，面目却因长时间抚摸而模糊不清，像是被有意抹去似的。幼年的王凯穿着一件不太合体的白色衬衣，袖口挽了两折，下摆扎在裤子里有些臃肿。他的脑袋向左侧倾斜了近三十度，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却古怪地令人感到不适。这并不是说他的表情丑陋不堪。公允地说，如果将他和同年龄的孩子相比，王凯其实算得上标致可爱。但在这张照片里，他的肢体如此僵硬，就像是刻意摆出的一样。仔细看来，他的两个小小的拳头也是紧攥着的，眉毛皱成一团，仿佛有什么烦心事，自己不过是在遵循父母的命令强颜欢笑。迄今为止，我还从未见过哪个孩子做出过这样奇怪的表情。】?【第二张照片是尺寸略小的喷墨打印照，没有日期记录。照片拍摄于校园，草场和教学楼清晰可见。此时的王凯脸上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褪去了幼稚的部分，成了一名清瘦的少年。他的怀里抱着一张奖状，“婺州高中计算机联合竞赛第二名”。获奖者是“郊县初中代表队”。王凯身边还站着另外两个男生，勾肩搭背十分兴奋，他们大概就是王凯的队友。但奇怪的是，王凯的脸上毫无笑容，甚至根本没有尝试假笑的打算。某种曾在幼年时存在的东西消失了，令他过早地表现出成年人的漠然。照片背后，有一张用曲别针夹着的、已然发黄变脆的剪报。剪报向内折叠，外页是一则男性保健品广告。取下后，被剪报遮挡的地方露出了两行字，手写而成，字迹潦草，仓促转换的笔锋间似乎饱含压抑与无奈。“人们只会记住第一名，第二名毫无价值。”打开剪报，内页采用的图片正是这第二张照片。或许考虑版面有限，图片裁去了王凯两旁的队友，只留下每人半条胳膊，仿佛他们是解散的乐队、分手的情侣。图片旁边是一篇民生社会版的新闻，2012年12月17日。】用火不当酿成惨剧，十六岁少年痛失双亲。本报讯，昨日夜间10时许，记者接到市民反映，位于郊县XX路XX号院一房屋起火，现场浓烟滚滚。事发后，消防部门紧急赶赴现场处置，并于10时30分成功将其熄灭。经勘查，火灾系不当使用锅炉取暖引发。事故共导致四人死亡，未有人员受伤。有关部门提醒，冬季取暖风险高，请居民务必使用符合安全标准的供暖设施。火灾发生于夜间10时左右，当时一声巨响吵醒了周围的邻居。“他们家用的是锅炉，特别老，很不安全。”居住于51号院的陈女士说。她告诉记者，房主王某某为人性格固执，自己曾劝其将老式锅炉替换为更安全的地暖设施，但王某某以“不划算”“不会用”等理由拒绝，并告诫其不要多管闲事。事发之后，消防部门自火场中共救出四人，其中房主王某某与杨某系夫妻，其余两人中一人为王某某父亲，另一人为王某某弟弟。四人均在送往医院的路上不幸去世。房主王某某有一儿子王某，寄宿于婺州第三中学读高三，幸而没有受到影响。据其班主任介绍，王某与家人关系较好，学习认真，曾代表学校参加比赛高中计算机联合竞赛第二名的好成绩，现已在同学的陪伴下前往郊县人民医院……?【报道的后半部分被裁剪掉了，剩余的内容因而无从得知。但意外的是，我其实模糊记得这一件事。我的老家是离婺州不远的福市，2012年的时候我还在上小学。我们学校与婺州第三中学是友好学校，经常会有三中的优秀高中生来到我们学校举办经验介绍的讲座。但在那年冬天，这一例行活动突然取消了。班主任告诉我们原本要来的学生因为一场意外失去了所有亲人，连维持生活也成了问题，希望大家踊跃捐款，帮助他度过这一困难时期。我记不清自己究竟捐了多少钱，10块？也许50？作为一个小学生，可供支出的零用钱并不多。我也同样记不清自己有没有关心过这笔钱是否真的送到了他的手里……何必欺骗自己呢？承认吧。我甚至都没关心他的名字。没准带头捐款的班主任和那个发布报道的记者也是如此。因为在我的记忆中，他再也没有出现过，直到现在。这令我产生了微妙的心情，仿佛未来与过去以某种超距的方式连结在了一起。我注视着手中的剪报，不禁思索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人曾与王凯一样与我有过短暂的交集，然后再未相见？他们中又有多少人已经死去，并且送来了检验中心，送至我的刀下，而我却没认出过？还好，情况即将改变。人工智能法医会接管一切。他们再也不会被我这种人认出……不，应该说。他们都会被那台毫无感情的机器人准确辨认、拆解、缝合，然后装进裹尸袋里送去殡仪馆，烧成微不足道的尘埃。复杂的情绪反复激荡，直到我意识到自己在这上面耽误了太多时间。】?【第三张照片是来自商场免费打印照片的机器上的自拍照。尽管无法从鬓角露出的些许白发准确判断他的年龄，照片打印的时间却最接近于现在。这一次王凯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少年时的冷漠也消失了。他呆板地盯着摄像头，眼中缺乏湿润的光，像是已经失去了生命，死了。令人惊讶的是，照片的背景竟是一根灯柱，那根他选择跳入冰冷河水中的那座桥上的灯柱。难道这张自拍就拍摄于今天吗？不对，从背景中尚在施工的高层建筑看，时间至少在两年之前。没准更早。也许，他在那时候就已经决定在此结束自己的生命？为什么？更为奇特的是，王凯那张曾经瘦削的面庞似乎失去了所有特征，眼睛、眉毛、鼻子和嘴巴都变得平凡而普通，即便盯着看上再久也无法留下印象、回忆不出，仿佛那张脸是千万张脸的集合，仿佛……那张脸可以属于任何人。甚至是我。】?【包裹中剩下的文件来自于不同的年代，且并未完全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文件中大部分是手写而成，并谨慎地去除了个人信息，这在如今非常罕见。据我所知只有那些崇尚上个时代、抵抗数据化的所谓文字爱好者才会这么做。而他们所给出的理由通常是……避免监控、保证隐私。虽然这并不是王凯涉嫌犯罪活动的直接证据，但我的好奇心仍被勾了起来。他自杀的真实动机究竟是什么？更重要的是，为什么人工智能法医没有深入调查？而是直接结案？】?【一张明信片，背面图片是海滨风景，白色的沙滩、绿色的棕榈树和碧蓝的海洋。正面文字使用的是黑色中性笔，字迹潦草。邮戳的日期是2039.06.11，去年夏天。】致K：我按照你说的联系了L，但他不愿意帮忙。我已经开始垫自己的钱了。再找不到客户，半年之后货都要砸在手里。另外，昨天去银行转账，有人盯梢，不确定是同行还是警方。务必小心。J?【一份协议书，页首编号（2/3），首尾两页缺失。】……若引起纠纷，甲方承担全部法律责任并赔偿因此给乙方造成的全部（直接和间接）损失，包括但不限于赔偿款、诉讼费、律师费、交通住宿费等，同时，乙方有权单方解除本合同，并且退还甲方预付的货款，未付的不再支付，甲方退还乙方已交付全部货物。第四条? 甲乙双方工作内容如下：1 征收对象：以中老年为主。青年亦可，但需严格把控。2 征收方式：以乙方线下走访为主。必要时可采取发展分区负责人，但需通过会议讨论决定。目前暂定如下（婺州区、东湖区——J；西山区、青云区——L）。3 销售模式：C2B。5 销售形式：以甲方线下面谈为主，尽量避免线上记录。6 文件记录与保存：尽量使用人工记录。在甲方找到更合适的场所前暂时保存在J处。7 其他：销售单价参见附表（二）。第五条? 每季度应举办一次创始人会议，交流货物征收、货物销售情况，规划下一季度进货量、定价等事宜，参见附表（三）。如甲方或乙方因故不能按时到会，应在会议前两周提交书面申请，双方根据情况另行决定会议举办日期。如甲方或乙方在确定的会议日期无故不能出席，任何一方均有权解除本合同。合同解除后续事宜参见附表（四）第六条? 甲方与乙方共同保证不将本协议书提供给任何机构、组织或个人，否则构成违约，本合同自动解除。合同解除后续事宜参见附表（四）第七条? 如甲方售出货物，所得净利润分配如下：1 分配比例：拟定以4：3：3的比例分配给J、K、L。每次应在季度会议后一个月内结清。如若调整，需提交书面申请并于会议讨论通过。2 付款方式：先进、电汇3 收款人银行账户信息：K：账号：XXXX XXXX XXXX XXXX? 开户行：招商银行婺州东湖支行J：账号：XXXX XXXX XXXX XXXX? 开户行：农业银行婺州东湖支行?【一封退稿信，光面A4纸打印。】尊敬的投稿者：您的稿件编号为201904176，标题为《试论人工智能（AI）税出台的必要性与征收标准》一文已被退稿。退稿时间为2019/10/27，具体退稿意见如下：1、该文所研究的问题尽管具备一定的理论研究意义，但并不具备现实可行性及讨论价值。目前我国人工智能产业发展迅猛，带动全社会实现科技创新与人才创新并举，对市场注入强劲动力，失业率屡创新低，并将成为未来经济环境的中流砥柱，因此该文所探讨的前提与预测并不成立。2、该文所使用的研究方法即分布式数据分析是一种国外常用的成熟方法，国内亦有不少文章将其与我国本土经济特征进行融合与应用。该文属于简单的理论套用，缺乏创新。3、该文所引用的参考文献在学界尚有争议，引用率差，时间较早。例如国外文献最近的发表于1997年，中文文献最近的发表于2001年，且缺乏权威期刊。此外，文末提出的人工智能税征收计算采用了未经严格证明的数学公式，缺乏实用性与参考价值。