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法烹饪内容简介：我作为太阳系联邦内政部高级特工，前来猎户座舰队调查骇人听闻的舰长食人案件。内政部为我准备了厨师的伪装身份，我凭借我出色的现代厨艺造诣不断接近舰长，调查真相。最后在经历种种事务后惊讶地发现，舰长并非是传闻中的食人恶魔，而是一个历经了战争的复仇者。我便面临着巨大的选择：到底是放过舰长加入他，还是将其缴械并扭送回太阳系受审。?我奉地球联邦委员会联合舰队事务内政部指示，从平稳安定的大后方太阳系来到战火纷飞的猎户座前线的时候，万万没想到，内政部给我安排的伪装身份竟是炊事班的厨子。这令我当时在内政部会议室大发雷霆，为什么我堂堂一个资深安全工作者，内政部高级特工，地球联邦十佳劳动模范，要委身去给那个传闻中在前线作威作福、欺男霸女、有严重作风问题的舰长当一个厨子？即使是内政部主导的调查行动，也没有以搞敌后工作的规格进行调查的先例，正确的程序应该是：我作为地球特级调查员，携带公函，以高规格交通前往猎户座星云，在与舰长的正式会晤中表明身份，说明情况，阐明事实，再在不日的休整后启动调查。?当然，我的确有在高等烹饪学校进修的经历，而且是在业内有着“厨艺的伏龙芝军校”之美称的蓝带学院进修。但自从我进入情报部门任职之后，离上一次掌勺已经过了十五年，在这漫长的十五年里，我脑子里关于文武火的知识逐渐变成了情报体系运作的知识，太阳风爆炒鸡丁、辐射蛋白质变性风味蘑菇酱、点阵激光烙羊肉的技巧也已忘个精光，取而代之的 是严肃的安全保卫技术、间谍技术以及政治斗争方法论。也许旁人会认为，一个普通的厨子能在精英如云的内政部平步青云是天方夜谭，但我的老上司，前内政部执行处处长，一个矮小精干的特工头子，他慧眼识珠，把我从伙房里一手提拔上来。他说，你掌勺手腕之稳定让我想到狙击手的冷静，你对火候的精妙控制让我看到了王牌特工在政治场合斡旋的气度。而我也不负他厚望，在一次又一次出生入死中得到了全体同仁的认可和赞叹。?所以，当老上司亲自向我发话，我不得不收起我的脾气。面对他比我更甚的臭脾气，我不得不像小母鸡吃米粒一样连连点头称是。他说，这次对猎户座舰队舰长的调查是一次重要的政治任务，关乎猎户座舰队指挥系统的纯洁性，关乎猎户座舰队官兵的生命安全，关乎地球联邦在猎户座方向的扩张是否顺利。你算什么狗东西，给你布置这个任务，算是联邦委员会非常看得起你，老头我要是年轻，是要在上级面前拼命争取这个机会的！而你呢，出趟远门，伪装一下就叫苦连天，哪里有一点精英特工的样子，骄奢淫逸，吃不得苦，一个小小的潜伏任务就能让你诸多意见，以后面对强大未知的外星侵略者的时候，怎么指望你起到带头作用。我看，你也要接受一下调查。?我不敢再多嘴。任由老上司数落我的不是，最后他瘫坐在皮椅上，似乎劳累过度。他似乎很久没有如此大动嘴皮，我呆呆看着他那两片干瘪的嘴唇，心中不由得一阵唏嘘，我的老上司啊，以前的你可是在台上骂人半个小时都不带重样的啊，你那擦得瓦光锃亮的皮鞋每一次踏在地板发出沉重有力的响声，我在台下的头就要低上一分。?老上司，老上司。我轻轻说道。我是否还要留在这里。?滚吧。他哼了一声。显然，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离去的时候我战战兢兢地问。猎户座舰长到底犯了什么事，要内政部派遣我这样一个王牌情报人员前去调查。?老上司闻言双目喷火，怒发冲冠，令我在门边萎缩。我看到他一掌拍在桌子上，五毫米厚的玻璃应声而裂，全息星图一阵晃动，如同有什么力量让宇宙平移了几公分。?这个畜生。他咬牙切齿地说道。他吃腻了舰队的食堂，要吃人！?—————————————————————————————————————?一艘在星轨上歪歪扭扭行驶着的飞船接近了猎户座M42星云，它在二十个小时前通过跃迁抵达舰队布置在星云边缘的锚点，正在以百分之二十光速飞往舰队旗舰。这里是猎户座远征舰队进行作战的指挥部，在M42星云的更深处，真正的大前线，舰队的作战力量在与奇怪形状的外星人厮杀。一百个地球年前，人类的钢铁舰队出征猎户座，这是继第二次文艺复兴之后全球共飨的一次盛事。至于战事如何，我一直埋头于太阳系系内政工事务，并未关注具体进展。?即使阔别一线工作多年，但我宝刀未老。在飞船上进行一系列群众工作之后，我了解到，近期以来，猎户座旗舰接连传出神秘食材的消息，有人目击厨师在厨房处理奇怪的肉块，询问之下，厨师竟仓皇回应：这系奶油榴莲炸鲸鱼肉。而由设计蓝图可知，尽管猎户座舰队有一圈完善的生态循环舰船，但因为深海生态圈一般不参与到人类活动的物质循环中，所以并没有模拟深海的生态环境，也没有鲸鱼这种生物。这些事件疑点重重，令人起疑。而在前往猎户座旗舰之前，我已经在新闻上看过这位舰长的照片，剑眉星目，气宇轩昂，无论如何都难以将他和一个吃人的恶魔联系起来。果然，内政部经过深思熟虑后请我这个老牌侦察员出马是正确的，如果让刚进入特工队伍的小鸡小鸭接手此事，恐怕以猎户座舰长与我不相上下的奸诈老辣，他们凶多吉少。?我将一副扑克摊在冰冷的钢铁桌面上。这是这艘飞船上的王冠厨师们闲暇时候为数不多的娱乐之一，这种单纯的比花色和点数的赌博游戏，很受这些脑子里总是运作着食物配方的烹饪工程师们的欢迎。?坐在我对面的对手漫不经心地从牌堆中抽走了一张牌，他仍在旁若无人地吹牛：“十五年前，我曾在月面的那个大玻璃罩——能看到地球的那个玻璃罩，主持过一次高级官员的宴席。就算是现在的猎户座舰长！在那时也不过是一个作陪的小角色，甚至轮不到三陪的位置。但我记忆深刻的是，在晚宴结束的时候，他还不忘向我这个王冠厨师递来一杯好酒，勾肩搭背，称兄道弟。没想到啊，没想到，世事难料，时位移人。现在轮到我对他恭恭敬敬，猜测起他的口味来了。”?旁观的人围拢成一团，他们对这位耳根发红的男士的吹嘘充耳不闻，反而是颇有兴致地讨论着赌局和舰长吃人的谣言。?“这次赌注是整整一罐腐乳。”一个厨师严肃地说：“这是不小的手笔，不知道最先是谁带上船的。猎户座舰长嗜好风味，不喜平淡。而飞船进行跃迁需要耗费大量能量，预算有限，不能携带大宗食材，所以谁携带的调味更具特色，谁就能给舰长留下深刻印象，更有机会在猎户座舰队留下给舰长当专职厨师。”?“一罐腐乳能翻出什么风浪。无论是谁，想凭借这一小瓶东西在我们这群专业人士之中脱颖而出，我看就算是谭先生也做不到。”?“是你不行，不是谭先生不行。谭先生是什么人，开启了第二次文艺复兴，把烹饪艺术并入第十艺术的男人！没有他，你能靠这个王冠厨师证混饭吃？谭先生曾经指出，现代烹饪艺术之精要在于叙事。这罐腐乳如果到了他老人家手上，肯定可以化腐朽为神奇！你别忘了，十七年前，谭先生正是凭着一手《火腿的波粒二象性》登顶！”?所谓《火腿的波粒二象性》，是谭先生最为世人所知的作品。他将一块火腿进行激光测描得到其全息模型，再将模型分为八千万个大小均等的立方体，并按顺序编号：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最后，谭先生使用点状激光以各种角度穿透火腿，精确烤熟偶数编号的小方格，这样能保证：食客任意咬下的每一口都有50%的肉是熟透的，而另50%是生的。评委会给予该作品以多年不遇的盛赞：它完美诠释了波粒二象性这一前沿科学理念在厨艺领域的具象，当用刀叉叩开表层苏黄的蛋绒，浸润以多年陈酿的霞多丽，我们在齿唇之间听到往日的余韵和未来的强音，上古祖先茹毛饮血的回忆和星际人类开疆拓土的火种同时呈现在我们脑海中，令我们在品味这奇特风味的同时，不得不对未来厨艺的发展浮想联翩云云。?大家还在争论谭先生的真实厨艺水平，就像人们试探李小龙。这时牌终于掀开了，结果当然是我的点数大。我作为前一线情报人员，在总装备部混迹多年，想用高科技小玩意赢下一个小小赌局就和尿准小便池一样简单。我的对手懊恼地离开座位，剩下我一个人在饭堂中央接受众厨师的注目礼。?有人又接上了话，这次的对话有着一丝压低音量的谨慎：“这段时间，你们都听说了一些传言了。那人肉到他老人家手上又会怎么样。”?“什么怎么样。