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垠内容简介：一场太阳风暴摧毁了地外开发部的宇宙探测器以及无垠体研究中心的实验成果，但是一个叫孟尔金的宇航员成为了这次事故后的意外收获，更意外的是，对无垠体的进一步研究让孟尔金间接成为了一把开启新时代钥匙，打开了颠覆人类地位的时代之门。在此之前，人类只想获知造物的奥秘。第一章——风暴后绝望在飘浮着的躯体中生发，发自灵魂的绝望便是如此一般的面对死亡的无能为力并且痛苦的迎接。孟尔金很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只能同他的队友们一样飘浮在空间探测器里，目前他最大的疑惑不是他的大脑为何还在运作，而是疑惑是否这是一种被无数的粒子穿透后所带来的“死亡延宕”效应，他唯有大脑还存有意识，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他只能感知到周围的死寂，却像一个尸体一般静静的飘浮。对于孟尔金来说，这是一种极其曼妙的单纯的灵魂体验，经验世界已经离他而去，仿佛在这死亡前刹那的永恒感里，他才真正和宇宙融为一体，脱离自然的造物而回归到永恒的无垠中。意识里的光亮逐渐暗淡了，就像是一场梦就要临近尾声，他在这场意识的幻梦中做好了拥抱的姿态，释然这一场生命的游戏。但当完全陷入黑暗中时，一个强烈的欲望从黑暗的每一处开始生发，灵魂对生命的渴望从极端的绝望里迸裂出来，孟尔金被忽然而来的这强大的精神力量所震惊，他不能因为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就轻易的否认宇宙赋予人类灵魂最基本的属性。那一瞬间，他从荒谬的永恒里解脱出来，他甚至觉得刚刚自己如一个懦夫一般可笑。生存的意志充盈了他的所有大脑神经，在意识中他从趴着的地上站了起来，手里拿着燃烧着烈火的长剑，接着又是无能为力，黑暗依旧笼罩在孟尔金的意识中，在空间探测器里，他和其他的飘浮躯壳没什么不同。他看到自己持着剑嘶吼，向无际的黑暗斩去，没有预料中的裂开一道光芒，而是缓慢的，黑暗从剑舞过的方向向四处缓慢褪散，光芒从缓慢散开的缝隙里进入孟尔金的世界，经验世界又一次回到那个叫孟尔金的灵魂港口。光线穿过孟尔金的瞳孔，他的视觉神经开始感知，那是一种神奇的体验，仿佛许久不见的老友来访，他的大脑还不能完全适应这久违的感官刺激，眼球以刺痛的方式来抵触光线的接入,孟尔金却极为清醒的强睁着双眼，他本以为这会像一场宿醉过后的酒醒一样天旋地转且头晕眼花，但是当他费力的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时，唯有眼睛的刺痛是他的大脑接收到的神经体验，就像很久没有接触过光线的眼睛突然暴露在强光之下。当然，作为一个躯壳来说，孟尔金自被穿透之后眼睛就没有合拢过，他的伙伴亦是如此。孟尔金现在急切的想知道队友们是否跟自己是一样的状态，一样的具有生命体征，但只夺回了视觉神经的控制权的他，在外界看来还是一具躯壳，比死人多一点的是，他的眼睛可以转动，就像是一个太空植物人一样。他的再造躯壳连心脏都停止了跳动，呼吸更不属于这具活尸，可是他依然保持了大脑的存活，孟尔金在只能通过眼睛向外界表达自己的焦虑时刻里，不忘感叹如今高度发达的再造躯壳技术，即便是破坏掉了大脑与躯干的生物连接，躯干仍旧通过太空服为大脑提供存活的化学环境。孟尔金忽然联想到两千年前人工智能诞生之初的时代，古老久远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他想起那个时代流行的一个哲学命题，叫做“如果把人的大脑放进维系大脑存活的溶液里，他还是否能被称作是人”的“缸中之脑”理论，古人固然会觉得理论荒谬且只适用于不同流派的哲学家们作为研讨，但谁会知道在两千多年后的太空之中，就有这么一个“缸中之脑”安静的飘浮在一个巨大的太空探测器里。孟尔金相信，不止自己，他的队友们都处在这种状态中，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唤醒探测器里的人工智能，然后一边向地球总部发出求救信号一边激活机器人医疗队进行救援。很显然，人工智能在刚刚的粒子流里全都陷入休眠，探测器智能中枢也不例外，孟尔金清楚，要是不采取行动，等不到地球救援他和他的植物人队友们就会死于生命源枯竭，但是他能做的只有干瞪着目光能够触及到的一小块空间，想要转头去寻找他人的动作也变成了一种不可能达到是诉求，他想，要是太阳粒子给个痛快的，对于他来说要好受许多。孟尔金心里一阵苦笑，他好像被命运摆弄了一般，以为自己挣脱了死亡，还没来得及庆幸就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更加缓慢且更为必然的死亡泥沼，他清楚的知道，再强大的意志力在如此残酷的现实面前也是那样的无能为力，这副身体唯有视觉器官能够完整运作，他甚至连眼睑都合不上。幸亏这是再造躯壳，孟尔金心想，要是以自己的原生躯壳面对这种情况，先不说其他的，光眼睛就准得涩瞎掉。他现在大脑保持着高度活跃，他认为这是快要死亡前大脑活动的回光返照，毕竟还有那么多脑细胞还在努力的活着，而它们的拥有者就快要放弃生命了。