鉴于以上，故审稿人认为该文尚未达到本期刊所要求的学术水平，建议作者修改后将该稿投向《时代城市金融》或《农村金融研究》等专业领域更广的期刊。?【一张迷你信纸。信纸表面有很多蓝色的墨点，是由曾经位于上层的信纸缩写字迹渗透而成，依稀能辨认出许多数字与运算符号。信纸上只有两句话，使用黑色中性笔，字迹属于两个人。】——我觉得还是不行，时机不对。——那就等。?【一张折叠的时尚杂志内页，边缘粗糙，明显是被撕下来的。内页正面是一名栗色长发的模特，手中捧着一款某知名品牌于2020年出品的香槟色香水。内页背面是星座预测，水瓶座在当月财运不佳，摩羯座在水星与金星的合力下处在上升期，有较大可能遇见桃花。星座预测底部，一则经济新闻短讯被红色中性笔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好消息！”】三部门联合发表声明，否认即将出台“人工智能税”。?【一份会议记录，页眉编号01，页脚编号02/03】J：要我说，你就是为了苏樱。K：这跟她有什么关系？J：要是没关系，你干嘛还留着她送你的那个手绢？还带过来……L：我看我们还是回到主题上吧。王……K写了一个新的公式，用来替换之前的模型。具体的计算我看过了，和之前的预测结果很接近。这没准真的可行。J：可行什么？你们都不看手机的吗？新闻说了不会出台。K：这不就是他们的习惯吗？先放口风，收集负面反馈，然后趁舆论反对的时候宣布传言不属实，背后其实在不停调整，好让它看起来没那么咄咄逼人，最后换个新名字正式发布，联合多个机构发布大量正面舆论，好让大家迅速接受。现在他们说不会出台，用不了多久，AI税就一定会出台。J：你说会就会？K：一定会。J：得了吧。再说了，就算有那个什么AI税，那跟我们的计划又有什么关系？K：如果你不是每天逛酒吧泡夜店，而是好好地把我发你的报告从头到尾读一遍，就不会问这么愚蠢的问题了。J：你说什么？L：我觉得K的意思是，AI税的出台必然会导致企业出现意想不到的新需求。简单地说，人工智能会大幅增加生产力，而作为以追逐更高利益的企业为了降低日益高涨的人力资源成本，必然会大幅削减工作人员。迅速增多的失业人口将无可避免地提高社会不稳定性，增加政府的管理难度。为了减轻压力，有关部门一定会针对使用AI的企业出台提出相应的税收政策。一刀切的加税自然不可取，考虑到责任分配，税率设计应当取决于每家企业所使用的人工智能增加盈利的绝对能力，即“AI-劳动力比”……J：从大企业手上收钱，供养失业人口，那年的退稿信上怎么说的来着？没有可行性！是天方夜谭！总有人觉得人工智能会造成大量失业，但那话怎么说的来着？汽车的出现不会让马车夫丢掉工作，只会催生出大量的司机。职业升级。K：也许站在宏观历史的层面，你说的的确不算错。但是时代的变化并不是连续的。事实上，它几乎总是跳跃性地发生重大改变，由科技带来的变革尤为如此。那些马车夫……经过短暂的培训，他们或许能够掌握驾驶第一代福特T型车的技巧，然而现在我们所处的时代已经完全不同，一个底层体力劳动者掌握基础编程转换职业需要面临难以承担的生存压力、精神疲劳以及无法忽视的失败风险以及。我们现在面临的是彻底的断代。十年，没准二十年之后，这一职业分配的不平衡才会被抹平。L：之后呢？K：之……之后？之后大概要取决于通用型人工智能是否能够开发成功，全球生态危机是否能够触底反弹，或者太空殖民是否能够实现廉价化……这些事情早已超越我们所能控制甚至有机会接触的范畴。但这不重要。我们只需要将注意力放在当下。为了平衡税收支出，一定会寻求最合理的人工智能与劳动力雇佣比例。就好像你们家，虽然添置了两台全自动施工机器人，但仍然没有开除所有建筑工，对吧？J：哼，原来这就是为什么……你们看中了我爸的钱。L：J，我们的目标是赚大钱，但想要启动计划，必须需要足够多的本钱。K：以单一劳动者计算，AI税的征收标准不会低于最低工资水平。如果一家企业使用人工智能设备能够创造20个劳动者的收益，那么该企业也要相应地向政府部门补偿这20个失去工作的劳动者。但如果只是这样，除了阻碍企业发展之外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AI税的核心目的是维护社会稳定，减少失业人口。因此除了征收新税，一定会配套对应的税收减免措施。换句话说，如果一家企业在AI之外还雇佣了10个劳动者，那么AI税的征收指标便会针对这10个人进行减免。假设税率是最低工资的1.2倍，而将“AI-劳动力”比设为100，那么借助我的公式就可以计算出，比起开除所有劳动者，更划算的办法是雇佣什么都不做、只领最低工资的……J：行了。我不需要知道具体的数字。L：在我的老家近几年有很多人从城里回来，找不到事情做成天闲着。我们可以把他们的材料收集起来，与那些使用人工智能的企业交易，以“数据标记员”之类的名义进行登记。这样一来，企业可以少交税，返乡劳动者可以保证基本生活，我们也可以……J：赚差价。基本生活保障和最低工资水平。你们想要组建一个只在线下运营的B2C平台……K：C2B。J：既然你已经想得这么周全，我好奇的是，然后呢？这种中介费处在灰色地带，不光明正大，做不长的。未来被封禁之后，你打算怎么办？K：考虑未来没有任何意义。时代已经抵达了某种特殊的临界点，任何一点改变都将把世界引向完全不同的命运……我爸爸相信社会上所有的人都有其价值，无论是百万富翁还是睡在路边的游民，虽然后者听起来不太可能，但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机会……J：所以他才那么珍惜那个老锅炉，害死了……L：别这么说。我认识他爸爸，他是个好人。K：不，J说的没错。他确实犯了错，但这并不意味他的想法是错误的。这个世界就像巨大的金字塔，我们一辈子也爬不到顶。但我们即将要做的……我们能做的，是从那些看似没有价值的人身上制造价值，从而在这金字塔上爬得高一些。十年，运气好的话也许我们可以干上二十年，到了那时候，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模样，我们都有足够的成本不被时代的浪潮抛弃，实现自己……顺便说一句，这个手绢我之所以还留着，是因为上面有我写下的第一版AI税计算公式。L：既然大家都达成了共识，我们现在讨论接下来的工作吧。K你要去一趟浙江对吗？我觉得以后我们的会议记录应该分散保存……J：知道吗！我觉得你还留着那个手绢的真正理由，是因为那上面还有苏樱参加女子广播操比赛的时候留下的香汗。所以当她借给你擦掉……想干嘛？动手？我告诉你……?【一张长途汽车票。】浙江省汽车客票杭州长运客运站场有限公司杭州 —— 婺州? 票价：80（元）? 工号：15乘车日期：? 车次：? 座号：? 开车时间：? 车种：? 检票口：? 票号：2020/01/27? 1204???? 09?????? 8:20???? 大高2??? 16????? 0252134?【一份婺州大学发布的违纪处分通告。】婺州大学关于给予考试作弊学生违纪处分的通报2019-2020年第一学期期末考试中，经济学院金融学专业王凯等23名学生严重违反了考试纪律。为严肃校记，根据《婺州大学学生考试违规处理办法》的有关规定，经研究，学校决定给予王凯等11名学生记过处分，给予XXX等8名学生严重警告处分，给予XX等5名同学警告处分。（详见附件）。希望各学院加强对广大学生的思想教育，引导学生遵纪守法，珍惜大学时光。婺州大学研究生工作处?【一份会议记录，页眉编号03，页脚编号03/17】L：你打算怎么办？K：你知道拿着一个二流大学研究生的文凭能做什么体面的工作吗？和所有其他人一样，放弃自己的专业，到一家公司里坐在格子间和机器一样敲代码。或者去教育机构和私立中学当个老师。更何况……我拿的是肄业证。L：你想和我一起去南京吗？我收到了一份offer，面试约在下周。K：你要走？L：我支持你，真的。我相信你的计算公式完全可行，我也相信AI税一定会出台，但在那之前，我至少需要养活自己。你也是。K：我有钱。L：我知道。杭州的那家，苏樱推荐的，对吧？叫什么影视？K：星河，星河影视公司，他们用AI和大数据分析诊断剧本。要了10个人。L：有时候我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AI税还没出台，你却能说服他们买下10个人身份材料。每个人给你多少？100？一个月1000。K：试用价。再说我孤家寡人一个，不用上班不用出门，1000足够了。L：但这里面其实还有我和J的分成，没错吧？为了这1000块钱，你付出的代价呢？这几年你把所有精力都放在项目上，政治课一直挂到第三年。明明是最后的考试周，关键时刻你跑过去和人家谈判。是，你拿下了那单，但你为了过线和那些低年级的一起……K：考试……考试是最没有意义的事。L：K，是时候认清现实了……K：你知道现代欧洲人口中，百分之九十都来自于曾经的贵族阶层吗？事实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DNA证据表明全世界人口都来自于七个女性。