从营养学的角度，人肉和鸡肉、鸭肉一样，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看舰长不这么觉得。他是请不动谭先生，所以让才邀请我们这些王冠厨师前来猎户座，给他做一顿人肉大餐。”?“放屁！地球人类军队高层怎么放任这种反人类行为！”?“就是因为这是反人类！所以他才不敢光明正大地将目的告知我们，而是用一个什么地球烈士纪念日的理由把我们蒙过来。”?听到这些毫无根据的闲谈，我在心底冷笑。猎户座舰队远离地球母星，饮食文化近乎蛮荒。在这个高度原子化的后宗教时代，唯有美食是统一人类的有力工具，因为它与人类的肠道菌落有深刻联系，猎户座舰队共有五千万人，黄的白的黑的红的，高的矮的肥的瘦的，争吵起来各有各的说法，各有各的理，但一坐到桌子前，管他舌头是长的短的，舌苔是黄的白的，总是要在吃上面花点功夫。猎户座舰长管理着一个如此庞大的有着不同亚文化的群体，不可能不重视已经成为权力中心的食堂。?就在我胡思乱想的当头，一名美丽的女士坐在了我对面。她的年轻在我们这一群被各种慢性病困扰的中年男女中显得很扎眼，令我的目光无暇从她有力光滑的小腿和凹凸有致的曲线移回。?她直截了当地说：“你抽牌吧。”?还没等我说话，她又说：“我一定要赢。”?我见她面容肃穆，像是面临什么终生大事的抉择。一时心软，决定这局就以运气决胜负。一轮抽牌过后，她果不其然赢走了那罐腐乳。?我微微一笑，展示出过来人的风度：“现在它是你的了。”?船舱里一片起哄。几位与我年纪相仿的男士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此时，飞船接近猎户座旗舰了，它是一个蝠鱼状的巨大星盘，银白色全反射外壳倒映着整个参宿星系，许多模块在密布表面的皮卡丁尼导轨上永不止息地运行。除了舰队攻击舰常备的激光武器模块、动能武器模块、侦测雷达模块、光学隐形模块等，旗舰上还有一个独一无二的美食研究院模块，而以猎户座舰长嗜好美食的名声，这个烹饪技术研究院的学术委员会主席自然是由他亲自担任。我们的飞船便将要停靠在这个运动着的研究院上。?—————————————————————————————————————?猎户座舰长出现在旗舰美食研究院的大宴厅里，水晶灯的光精确布在他身上，使所有高的矮的、瘦的胖的、男的女的厨师们摒住了呼吸。果然是一个风度翩翩的美男子，他高大魁梧，神采奕奕，一种军人的魅力和气度自他挺括的衬衫拔地而起。?“尊敬的各位王冠厨师！我代表猎户座舰队上下全体官兵，热烈欢迎你们的到来！”舰长开口，他的声音明亮中正，犹如洪钟大吕：“自地球联邦第三舰队选定猎户座方向进行扩张，与邪恶野蛮的猎户座外星人进行作战，已经过去了一百年！在这激荡震撼的百年里，涌现出许多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有原舰队攻击舰‘白切鸡’号舰长李少民，在大决战时，猎户座外星人悍然从防守薄弱处向我方发动进攻，为了保持我方舰队阵型不受扰乱，他不惧牺牲，驾驶小型大马力飞船撞击其动力源与敌舰同归于尽；还有‘鹅肝酱’号工程舰的生化小组工程师卡敏拉佐夫，在至关重要的‘洛特’行星登陆战役地面作战中，失事坠落行星表面的生化小组遇到了该行星特有的地质现象：酸气潮，就在这时卡敏拉佐夫毅然决然将唯一的防毒面具让给了战友，自己却惨烈死于腐蚀性气体；‘姜葱’号侦查飞艇的指令长托尼·李，在敌后艰苦作业，绘制星图，被猎户座星人发现后进行电磁封锁，为了让星图压缩包的数据传出，不惜以肉身携带强爆裂物炸毁了电磁波屏蔽器，而自己也壮烈牺牲！此外还有许许多多无名先烈，他们在这三十五年的开拓战争中，思想之坚定，行为之崇高，令我深深震撼！”?“尊敬的各位技术专家！我代表研究院全体领导班子和学术委员会，热烈欢迎你们的到来！”猎户座舰长款款在宽阔的会议室里来回踱步：“自著名美食家谭先生开启第二次文艺复兴，烹饪被归入第十艺术，也已经过去了一百年！在这文艺界惊天动地的一百年里，涌现出许多流芳百世的经典名作！比如《火腿的波粒二象性》，它的经典地位我想已不需赘述；还有用脉冲放电刺激舌头替代食物味道的《德布罗意波》，展示出烹饪艺术家们非凡的想象力；谭先生多年前亲自操刀的长篇叙事宴席《太阳系》，讲述的正是地球文明向外开拓的悲壮历史！此外还有许许多多知名艺术家，他们在百年时间里所展现的精神文明建设，技艺之精湛，哲思之深切，令我久久向往！”?“尊敬的各位来宾！”他终于在大宴厅的横匾“文武水火”下站定，并且拔高了几个声调：“今日，为了热烈欢迎各位来自地球的王冠厨师，也为了在之际纪念为地球捐躯的各位先驱者。在地球联邦舰队远征猎户座一百周年纪念日之际，我提议！由研究院在职正高级烹饪专家们牵头，请各位王冠厨师指导，我们一起合力打造一桌地球特色宴席！以告慰历代英灵！”?他的演讲引起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舰长身材高大，脸庞如寒壁般瘦削，眼睛如黑洞般深邃，臂膀如中子星般结实有力。如果能在猎户座旗舰留下，我每天都要穿上洗得干净的厨娘装，围裙系在腰线上，再在脚踝上缠一环红色丝带，为他准备早餐、午饭和晚饭，必要的话，还可以准备小甜品……”?那位女士望夫石状目送猎户座舰长离去后，迈着轻盈的步伐蹦蹦跳跳回到我们中间。?“老师傅。”她似乎感应到了我的目光，脸色又变得初见之时那样冷漠：“你打算出什么硬菜。”?“我们是烹饪工程师，师傅是对开飞船的说的。”我指正，以一种温文尔雅的态度：“我打算调制一味有现代气息的叙事料理，为了致敬在前线艰苦卓绝作战的猎户座舰队全体官兵们。”?舰长慷慨激昂的陈词让我感触良多，似乎也把我带回了那个峥嵘的年代，战士们在前线和外星人浴血拼杀，我则在后方与破坏分子作激烈斗争。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完全有资格称猎户座舰长一声同僚，并且坐下喝一杯酒，聊一聊美食，与之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一时，我竟与这个男人产生了惺惺相惜的感觉。?—————————————————————————————————————?刀条敲击砧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让我在后厨兴奋起来。我凭借特工训练有素的听力作出卓越的判断：沉闷的切割声，这是走丝电火花线切割机床在将牛肉精确加工成某种形状显然我身旁的这位同行阿叔，想在舌尖和吞咽的触觉上做一些文章；远处的那名脸色沉郁的老阿姨，她的方向有液氮输送流动的轻微蜂鸣，这是超低温料理，恐怕会是一道精致复杂的分子料理。?此时，我的余光能撇到那位年轻的女士，她站在海鲜冷藏柜前，正在苦恼地挑选鲑鱼和鳜鱼。她的美丽不止吸引了我，也吸引了那个正在来回踱步、神色猥琐的研究院厨师。这个厨师是舰长以打下手为名安插进来的，他正尖嘴猴腮地上下打量着她，令我感觉受到了严重的冒犯，但碍于舰长情面，不宜大声呵斥。?反而是这位女士反而转过身来，不满地对我说：“请你不要偷窥他人的准备。”?我对她说：“我刚才对你说了我的准备，但你还没对我说你的准备呢。”?她双手环胸，似乎胸有成竹，令我不敢小觑。毕竟一个这么年轻就能成为王冠厨师的人，必然是有所王牌的：“我出的菜简单得不值一提，不敢跟各位前辈相比。”?我微微一笑，展露出过来人的气度：“哪里哪里，这个世界向来后生可畏。”?看她哑口无言，我还想说点什么，但那名研究院厨师迎上来，令我不悦地横在我们两个中间，仿佛第三者插足。但看他表情，恐怕这人还自以为是英雄救美的那个：“两位请继续准备菜品。” ??我开始打量这个不识时务的不速之客，他至多三十岁，正有青年时的体型匀称，我一想到自己的圆润肚皮和稀疏头发，气势便不由自主落了两份。但我观察到他的手臂，细长无力，在我眼里，恐怕连勺都颠不起来，更遑论抵抗高斯枪的后座力，谈不上有男人硬汉的气质；我的目光再往下，他两脚开叉，裤腿堆叠肥大，并不符合服装搭配的基本规律，根本无法与我多年在内政部大大小小千百次高级会议培养出来的品味所抗衡；我有充足的勇气与他对视，只见他眼中闪过惊慌躲闪的光芒，显然他被我震慑住了，小伙子，我当年潜伏在黑帮首领身边，胆大心细地给他的饭菜中偷偷放生物追踪器的时候，你还在含着硅胶奶头吃人造奶呢。?