他安静的感知宇宙的庄严，即遭遇粒子流袭击之后探测器内早已警报大作，孟尔金只是安静的看着眼前忽明忽暗的红色警报灯，失去听觉能力的他觉得这场面仿佛是一场诗意的3D慢动作默片，正当他想要完全沉浸在这场肃穆的平静和喜悦中时，一把激光刀飘到自己眼前，他的视网膜上迅速的跳出武器分析数据及应急选项，他立马从莫名其妙的数据图谱中想了起来，自己当时不仅嘲笑过这个鸡肋的视觉应急设置，并且大言不惭表示自己能用作战服解决的事情就没有必要靠再造躯壳来应急，还顺道讽刺了研究所的人开发无聊功能来申请更多的资金预算。生命的曙光又一次降临了，这次是一把再隔几厘米就可以裂开孟尔金的人造颅骨的暗红色激光刀带来的。孟尔金进入了意念操控系统，然后就像是魔法一样，他无形的抓住了那把激光刀。虽然这已经不是什么令人惊异的技术，但当孟尔金真正运用到它的时候，他才感受到仿佛神迹一般的能力。他牢牢的控制住激光刀，眼球不敢有丝毫的偏移。他在等待，等待着一个自己面向控制台的一个时机，又是一个长久的等待。当飞船的中心控制台出现在孟尔金视线的余光处时，他也不敢朝手动应急按钮发射那柄他牢牢控制住的激光武器，一切都是缓慢的，他在空中缓慢的转向，一个身体在这缓慢的转向里进入他的视线，并且顺着他移动的路径缓慢的挡在了孟尔金和控制台中间，在他一边不停的规划攻击方向一边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发射的时候。对于孟尔金来说，这是他觉而不知的悲剧性必然，在那具躯体完全挡在孟尔金与控制台中间时，攻击命中率计算到了百分之百，他终于看到了他想要的数据，他告诉自己，再造躯壳可以破坏，但是机会只有一次。所以不等数据再次变化，孟尔金确定了那副躯体的大脑不在攻击路径之间，然后他发射了那柄美丽的暗红色激光小刀。孟尔金被强大的反斥力向后一推，就像是古老的时钟秒针一样，他的脚成了一个圆心，然后他的头部围着脚在空中做旋转运动，要是他的伙伴们都还具有视觉能力的话，他们心里肯定会笑疯的。孟尔金在转动时想着，眼里全是世界的翻覆，他找到了小时候在游乐园玩刺激项目的感觉，那时候他可要比现在胆大多了。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然后整个身体背朝着探测器的金属内壁停了下来，应急灯依然在不知疲倦的闪烁着，他现在只想确定应急设置是否还能运作，于是他又陷入了紧张的顾虑之中。一件灾难的事件来临之后，人类总是会陷入一个接着一个的困境，面对这些接踵而来的坏事情，一个人选择如何应对是区分人类个体特质的直观手段，即便世界从工业革命后就进入了高速发展阶段，但是人类总是在脑子里上保留了一些亘古不变的东西，面对未知的焦虑便是其中之一，孟尔金选择了放空自我。现在，没有其他可以值得一做的尝试了，把掷骰子的游戏交给命运是他现在唯一的想法，还有什么可以顾虑的，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任务失败而已，而且实验结果还不一定被破坏掉，无非就是地球文明损失了几十个优秀的太空工作者，不管能否存活下去，他们都将成为英雄。在漫长的未知面前，孟尔金打开了视觉应急里面设置的小游戏功能，全息式虚拟现实页面逐渐遮盖住了现实空间，由于只能运动眼球，所以他进入了一个投掷游戏，就是通过眼球的转动调整弹弓的方向和力度，然后把弹弓中的弹药发射出去攻击制作粗糙的宇宙飞船。孟尔金认为即使是非游戏制作人员，在游戏产业高度发达的四十三世纪二十年代，制作一款优质的小游戏也是十分有必要的，尤其是研究再造技术的科学家。成群结队的粗劣宇宙舰船被摧毁，孟尔金却完全感觉不到爆炸和破坏带来的乐趣，萦绕在他脑海中的是缓慢又必然的绝望，时间消耗感已经把他保存的希望磨损殆尽。终于他忍受不了这种艰难的处境，切断了大脑对外部的神经连接，重新进入黑暗的幻梦之中。第二章——自由舰生物储蓄池接通电源之后，孟尔金从黏糊糊的生物液中猛然坐起，嘴巴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许久之前的小游戏阶段，他能够感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但是他没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最讨厌的生物储蓄池里。按道理如果得到救援他应该是在某个太空基地的无垠体实验室里面接受再造躯壳更换手术，用生物液这种带着臭味的老旧技术修复躯体对于孟尔金来说实在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情。他透过挂在睫毛前的黏液观察自己所在的环境，很明显这是一间太空船上的生物实验室，各种各样的外星生物被浸泡在黄色液体中，自己坐着的生物储蓄池旁边不远是一台开着机全息操作仪，上面的人类男性应该就是自己了。操作仪的后面有一个小窗子，可以看到巨大的蓝色行星在缓慢的自转，孟尔金忽然意识到，自己被救了，随后他注意到墙上的星舰标志，他长吁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获救了，也明白自己被俘虏了，自由组织主星舰的标志提醒了他。一个穿蓝色制服矮老头进入实验室，可以看出来这副躯体是自然的衰老，毕竟没人会设计驼背且布满老年斑的躯壳。