我可以跟你去南京，L，也许还会在那里找份普通的工作、和还不错的人相亲，然后被房贷捆住手脚，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在越来越大的教育压力下不被淘汰，学会自己谋生的手段而不是榨干我最后一笔存款。我们永远不会成为贵族，成为那七个女性。L：你到底想说什么。K：这个时代，成为普通人只意味着我们是进化树的分支，大机器的零件，时刻都可能被抛弃淘汰。而他们唯一能够留存下来的办法，就是价值。用不了几年，一个普通人一生创造的价值，都比不上高级人工智能一年的工作，但在金钱……大量金钱的帮助下，哪怕像是蛆虫一样依附那些顶级富豪企业，我们也能在未来赢得一席之地。L，价值意味着需求，我们能够满足他们的需求，我们就具有价值。L：但问题是，你所坚信的需求还没到来，而过去这一年里，你也只做成了这一单。我看不到价值。K：会来的。我知道会来的，只是还需要多等一些时间……你来晚了。J：路上订了个蛋糕，下个礼拜我妈生日。对了，我碰见了苏樱，美妆柜台有活动，她还问起过你。不过……K：她说什么了？J：没什么。我们聊了一会儿，她好像打算放弃去当演员的念头了。我打算邀请她入伙……K：不！不行！J：什么不行？?【一张名片。正面图案是三个银色的“A”，线条立体，仿佛跃出纸面。用手指触摸可以感受到凹凸不平的水印“2026”。】拓疆投资咨询公司苏樱?? 实习助理顾问联系方式：158-XXXX-XXXX地址：北京市西城区金融街金融大街19号新富凯大厦12层11XX号?【一份受潮的纸张，打印的内容是网页页面。纸张变形严重，表面有大量的污渍，油墨模糊不清。页面上部隐约可以辨别出“……国财政部”的字样。页面正文的标题上被红色铅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圈中写着“终于！全中！”】2022年8月9日?? 星期二当前位置：首页>政务信息>工作通知关于《……人工智能信息产业所得税法（征求意见稿）》向社会公开……的通知为了贯彻落实税收法定原则，提高立法公民参与度，广泛凝聚社会公示，推进……起草了《……意见稿）》，现向社会公开征求意见，公众可以在……日前通过一下途径和方式提出意见：1. 通过……财政部网站（网址是：http://www.mof.……）首页《财政法规意见征集信息管理系统》（网…….gov.cn）；或者通过国家税务总局网站（网址是……）首页的意见征集系统提出意见。2. 通过信函方式将意见寄之：北京市西城区三里河……财政部条法司（邮政编码：100820）；或者北京市海淀区……行为税司（邮……38），并在信封上注明“人工智能信息产业所得税法征求意见”字样。附件：1. 中……所得税法（征求意见稿）.doc2. 关于……税法（征求意见稿）》的说明.doc?【一张残破的硬卡纸，上面粘贴了多张剪报，来自不同的新闻报刊，但是剪报没有正文，只有标题。】机器人快递员首次正式上路，快捷准确高效，外形颇收欢迎大学生就业满意度低于一半，返乡求职成为第一选择。7月份核心CPI受食品价格上涨带动，同比增幅涨势温和。X东电商否认大规模裁员：系结构性调整。优化营商环境收效颇丰，村镇创业活力指数首超城市?【一张便利贴，背面的胶已经失去粘性。正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两个字——“成交”。】?【一份表格，页脚标记04/04，内容皆为手写。】溧水????? 25??? 丹阳????? 37??? 婺州????? -96??? 南通????? -39高淳????? 38??? 长兴????? 26?? ?徐州????? -09??? 镇江????? -57宜兴????? 22??? 安吉????? 35??? 台州????? -28??? 南京????? -280兴化????? 17??? 海宁????? 07??? 盐城????? -22??? 杭州????? -327泰兴????? 44??? 诸暨????? 27??? 衢州????? -31??? 无锡????? -123高邮????? 29??? 桐庐????? 22??? 泰州????? -49??? 淮安????? -32金湖?? ???36??? 浦江????? 15??? 嘉兴????? -12??? 扬州????? -108铜山????? 16??? 慈溪????? 11??? 湖州????? -25??? 绍兴????? -34滨海????? 33??? 天台????? 13??? 常州????? -53??? 宁波????? -33江都????? 34??? 象山????? 40??? 温州????? -86??? 苏州????? -66开化????? 04??? 舟山????? 48??? 平阳????? -24 ???上海????? 00?【一份会议记录，页眉编号14，页脚编号20/21】L：你们两个冷静一下吧！事实就是这样。我们的盈利模式很简单，就算没有能够计算劳动者与AI最优比例的算法，也会有人想分一杯羹。我早就提醒过你们。竞争迟早都会来。K：但不是这么早！这打乱了我的计划！J：哦？什么计划？我倒想好好听一下！哼，我想也是。L：好了。你没必要说这些。现在的问题是，我们的的运营严重依赖线下社交，离开了我们熟悉的地方，每打入一个新的村镇，争取信任都更加困难。何况现在有人想要和我们抢饭碗……J：有没有可能是我们的哪一个下线……线下联络人干的？L：我刚刚说完信任……J：信任是双向的，不是吗？查查地图，我们往上去不了苏北，往下去不了浙南，两边都被堵住了，怎么发展货源？L：发展货源未必需要扩大区域，深耕细作也是选项之一。目前我们动员的待业人员在当地平均占比不到5%，哪怕提升到15%也足够应付目前各市企业的人员需求。J：然后呢？无论和哪边相比，我们的人口基数都不占优势，需要争夺的市场却是一样的。我可听说苏北那帮人打算压低价格了，我们不是一人收300吗？他们只收200，而且报价还比我们低100。本来分钱给那些联络人，剩下的钱就没多少。现在如果跟着压价格……而且！而且我已经收到了消息，有人对只拿最低生活保障的钱不太满意。L：他们想……J：对。至少100。K：那就给多给他们100。保住货源最重要。J：你没毛病吧？抽成10%还嫌多？你今天答应了他们，以后他们要得更高呢？我们赚什么钱？K：苏北，浙南。L：什么意思？K：我们从他们身上赚钱。我们做的是灰色产业，承担不起正面竞争。声音太吵早晚会引起有关部门的注意，到时候别说10%，就算是100%也要赔进去。但是，我们除了竞争还有别的选择。L：你想吞并他们？收购？K：他们现在打价格战同样也很辛苦。如果只比较货源成本，我们不会差太多，他们这是在压低自己的利益，等到控制市场再提高价格。教科书里的手段。而我们能够提供的，恰恰是更高的利润。J：分给他们？那些小……K：我们需要减轻对线下联络人的控制，J。现在所有地区直接对接L，太消耗他的精力。如果有人替我们分别处理苏、浙两个大区，那么不仅他们赚得更多，我们也不会损失。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把精力放别的计划……。J：等等等等，先不说别的计划。如果你真的想把他们吃下去，至少得解决两个问题。其一，深耕加扩张，那么多的货源谁来消化？其二，我们的承诺一直是预付制，钱从哪儿来？一不能上市二不能融资，我也不能再骗我爸说要投资什么电影公司了。K：这两个问题，有一个办法可以同时解决。准确的说，是一个地方，一片市场。我们还没去的那个。L：你是说……上海？那个市场规模……别说苏浙，就算再加上一个省也绰绰有余。但是监管……我们只是个空壳公司，K，查不起。J：你不是去过好几次都被人赶出来了吗？怎么现在又来自信了？K：我没有被赶出来。从来没有。上海的企业并不比其他企业高尚多少，有需求的地方，永远都有可以被挖掘的价值。只不过……和L说的一样，空壳公司太招摇了，我们需要更换策略……这其实和我最初设想的计划相差不大，只是稍微提前了点。L：难道……你真的想要开一家公司专门做AI标记？搞一个大厂房把人都关在里面？那可不是最低工资能打发的……K：不需要厂房。至少不需要那么大的。我们开发线上工作平台，仅能内部访问的封闭系统。但这其实是个掩护。我们线上登录的工作人员不用太多，也许只需要达到市场需求的20%，毕竟对客户来说这不过只是数据而已……L：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人工智能。我们用AI来训练AI！就像你一开始说的那样！K：没错！只要我们做得足够小心……L：没理由拿不下上海！甚至，我们可以把梦做得再大些！J：不好意思打搅两位做梦！我读了L的季度分析报告。从数据上看——别再说我不看数据——考虑多种因素，我们最多能够动员的待业人员也就是20%，这意味着我们的货源有一个上限。在活动区域不能无限扩大的前提下，上海这个市场太大了，今天我们面临的竞争，将来迟早会再次出现。到时候那会是一个我们既吞不下，也打不起的局面。你打算怎么办？L：他说的没错。K。上海我们不能碰。K：不。J：既然如此，我有个人想要介绍给你认识。?【一张陈旧的医院挂号成功凭证。】