我冷哼一声，她依然警惕地关注着我的动向，但一切都是无用功了。在我为她让开位置接近她地一刹那我就搞清了她遮遮掩掩的秘密，以老牌侦察员猎犬一般的嗅觉，我当然能从淡淡的香水味中分辨出腐乳的味道。?—————————————————————————————————————?大宴厅内播起了轻快的乐曲，舰队高层井然有序入场，纷纷就座。猎户座舰长盛装打扮，胸前将星闪耀，黑色戎装威风凛凛，腰间佩刀飒飒生风，他向四周无人的空旷处挥手致意。显然，这次宴会是向全舰队进行直播的，舰长刚才挥手的对象是隐藏的全息成像摄影机们。后来我从旁人口中知道，这次欢迎宴会的直播是一次酝酿已久的严肃的政治任务，舰队上一直有谣言称舰长变成了食人怪物，舰长此次出现在镜头下面，向人们展示他刚毅的线条和威风的武装，也是以正视听。?“请上菜！”那个倚靠在门边的眉目猥琐的研究院厨师突然说道，显然他从某处得到了上级的命令。?“请用餐！舰长！”首先被请出去的是那个在我对面使用大功率电火花切割机的阿叔，他身着标准的厨师装束，头戴高耸入云的白帽，令人肃然起敬。他在服务员小姐身后闲庭信步，似乎有莫大的自信，他走到长桌跟前，服务员小姐将他的菜品放在琳琅满目的前菜中央，精致的铁罩打开，露出下面配以西芹和蒜蓉黄油块、仍然微微抽搐着的被切碎的牛排。舰长饶有兴致注视着牛肉的特殊形状。这更令那个站在长桌尽头的阿叔得意起来：“各位请看！这是莱洛三角七分熟牛排！为了维持莱洛三角形的形状，我此次主要采用发扬自我故国的Sous vide真空高温烹调法：将加工之后的生牛肉封入真空塑料袋中，将其放置入滚油烹熟。之所以不采用煎煮方式，是因为根据中世纪法国医生的古老理论，食物属性分为冷热干湿四类，而牛肉正属于干冷类型，所以须以水炖煮带来湿气和热气。而经过研究，开水炖煮所产生的温度梯度并不能令牛排到达完美的食用状态，我这里选用一百二十摄氏度的微滚油。”?在服务员小姐行动之前，他制止了她分菜的动作，他摸出一个小罐并打开，向各位宾客以及摄像机展示里面纯白色的晶体：“这是来自地球母星高卢地区布列塔尼盖郎德的‘盐之花’（Fleur de sel），它是采自大盐池表面的小小一层薄盐花，是盐中精品！值得一提的是，它并不是在翻炒、煮炖过程中直接添加，而是等到上菜之时均匀洒在菜品表面，利用菜肴的余热融化它，会给菜肴带来奇异的紫罗兰香味。”?他说完，在牛排上添加了精确定量的盐花，走回原位。他期待着这位传说中的舰长的评评定。?舰长以滴管将餐前酒滴在牛排上，夹起，送入嘴中，咀嚼一阵。略一思考，望向身旁一位军官：“参谋长，你讲一下。”?参谋长愣了愣：“啊我……这个，牛排。牛排是莱洛三角形，切得很小很小，很好，我觉得很好。这个，是这样，这个牛排有一种特殊的鲜味，是调料用得好吧舰长？是，是调料用得好，非常精准，非常精妙。个人意见，个人意见，仅供参考。”?阿叔模糊地笑笑。?“我们的参谋长平时专注于文书工作，在食物的领悟上有所欠缺。”舰长也笑笑：“厨师同志。莱洛三角形有一个特点，它是几何上所谓等宽曲线，能替代圆形作为滚木的形状，即使是广义三角形，也能使运载物体平稳前进。而‘盐之花’，也被称作新娘之盐，如你所述，这种珍贵的盐粒能赋予食品奇特风味。我理解你的作品，它所叙述的正是‘洛特’行星登陆战，从初次接敌开始，近地轨道的作战就陷入一片泥潭，尽管每分每秒都有所推进，但进度极慢，眼看就要无法在指定时间前攻破敌方阵线，而这个牛排大小恰好能满满一口吞下，它在喉中缓慢滚动，随着呼吸，微微产生膨胀感，莱洛三角形形状所带来的微妙触觉，正是我当年坐镇指挥部时所感受到的胶着、不安，即使过去了十五年，但我依然记忆清晰！更值得称道的一点是，它分别以两条叙事线表现了这次战役：一条主线是莱洛三角形牛排，另一条暗线则是‘盐之花’，它在口腔中开始融化，沿着食道往下，当牛排被咽下的一刹那，盐之花通过隔膜时在食管裂孔的稍稍滞留，带来一丝冰凉的触感，令人联想到登陆战终于成功之后，出现在全体官兵脸上的如释重负。不得不赞叹一声，匠心独具！我想告诉大家的是，我们都知道，猎户座战争的最重大转折点就是‘洛特’行星登陆战，它堪称M42星云的斯大林格勒，而很少有人提起的是，这个至关重要的‘洛特’行星登陆战计划及其后续战略反攻计划的第一起草人，正是刚才进行发言的参谋长！”?热烈的掌声恰逢其时地从宴席上响起，满脸红光的参谋长起立向四方敬礼，阿叔向参谋长轻轻欠身：“请接受我崇高的敬意。”?舰长剑眉一竖，话锋一转：“厨师同志。虽然在厨艺上无可挑剔。可是，你犯了一个严重的数学错误。莱洛三角形是三个圆的公共面积，是一个二维图形，而我们人类食道可是一个三维空间！导致了我们在吞咽过程中，如果恰好是牛排的三角形平面与食道接触，会感到一丝不协调的迟滞感。你应该将牛排处理成莱洛四边形，也就是四个球体的公共体积！一名持证王冠厨师竟然忽视了二维和三维图景的不同，就像地面战争和太空战争的巨大区别，在技术上是不可原谅的。它们之间的区别，就像‘洛特’行星登陆战和斯大林格勒战役的差别那样巨大。”?阿叔哑口无言，他那顶高高的帽子也羞愧地瘪了下来。?下一位是那个老阿姨，她不紧不慢跟在服务员小姐身后，但脸上有沉郁的凝重，仿佛结霜的茄瓜。她站在众嘉宾面前，神色不变，有阿叔的前车之鉴，她放弃了贩卖名词，语言明显精练并且内行了许多：“舰长好！各位首长好！今天由我带来一道分子料理，采用Chikurin缝合法呈现多变的味觉。我将龙虾高汤、鱼胶粉和忌廉加入超低温-196℃的液态氮，待其凝结成固体之后，再打碎成末，再使用分子料理之经典烹调手法‘Emulsification’将其化为糊状，加以调味，便可上桌。请各位品尝。”?一名高级首长眼神怪异地看着面前的彩色膏状物：“这是冰淇淋，或者是慕斯吗？”?老阿姨：“可以说是。它的食用温度较低，但其实它是经过处理的糊膏，有较高的营养价值。”?舰长品尝了一勺不知名字的膏状物：“它有浓郁的海鲜风味，但有一种潜伏在所有香醇奶油味背后的基调性的辣味，我知道，是芥辣！是稍作煎烤并打碎混入龙虾高汤的芥辣。它无影无踪，却又无处不在，像是一枚枚氢弹在不间断轰炸食客的味蕾，却又不至于令食客失去对其他味道的感觉，尺度拿捏得正好！我想到我们的火炮部队，他们在战斗开始的时候曾一度对‘洛特’行星的陆地空间防护网束手无策，即使下了血本进行对地大规模轰炸，也收效甚微。说到这里，我要向各位介绍，‘洛特’行星登陆战中太空火炮方面军的最高指挥官，正是他在‘洛特’行星的磁场N极方向利用地磁场偏转，带领空间对地炮舰组率先撕裂了猎户座星人密不透风的防线，为陆战队肃清整个行星创造了有利条件！”?席间的另一位面容沉稳的首长站起向大家挥手致意，现场气氛再一次热烈起来。?舰长用勺子敲了敲杯子，示意全场安静，他继续他的评论：“厨师同志，尽管你的作品从选料、烹调技术、调料处理、成色方面看起来无懈可击。但你犯了一个事实性错误，被大量浪漫主义影视、文学作品误导，误认为太空舰队作战是通过火力倾泻、饱和打击来使敌舰就范，在大部分普通民众的想象中，太空战场有无处不在的激光对轰，核弹像母鸡下蛋一样爆炸，整片星云都是武器爆炸的焰火。其实，在太空中，一切都是高效精细且极度依赖情报的，以三维战场的巨大，没有能量可供我们浪费！在对‘洛特’行星的登陆作战中，我们不仅通过卫星摄像来获取敌方重点位置，还要依赖代号为‘幽灵’的陆面侦察部队进行勘察，以指示高价值打击目标。你在料理中所呈现的无处不在的热烈，从根本上是违背太空战场在大部分方向上所呈现的窒息、沉默、死寂的！当然，在此之余，我还要介绍，曾在登陆战中作为‘幽灵’为太空战舰勘察地下目标，为武器系统的精准轰炸作出超凡且卓越贡献，凭此荣获特等战斗英雄，现担任旗舰空域情报部门部长的前‘幽灵’队长同志！”?长桌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一名没有表情的军人站起，敬礼并快速环视一圈。