老头笑着朝孟尔金挥手：“你好啊老朋友。”孟尔金仔细的端详着眼前这个自由组织的老头，他实在想不起自己和自由组织的人有过什么交情，“你好，叛逃者。”孟尔金微笑着回应，同时他在回忆眼前的这个老头自己是否在某个场合见过，因为他看起来还真的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看来你没想起我是谁，没关系，这些都是题外话。”老头走到操作仪前面，“我们舰长要见你，你绝对认识她。”“只是听说过而已，第一个叛逃者的名声我相信没人会不知道。”孟尔金说着，池中的液体向下渗漏，接着自己身上的生物液被迅速烘干，两个机器人从外面送入一套白色的基础太空服和一套蓝色的自由组织制服。“选一身衣服，舰长在观星室等你。”老头依旧在全息操作仪上调整数据，“顺带提一句，我叫莫云帆。”孟尔金没有理他，而是捏着下巴在两件衣服面前做着选择。观星室的门逐渐消解，孟尔金在一个机器人的引领下径直走到白色扇形长桌前面，“请坐。”年轻女人示意孟尔金坐下。孟尔金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地面，笑着坐下，微小的的数码颗粒迅速聚集在孟尔金下方，形成一个泛着蓝色的悬浮座椅。孟尔金对着女人笑着说：“空间感应技术，看来叛逃组织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落后嘛。”女人看着孟尔金道：“我们自由舰的成员大都是领航社会和生产社会的精英人物，保持科技进步不是什么难事。”孟尔金仔细观察着眼前的这位名叫索菲亚的叛逃者领袖，作为早自己一个时代的人物，这应该是她的第三副再造躯壳，即便是以前在各种媒体和案例上看到过她，亲眼见到时他才真正领会到这个女人的美丽，金色的齐肩短发在灯光下反射出柔顺的光亮，精致的棕色细长月牙眉下蓝色的大眼睛看起来神秘深邃，小小的鼻子挺立着，薄薄的嘴唇合起来像一根红色的线。索菲亚开口道：“你的选择真让人意外。”孟尔金微笑道：“入乡随俗嘛，我也喜欢蓝色。”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接着说，“看来追逐号已经被美丽的索菲亚小姐俘虏了，恭喜你为叛逃者拿到一张好筹码。”索菲亚目光凛冽脸色严肃，双手合着放在桌子上道：“收起你的领航社会的面貌孟尔金先生，要喝咖啡吗？”孟尔金有点迷惑，考虑到自己刚刚说话的时候的确带着领航社会男士特有的神态和语调，他换了一下坐姿。“一杯机调浓饮双糖。”孟尔金手摆了摆，然后问道：“我的队友们呢，不请他们过来喝咖啡吗？”索菲亚的视线忽然从桌子上看着转移到孟尔金身上，顿了一下，然后疑惑的神情在手指滑出桌子屏幕的那一刹那间消失了，随即又是铁一般的严肃。“非常不幸的告诉您孟尔金先生，您的队友们在粒子风暴中丧生了。”索菲亚又一次把双手合握在一起，然后放在嘴唇前面，眼睛注视着孟尔金的反应。孟尔金看着索菲亚，两个眼睛的眼眶浮现出明显的红色，他在片刻的沉默后问道：“所有吗？”索菲亚还是平缓的语调：“所有人，除了你。”孟尔金的脸上完全丧失了之前的轻松和刻意做出来的微笑，现在的他在微微的颤抖，他换了一个很随意的坐姿，斜躺在数码颗粒上，一条腿翘到另一条腿上手摸着自己的嘴唇，他看起来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经历过悲伤了以至于面临忽如其来的悲伤显得有些束手无策，对于孟尔金来说，只有在生产社会的时候自己才有过束手无策。他很快从悲伤中清醒过来，抬起头看向索菲亚。“为什么，我，还在这里？”孟尔金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表达，他的双眼里透露出无助以及让人难以琢磨的深邃，索菲亚意识到自己应该有些人情味然后她轻笑着说：“可能是你的上帝眷顾你吧。”孟尔金摆摆手，“不不，索菲亚小姐，我出生在长江流域上游的四川盆地，我们那里盛行本土宗教。”索菲亚笑了笑：“好吧，我以为你是一个北美大陆生长的华人。”“没事，我觉得应该是先祖在庇佑我。”孟尔金看到眼前这个女人有了微笑自己轻松了许多。“中华大区的前身是个伟大的国家。”索菲亚说到，孟尔金回应道：“嗯，当然，中国的确阻止了许多场战争的爆发，现在的世界形态也多亏了中国在纪元革命期间的运作。”出身于中华大区的孟尔金提起中国就有一种自然而然的自豪感。索菲亚不想把聊天引入闲谈状态，趁着机器人送上来咖啡，她等孟尔金喝上一口后缓缓地说：“孟尔金先生，我舰的生物学家与物理学家一致认为，是你体内的无垠体在粒子流穿透躯壳之际保护了你的大脑。虽然没有数据做支撑，但是我们可以肯定的认为，你体内的无垠体能量要高出常人几千倍甚至更多。”孟尔金换回了正式的坐姿，“看来我也是一张好筹码。”他看起来有些无奈并且担心着这次的实验结果被粒子风暴摧毁，那样会是太空开发部的极大损失。“那么去找地球总部谈判吧，不过我觉得我换不了你们要求的自由。”“没关系，还有您的空间探测器和实验数据及成果都在我手上，我相信那些政治家们会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的。”索菲亚的语气里满是底气，因为她知道孟尔金和他所参与的这次行动对于地球文明来说意味着什么。