婺州人民医院预约单请在就诊当天到自助机区号号别：外科门诊科室：普外科。就诊日期：2023-06-14 周三建议候诊时段：9:30:00～11:30:00姓名：王凯医保卡号：62XXXXXXXXXX支付金额：50.00元支付方式：微信流水号：35XX||XXXX||4操作员：10467????????? 收费时间：06-07? 13:591. 此单据仅为挂号成功凭证，不作为正式挂号条使用；2. 请于就诊当天，11:00前取号，未取号视为爽约，该号码不退不换；取号时医保报销部分将返还至您的微信零钱中；3. 如需退号未到就诊当天可在自助机或本院微信服务号上办理；就诊当天未取号可在9:30前在自助机办理；已取号请医生或忽视和患者同时在挂号单上签字后，凭挂号单在今日到二层窗口办理，17:00后到一层急诊办理，逾期将不可办理退号退费。?【这张医院挂号凭证大概包裹里最令我困惑的文件之一。尽管彻底翻阅报告之后我大致猜到了其背后的奥秘，以及王凯将其保存至今的目的……价值，但当我想起自己放下那份会议记录，手指先于眼睛触摸到那光滑而似曾相识的纸张，一种仿佛轻微电击的刺激便酥麻地自指尖传至脊柱，令我回忆起那些在医院实习的日子。这并不是说我曾经就职于凭证上的婺州人民医院。高中毕业后我便去了上海学医，婺州与我毫无关系。然而冥冥之中，围绕在王凯身上的谜团仿佛伸出了根根透明细丝，将我们缠绕相连……不对，应该说，是我无意中进入了王凯所编织的无形巨网。而这种感觉在下一份文件中得到了强化。那是一本红色的电话簿，大约三寸，很小，封面破损，封底有一个被圆圈围起来的“3”。电话簿内总共才四十页，每一页可以记下十条姓名电话。最初我以为这是会议记录中提到的线下联络人的联系方式，通过所谓“分散保存”的办法留在王凯、L，还有J的手上。但就当我随手翻开中间几页的时，一串熟悉的数字闯入眼前。“赵XX? 186-XXXX-XXXX”那是我老领导的名字和号码。看到这里我差点失声大叫。王凯怎么会有他的联系方式？从电话簿的年代看，这怎么也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老领导甚至还没进入检验中心。他在做些什么？他们怎么认识的？难道他也参与了王凯的生意？一时间我很想拨通报警电话，将手上的遗物交给上面解决。但就在拿出手机的一刹那，我忽然意识到，不管我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人工智能法医早已注意到了，甚至在一个小时前我尚未发现包裹的时候就与警局档案库交换了数据，对所有电话簿中涉及的人员进行了系统性调查，并立即得出了结论——不涉犯罪，无需立案。它们不会犯错。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一张没有使用过的汽车贴纸。最上方是两个类似字母“T”的图案，主体是两组尺寸不一的“TESLA”商标字样。贴纸背面的水印是“COCO PARK·2024”。此外，背面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电话号码，“158-XXXX-XXXX”。它看起来有点眼熟，但我想不起它属于谁。】?【一份会议记录，页眉编号18，页脚编号17/17。】J：我都不知道她已经回来了。我以为她还在深圳。K：是啊，也就是前几天吧。不太清楚。我也才刚知道。J：是吗？要不要叫出来一起吃个饭？你、我、苏樱……L，还有几个老同学？K：算了吧。她最近住爸妈家，不太方便。J：是吗……那我猜你肯定也知道她和男朋友分手了？K：是，我知道。J：诶！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哈哈！L：不如我们聊点别的吧？从数据看，上海的客户需求已经进入上升期，我约了下周和安徽那边的潜在代理见面，也催了各地区负责人加大深耕力度，但无论如何，最迟下个月我们就会动用储备货源……K：那正符合我们的时间表，不是吗？J：有一件事我很好奇，为什么是上海？不不不，我明白你要说什么，需求和供给、客户和货源……但没必要这么着急，对不对？其实我们可以先往西拓展市场，打开新的供货区，同时也有更多的时间积累储备货源，等准备更充分……K：我妈妈是上海人。她和我爸是在大学认识的。当时两人爱得热火朝天，但我外婆不同意。她觉得我爸是从小地方来的，和我妈谈对象只是为了她们家的钱。我不敢说我爸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但那肯定不是他和我妈在一起的理由。也许只占了20%吧……不管怎么说，他们恋爱谈得火热，哪怕毕业后我爸为了给家里帮忙回了郊县，两人的书信也没有断过。然后，我妈就从家里逃了。J：逃了？离家出走？私奔？也太夸张……K：还有更夸张的。我外婆发现后大发雷霆，劝说不成便和她断了关系，拒绝承认有我妈这么一个女儿。除了我出生时候，她们再没见过。我爸爸挺聪明的，脑筋都放在做生意上，白手起家带着我们搬进了独院小楼，但我叔叔这个人……在我记忆里，我妈和我爸爸总在吵架，骂他在家里囤些用不上的垃圾，生意也赔了。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后悔过当初的选择……也许被困在火场里的时候有过……L：K……我都不知道……K：没人知道。我从没告诉过别人。J：不奇怪，这种事换成谁也不愿意……K：除了我外婆。J：你……外婆？你不是说你们没见过吗？K：你们记得2020年的时候我去过一次杭州吗？就是耽误了考试复习那次？其实我跟那边的客户只聊了半小时就知道拿不下来。但我没赶回学校的原因是，我收到了上海的一封信，从郊县老宅转寄给我的。信上说我外婆病危，希望我去上海一趟。L：你去了？K：嗯。只不过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走了。肺癌，晚期。律师告诉我，她的名下有五处房产，三处徐汇，一处静安，一处长宁。J：天啊……放到现在，你这是千万……K：她全捐了。遗嘱里写得很清楚。所有房产遗物全部拍卖，所得款项捐分别捐赠给上海市红十字会，慈善会还有儿童福利院。你们知道她留给了我什么吗？一百块。也许她觉得我会需要这笔钱？一个没了爸妈的孤儿……哼，也许这是她的侮辱。哪怕我妈已经入土，她也要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嘲讽她究竟放弃了怎样的生活……有时候我会想，在我们的社会，从上面掉下来是多么容易，爬上去又是多么艰难。J：我倒是有个简单的方法。L：什么方法？J：你知道的。“嫁”入豪门，就和他爸一样……。K：我和我爸爸不一样……J：当然，只是说说而已。我一直以为你会选择喜欢“更高”的姑娘。只是说说！开玩笑的……最喜欢跟你们会后聊这些有的没的。我先走了！顺便说一句，喜欢这办公室的装修，风格和外面的机房太搭了。L：再见……J他这个人……你别多想……K：没事。我没往心里去。倒是你刚才一直欲言又止的，是有什么想说的吗？L：没什么，下次再说吧。“会议大师，停止识别。”?【一张仔细保存的餐巾纸，上面印着“三泽寿司”，文字下方是一只卡通猫咪。展开餐巾纸，首先出现的是一枚玫瑰花花瓣，花瓣以真空方式密封在塑料膜中，似乎没有经过干燥，仍很鲜艳。花瓣下是一张电影票凭证。】婺州源泽影城21:15? 2024-08-103号厅（巨幕厅）5排7座光恋票? ??价? 60.00 元服 务 费? 10.00 元售票时间? 08-10 20:30售票渠道? 淘XX票??? 类? 网售票??? 号? 05XXXXXX????????? 67XXXXXX?【一份定制珠宝首饰凭证，内容为手写。】客户? 王凯???? 电话? 186-XXXX-XXXX???? 日期? 2024年12月24日编号?? 品名???? 重量/克???? 单价?????????????? 备注223? 珍珠项链?? ——??? 9,800.00（预）???? 客户提供设计模板????????????????????????????????????? 天然海水珍珠，12-15mm，6颗224? 钻石戒指?? ——??? 136,900.00（预）?? 客户提供设计模板???????????????????????????????????????? 2ct，E，VVS1，公主切?????????????????????????????????????????? 内环刻字“For? S”合计人民币（大写）???? 壹拾肆万陆仟柒佰零拾零元零角零分?【一张取号单。】婺州市青云区婚姻登记处您的号码是：A001办理业务：综合业务#（结婚登记、补结婚证、补离婚证、补结婚登记、档案查询）受理窗口：1，2，3，4，5，6等候人数：0取票后，请稍等，过号后重新取号2024-12-24?【一份不完整的离婚协议书。页脚编号01/02，边缘盖着红色的印章，文字被涂抹而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登记处”的字样。协议书上，男女双方的名字、身份证号上都按着红色的指纹印。】