同样没有表情的老阿姨点头，她认同了舰长的评论。?数个来往之后，下一道菜的展示终于轮到我身边这位女士，她显然十分紧张。但她出场之时，仍然收获了一众惊诧的目光，在座众人无一不感到意外，王冠厨师持证者竟是如此年轻美丽之女士，即使是舰长铁铸般的脸色也不由得有所松动。?经过前面几个被舰长批得体无完肤的厨师，她已经知道舰长并不是什么对美食稍有了解的食客，而是一位有深入研究和独特品味的专家。可是和其他经过大风大浪的老厨师们不同，舰长的批评也许只会让他们稍稍羞郝，但放在这样一位可能没经历过什么大场面的年轻女士身上可能会过于沉重。?她向舰长汇报，我能从直播上看到她惨白的脸色：“舰长好。这是鱼……鲫鱼肉，鱼骨软化过，全身用柠檬汁和一种发酵类秘制酱料处理。做得一般，不太好……”?各级首长宽容地笑笑，对年轻人宽容是中年领导浮肿的美德。而等到他们将鱼肉送进嘴里，稍作咀嚼，纷纷面露异色，他们不知作何评价，只能望向舰长。?舰长淡淡说道：“不错。”?她原本等待着一场疾风骤雨的批判，可是舰长只是稍微礼节性表示了一下。这几乎击碎了她，她站在原地呆了一段时间，像是愿望全部落空，既庆幸又失落。?我是最后一位出场的厨师。我以在内政部见惯风雨的气质款步而出，特工标准步幅七十五厘米，双手摆动投影不过膝尖前十五厘米，龙行虎步，又稍显慵懒。足以令桌前各位嘉宾眼前一亮：这确实是一位久经政治场合考验的老厨师。?“尊敬的各位首长，各位领导，大家好！在这个猎户座舰队进入战略反攻的十五周年纪念日，在这个有纪念意义、纪念价值的日子，我十分荣幸给大家带来一道地球联邦委员会高级领导的球宴压轴菜之一。这是一道元胞自动机料理，我们知道，元胞自动机是一种根据某种设定规则进行演化的局部复杂网络动力学模型，有着模拟复杂时空演化的能力！我今天使用可降解可编程纳米机器人，联合来自地球的霜降牛肉做出了该道菜肴。从某种意义上，它可以说是一种能食用的人工智能！”?惊奇的脸色像一盏盏依次亮起的灯泡。我所言不虚，这的确是地球联邦委员会高级领导的球宴压轴菜之一，有幸随老上司参加最高会议时见识过，知道原理，概念很先进，却一直没机会大展身手，很惭愧。今日牛刀小试，所幸厨艺方面的天赋还没消失，祖师爷仍然在赏饭吃。?服务员小姐掀开冷盘，铁盘中央是一小块中央不断增殖，而边缘又不断消亡的非牛顿流体。它仿佛有生命般缓慢抽动，其实严格说来，这的确是一种人工生命，要知道元胞自动机的前身就被命名为“生命游戏”。?我说：“请各位慢用！”?各位领导都面露难色，他们显然并不适应这种看起来尚未熟透的菜肴，尽管一些见多识广的食客可能有吞食生章鱼、生食猴脑的经历，但对大多数人而言，一下子要把它放进胃里，心理上存在一定障碍，精神上存在一定抵触。一时之间，满桌宾客竟无一人敢下筷，唯有舰长毫不犹豫轻取一小勺送入喉中，其他宾客见状也纷纷效仿，但很快他们便发现：刚开始接触唇齿的温热酸甜过后，它迅速呈现出一种腐败的触感，仿佛果实在迅速成熟，最终在进入胃袋时，变得苦涩，令肠胃有微微的紧结。?舰长无言，脸色阴沉如水。许久之后他终于讲道：“很好。”?一段时间后，他似乎对周围不明所以的沉默不甚满意，于是重复了一遍：“很好。”?热烈的掌声从周围响起。我微微颔首，以示矜持。?此时这次直播已经接近尾声，放下刀叉的舰长就前线军事事务再次发表讲话，强调维持战线稳定，目前舰队的主要任务是在十年内完成猎户座“洛特”行星殖民地工程及配套的精神文明建设，但在此期间，快速反应部队要做好训练、应急，随时准备作战。随后，首长嘉宾依次退场，宴会在低沉婉转的《广陵散》中结束。?“我要找舰长，我要他亲自和我谈一谈。”宴会结束的时候，我听见她对那名研究院厨师提出了不可理喻的要求，但表情十分认真。?她看到了我，对我说：“我这么远来这里就是为了听取他的评价，可他只说了一句不错。我就要打道回府了，我很不甘心。”?她几乎要哭出来了：“舰长的贴身厨师只有一个名额。我们两个都没有舰长的评语，应该是分数最低的两个。”?我对她说：“不，我们通过了。”?她显然一点都不相信：“不行，我要找舰长谈谈。至少……再给我一个机会表现。”?她转头就跑，我往前走了几步就停下了，短腿追不上她白色幽灵一般的背影。这位女士以鬼魅般的速度从我视野中远去，根据经验，除去台风、地震、火灾、战争、征税等不可抗力，人在羞愧的时候是跑得最快的，这名不甚自信的女士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腐乳如何征服了舰长的味蕾。舰长对古法烹饪少有研究，他未必能预料到鱼肉的细腻和腐乳的发味会组合成一种富有冲击性的味觉效果。可惜，她已经哭着离开，没来得及听取我的分析。?—————————————————————————————————————?大宴之后，经过漫长的问询和曲折的导航，我来到了美食研究院模块所停靠的Cp-09号旗舰生活区上喝酒的地方，说是喝酒的地方，是因为我找不到什么词来形容这个场地。它很大，椭圆形，下凹，红绿色高对比度布光，弥漫一种战争时期特有的紧张气氛，很有间谍交头接耳的感觉，只有几个硕大的酒桶粗暴地介绍着自己的职能，像一个把工牌挂到脑门上的文员。调酒师，没有调酒师，只有一个杯，圆筒状，很大，放在发光的桌子上，液体自动从下部涌出，旋转，疑似科里奥利力，不知原理，说是一种叫毛细运输的新技术，整张桌子和杯子的材料本身是成千上万毛细单向输液管组成，由另一头加压，酒就上来了，很新奇。酒，酒还是地球上的味道，大麦或者高粱发酵，也许是来自一万二千公里以外的生态舰，几种原液混在一起，哐哐哐摇晃数秒即可上桌，我喝了一点，有熟悉的尿味，我不喜欢喝酒，老处长也不喜欢，他说这个是马尿，那酒自然是马尿，与领导共进退，老处长和我酒桌上不劝酒，酒多误事，如果有年轻女士，容易抓不住枪，产生走火事故，只是出于喜好，偶尔喝一些，就像现在。人，人不多，也不少，都聚集在舞池，盲肠炎状扭动，社会再生产，我扫视一圈，军人和技术员居多，面容休闲，他们看上去喜好娱乐，应该能和我有共同话题，事实也的确如此，我走近的时候看到一个斜靠在球状舱室里的闲杂人员，他头戴鸭舌帽，中等身材，壮年时分，眼球肿大，正从高处往下看，有高屋建瓴的领导风范。你好，王冠厨师同志，我前天看过你的直播，他在通讯软体上对我打招呼，后面带了个握手表情，显得古道热肠。?我在他面前坐下，两人沉默地对视了一阵。很艰难。?他一动不动地在聊天框里自我介绍道：你好，王冠厨师同志，我是Cp-09生活区的总司务长。?我回复：长官好。?他回复：这个生活区专供上校以上首长使用，很少开放给普通士兵，我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来来去去都是那些面孔，很高兴能看到一些来自地球的基层市民。最近这里人员有一定的人员流动，想必你也听到了一些传言。?我知道机会到来了，于是两腿叉开，身体前倾，展示一种打成一片：“长官，说到这个，你们旗舰最近是不是失踪了许多人。”?他开口说话，表情似乎是很惊讶，迷茫在大脸上弥漫开：“这哪能，战舰上到处都是传感器，人能丢到哪里去。就算是一只从生态舰上走私过来的小老鼠，也会被红外摄像发现，然后被捉去偷偷吃掉。”?我不死心，继续讲：“我想问的是，关于舰长的不好的传闻。”?他露出了然的表情：“我知道，吃人，这些事传得很开。”?我说：“这样说起来，这个谣言还有几分真实可信的成分，并不是完完全全的捕风捉影。我们厨师界最近风闻猎户座舰队美食有一道奶油榴莲炸鲸肉。先不说舰队的生态舰有没有深海环境，但榴莲可以说是厨艺界的唢呐，任何味道都会被它的奇特气味遮盖，这难道不是在想掩盖另外一些东西的味道？”?他说：“人肉有特殊的气味吗。”?我说：“人肉没有特殊的气味。”?他说：“那就不能贸然下结论。你们地球人可能不清楚猎户座前线的政治情况，这是一个比较复杂的事情。我听说这些事捅到地球总部高层领导那里去了，你想想，是谁会举报舰长？又是谁能举报舰长呢？”?我心想，这种问题我当然思考过，舰长必然陷入了某些不可详谈的漩涡当中，才被人以匿名将情况直接反馈到地球联邦联合舰队事务处，不过，吃人这种闻所未闻的指控几乎不会再在现代政治斗争中出现，而内政部不惜派出我这种高级特工，想必事情不会是人和人之间的指鹿为马、含沙射影这么简单。