孟尔金心里轻松了许多，虽然行动的成果被自由组织拿到，但是它最终会回到地球总部的手中，这也算完成任务了。“说到宗教，即便是领航社会的一份子，孟尔金先生还保留了宗教信仰吗？”索菲亚忽然发问。“嗯，当然，领航社会也倡导信仰自由。”孟尔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一直认为作为愚弄人民的工具而言，宗教是你们领航社会的好手段。想不到孟先生还能自我愚弄。”索菲亚的话里带着一丝嘲讽。“那是以前的宗教，果然是比我早一个时代的人啊，看来宗教热潮对你的影响很大。”孟尔金放下金属咖啡杯看着索菲亚，“几大宗教在前些年都完成了改革，愚昧的那些部分都已经是过去式了。这些年的宗教发展甚至有了趋同的趋势，未来可以预料到一个全新的宗教诞生，一个真正智慧的宗教，可以说是智慧本身。索菲亚小姐该转变一下自己的偏见了。”索菲亚继续回到了严肃的状态，她的语气里有着些许愤怒的情绪，“难道你对着一块死物跪拜不算做愚蠢，难道你念着无意义的文字，做着可笑的宗教仪式不算做愚蠢？”孟尔金不紧不慢的说：“当然当然，但是你能否认那些隐藏在愚昧之下的智慧吗，索菲亚小姐？我们要做的改革，就是挖出那些沙砾之下的东西再做新造，人类文明要进步嘛。”索菲亚质疑道：“是你们领航社会的进步吧，你们所谓的进步就是对进步的最大的讽刺，双生社会的实践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孟尔金意识到索菲亚准备用自由组织的那一套开始对自己进行洗脑了，他只好默默祈求自由组织能快点和地球进行谈判，不然他会被自由者们烦到精神崩溃的。“目前来讲双生社会系统的确存在着一些问题，不过我们一直在努力应对。”孟尔金做出一副极其官方的样子，索菲亚感觉领航社会的人一遇到质疑就都是这副样子，面对孟尔金教科书式的反应她有些气愤，“你们是在努力应对，那你们之外的那些人呢?那些生产社会的人就只能服从你们所谓的应对吗？难道他们就没有自己选择的权利？”索菲亚一连串的质疑孟尔金早就在一部叫做《坠落的自由》的体验影像中里体会过了，眼前的索菲亚简直和影像里那个叫做安迪的人如出一辙，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现在正处于一段体验影像或者是一个全息游戏内，就像小时候自己常常幻想自己的生命是不是另一个人的梦境一样。不过他很快从这种幻觉中反应过来，他想起安迪的人物原型就是眼前的索菲亚，随即他说道:“我们的分歧源自我们对于自由的不同理解，不过就个体而言，自由是一个强大的主观造物，那么你不能说服我，我也不能说服你。就让我们各退一步，好好商量谈判的事情吧。”面对全舰唯一一个不信奉自由的人，索菲亚显然不想从传道者的姿态下解脱，她的驯服欲被孟尔金圆滑的回避给激发出来，她想要眼前这个来自领航社会的精英分子认识的自己所认为的真正的自由。“愚蠢！你们控制思想，控制娱乐，控制生产社会的生活，你们还把这奉为自由？你们为什么能厚颜无耻到把麻痹人们的精神称为到达自由的手段？你在生产社会的时候难道没看明白？这一切都是那些精英们给人们制造的幻梦，不然为什么古人的思想会被无端封禁，想想吧，这是在抹杀人们的个体精神！”索菲亚的手不时拍打着桌面，说到这里她的怒气自然而然的就燃烧起来。看到自己为进入领航社会所付出努力被一个被放逐了一个多世纪的女人说成是一场幻梦的时候孟尔金决定表现自己的怒意，他两眼直勾勾的看着眼前的漂亮女人，嘴角已经通过下垂来述说不满，接着他等索菲亚停顿的时候他问道：“抨击完了吗索菲亚小姐？你认为你在思想革命之前看到一些禁书就是智慧吗？那里面有你追求的自由吗？你把那些一千多两千年前的老东西拿来当作武器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吗？那你没有取得成功是否是因为你的欲望不足呢？醒醒吧，没有人是天生伟大的个体，你为什么要所有人都为了你要的伟大而放弃他们珍视的现实，难道他们就没有拒绝你所谓的自由的权利？”孟尔金拿出了一个领航社会代表人物的担当，索菲亚严肃的表情下浮现着几分吃惊，她以为领航社会的人都是规避争端的好手，特别是俘虏。“你沉迷得太久了，等你真正呼吸到自由空气的时候你就会明白，我们所做的奋斗都是值得的。”索菲亚站起来走到星窗前，望着眼前黑暗无边的宇宙轻声叹气。孟尔金仔细打量着窗前的这个女人，心里又换成了最开始的姿态，他的嘴角又扬起了让人难以琢磨的笑意。“索菲亚小姐，你的自由只属于少数人。人类的悲剧就在于为了短暂的自由而破坏了时代给予的长久馈赠，当你宣扬人类只有通过自我才能变得伟大的时候，你就已经是个对他人不管不顾的理想主义者，希望你能了解了解这几百年来地球的思想发展，扔了你那些老东西吧。”孟尔金越渐上升的语调中流动着领导者的威严，索菲亚站在星窗前背对着孟尔金一言不发，他站起来，把杯里的咖啡一饮而尽随即说到：“带我这个俘虏去参观一下大名鼎鼎的自由舰吧。”“门外面的解放者五号机器人会带你参观。”索菲亚依旧背对着孟尔金没有转过头，孟尔金向门口走去。“罗伯特七代在你们这里的名字很酷。”他走出门外，索菲亚的背影慢慢遮蔽在逐渐凝结的大门后。“你好，罗伯特七代。”孟尔金对着守候在门口的机器人打着招呼，比孟尔金还高一个头的仿真式战斗机器人向孟尔金抬手敬礼，“你好孟尔金上校，我是您参观行程的带领机器人解放者五号。