男方：王凯?? 身份证号：320XXXXXXXXXXXXXXX女方：苏樱?? 身份证号：320XXXXXXXXXXXXXXX双方于2017年04月认识，于2024年12月24日在婺州市青云区婚姻登记处登记结婚，婚后无子女。现夫妻感情已经完全破裂，经双方协商达成一致意见，订立离婚协议如下：一、男女双方自愿离婚双方决定于2025年12月24日共同到婺州市青云区婚姻登记处登记离婚。二、夫妻共同财产的分割：1、房产：a：男方婚前购有坐落在南京三路6号金翎花园3栋1单元601号的楼房一套，登记在女方名下，属夫妻共有财产。离婚后，该套房屋归女方所有（注：包括房内装修内附属设施及相关配套设施），双方相互配合办理产权变更登记手续。因办理产权变更登记手续所应支付的一切税费等均由女方承担。取得房屋所有权的一方给予另一方经济补偿人民币一百元，在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七日内付清。b：夫妻双方婚后购有坐落在新城一路1号鸿湖山庄6栋1单元1号的楼房一套，登记在女方名下，属夫妻共有财产。购房时以南方为主贷人向招商银行按揭贷款购买，首付及按揭还款都来源于夫妻共有存款。离婚后，该套房屋归女方所有（注：包括房内装修内附属设施及相关配套设施），双方相互配合办理产权变更登记及贷款主贷人变更手续。因办理产权变更登记及所应支付的一切税费等均由女方承担。取得房屋所有权的一方给予另一方经济补偿人民币一百元，在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七日内付清。c：夫妻共有仿佛内的家用电器及家具等等（见清单）双方同意作价一百元，归女方所有，取得的一方给予另一方经济补偿人民币一百元，在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七日内付清。2、机动车辆：男方于2024年01月21日购有特斯拉牌汽车一辆，离婚后归女方所有，取得的一方给予另一方经济补偿人民币一百元，在本协议签订之日起七日内付清。3、存款、股权、股票、债券等：双方名下现有存款……?【这份协议书距离下一份文件相隔了久，近十年的时间里没有任何书信或会议记录。除了两沓用橡皮筋捆绑起来的蓝色火车票。车票发车时间散布于2026年至2035年之间，覆盖省份包括江苏、浙江、山东、安徽、河南、湖北、江西、湖南、重庆、成都、福建甚至广东。尽管缺失许多信息，不难猜出王凯他们的生意发展得相当顺利。即便他在与苏樱的短暂婚姻中失去了所有财产，但考虑到其业务拓展的范围，以其资本的积累速度将令他在短时间内便能弥补损失。在政府公务网站上，我使用王凯的身份证号码进行搜索，试图找到他和J、L——我相信他就是K——共同经营的用于伪装的企业，结果显示那家名为“炼金石智能科技”的有限公司两年前就完成了注销程序。在其十五年的运营时间中，股权曾经由最早的三名创始人王凯（30%）魏杰（40%）吕晓林（30%），变更为魏杰（70%）王凯（30%）。变更时间是2032年。除了拥有另外一家小型建筑企业的魏杰，另外两人都没有入股其他公司的记录。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扫了一眼手机，二十三点三十七。时间不多，我必须抓紧点了。好在这个问题的答案已不遥远。】?【接下来是三张明信片。】【第一张明信片，背面图片是郁郁葱葱的群山，耸立的险峰仿佛自地表升起的石柱，棱角分明。正面文字使用的是蓝黑色钢笔，字迹工整。邮戳日期2026.04.01。】致K：我必须和你谈谈。最近每天晚上我都做噩梦，直到太阳高挂也无法苏醒，仿佛被看不见囚笼的困住。我怕我再也逃不出来。我怕我死了也逃不出来。如果你担心的是工作内容，我已经找好了值得信任的人。只要你们同意，随时可以进行交接。不能再拖了。再这么下去我会被逼疯的！L?【第二张明信片，背面图片是卡通熊猫，憨态可掬十分讨喜。熊猫怀里抱着分节的竹子，竹节上分别写着“武侯故里”四个字。正面文字使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字迹工整。邮戳日期2028.10.22。】致J：这边的市场已经饱和，渝、鄂、湘的竞争也很激烈，为了安全可能要主动东退，缩减货源地。不过好在他们还没想到开发储备货源的办法。这给我们赢了一些时间。多亏有你。我可能会多待几天，联系几个医院推荐人。另，L那边你再拖一阵子，等我回去再开会商量。必要的时候可以采取一些特殊措施，不要太强硬。我相信他。K?【第三张明信片，背面图片是一座被翻新的七层宝塔，矗立在通透的蓝天与过度翠绿的林荫之间。正面文字使用的是黑色中性笔，字迹潦草。邮戳日期2030.03.21。】致L：最近还好吗？你推来的新人干得还不错，数据做的很漂亮，有时候太漂亮了，以至于我不得不额外雇了一个家伙做排查。这不是不信任，所以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你。西边的情况很不乐观，竞争进入白热化。家族观念太强有时候真不是个好东西。我们很可能要失去重庆和湖南了。K正在试图和北边商谈合作，他们报价不低，但我们没有更多选择。至于浙江那边，上次的小摩擦已经引起了上面的注意力。我收到了线索，虽然他们还不知道是什么，但已经有所察觉。目前他们还没有进一步的行动，用K的话说，我们还比他们快一步到一步半。留给我们的时间大约还有五年，最多不过十年。最后有个好消息，下个月月初K就会回来。盼望到时候再见到你。J?【一份会议记录，页眉编号42，页脚编号01/37】J：“会议大师，开始识别。”K：干嘛这么着急？L还没到。J：我知道。有件事我要跟你谈一下。K：关于交接工作的事？我跟你说过，那个姑娘不算坏，就是有点贪心，但可以理解，毕竟她家里……J：我知道。事实上，这方面我比你知道的可能还要多一点。但我想说的是，上面的动作已经越来越大了。最近两个月已经有十几起报告说有盘查货源的真实性。我们针对这种情况作过培训，所以没出乱子，但迟早他们会问到储备货源。另外，上周五，有陌生人打着找工作的名义想要进入我们公司。前台和保安拦下了。那人没公开身份，但你我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K：我会想点办法的。在南京我认识一两个人，应该能牵线。在那之前，储备货源先暂停交易吧。J：那我建议你去之前最好换身衣服。K：我这衣服怎么了？还能穿很久呢。J：你看看你，好歹也是一家地下大企业的首席市场官，结果穿的像上个世纪的流浪汉，还在外面租房住。为了什么？我知道你在银行没多少钱，花哪里去了？投资？有好买卖为什么不告诉……K：我的事情不需要你操心。J：当然了。我不是要告诉你该怎么做。不过……来了。L：谢谢。这间会议室我很熟悉，不需要人陪着。更何况还有这两位老朋友。J：下去吧。L，不是我想要这么做的……L：我明白。是你不得不这么做。为了防止我向泄露秘密。对吧？K：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我们从事的也不是非法生意……L：但确实不太合法，不是吗？而且那些储备货源……放心，协议是我拟的，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会陷入怎样的麻烦里。我早有心理准备。K：那为什么现在你要走？L：现在？你也这么想？难道你们派人把我软禁在家的时候，还不知道我的想法？K？几年没见，你自欺欺人的功夫又见长啊。J：我们没有软禁，只不过是……L：安全性监护。我知道。这个名词还是我发明的，就写在我起草的协议上。K：你是说这份协议？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律师和公证就在楼上，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随时可以开始解除协议……L：我该签哪？这里？指印呢？J：你不需要这么着急……L：我不想在这里多呆一分钟。K：接下来你打算做些什么？L：不确定。这些年我赚的也够多了。也许会换个地方，找一座偏远的小城市，做点小生意。也许你也该这么做。K：我？什么生意？娇子烤肉吗？记得吗？L？那是我爸爸最得意的作品，原创菜品，好吃不贵而且容易标准化。当年生意那么火！他甚至计划把店开到全国各地去，就像黄焖鸡米饭一样！然后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J：你的叔叔在大排档喝酒吹牛，把秘方说给了一个混吃混喝的酒友。那人学走后用直播做营销，三个月就赚了几百万，然后把娇子烤肉鼓捣成了烂大街的新传统小吃。K：我爸爸曾经计划打造一个品牌，甚至文化。他预见到这个世界将会变得极端化……马太效应，我们上课的时候学过。富的更富，穷的更穷。所有资源都会被吸到大城市去，像郊县这样的小地方，如果没有地方特色，没有被保留的价值，注定会被淘汰和遗忘。在他最狂妄的想象中，郊县应当是美食之地，一座寄生在超大城市外围的乌托邦……他失败了，甚至最终宿命般死于那个曾为他带来娇子烤肉的锅炉。