但我万万不可暴露自己，只好迎合对方：“我想不出来。我只是厨子，斗争的弦绷得不紧。”?他的表情浮现起神秘感：“我有可靠传闻，地球联邦联合舰队事务部高度重视此事，甚至有成立督察组前来视察的打算。我看，猎户座舰队要变天了。”?“是这样。”我毛骨悚然，是谁走漏了内政部特工出动的消息？?总司务长微微一笑，往后靠在沙发，两脚交叉翘起，散发出强烈的伊凡雷帝感：“不了解情况吧。”?总司务长指点江山：“克劳塞维茨有言，战争是政治的延续。马克思告诉我们，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地球联邦实现了全太阳系行星殖民后，社会发展已经进入了一个明显的瓶颈期，为了缓解日益严重的内卷化，为了寻求生存空间和系外市场，人类必然要坚定走向一条向星空大探索、大发展的道路。多年前，地球联邦总署发言人在太阳系第一舰队起航新闻发布会上提出：要以太阳系的武装为太阳系的人民谋得更广阔的空间。以此为序幕，开启了人类向太阳系外探索的篇章，而猎户座战争，则将是其最为关键的一步棋。”?我说：“说的对。”?总司务长纵横捭阖：“猎户座舰队在十五年前大决战中奠定了战略胜利。可是在此之后，山高皇帝远，舰长声色犬马，他从我这个总司务长处巧取豪夺，拿走了多少名贵食材！王冠厨师同志，你应该能理解，当你看着珍贵的食材被美食研究院的那些半吊子厨师糟蹋，该是多么心痛！现在更是爆出舰长吃人的惊天猛料，我看，地球联邦不会坐视不管的，全体官兵军心动摇，是该好好搞一下整风运动！这也将会是猎户座舰队军团史上一次重大的转折，还好猎户座外星人已经英勇的我军被打退到M42星团深处，完全无力再组织进攻。当然，也正是因为如此，猎户座舰长才搞起拥兵自重那一套。但我十分担心，内政部假如派人前来猎户座舰队调查，最后会不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导致人类命运共同体内部的一场特大风暴。自古以来，形容这种情况的成语就一直流传：祸起萧墙、季孙之忧、同室操戈……”?我说：“的确是这样。”?他说：“这是严肃的政治斗争，不可掉以轻心。”?我说：“这的确是严肃的政治斗争，不可掉以轻心。”?他说：“多年前，一些反抗情绪正在舰队中酝酿，一些激进的基层年轻官兵没有在地球上生活过的经验，对母星只有刻板的印象，毫无立体感。这就是猎户座舰队的劣势，毫无思想政治工作的底蕴，解决政治问题方法简单，作风粗暴，思维单一，态度生硬！有些老同志更是不得了，以不讲道理，土法暴力上马为荣；以民主研究，学习先进经验为耻。原宣传单位相关责任人尸位素餐，长期以来，绝大多数涉及地球的宣传，只知单方面描述其人类来源之崇高地位，丝毫不提猎户座战争的根本原因是太阳系空间资源紧缺，阐明其必然性、急迫性、正义性，面对日益增长的厌战情绪，毫无作为，最后甚至导致某些冲动分子组织反攻地球！还曾经闹出了不小的风波。舰长亲自怒斥，不顾全大局！要不是如此，宣传口怎么最后会归到我们管饮食的炊事部？”?我说：“是总司务长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铺下大宴，宽慰众官兵，拯救舰队于万一。”?他说：“你们地球人这点很好，很会拍马屁。”?我说：“我没有拍马屁。”?他说：“你有拍马屁。”?我说：“我没有。”?他说：“你喝醉了。”?我说：“我没有。”?接下来我们谈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在酒精的作用下，我的头开始眩晕，只记得他在再次对地球和火星地时政发表一番长长的评论后，意兴阑珊地咂咂嘴，又往后靠去，他的脸庞恢复了僵硬。他在通讯软体上回复我，言辞之间竟完全看不出是喝过好几大杯酒的醉汉，令我肃然起敬：王冠厨师同志，我们的闲话谈得够多了，军队里有个原则叫少说多做，我想对一名王冠厨师而言也是如此。请你自由游览生活区吧，欢迎来到Cp-09。?—————————————————————————————————————?我拖着沉甸甸的身躯回到房中，取出了放在冰箱中的通讯器，它冰凉的触感令我几乎醒酒。即使高级特工意识朦胧，但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向上级汇报工作。?在漫长的等待后，秘密的通信接通了，这是一种利用超空间进行的通讯，具有保密、高效、高保真而且经济的优点。老上司并不十分英俊的证件照出现在我的通讯设备上，显示正在等待对方回应。片刻后，老上司那暴躁而令人安定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原来就是你这个王八趁我睡觉时吵醒我。?我说：老上司日夜操劳，日理万机。?老上司：有屁快放。?我说：我查清了猎户座舰长吃人的事实，正在收集确凿证据的阶段。?老上司：好！?我说：我现在正准备将犯罪嫌疑人控制，并争取解救可能存活的受害者。妥否，请领导批示。?老上司：很好！向上级给你提报二等功！?我说：但我只有一把过时的高斯手枪，无法与拥有先进装备的犯罪团伙作战。更何况，经过一段时间的潜伏，为猎户座舰长准备宴席，我大伤筋骨，身体劳累，需要养精蓄锐，韬光养晦。?老上司：作为战斗在隐蔽战线的调查员，要有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碰上硬骨头就退缩不是执行处特工的作风。把你的主观能动性发挥出来，临危不乱，冷静思考，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化被动为主动，变弱势为强势。?我说：老上司所言甚是，指导有方；我醍醐灌顶，受益匪浅。但是强敌在前，我赤手空拳，从客观规律性的角度看，这种装备上的劣势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难以应付，请求上级立马派遣支援至我处。?老上司：敌在明，你在暗。要求你发挥地下工作者的精神，艰苦奋斗，破釜沉舟。多说无益，我等你的好消息。?我说：老上司，我身份恐已暴露，危在旦夕，猎户座犯罪团伙虎视眈眈，磨刀霍霍。情况已经十分危急，需要执行处火速支援。稍有迟疑，恐怕高级特工和失踪人质都要交代在此处。?我说：老上司？?我说：老上司。?我说：老上司。?我说：我操。?—————————————————————————————————————?舰长的消息很快到来：请王冠厨师同志前去研究院舰桥参加研究会议。我不得不放下很多打算，我确信，只有我和那名女士受到了相同邀请，其他厨师的作品不过尔尔，实在难以与我二人相提并论。但我已经联系不上那名女士，我对她发送的所有消息都泥牛入海，她如同盐水蒸发在蒸笼。?我路过几个在廊道抽烟或念诗的王冠厨师，以远处星辰投来的微光为背景，他们对我致以意味深长的凝视。?看着舷窗外风景的厨师说，她是那位出品了一道分子料理的老阿姨：“走得这么急，蛋要糊了？”?我谦卑地回应：“豆腐丝已经入水。”?叼着烟的厨师哈哈一笑，他是那个在宴会上首个登场的阿叔：“同行，愿你的香油不会溅出。”?出乎我意料的是，处在研究院舰桥的会议室竟然是一个颇具现代气息的厨房。门滑开的瞬间，我认出了即使是在地球也称得上是最先进的现代厨具组，其中甚至还有堪比国家点火装置功率的等离子炉，这系用于瞬时点状加热的专业厨具，名菜“地球”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便需要在等离子炉中进行，点火装置会将球状肉丸的球心瞬时加热至等离子态，待其巨大热量从内部均匀扩散至外皮，淋以与炸蒜蓉、葱油一齐捣烂搅拌的桂林辣椒酱，便能享受外层鲜嫩、内里焦黄的奇特风味。昔日我以王冠厨师的身份在内政部兢兢业业，也没有多少机会上手实操过这个庞然大物。没想到，在猎户座这个偏远荒蛮之星团，竟有如此重型之厨具。?