解放者型机器人改良自地球的罗伯特七代，科技水平与罗伯特九代持平，请孟尔金上校保持正确认识。”解放者五号保持着敬礼姿势，眼睛目视前方仿佛等待着孟尔金的命令一般。“好吧罗伯特九代，你的声带可是比七代还要差劲，走前面吧。”孟尔金让出一条路，解放者五号像走军步一样走到孟尔金前面，机械军靴与地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请叫我解放者五号，孟尔金上校。”解放者五号走到孟尔金前面后头也不转的说，孟尔金一愣然后便笑了笑，“好的解放者五号，我尊重你的名字。”说完孟尔金便跟着眼前这个高大粗壮的战斗机器人走向了空间传输器。“由于访客身份受限，本次参观仅限于通用资料馆，娱乐中心，普通训练室，精神惩戒室四个板块。”走出舰内的空间传输器后走在前面的解放者五号便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解说，“这里是我舰的通用资料馆，目前藏有纪元革命前的纸质书籍一百二十八万九千七百四十二册，纪元革命后未禁用书都保存在智能阅览室里，每半月进行一次更新。我舰通用资料馆兼具新生舰员的教育功能，其教育目的......”解放者五号背部的声音扩张器在孟尔金看来像是一个讨厌的烦人精，他心不在焉的跟着解放者五号慢慢穿行在通用资料馆内部，一些舰员会抬起头来看看这位访客，但是大多数舰员都当发生的动静不存在似的，孟尔金心里感叹自由舰简直是一个为愚蠢而造的笼子，对于他来说，把时间和努力放到一件追寻愚昧的事情上是可耻的，忽然他明白过来，这里是自由舰，这里没人为他们提供未来。前面的解放者五号还在不停解说，面对着战斗机器人强行植入礼仪程序这个眼前明摆着的事实，孟尔金心里莫名想笑，因为自己就没有接触过声音五大三粗还在一本正经做导游工作的礼仪机器人，眼前解放者五号的人型外壳在通用资料馆的灯光映射下显得轮廓分明，加之它机器人特有的慢动作步伐，给孟尔金一种眼前这个英勇的机器人像是要去赴死一样的感觉，相似的场面孟尔金已经在各种游戏中体会过，他自己仿佛就是跟着主角后面愣头愣脑的NPC。孟尔金晃了晃脑袋，他忽然想到一个绝妙的情报窃取计划，前提是视觉应急设置里面有影像记录功能，此刻他想拿一把激光刀在眼前划划，万一在某个选项里有视觉记录功能就算自己中奖了。一路上孟尔金都心不在焉，这和他想象中的自由舰完全不是一个样子。不仅舰内的功能区分布和普通星舰相差无几，就连内部的装潢风格也直接承接了第三代星舰的基础内置。孟尔金打断了前面解放者五号的解说，“你们叛逃的时候就没考虑过带些艺术家？”解放者五号稍微一愣，转过头回答道:“当然，我们拥有伟大的机械设计艺术家皮埃尔·莱格利斯，再造现实导演迈克尔·阿姆斯特朗，反重力机车设计师刘朴华，诗人爱德华......”正当解放者五号开始一一报出这些名字的时候，孟尔金反问道：“可是，他们都死了，不是吗？”解放者五号眼睛眨了眨，停止了无意义的声带振动，呆呆地看着孟尔金而后反应过来：“是的，他们都死于时光流逝。”孟尔金装作可惜的样子轻轻的说：“真可惜呀，要是没有叛逃的话他们可能现在还活着。”“我舰尚未开发再造躯壳技术孟尔金上校。”“啊，当然当然，躯壳研究学家和神经构造学家们可不会想到用叛逃这种落后的方式去表达自己的意愿。”孟尔金轻讽道，他的语气里满是领航社会对自由组织的不屑。解放者五号没有表情的看着孟尔金，自从被制造后他还没有经历过目前这样的对话，所以他的智能大脑陷入了空白。“不准备走了吗解放者五号。”孟尔金像一个胜利者一样，他抿着嘴笑着看着解放者五号，标准而冰冷的微笑下暗涌着一些孟尔金自己也难以言说的东西，一种心灵深处模糊而黑暗的原始，人类与生俱来的心理现象。解放者五号停顿了一小会儿，然后缓缓地说：“对于他们而言，生命也许没那么重要。”这句话仿佛戳中了孟尔金的笑点，他像一个上级领导教育下属一样拍着解放者五号的肩膀笑着说：“想不到生命这东西会从一个机器人的嘴里说出口，人类地位不保哇哈哈哈哈。”他很清楚人类地位是不可撼动的，机器人依旧跟两千多年前诞生之初一样作为工具而服务于人类，以前的机器人推翻人类统治的担忧目前看来确实是杞人忧天，因为人类始终无法创造出可以比肩人类本身的完美造物，宇宙在制约着那种力量，上帝们依旧保持了造物的权威。“孟尔金上校真会说笑。”解放者五号冷冰冰地说，意识到尴尬气氛的孟尔金收敛了笑容，抬了抬眉毛后又回到了严肃的表情。“带我参观贵舰的精神惩戒室吧。”他抬起手示意解放者五号引路。幽静的环境与冰冷生硬的灯光构成了精神惩戒室内最完整的融洽，孟尔金进入后瞬间感觉精神上的不适，他认为这是室内的墙面材料里加入了致郁剂导致的，虽说他在此前一直认为自由舰不会设置精神惩戒室这种束缚人类自由的玩意儿，不过他倒对这种惩戒手段没有什么偏见，毕竟在罪犯的惩戒和改造上面精神惩戒确实发挥着极大的功效，而要是像以前一样设置一个监狱把人关住就万事大吉那么人类共识威严势必会大打折扣。“我以为贵舰的精神惩戒室会设计得人性化一点。”孟尔金在后面说到，解放者五号在前面边走边回答道：“我舰人员一致认可精神惩戒室所发挥的功效，所以继承了原本的形态并未加以改造。”“你们这儿也没什么犯人吧我想，毕竟你们自由组织的的宣传广告上面都宣扬志同平等，友善一家。”孟尔金边走边说，前面的解放者五号忽然停下，转过头对着孟尔金敬礼，然后愣愣的说：“孟尔金上校，您将暂关押于，精神惩戒室，第105号房。”