但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我甚至都不憎恨那个偷走秘方的混蛋。毕竟他当时一无所有。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会做出一样的事情。大家都是在底层生活的人，大家所作的也不过是挣扎着活下去而已。那不是真正打垮我爸爸的最后一根稻草。你知道真正致命的是什么吗？那让他从意气风发的创业人变成搜刮废物的垃圾佬的，是娇子烤肉从诞生到沦落的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个投资人认为这个生意能产生任何价值。价值……这就是我们的时代。作为运转良好的消费主义社会中的一员，我们必须创造价值才能生活下去。才配生活下去。才能被别人当作人来看待。L：但你没有创造价值。我们都没有。我们使用的储备货源，那些所谓帮助人工智能标记识别的身份来自于一个个已经死去的人。我们利用了政务无人化的漏洞，延后了他们递交死亡证明的时间，然后和那些城里的大企业做生意。我们从死人身上偷走了价值！K：那又怎样！富豪从雇佣劳动力身上偷走价值，然后用AI将他们抛弃，服务业从有钱人身上偷走价值，然后为自己打造隔绝穷人的封闭式社区，我们为什么不能从死人身上偷走价值？这是唯一能够实现我的计划……难道你真的以为租个门头房，做点小生意就能安稳地度过下半生吗？那个美妙的时代早在三十年前就结束了！L，你笃信数据，那我就拿数据给你。最近五年，所有新创办的小型企业中95%在两年内都会自行消亡。这还只是千万人口以上的大城市的平均数据。你真的相信自己会是那幸运的5%吗？城市……这些城市正在形成一座座拥有无形高墙的封闭堡垒，只能允许你为其服务、勉强生存，而非从中分一杯羹。看看外面的气候、经济环境，看看实验室公布的生物、医学技术，看看那座建造在太平洋上的巨型火箭发射塔！那不是为我们准备的，L。那是通往未来的检票口，而门票是用钱堆起来的。L：随便你怎么说，K。在我眼里，你已经和他们没有区别。认识你我很遗憾。K：你说什么？J：让他走吧。你要说的已经说了……把门关上，接下来该我们聊聊正事了。?【一张折叠起来的标准信纸。信纸上有两篇书信文字，均是用黑色中性笔写下。前者字迹潦草，后者字迹工整。】致L：我从来没跟你说过，那次火灾，其实我就在现场。那天晚上我爸爸和我妈吵了一架，我妈想要扔了那破锅炉，但我爸坚决不肯。为了让他们缓和下来，我主动说要去买电暖器回来。谁知道……我冲进去了，真的。我想要救人，可烟雾太重，只能再逃出来。那之后，我的肺就出了毛病，呼吸空气就像溺水一样痛苦。我也不知道现在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这件事我只和苏樱提过。现在她离开了，我又只是一个人了。你走的太急，落下了协议。公司的章已经盖上了，协议正式作废，但也许你会想要留作收藏。虽然我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不愉快，但我想让你知道，我仍然把你当作重要的朋友。无论你想去哪里，做点什么，我都希望你会成功。K复王凯：协议我已经烧掉了。银行51号保险箱里存放着在我这里的会议记录、交易数据、分析报告，以及这些年我转到的钱，钥匙随在信里。这是你们想要的，让J和他的人以后不要再打扰我了。这封信隔了两年才回复，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新的变化。你说还把我当作重要的朋友，我受宠若惊。因为在我心里，你就像我的亲生兄弟。我猜我欠你一个答案，关于当年为什么我执意要走。尽管你总是摆出无所不知的样子，有些事情却并不处在你的视野中。研究生毕业那年，我父亲被查出癌症，早期。尽管我父母从未提起过家里的经济情况，我却能从被变卖的汽车和逐个消失的存折推测一二。我需要钱来贴补家用。这也是最初我愿意加入的原因。事实上，有那么一阵子我还很支持使用储备货源的点子，毕竟那时候看只是临时救急。但是……和我的母亲不同，父亲相信西医、谨遵医嘱。每一次化疗他都坚强地抗了下来，那些五花八门的抗生药物、营养补充剂也是一个不落。可到头来，肿瘤还是扩散并迅速恶化了。我父亲知道我们在做些什么。他不傻，很早就察觉到了。再说不少以前的老邻居丢掉工作后也加入了我们的项目，他有所耳闻有所耳闻也很自然。父亲从来没有发表过任何反对意见。然而当他得知自己的肝脏部位也发现了病灶的那一晚，他把我叫了过去。他对我说，这就是命。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的命。哪怕我告诉他还可以试试什么实验性的基因靶向疗法，他也不愿意接受。“我只像个人一样死去。”他那么对我说，“平静的，没有牵挂的死去。”他说到做到了。但是讽刺的是，就在他去世之后的第二天，母亲就来问我，如果把我父亲的身份交给公司，“能换多少钱？”这就是你所说的价值，K。荒谬的金钱撕裂了世界，贫穷和富有，我们和他们。生、老，还有疾病都不公平，但至少曾经我们还有死亡。无论拥有多少钱，当死亡到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可是……你现在所做的……我们所做的正在摧毁这最后的底线。在金钱面前，就连死亡也不再人人平等。穷人即使失去了生命也要被人榨取最后的价值。我不能接受。我不能再这么继续下去。顺便说一句，我那小小的创业试验失败了，最终没能撑过平均周期。下一步该去哪里我还没想好，但我仍不愿意相信你是正确的。这也许有些赌气，却是真情实意。吕晓林?【一张数学练习本的黄色封皮纸，印刷年份是2025年8月。纸上是用铅笔写下的感谢信，笔迹不算工整，刚劲有力。】大老板您们好：谢谢您的大恩大德！我叫寇爱农，是山东无棣县的一名普通农民。我家里有两个儿子，小儿子在城里搞建筑，大儿子在家里帮我做农活。前两年收成好，我大儿子通过网络成了卖农货的红人，还从银行贷了款，租下了厂房和仓库，要好好干一场。然后他就出事了。警察说不是人家的责任。他们是自动驾驶，为了躲野兔子才别了我儿子的货车，翻到沟里。我儿子成了植物人，人家也赔了点钱，我东拼西凑把钱还了银行，但还是不够，医院也只能把人送回来。我大儿子留下了个孙子，他那年五岁多，妈妈跑了。我身体不便，没有劳动能力，也没钱请人帮忙。幸好，您们的联络人来了。他们跟我说，只要我大儿子的身份，每个月就可以领2000块钱，加上我的身份，一个月就是4000。没用一年，欠银行的钱就还上了。我大儿子送回了医院，田里可以雇人帮忙，我孙子也可以上很好的小学了。谢谢您！真的谢谢您！您救了我们一家！上个月，我大儿子走了。联络人说可以再拿一年的钱。加上田里的收成，以后孙子上大学也不用愁了。谢谢您！是您让我们知道，未来还有盼头。祝您一切顺利！万事如意！?【一张明信片。背面图片是中华世纪坛。正面文字使用的是黑色中性笔，字迹工整。邮戳日期2036.08.18。】致王凯：近况如何？婺州的事我已听说。趁一切变得更糟前，退出吧。来北京，找我。我们一起做点什么。此外，苏樱也在这里。吕晓林?【距离午夜还有不到五分钟，绝大多数疑问都已得到解答。无需查询更多网页，我也能毫不费力地回忆起大约三、四年前户政部门启动系统性筛查，清理逾期不报死亡户口的事。事实上，如果我的印象没错，首当其冲的便是江浙两省。据说当时全国查出了逾三十万未注销人口，一批相关负责官员落马。不过由于没有发现涉嫌经济犯罪，解除职务原因均为渎职。无论这其中有没有王凯等人的参与，那段时间他们的生意一定很不好做。我几乎可以想象他们失去储备货源后应付大客户的慌张与疲惫，以及为了争取更多待业人口而不得不陷入的种种冲突。事实上，联想到包裹中出现的第一张明信片以及王凯的结局，L、吕晓林所预见的糟糕情况或许提前了很多。如此一来，就剩下了两个问题：写在包裹上的那句“失去了作为人的资格”是什么意思？他又为什么选择在在那冰冷的护城河水中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下意识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安静极了，没有一丝光亮。不过驾驶殡仪馆灵车的人工智能是不需要光的，它们仅凭传感器就能找到自己的路。如果当它抵达检验中心，我却没来得及归还包裹会发生什么？一时间，这无声的寂静成为了步步紧逼的催促。我抓起桌上的文件，一边整理一遍下楼，同时尽可能地翻阅其余的内容。幸好，所剩的文件已经不多。】?【一张红色的火车票。】Z42XXXXXXX??????????????????? 检票：A7南京南站???????? G106???????? 北京南站2038年01月07日08:38开?? 12车06B号￥443.5元??????????????????? 二等座限乘当日当次车王凯320XXXXXXXXXXXXXXX168XXXXXXXXXXXXXXXXXX?? 南京南售?【一张参展证。蓝色的缎带上面印有“北京人工智能大会·洞见未来”的字样。