站在等离子炉蛛网般的偏线管下，舰长面色肃穆，他把手中的PDA放下，对我说道：“王冠厨师同志，在宴会上，你的作品让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回应：“请舰长指导。”?舰长笑笑：“谭先生说过，王冠厨师要有猎人的眼力、仵作的嗅觉和皇帝的味蕾。显然，你是一位有着丰富烹调经验，并且有着非凡想象力、创造力的顶级专家。但我想，即使是像你一样见多识广、博闻强识、庖丁解牛的高手，也未必有地外烹饪的经历。这里是猎户座，辰星之所，人类探索的边疆，有许多闻所未闻的事情曾发生在这个星团。”?我说：“我对猎户座之战事少有了解，只在地球上风闻一二。我们此次前来，传闻正是为了临近的地球烈士纪念日。”?舰长在等离子点火炉下转了两圈，全息银河星图在炉灶上浮现。猎户座被辣椒酱样的鲜红色标记，他的灼灼目光凝聚于此，仿佛深陷回忆：“一百个地球年前，猎户座战争爆发，原地球联邦第四舰队从太阳系折跃至此，改编为专门应对猎户座战争的猎户座舰队。在这百年战争中，我们在铸造了一支钢铁舰队的同时，也培养出了一批优秀的炊事员，我们所处的这个烹饪研究院在十五年前猎户座舰队进入战略大反攻之时组建成立，而它正是由最初历经战火的炊事员们组成。如今回首往事，筚路蓝缕，我百感交集……?“……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为了响应联邦政府热烈庆祝人类足迹延伸至猎户座的一百周年的号召，全体官兵动员起来，搞运动、忆初心、学楷模、真抓实干，以实际行动向地球母星献礼。我舰队特设地球烈士纪念日，希望你能统筹好大宴的举办。届时，将有一重要菜式需要王冠厨师的专业知识……”?他继续摇晃在磁悬浮沙发上娓娓道来，冷光打在他苍白的法令纹。舷窗外无尽的虚空仿佛就是这次谈话的注解。?—————————————————————————————————————?舰长口中的重要菜式，是不是就是人肉。我在镜子前问自己，镜子里的我不作声息，我想起舰长的眼神狼顾鹰视，如同太空的冰冷如影随形。在美食研究院的舰桥上，沉思的特工又遇到了那名面目猥琐的厨师，他正指挥着几名身着动力装甲的士兵搬运货箱，正在将一个个条形箱放置入冷库中。轻拿轻放！他用着那尖细而令人不适的嗓音发号施令，这几箱食材是专供举办地球烈士纪念日的，有什么闪失，你们要负责。?几个士兵围拢着他。没有人发现一个红外射斑正贴在研究院厨师的喉结，我在远处佯装眺望星群，正在通过他喉咙的震动窃听着他的对话。?他说：“这一箱货比较特殊，不要放置在冰柜中。”?他说：“搬到另外那个储物室里，温度控制好，二十三度恒温。”?他又低声说：“是，一只老鼠潜入了旗舰。所以才让你们紧急搬运食材。”?研究院厨师口中的情报工作术语让我警惕，一个敌特的形象从他影子里生长起来。我的直觉没有错，内政部特工出动的消息果然已经暴露，而最受怀疑的，恐怕就是我们这些刚刚从地球到位，屁股都没坐热的王冠厨师们。如今我情况已岌岌可危，必须冒险迅速查清事实。我收起激光窃听，走向那个需要被特殊安置的货箱处，它已被放置进一个储物室，大门正徐徐地降下来。一名高大的机甲伸出一条金属手臂挡住了我的去路。?“我是王冠厨师，受舰长邀请在猎户座舰队进行宴会准备。现在特地前来检查食材保存状况。”?“啊？”士兵震声发问。?“我是贵舰队从地球特请的专家。”我不得不加大音量。?“噢，噢！当然！我在之前宴会的直播上见到过你！”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装甲的拾音器坏掉了，听不清你说什么，请你自由开展工作吧！”?我越过他走进恒温储物室，空间中弥漫着微妙的调料香气，令人浮想联翩，可片刻王冠厨师就嗅出这是腐乳的味道。我在心底立马下了判断。箱子打开一条缝，几乎失去呼吸的女士正在狭窄的条型箱里挣扎，她在突如其来的刺眼光线中看到了我，泪水涟涟，惊恐的眼睛如同一头闯入无尘车间的麋鹿，插在她喉管里的氧气泵令她无法发声。果然，有人将她绑架至此，我已有推论：舰长看上了这具细皮嫩肉，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如果不是高级特工及时发现，她将被舰长的鹰犬走狗们献上饭桌！?可是以目前的形势，难以当场实施救援。我不动声色地把盖子合上：“这一箱淡水龙虾确实没有问题，恒温箱保持得很好。”?“好的。”门边的士兵说道，他的手指在手机上漫不经心地游移。?“把门关上，我要和王冠厨师同志谈一谈。”?尖细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阴沉着脸的研究院厨师回来了，手搭在士兵冰冷的机甲上，如同猎户轻抚狗头。他走进储藏间，铁门缓缓下降。我暗叫不好，静脉曲张和类风湿关节炎的老毛病仍在折磨着执行处老特工，这名厨师正值青壮年，且手中不知道有什么武器，有道是拳怕少壮，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十佳劳模，亦不敌岁月。?研究院厨师：“看起来舰长和你开完会了。”?我不动声色：“请你将大门打开，我要和舰长面谈。”?研究院厨师：“王冠厨师同志，你在窥探军事机密，我要把你扣押。”?我：“贵舰队的军事机密，就是把一个无辜的女士非法囚禁起来吗？！”?研究院厨师一顿：“举起双手，请你不要让我为难。”?他开始向我走近，在宽松的白色厨师服下，不知藏有什么武器。气氛剑拔弩张，正在我就要虎扑上前，拼个你死我活之际，一名黑衣人从角落的阴影立起，他的身影如同生长于斯，纵使是我这名老特工也未发现他的伪装。我正要开口，但只见他抬起电击枪一枪就将徐徐走近的研究院厨师打翻在地，弹壳高高抛起，稳稳落在他手。他的动作干净利索，虎虎生风，显然是职业军人身份。但在这个遥远的猎户座星团，我不能相信任何人，这个人是敌是友？?此时，眼镜框传来短信到达的振动提示，内政部执行处的信息及时传来：我已为你安排了战术支援。?我心头一暖：老上司。啊！老上司！?黑衣人大步流星走来，用力将我扶起，在我的面前是一个布满茧的粗粝大手，这是老兵不言自明的勋章，冤魂的嚎叫和战火的雷霆隐隐在老茧的厚厚淡黄色角质层背后透出。面罩掀开，擦去反人脸识别的迷彩妆，那个在生活区酒吧和我有一面之缘的总司务长出现在我面前。?“特工同志。猎户座舰队总司务长，内政部纪律检查委员会高级特情。向你问好。”?“纪委特情同志。向你问好。”?我在惊魂未定之际仍然维持着执行处的风度，与他紧紧握手。?来不及寒暄，此地不可久留，总司务长为我揭开了一个尘封的通道，这是这个曾经的海鲜储藏室的另一个对外通道。随后，我们从无人阴暗的走廊中匆匆离开。路上，他对我解释。他在那天喝完酒回到房间准备休息之际，突然接到了军事学院老同学的寒暄，谈笑间共叙当年情：老同学，老同学，你往日笑面重现，匆匆往事诉不尽，噢，噢，我有一部下正在贵处执行任务，务必请你多多关照，大开方便之门。总司务长哈哈一笑，心照不宣，当下便悍然出手，将陷入危机的特工拯救。不用说，总司务长同志口中的老同学，必然就是我的老上司。执行处老处长关系深厚，手眼通天，令我甘拜下风：确实，无论是多么优秀的行动人员，多么精巧的科技产品，战斗的胜负手仍然在一层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中。?总司务长：“高级特工同志，我对舰长的纯洁性怀疑已久。这次行动有你参与其中，如虎添翼。”?我询问道：“舰长吃人谣言沸沸扬扬，纪委同志潜伏许久，想必已有判断。”?总司务长：“舰长直接控制的美食研究院存在诸多异常物资流动，而舰载AI竟然提示我竟然没有权限查阅。而他近期深居简出，不知在进行什么谋划。种种反常举止，不知特工同志有何高论。”?我说：“从烹调心理学存在主义的角度来看，我认为，舰长面对太空战事之残酷，逐渐抛弃了唯物主义者改造世界的雄伟气魄，陷入虚无主义的立场，进而自暴自弃，长期脱离群众，自我认同为生态圈中的分解者，从食人行为中找寻自己存在的意义。”?“特工同志，你这些理论分析浮躁了些。”总司务长摇头：“我认为他只是老了。”?—————————————————————————————————————?