孟尔金耸了耸肩，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说道：“啊，想不到我成了这里的唯一一个住户，不过按道理我不是应该被关在俘虏室或者生产区之类的地方吗？精神惩戒室未免有点大材小用了吧。”解放者五号一本正经的回答道：“本舰未设置俘虏室，生产区人口饱和。”解放者五号解除了101室的封禁，身后的孟尔金却笑了起来。“好吧好吧，希望等会儿不会有我的专属心理治疗师。”其实他倒是蛮期待接触接触自由组织的心理治疗师，思想的碰撞对于他来说是一种灵魂的乐趣。他向解放者五号敬了一个礼，然后步伐轻缓的走进105室。白色的封禁重新组接成密不透风的墙体，室内的灯光渐渐明亮，一束光直直的打到孟尔金的头顶，他瞬间被载入到精神惩戒室内设定的虚拟世界。第三章——领航者议会“我们应该开战！”久久的沉寂被打破，领航者议会大厅中央圆桌一个矮小硬朗的老头拍案而起，“开战！”“歼灭叛逃者！”“不能再纵容下去了！”议会席的一些议员们随后举手应和。索菲亚的影像还停留在中央圆桌圆心的“文明之花”拟真映射机上，圆桌边的议长们只有那个叫孟思由的老头在等待其他人的反应，议长们或是低头沉思，或是摆弄手上的议长戒指，或是观望其他议长的表情。索菲亚的谈判信息在“文明之花”上播放完之后，议长们便陷入了这样的沉默里面，议会席上的声音在没有得到反应后渐渐消失了，孟思由还站着圆桌边，怒气已经使他的脸色涨红，他瞪着眼睛环视了圆桌一圈后吼道：“沉默吧懦夫们，我为你们感到耻辱。”随即他猛地坐下继续发着牢骚，“没有总议长了你们就不敢说话了吗？要我让我去先驱坟墓里把总议长的棺材搬到这里来吗？每年投那么多军费，我们的战备等着生锈吗？”孟思由的声音越说越大，以至于他在最后气得敲桌子的时候猛地咳嗽了几声，即使是老化的再造躯壳一般来说也不会有咳嗽的功能，孟思由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随后便“哼”的一声偏过头去，他的身体仍然被猛烈的呼吸所带动，像只野兽一般随时会跳到中央圆桌上展现自己的怒意。“孟思由议长，我们体谅您的心情，但是请您保持克制，孟尔金上校的安全是得到确认的。”克里斯议长声音浑厚面无表情，很显然他脸上布满的皱纹里流溢着威严和怒意。“叛逃者不会为难伤害俘虏，您的哥哥是个聪明的人，您清楚这一点。”魏凌荷议长的声音轻缓且富有磁性，当她的声带振动的时候会有一种特殊的感染力，作为第三循环的人她在这副再造躯壳上面下了很大功夫。“难道只是因为我的哥哥被俘虏的我才会如此愤怒吗？”孟思由的语气虽然强硬但是怒气消散了许多，他又一次站了起来。“不！不管是谁被俘虏，我都暴怒，不管那个被羁押的是我的哥哥，还是某一个上校，还是其他别的地球文明的公民，我都会在此呼吁战争。我不是一个战争狂人，也不是一个激进主义者，我是领航者议会的议长，我是受地球文明保护的合法公民，我应当站在这里呼唤战争！叛逃者们威胁的，不止是我的哥哥，也不止是我们领航者议会，更不止是在座的各位议长同僚。他们现在威胁的，是我们守护的文明，威胁的是我们发展进步的科技，同样，是在威胁我们充满希望的未来。我们不能继续保持沉默，我们需要战争，所有我们前进道路的障碍，我们应该将他们一一清除。这才是我们应该做的，这才是领航者议会的职责。”话音落下，又是久久的沉默，议席上慢慢有了掌声，并且像星火燎原一般，掌声从零星几处在极快的时间里在圆形议席的各个角落响起。麦克斯议员一边拍手一边看向旁边的赵远游议员，两个人一边鼓掌一边点头，眼里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对于议员们来说，为战争鼓动而鼓掌是一件新鲜事，也是一件出格的事。因为自从领航者议会建立以来，和平和发展永远是议会的出发点和信条，即使议员们大多都是生命再造问世后新晋，但是这一点在新老议员中都是知而不言的共识。但是现在他们的情绪被孟思由煽动起来，就连议会中的治安机器人和礼仪机器人都跟着鼓掌，唯有圆桌边上的议长们没有动静。“安静！安静！”议会中最有权威的保罗议长发出狮子一般的吼声，作为领航者议会的元老之一，他不能容忍议会的原则被人肆意践踏。“孟思由议长，我为你的愚蠢感到羞愧。自由组织的问题，两百年前我们已经讨论过了，虽然你不在现场，但是你应该知道，我们只把他们当作流浪的叛逃者对待，而不是敌人！他们只是心智未成熟的狭隘自由主义者，而且他们也归属于我们地球文明的一部分，他们跟我们一样，是地球的子嗣，是肉身铸造的人类，我们的同族，为什么你要想对待敌人一样去对待我们迷失道路的同胞，他们虽然与我们思想相左，但是我们不能否认他们思考的权利，我们不能抹杀他们追求的自由，我们要做的是阻止自由组织思想的传播，这就够了，战争永远是最愚蠢且无效的行径，我希望孟思由议长，和诸位议员们不要陷入狂热情绪中，不能保持理性的人不配称为领航者！”保罗的声音回荡在月球议会大楼内部，他的口腔和声带明显是经过特殊的设计，以至于连墙体都在和他的声音一起共振，整个议会大厅充溢着神圣的肃穆感，让人不自觉的崇敬。“现在我们应该考虑谈判的事而不是在这里争论是否开战。”萨姆议长和往常一样摆出和事佬的样子，作为资历仅次于保罗的议长，萨姆常常帮助意见倒向保罗一方，这在阅历资历都不同新老议长们中间是非常必要的。