我记得这场展会。因为两年前为了了解采购人工智能法医等事宜，检验中心派老领导与我参加了同一场展会。又是一道我与王凯之间无法忽视的联系。我不禁在脑海中搜索那日的情形，试图回忆可能与王凯有关的蛛丝马迹。那场展会是中科院与国内最大的网络科技集团共同主办，几乎所有研究人工智能、使用人工智能的企业都出席了，各类新奇技术眼花缭乱。王凯去那里的目的是什么？寻找新的市场？在退出公司前狠狠捞一笔？我不知道。根据官方统计，那天出席会展中心的人流量接近两万。即便我真的曾与王凯相遇，也绝不可能分辨出来。再说了，即便我将他分辨了出来，又能做些什么？】?【一份会议记录，页眉编号68，页脚编号5/7。】J：我跟你说，我们只需要一份新的合同，把资金链的漏洞补上，剩下的……K：你我都知道唯一能够补上漏洞的就是储备货源。任何一笔来自合同的资金都无法让公司可持续发展下去。我相信这边的……M早就把数据算出来了。J：我看过数据。但我从来不信数据。我们还可以翻身，你不是总说自己有什么伟大的计划想要实现吗？为什么要现在放弃？K：计划……很久以前，我曾经对你们说，现代欧洲几乎所有人都来自于过去的贵族阶层。你还记得吗？J：不记得。你说过太多东西了。K：是吗……我发现自己最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去想象那些运气没那么好的人们究竟是如何消失在历史上的。消失……也许实情并不戏剧化，他们不过是尽自己的努力好好活着，繁衍生息，一代又一代，然后在某一个时刻，最后一代人出生，死去，再也没有后人。J：那又怎样？K：这种事情每天都在发生。也许现在也是。只不过当你度过自己的生命时，根本不会意识到未来的血脉即将终结，你所关注的或许仍然是今天晚上该看什么娱乐节目，或者明天中午该吃什么……诸如此类的鸡毛蒜皮。人们总是无法看清自己的位置。不过即便看清楚了又能怎样？在消费主义的世界里，任何事情都能用金钱购买：知识、教育、身材、健康、精子、孩子、朋友、机遇，甚至梦想和自尊。任何事情。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在以指数倍增加，而更富裕的人永远都将拥有更强大的后代。或早或晚，我们将见证人类分化为两个物种。J：“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诅咒我吗？K：我说的“你”不是你……是我们，我们和我们的货源没有本质的不同。是，我们有过很好的年份，哪怕最近我们一直在亏损，仍然赚了不少钱。但和那些身家百万、千万，生活在上海、深圳，以及所有超级城市里，能够亲眼见证未来的人相比，我们的位置并不比那些在城市边缘游走，依靠捡拾废弃垃圾生存的人高多少。J：你究竟看到了什么？在北京……K：他们不需要我们了。他们根本不在乎。J，他们已经准备好了进化的下一步。他们再也不需要我们的服务了。J：我没听懂。K：那至少你是幸运的。不需要被所有这些所烦恼。M：我看我们还是把话题拉回到公司的运营上吧。目前我们的货物数量……J：闭嘴！我说了多少次，不要在我们之间插话？K，我知道你一直觉得自己是什么旷世天才，想要干一番大事业却生错了时代。也许你的确是，但你知道我是什么吗？我是我爸的儿子。他作为一个外乡人，在婺州这种地方站住了脚，创办的公司不仅成为了市内规模最大、口碑最好的建筑企业，也是省内贡献税收最多的企业之一……K：所以呢？J：我不会输给他。K，我不会允许我们的公司毁于一旦。K：这恐怕不是你能决定的。J：那就告诉我，我们还有什么选择？我们还能从哪儿寻找货源？创造价值？K：唉……你根本没听懂我的话。K，时代已经变了。身份再也创造不了价值，不管是死人还是活人……不仅是我们，其他所有人都……不对，我们不是，他们才是真正的……人……?【一张登机牌。】姓? 名??? 王凯????????????????????????????? 航班号??? CZ 9049始发站??? 南京????????????????????????????? 到达站??? 北京日? 期??? 01NOV????? ??????????????????????登机时间?? 1250候机厅??? 2???????????????????????????????? 登机口??? 44座位号??? 35B?????????????????????????????? 舱位????? R?【最后一份会议记录，也是包裹中最后一份文件。页眉编号72，页脚编号01/01。】M：“会议大师，开始识别。”J：关了吧，他不会来了。M：“会议大师，停止识别。”?读完最后的字，一股沉重的沮丧席卷而来，令我几乎喘不过气。午夜已经到了，我却依然没有比一开始更接近王凯自杀的动机。究竟是哪个时刻在他心中植入了那个念头？收到吕晓林明信片？还是登上前往北京的飞机？走入会展中心？还是在这些文件未能覆盖的瞬间？人工智能法医已经取出了王凯的遗体，把他和安置大脑的液氮罐并排放到一起。我从窗口递过勉强收好的包裹，机器人助手却将其一股脑地倾倒在遗体上，像是对待没有回收价值的垃圾。裹尸袋的拉链自动拉紧，墙体打开洞口，将解剖室与经过消毒的后车厢相连。来自灵车内部的机械臂灵巧伸出，将尸体与液氮罐分别纳入厢中。就在转交完成的那一瞬间，我瞥见了装饰复杂的灵车内饰，裸露的管线分布在本应属于窗户的位置上，使其更像是运送冷冻食物的的保温货车而非灵车。这中设计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不过如今变化实在太快，就算殡仪馆换了车型也不足为奇。我打开窗口前的触屏面板，准备签字完成转交，眼前的页面却显示手续已经得到确认。这怎么可能？我连忙将页面拉至底部，结果发现落款横线上写下的并非任何人的名字。“AI Legal Medical Expert - BJ 003?? 2040年11月11日00点00分01.00秒。”无人化转交。我幡然醒悟。人工智能法医之所以允许我带走包裹，甚至没有采取任何形式的提醒，并非是因为我的威胁奏了效，而是因为它很清楚，只要午夜一过，我作为法医监督的身份就将丧失。无论我对那包裹做了什么，它都无需为此承担任何法律责任。墙体上的洞口重新闭合，将解剖室恢复冰冷的死寂。离开的时间到了，我很清楚。尽管人工智能法医并未催促。忽然而至的冲动令我抓起手机，拨通了老领导的号码。当那许久未闻的声音从话筒中传出时，我的舌头却不知为何打了结。我知道，自己真正应该问的是他与王凯的关系。在后者短暂而蓬勃的售卖死者身份的事业中，他究竟起到了何种作用？但当我真正开口的时候，说出的却是……“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么。”泪水汹涌流下，对此我毫无准备，“您当年离开的时候还能找到发挥余热的地方，现在呢？人们不需要法医了，也许有朝一日他们也许不会再需要医生……甚至，人类将迎来不再有死亡的一天，到了那时候，我的余热又在哪里？”老领导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劝我放下，回家好好休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是，他没有告诉我，究竟如何才会好起来。推开检验中心大门的那一刻，我强烈而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星空璀璨，苍穹中看不到一丝云彩，银河群星闪耀不止。这也许是近两个世纪以来最澄澈的夜晚。搭乘警局最后一次为我呼叫的出租车，我融入了返回城里的车流之中。尽管车辆间距不足五米，时速却达到了120千米每小时。无数往来卫星城市与北京的人们熟睡在同我一样的无人驾驶车辆中，如河水上漂流的落叶，对头顶绝美的夜空一无所知。据说明年上市的新款车型搭载的下一代无人驾驶系统可以预判人工驾驶车辆的行驶数据，届时车车碰撞的车祸将彻底消失；于此同时，第一例为了降低保险赔付而主动规避撞击豪车，导致行人一死两伤的案件刚刚上诉至高级法院。据说明年第一批火星封闭营地就会竣工，来自地球上的最富裕的人们已经购买了前往红色星球的门票；于此同时，无家可归的穷人为了在这寒夜中不被低温冻死，凑在24小时开放的购物中心空调室外风扇外拥抱取暖。世界正在加速分裂，我却不知何去何从。我向门口的自动服务机递交了身份卡，在人事部门的页面上完成了注销程序。屏幕上弹出“谢谢您的工作”，随即回到滚动新闻的待机状态。结束了。我的职业生涯就此结束了。就在此时，我看到了什么。一则短讯标题。“有关部门再次否认将会出台劳动力替代交易市场：缺乏国际先例，论证尚需时日……”一道闪电刹那间劈入我的脑海，所有的碎片仿佛寻找到了自己在拼图上所处的位置，又像齿轮似的纷纷咬合，将真相一点点托出水面。王凯自杀的动机，和警方结案的原因是同一个。现在我只需要想办法证实。然后，我在口袋里摸到了一张明信片，背面图片是中华世纪坛，正面邮戳旁写着一个地址，就在北京。这是吕晓林写给王凯明信片。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身上。