此刻，美食研究院模块已经运动到舰体的另一侧，参宿四从五十光年外投来猛烈光芒，即使透过了无数光电产生阵列，也依然能让人目眩神迷。玻璃幕墙的偏振功能并没有打开，我们在光芒中一时失去了视觉。等我们重新潜行回到原位，冷库和储藏室都已经消失了，只留下空洞密封的接驳口。?“原来如此，冷库和附属储物室也是一个可移动的模块。就在我们绕路的时候，它们已经移动到了另外的位置了。”总司务长：“生活区道路曲折，有无数羊肠小道。恐怕我们要借助舰载AI的力量才能勉强追踪，可是我们的身份目前仍不能暴露。”?“那让我们来一手古法烹饪。”我掏出一个小型电子鼻：“她身上有一种特殊的味道。”?总司务长一愣，随即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没想到在我面前的，是一位风流的詹姆斯·邦德同志。”?我哈哈一笑，解释道：“我指的系腐乳的气味，一种古老的调料味道。”?对人质的解救行动展开了，许多人质仍处于危险之中，随时有被文武火煎炒的危险，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在电子鼻的导航下，两名特工沿着腐乳的味道反向追踪这些恶棍的来源，总司务长此刻持枪一马当先，令我有了电影般直捣黄龙的豪气。?总司务长作分析判断：“舰长的食人工业必有一人肉处理机器，这不是个小工程。根据我手上的物资调度信息，这些走狗很有可能未把它安置。我猜测，它就藏在这个美食研究院的某处。来，特工同志，我有这个生活区所有门禁的密钥，跟上我！”?果然，在一个寂寥的空间里，拐过一个拐角后，机器出现在我们面前，全透玻璃外是流动的星辰和黑暗，大，静止，闪光，法面平整光滑，钢板和钢板之间留有缝隙，透出肃穆，有向上生长的茁壮感。?流水线仍然带着沉重的轰隆声运作着。铁皮背后传来沉闷和粘稠的碰撞声，那是人体正在被中空的尖刺放干血液；蛛网般的管道深处传出液体流动的声音，那是经离心分层后各个组分的人血在其中奔涌；液压槽传来轻微蜂鸣，流水线有撕裂、扯碎软体的声音，那是人肉被成千上百把利刃从骨架上整齐地分离；不协调的机械噪音从冲压机床处传出，流水线显然遭到一些阻力，那是人骨在钢铁平板上被钢铁平板平整地碾碎；硬物和软物接触的摩擦，仿佛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那是人肉被一片片切成条状、片状、块状、蒜蓉状，大小均匀，沥干水分。我在阴暗中不断地颤抖，仿佛听到母亲们十月怀胎的呜咽。远方的星辰变成了父亲们恳切的眼眸：高级特工同志，王冠厨师同志，请你为我们的孩子伸张正义！?舰长的罪名已经坐实，特工不能再袖手旁观。我在心底大声默念政治学教材摘录，进行自我测试：尊重客观规律，坚持一切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没有迟疑，我逻辑清晰，出口成章，这不是地球特派调查员、高级特工、十佳劳模的梦境。这是猎户座大星云边缘、四等视星等下、距地球一千五百光年处血淋淋的现实，罪证确凿，铁证如山，罄竹难书，擢发难数，人证物证一应俱全，主犯从犯一并抓获！?总司务长凝视传送带上抽搐的肉块，思考许久：“王冠厨师同志，请你下专业判断，这是人肉吗。”?我不忍直视这残酷的场景：“我没有这种灭绝人性的烹饪经验！”?总司务长喃喃自语：“恐怕……恐怕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还没等我询问司务长何出此言，一队士兵就突然闯入这个空间，将我们团团围住。我原本并不放在心上，因为在食堂已经成为仅次于战略指挥部的权力机构的今天，总司务长同志就在我身边。但我的余光瞥见总司务长表情紧结，似乎手足无措：恐怕这是舰长亲自控制的警卫连。?皮靴沉重点击在地板，舰长的嗓音从我们身后传来：“我与部下失去联系。此处并未布置监控，故迅速前来查看。这里应是保密区域，报告你们的番号！”?短暂的思索后，总司务长勃然除去伪装，露出面目：“舰长同志！举起你的双手，交出舰队指挥权，接受纪委调查！”?舰长剑眉一竖：“司务长？！你有什么文件支持这个要求？”?“我是地球联邦联合舰队事务内政部特派高级调查员！来此处调查猎户座舰队的严重违法犯罪情况！”?我高举证件，金色盾牌在苍白灯光下闪耀正义的光芒，这正是内政部的徽章。我沉默不语，但腰间武器开始发热，正义的子弹正在弹匣中振动，它似乎要越俎代庖，自行窜出，对猎户座舰长大喊，举起手来，恶棍！接受审判，老实交代，你这个恶贯满盈的反人类分子！?舰长大惊失色，他瞪大眼睛，巨大的震惊浮现在他的脸庞：“原来你才是内政部派出的特工。”?—————————————————————————————————————?我从黑暗的条形箱逃出之后，甚至来不及补妆，就匆忙没入黑暗。那个看押我的家伙并没有把箱子关牢，我在地球上参加过逃脱魔术的培训班，一个松松垮垮的手铐并不是难题。虽然身处迷宫般的旗舰生活区，但女人的第六感亦不可小觑。?其实，我只想找到舰长，向他当面解释：我并不是什么坏人。在宴会之后跟踪舰长，并不是为了摸清领导巡视路线，而是希望能和他有单独相处的空间；偷偷溜进保密区域，也并非有意刺探军事机密，而只是猫一样的小女生的一时好奇心作祟；伸出手触摸流水线上的肉块，也不是想要偷走它，不过是王冠厨师的职业本能；我从来不知道内政部是什么发证机构，也不知道王冠厨师里面潜伏着一个特工。?从小时候开始，我的平衡感就特别好，能够在蒙眼的时候轻松记忆走过的路线。现在也不例外，我在冰冷无人的通道中奔跑，越过一个又一个虚空的方格，穿过一个又一个走廊的拐角。?我终于听到舰长爽朗的笑声，内心涌起激动的雀跃：“我反人类！？我数十年来始终站在与外星人作战第一线，漫步宇宙之间，将人类荣光布撒猎户座，功勋卓绝，汗马功劳，受到许多首长接见。何反人类之有？”?我看到在他不远处，那名与我有数面之缘的肥胖的王冠厨师涨红了脸：“这个人肉生产机械，难道不就是你滔天恶行的见证？”?舰长笑得更大声了：“司务长！？请你严肃回答，这到底是不是人肉？！”?面前被他称为总司务长的黑衣军人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这……不是人肉。”?王冠厨师转头质问他：“你怎么会下这个结论？！”?总司务长怅然若失：“这是猎户座星人。”?我见过传送带上一堆堆摞起的肉片。它们在灯光下显得苍白，甚至还在微微跳动着，我知道这是还有活性的神经在对外界做出应激反应的缘故，和地球上刚被屠宰完成的潮汕牛肉、农村满地乱跑的无头鸡身并没有本质区别。从科学的角度讲，人肉热量低、酸度大、易感病，并不适合食用。我记得，它们有筋膜状结缔组织，只是这种成团的纠结形状我从未见过，人也是哺乳动物，脂肪、血管的分布的确不应呈现这种形态。?舰长来回踱步，哈哈大笑：“两位同志，你以为这个美食研究院成立的目的是什么呢？猎户座舰队在与猎户座星人作战的数十年里，逐步摸清了猎户座星人的形态和构造。十五年前，为了适应舰队官兵日益提高的美食文化需求，美食研究院的前身：特种炊事科成立，它的职能正是进行外星人的可食用化研究，我们发现，猎户座星人浑身是宝，它们的身体由两套互相渗透的循环系统构成，一套硅基，一套碳基，硅基部分，可以用作微量稀有元素添加剂的提取；碳基部分，则可研究能否入药、用作膳食。”?总司务长说道：“早在第一次第二次工业革命时期，我军就已有了优待俘虏的政策。这样公然违背中央指示，令猎户座星人产生死战心理，给作战带来负面效应，给官兵造成不必要的损失，这个责任谁来负！？”?舰长毫不留情地斥责：“司务长同志，你可不能只算经济账，不算政治账。要站在战略的高度，用发展的眼光权衡利弊，用辩证的方法看待得失，正确处理眼前和长远、局部与全局的利害关系，敢于舍弃局部和眼前的利益，以赢得有利于全局和长远的利益。什么是眼前的局部利益？就是你所说的，通过对俘虏宽大处理，遣送回其母星，我们能在星际中进行我们地球特色的人道主义宣传，甚至收获一些敌方内部异己分子的好感，可是以文明战争的总体性、不可调和性、渗透性、长远性来看，不过是一次次政治作秀，收效甚微。