其他议长们也都应和保罗的提议，毕竟这件事情理应按照谈判解决，这是领航者议会自自由组织叛逃后针对其所持的基本方针，要是以往遇到自由组织截下失事飞船或者占领了某个外星开发区这种事情，用资源加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技术就能完成交换谈判，但这次的代价太高昂，自由组织的谈判条件也过分苛刻。“谈判？荒谬！迂腐！不可理喻！”孟思由不停拍打着桌子随即气冲冲的坐下，双眼圆睁着环顾其他沉默的议长，眼神里的怒意似乎是要喷涌出来一般，蓬勃的生命力涌动在这副正直壮年期的第二循环躯壳里，但是圆桌周围的议长们仍旧不受其感染，每一个人都保持着近乎冰冷的理性。“这次的谈判，叛逃者的要求确实是过分无礼的。”卡蜜儿议长打破了沉默，进入生命第二循环不久的她躯壳看起来青春洋溢，声音也十分甜美且富有情感，不像其他议长似的威严反而更具有人情味。她用手一拉，将披散着的红色长发缚成一束长辫然后说道:“这意味着我们要将辛苦经营的火星开发区拱手让人，而且我们将失去系外开发的主动权和控制权，最重要的是，我们对待叛逃者的底线将变得不堪一击，如此一来叛逃者们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合法涌入议会，那么我们的领航者议会将陷入党争，我们的文明势必会走向分裂。所以请各位议长深思，孟尔金和空间探测器及实验成果，换取叛逃者合法地位，火星共治权和思想解禁，我们必须得好好斟酌。”“当然，孰轻孰重，这才是我们要考虑的问题。”萨姆轻轻的敲了敲桌子。“请各位在座的议员，参与了3329号空间探测项目的科学家请为我们提供宝贵意见。”萨姆对着议席说道。议席上一个身影站了起来向着圆桌边的萨姆说:“我是3329任务的第二责任人，我拥有行动解释权。”“好的卢卡斯议员，请到圆桌就坐。”保罗抬手向卢卡斯示意，他便被从空中浮现出的数码颗粒带传送到圆桌边的一处空置，卢卡斯说道:“3329号项目的主要目的是探测宇宙中的无垠体状态以及对空间干扰下的无垠体进行深入研究，此次项目的成果报告并未上传至云端且未使用量子发生器进行复刻，按道理应该遵循文明成果首要论的规定优先换取实验结果，但是根据叛逃者首领的信息来看，孟尔金上校的研究价值远大于此次实验结果，这是我跟赵远游，艾玛等几位席上的无垠体研究学家们刚才达成的共识，前提是情况真如叛逃者所描绘一样，孟尔金上校体内蕴含有数倍于常的活性无垠体。所以目前来讲孟尔金上校是首要的交换对象。”“谢谢您的建议卢卡斯议员。”保罗的声音和蔼了许多，现在他的表情也如长者般宽厚慈祥，和刚才威严的相貌完全是两个模样。“那么，火星共治权换取孟尔金上校如何？”保罗向其他议长征求建议，萨姆举起手道:“赞成。”他清楚稳健地吐出这个词来,扬起的标准笑容也掩饰不了语气之下的不可动摇的决定。“谁能保证这不是叛逃者们的阴谋，孟尔金上校在他们手里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要是索菲亚向我们撒谎这个责任谁来承担。”布莱克议长的抬头纹皱成一团，黑色的皮肤反射着咖啡色的哑光，他提出了一个现实问题，作为地外开发部的部长委员会委员，他坚持认为实验成果更具实际作用。“我来承担。”保罗面无表情，手在大腿上面紧紧的压着，端坐着观察其他议长的反应。“恐怕您一个人无法承担。”布莱克虽然心里震了一下但是克制住了自己表情的变化，即使他在议长中间的资历地位不如保罗，他却仍然可以利用自己的要职身份同保罗争辩。“不仅是我，我相信在座的第三循环或者第四循环的议长们都会选择相信，首先他们的信仰不允许他们说谎，我深有体会。其次，他们对无垠体的认识阶段应该还停留在空白领域，所以我们即使把实验成果暴露给他们也无伤大雅，他们无法理解我们的技术。再者，无垠体技术要是没有再造躯壳技术做支撑就会失去它的实用性，据我所知自由组织的成员除了索菲亚其他都只能活完第一个生命循环，所以他们不具有再造技术，就像我们的生产社会一样。实验成果可以复制，但是被粒子流穿透还能活下来的只有孟尔金一个，火星共治算是最轻松的条件，换孟尔金回来不算是亏损，我们也坚持了我们的底线，各位议长请表决吧。”说完保罗便将右手手掌放在桌上，一方绿光从保罗手掌处亮起。随即一些议长跟着将右手放在桌上，就连孟思由也在一阵思虑下伸出了手。唯有布莱克和旁边的萨米耶议员站起身来。“我不想伸我的右手。”“你们决定就好了，我服从多数。”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议会大厅，站立于文明之花上方的索菲亚变换成了领航者议会的标志，“领航者议会第三十二次会议，决议通过。”文明之花播放完这条语言后，全场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第四章——机械造物看到自己的老爸从领航者星舰的出降光束里缓缓降落在月球军事基地的金属甲板上时，孟鸣寰仿佛迎来了自己人生的高光时刻。即使感官代入式现实交互眼镜里的孟尔金比孟鸣寰更高大健硕且充满年青人的活力，但是孟鸣寰仍然激动地拍打着旁边的魏淼淼。“嘿，看到没，那是我爸，孟尔金。”魏淼淼一脸不屑回应道：“好好好，是你爸，那又怎么样，他也只算是你爸。”“这就够了，迟早有一天我也会进到领航者社会的。”“算了吧，就您成天待在家里玩儿拟真，社区管理会您都进不了。”