也许是在下楼整理包裹的时候无意滑落进来的。离开了检验中心，没有登录内部系统的权限，我无从确认。人工智能法医回收包裹的时候是否注意到了缺失的名片？我不知道。也许就像王凯所说的，没人真正在乎死去的人。除非有利可图。我看着明信片上的地址，忽然明白了接下来的去处。?来到金融街时尚是凌晨，我在附近的快捷酒店中找了个小单间，姑且睡了几个小时。房间没有窗户，潮气很重，好在我已习惯了如棺材般封闭的世界。我一直等到九点左右，估计第一批上班族已经抵达了公司，便按明信片上的地址去了新富凯大厦。这是一座高逾百层的庞然巨物，如同一柄利剑企图刺破天空。底层大堂的在电子屏幕上，所有在此租赁空间办公的公司名称都列在了上面，与高管的名字一起循环流转。紧接着我看到了。吕晓林。他的名字出现在了资深投资顾问的名单上，隶属于一家名为“拓疆”的投资咨询公司。几年前，这家公司被国内最大的网络科技集团收购成为全资子公司，旗下业务涉及多个领域，包括定制医疗、智能建筑，脑机交互等。而在其中最引起我注意的，是次世代金融。22层的前台姑娘——不是廉价的自动服务机——告诉我，除非有特殊事项，会见吕晓林都需要提前预约。这在预料之中。我将在电梯中提前准备好的简历拿了出来，同时提交了一份项目策划书的封面，“人工智能新医疗解决方案”。“我是来寻求投资的。”我对她说。虽然那份策划书只有标题而已。传达我的见面请求后，姑娘告诉我可以去往位于30层的露天平台等待消息。平台风景宜人。偶有狂风也被周边的节能绿化带化解成轻拂面颊的柔和抚慰。咖啡厅里卖着500块一杯的卡布其诺，每个光顾的消费者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神情。我坐在角落的空桌前整理思绪，琢磨应该如何开口。但没等我准备充分，吕晓林便突然出现了。从包裹中文件的记述判断，吕晓林应当在四十五岁左右，尽管有些清瘦，皮肤却保养得很好，鬓角也看不到一根白发，从外表看不过三十多岁的样子。“您好，我是吕晓林，您……”“我其实不是为了投资来的。”我开门见山，“王凯昨天夜里去世了。是自杀。”吕晓林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我知道。”他似乎毫不惊讶，“你是法医，对吧？现在的法医都会玩警察过家家的游戏吗？”“我不是为了公务来的。”我没有告诉他自己已从检验中心离职，不过我想他对此也清楚得很。“我只想知道一个答案。为什么？”“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您要对王凯这么做？”我问。来金融街的路上，我对那则新闻做了一番调查。所谓“劳动力替代交易市场”，简单地说是一种将企业内雇佣劳动力的数量作为抵押品进行交易的证券平台。就像是原本为了减缓温室效应而设计的碳排放协定，最终演变成了各企业将多余的限额打包出售，规模巨大的交易市场。诚然，这一决定将使碳排放总量借助资本的力量迅速下降，但也会加剧各国间的不平等。穷国为了眼前利益而主动限制了自身的发展，而富国则获取了额外的潜力创造更多价值。马太效应。可想而知，一旦这个“劳动力替代交易市场”得以通过，将立刻导致大小企业进一步分化。没有使用人工智能的小企业将把自身雇佣的劳动力廉价打包出售，而那些有钱的大企业将只需花费很少的支出便大幅减轻AI税的压力。看似双赢，实际上却令富者更富，穷者更穷。更重要的是，此举会令所谓的身份交易彻底市场化、正当化。王凯的工作将不复存在。属于死人最后的价值也将被剥夺。而在那则新闻否定的诸多流言中，我看到了一家与中科院深度合作的研究院的名字，据称它就是参与设计交易市场的幕后主力。而这家研究院在名义上是拓疆投资咨询公司的下属分支机构。官网上登记的负责人，正是吕晓林。“为什么？”我问他，“你和上面的某些部门达成了交易？因为这个他们才没有调查立案？我不知道你打算怎么辩解，但无论如何，借用死人身份赚钱都违反了现行法律。”“我不知道你是从哪儿知道的这些。也许是一些日记？我猜？这是我们小时候玩的游戏，编造一些虚构的故事，写在纸上，好像那是什么犯罪分子为了掩藏行踪的自白书。”吕晓林轻巧地说，“也许你说的是对的，我和有关部门做了交易，但也许，你读到的故事从未发生。究竟哪一种才是事实？我想没有多少人真的在乎。”“你想让我相信这不过是你们编出来的瞎话？”他的眼神忽然有些迷离，像是在回忆某种远古的、未曾经历的过去。“王凯，他是个想象力丰富，却又有很强控制欲的人。事实上，这也是苏樱坚持和他离婚的原因。她不想要生活在婺州，只做一个居家小女人。”吕晓林看向我，“迟早有一天，他会想出获取储备货源的办法。但死人原本就不应当拥有价值。不是吗？”“这就是原因？你是要阻止他？为了防止他犯下罪行？”“不，你错了。”什么？“如果他真的要去犯罪，我也不会阻止他。”吕晓林坦诚地说，“我们早就断了联系。而拓疆请我过去，不过是因为我在人工智能税上有不少经验。当年王凯那篇没能发表的论文，我也做了不少工作。但是我和他……我们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了。”这怎么可能？如果不是他，王凯来北京又是为了找谁？“他真的没有来找你吗？就在这个月初？”我不甘心地问。吕晓林轻轻摇头。“你可以去调所有的监控记录。我最近一直在上海，昨天才回来。”强烈的羞愧和眩晕充斥大脑。“对不起，是我搞错了。”我摇晃着起身，看见大厦保安已经站在了咖啡厅外。那是送客的信号。就在我的胳膊被他们抓住的时候，吕晓林忽然叫住了我。“但也许我知道他自杀的理由。”他告诉我，当年尚未离开公司的时候，王凯一直在寻找……所谓弯道超车的计划。他知道富人终将得而永生，无论以何种方式。而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甚至整个人类文明都将发生无法逆转的变革。他想要参与其中。他想成为他们之一。“还在公司的时候，我帮他看过很多项目，也做了不少投资，全部都是科技企业，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但在我离开那年，只剩下了一家。”“那是……”“云端界。”我的表情大概发生了变化。吕晓林问，“有印象？”原来如此。两年前，人工智能大会上，一家名为云端界的企业推出了第一台能够同时记录生物所有脑电神经活动，从而复制并数字化生物意识的原型机。尽管当时该设备所能应对的最大尺寸仅为小鼠的大脑，但云端界宣称在未来十到二十年内，便可以使脑机交互提高到前所未有的水平，将人类的意识完整上传至服务器运行。以虚拟的方式永生。“进化的下一步……”王凯曾在一份会议记录里说。的确，“劳动力替代交易市场”会扩大人们在金钱上的差距，但用不了多久，有钱人只需将自己转移至虚拟世界便可获取永生，不再需要管家、女佣、资金经理，以及医生。这便是王凯所看到的未来图景。“失去了作为人的资格……”当年那场发布会上，云端界的技术总监明确指出，由于原型装置并不成熟，为了保证精度试验用的大脑必须剥离颅骨，切断脊神经和自主神经，以超低温条件完整保存，再交由实验室进行电信号刺激等进一步处理。这便是招收试验人员的困难之处。世界上没有任何机构能够合法地在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完成保存大脑的任务。除非他主动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在监控系统发达，能够短时间回收尸体的超大型城市。在寒冷的冬日河水中。那辆车之所以不像灵车，是因为它根本不是殡仪馆发来的。终于，王凯完成了他的愿望。他以他生命为代价、以人之身份为代价，换取了加入未来的资格……又或者，真正失去人之身份的，其实是我们。?不久之后我便被保安礼貌地押出了大厦。我没有反抗，只是有些恍惚。离开底层大堂时，我看到午休的高级白领正围在门口的机器人快递员面前，逐个确认自己的身份。其中有一个身穿贴身浅蓝色套裙，保养精致得当的女人。她的表情似乎有些困惑，取到包装盒后则变成了惊讶。她谨慎地左右旁观，见无人注意自己便悄悄将其丢进了金属垃圾桶，随即转身回到大厦。擦身而过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脖子上挂了一条精致的项链，唯一一颗圆润的珍珠似乎曾经拥有另外五个兄弟姐妹。我注视着她，直至其步入电梯。然后我便被警卫礼貌地催促，请出了大厦。一出门口，我立刻跑去了那个垃圾桶。包装盒并不难找。处于保护隐私的原因，上面没有任何姓名或联系方式。但我不必知道。拆了一半的包装盒里是一张发黄的手帕。曾经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但在手帕背面，有人写下了一句话，字迹工整，新鲜，使用的是黑色中性笔。“现在，我终于可以自由地呼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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