什么是长远的全局利益？就是我们所一直进行的工作：将外星战俘合理地再利用，你可能认为，我之所以下令进行这项秘密工程，是为了弥补稀有原料上的一些空缺。但是我告诉你，事实恰恰相反，我们根本不需要稀有元素来制造高精尖武器，也远远没到粮食紧缺的地步！这不是一个基于经济学的行为！还有，司务长同志，我说句题外话，你想踩着我上去，还是需要更大一番努力的。”?“至于你，王冠厨师同志……”他转过头来。?“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雄壮的定场诗后，舰长回复平静，他用他那令人沉醉的嗓音继续说到：“聆听我的故事吧，内政部高级特工，你只是精于勾心斗角的小角色，尚不清楚猎户座前线这个屠宰场的情况。”?—————————————————————————————————————?猎户座战争无头无尾，已有百年之久，我从孩提时就一直听闻它的消息。于小时候的我而言，它只是遥远模糊的神话，唯有当军事学院向我打开大门我才理解它的许多细节。?三十五年前，我终于从太阳系来到猎户座前线，在现在已经拖回地球维修的‘佛跳墙’级重型炮舰参谋部担任数据分析专员，参加的第一场战斗就是被称为‘大溃败’的K44方向外层空间歼灭战。是役，猎户座舰队以一个满编中队为代价吸引敌军主力，将其压缩在一个半径为一点五个地月距离的球型包围圈中，但最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导致战役失败，外星舰艇仍然大摇大摆扬长而去，而人类却付出了数十万人牺牲的代价，惨烈的对战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直至今日，我还记得我的一名好友所在的舰艇被瞬间毁灭，他甚至连遗言都没能发出。?类似的故事千千万万，如同明耀星辰数无可数。在接下来的三十五年里，我参加了几乎所有的重大战役，直至故人寥寥无几。?十五年前，战争的大转折点、堪称猎户座战事之斯大林格勒的“洛特”行星登陆战役结束，各路媒体和历史教研室只知道，我亲自签署并推动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份灭绝令；却不知道，我们成功抓获了一批外星俘虏，并谨慎地将它们隔离在舰队社会之外。如今的百年大庆，就是处理它们之时。?谭先生曾经提出，美食的更高升华在于叙事，但我们美食研究院历经第二次文艺复兴后，对它本质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叙事的外壳被剥去，只留取其符号化的一面，于我们而言，美食是在政治工作中起到决定性作用的规训！我们知道，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有“异化”之概念：人类主体在发展的过程中，逐渐分裂出对立面，成为了外在的异己力量的现象。正如工匠造出神像，却又跪拜在自己所造的神像脚下。现代太空战争是超视距战争，我舰官兵随猎户座舰队作战，只知外星人之存在，却未曾得见其真面目，从而在舰载社交网络上产生了千奇百怪的想象，反过来却又因为这些自己大脑生成的形象而恐惧，进而发展成一种深刻的怯战情绪。从存在主义的角度，我们称作这是‘对他者的恐惧’，费尔巴哈所描述的这种‘宗教意义上的自我异化’进一步加剧后，在战事偶有失利时，军队中甚至出现了一些崇拜外星人进而投敌、将猎户座星人视作神祗的严重政治错误！就算如今猎户座星人已被英勇的我军打退到星云深处，但这种投降主义思潮也依然存在。在地外作战的政治工作中，这种异化现象一直是困扰猎户座舰队的头等大事。我们从地球招募经验丰富的王冠厨师烹调外星人肉，正是为了在人类队伍中进行一次大规模祛魅，传达对抗异化的概念。?王冠厨师同志！在那次宴会中，恐怕只有我一个人听出了你的高山流水。那道鬼斧神工的元胞自动机料理，开始以厚重的甜润欺骗我的味觉，滑入腹中之后，才能感知到它涩苦的余韵，而元胞自动机有一定的扩张速率，从技术上保证了能够按顺序在口腔、食管到肠胃呈现出甜润、酸辣、苦涩。我想到，马基雅维利有言：“战争如你所愿而来，却总不如你而愿所止。”猎户座星人当年屠杀科考队，挑起战火，地球联邦一时半会奈何不了，它们当时多么威风；但是短短百年之后，就被强大的钢铁舰队打成丧家之犬！你这饱含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的作品，正是这百年激荡历史的注解！特工同志，在猎户座战争百年大庆到来之际，请你务必以大局为重！?—————————————————————————————————————?我拔枪指向舰长，但这个男人面容丝毫不见松动，一如我多年前初次面见他时候的那样波澜不惊，他惊人的演说依然具有无穷的感染力。但我不得不承认，即使相识多年，但我仍未能把握他心绪的分毫。?舰长制止了士兵，他从高台缓缓步下。?他慢吞吞地说：“司务长，你很清楚：很多人质疑我有何权力杀死一百亿个生灵，但那些理解的人明白我没有权力让他们活着。”?我只是对他说：“你疯了。”?他轻轻说：“战争绵延数代，一百年来我们默默忍受，有时我们在阳光下短暂的萌发，更多的时候，在阴影里苟延残喘。一个世纪来我们战斗又死去，同胞的鲜血洒满无以计数的战场。仇恨的话语已不需复述，因为它铭刻在我们每个人心中。就在四个月前，我秘密签署了《关于外星战俘问题的最后解决办法》，正式启动了这项文化工程，文件最后的签名是我的笔迹，但你知道，那是千千万万官兵的签名。”?我摇摇头：“舰长，你回答我。目光放长远一点来看，你和我谁才是历史的罪人。”?他稍一沉吟，打开了流水线旁边的一个电梯门。请过来，两位同志，还有那边那个女士，之前我错怪了你，请你原谅我的失礼。他让开合适的空位：让我们去看看这个流水线的源头吧。?全透明的电梯运作起来，我才发现原来美食研究院的地下是一个更大的世界。星辰投影的光影在管道里运动，我们借着如梦如幻的景色，看到了正在运作的放血输送线。被麻醉的猎户座星人刚刚通过屠宰消毒槽，正被大功率高速电锯模糊地切割，放干体液，随后躯干被图像识别探头分别投入不同的处理模块：脂肪萃取室、骨肉分离架或是微量元素置换槽。电梯再往下，我看到真空螺旋预冷机正在开足马力工作，一头头冷冻得硬邦邦的猎户座星人被地球农村的柴薪般随意地堆叠着。这时，我们已经几乎到达屠宰机器的底部，开始进入一个只有极少光亮的区域。?我身旁的内政部特派员在自言自语：“原来这里是外星人集中营。”?钢铁的怪诞囚笼一层一层无穷往下，地狱般的咆哮在囚室的黑暗背后狂飙，我实在数不清多少个鬼魂正在狂怒地呼叫。这森严的屠宰场令我心惊肉跳，我头晕目眩地靠在那名女士的身上。?“这一砖一瓦都出于人民的意志。”?舰长语气坚定，声音如同洪钟大吕，仿佛这是他永垂不朽的杰作。电梯停下，我们面前投影出猎户座星人的肉质分布图：吊龙骨、嫩肉、腩部……AI开始为我们挑选食材，一个又一个单独的牢房移动过来，如同皇帝检阅军队，两名王冠厨师啧啧称奇，这奇异的景色，实在令人食指大动。?我想起了屠宰场羽毛发亮的鸵鸟、高汤中滚动的鸡蛋、铁窗之间有着游离目光的犹太人。它们是羔羊吗？它们是羔羊。它们是肉鸡吗？它们是肉鸡。它们是猪猡吗？它们是猪猡。畜牧业、餐饮业分别是第一、第三产业的重要组成部分，占地球联邦全年生产总值6%到8%。舰长盛情邀请，令人无法拒绝，来吧，朋友，年轻的同志，中年的同志，年迈的同志，握住我的手，我的老茧是一枚枚被截停的动量弹，你的心绪是冥王星漫长的轨道。?舰长、特工、厨师三人油画般相谈甚欢，我在无尽的黑暗中默默别过脸去。二十七年后，猎户座星人击溃了地球远征舰队，我在万籁俱寂的战犯审判庭上面对遍体鳞伤的舰长的时候，也同样不忍地做出了一样的动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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