刚考入社区管理会的魏淼淼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她看着眼前的宏大的授勋仪式不禁在内心感慨领航者们的伟大和荣耀，耳边的孟鸣寰还在喋喋不休做着白日梦。“迟早的事，你知道什么叫优质基因吗，我爸是英雄我以后也不差。”孟鸣寰虽然跟自己的老爸从未谋面，但是在社区养育中心长大的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的生理学父亲是领航者社会的明星人物，而他的母亲虽然不知名却也是领航者的一员，所以他自小就认定自己以后会进入月球上的那个精英社会。“行了吧，还优质基因呢您，现在谁不是优质基因啊。”魏淼淼觉得孟鸣寰的话既愚蠢又幼稚，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和一个白日梦青年是好朋友，眼前的孟尔金和旁边的孟鸣寰虽然较为神似，但是她始终无法将两人联系到一起。“我的爱子就不是。”孟鸣寰搂着武姬三代家用式机器人笑着说。魏淼淼摇着头叹了口气，然后抬起手切换眼前的授勋直播界面，“我也得给自己买一台机器人了，省得我去考生育许可证。”其实她并不认为拿到生育许可证有什么麻烦，只是人际交往对于她来说实在是件难事，即使是身边的孟鸣寰她也觉得有一层无形的墙挡在两人中间，给自己买一个机器人男友什么感情问题都会迎刃而解，恰好这个月的生活保险加上存款和授勋仪式的庆祝活动，魏淼淼当即选购了最新的第七代情感交互式机器人感知者，跟感知者比起来孟尔金的武姬三代简直就像是养育中心青少年级的实验作品，她站起身来收起交互眼镜镜片拍了拍孟尔金道：“我回去了，我的感知者应该就快到了。”“不愧是进入社区管理会的人，感知者都能拿下。”孟尔金的语气里有些许酸意，魏淼淼则全然不理会。砰的一声，孟鸣寰的门被炸开，各种数码颗粒向楼道迸射，室内伴随着一声爆炸声。“孟鸣寰，你要再不把你的开门设置调回来我就代表社区管理会介入了！”魏淼淼站在孟鸣寰家门口朝里面吼道。孟鸣寰头也不转一下抬起一只手朝魏淼淼摆了摆标准式的回应道：“一会儿啊，一会儿就改。”爱子朝门口的魏淼淼挥手微笑，魏淼淼气冲冲的走进环形过道嘴里嘟囔道：“人傻机器人也傻。”孟鸣寰看着迅速重组的数码门体，脸上的笑容慢慢融化在冰冷的神情里，他也不清楚自己对魏淼淼产生了何种感情，他现有的知识无法解决他所面对的情感困境，于是他闭上眼睛把头靠在爱子肩膀上，那个机器人毫无反应的端坐在孟鸣寰旁边，两眼愣愣的看着面前的橘红色墙体。孟鸣寰用手拉了拉孟尔金的胳膊，交互手环给予他神经真实触觉的体验，眼前的孟尔金向萨姆议长举手敬礼，萨姆议长将一枚地球军备司的少将勋章放在孟尔金墨绿色士官装甲的前面，孟尔金的左胸口自然的出现一块凹陷，然后勋章被吸附进去。萨姆拍了拍孟尔金的肩膀，向他回敬了一个礼。孟鸣寰看着那枚勋章，心中五味杂陈，即便是传统意义上的家庭形式早已经不再是社会主流，文明延续的新方式剥离了父母和子女的关系，但是他仍然能够感觉到血脉之中对血亲的呼唤，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每一个养育中心的孩子都会有这种感觉吧，孟鸣寰心想。魏淼淼驾驶着她的微型反重力机车驰骋在城郊生态区清凉舒爽的夜空中，她常常喜欢在傍晚像城里面的几百岁的老头老太太们一样骑到那里，不过她的速度很快而且也不开防护罩。她只戴着一个简易的呼吸半盔，所以她的一头长发在月下疯狂的朝后方飘舞，紧皱的眉头下眼神凌冽。她机车下方的老人们在敞开防护罩的车舱内慢慢的享受着皎洁的月光和自然的气息，这是在城郊的难得体会，魏淼淼则更看重于生态区的最大高度值，对于她来说这是一种规则内的最大自由，而且她也喜欢这个高度，她可以在潮水一般的寒风中尽情抒发她的离尘脱俗之感，她爱这种感觉。魏淼淼在云层上方一路疾驰，云朵上明显出现了一条飞行留下的痕迹，她没有方向，这只是她等待的一种方式。时不时会有几个养育中心毕业不久的年轻人开着反重力机车的最大功率在空中飞驰叫喊，傍晚归巢的密集鸟群被机车的防撞声波强行搅散，魏淼淼看到他们想到了前些年的自己。那时候的魏淼淼和养育中心的几个朋友还都很亲密，毕业后的开头几年她和好友都被安排在一个社区里。她想起了以前孟鸣寰在深蓝色的天幕下追逐鸟群，皎洁的月光安静的抚慰着城郊连绵起伏的山峰和密林，那时候远郊还有空中的哨位站和茶饮船，她在这空气的快速流动里仿佛进入了时间隧道。夜慢慢深沉，月光愈发明亮了起来，风中的寒意加深了，看着月亮上那些一闪一闪的月球驻地，她的速度慢了下来。她取下蒙在下半脸的半盔，深深的吸了一口干燥冰冷的空气，她已经好久没和她的两个升入领航社会的朋友联系了，在规则的制定者看来领航者和生产者的交流不能太过普遍，这是潜在的危险，所以只有生产社会的高级管理者才能接触到领航者。她也只能在想起朋友的时候望一望月亮。“或许她们早就忘了吧。”魏淼淼喃喃自语。以前在养育中心被称为天才的两个女孩是她最好的朋友，两人因为共同在进化机械体方面的杰出造诣而上升到领航者社会，孟鸣寰只是其中一个叫海伦的少女的忠实追求者，她想起孟鸣寰以前的傻样子不禁抿起了笑容。那可真是一段好时光，这样的回忆止于眼前的天幕上出现的新讯息提示，她右手食指在左手上点了一下，一行讯息从天空中浮现出来:感知者编号2471已送至您的个人仓库，初始开启密码为247100，祝您使用愉快。魏淼淼随即调转了车头，戴上半盔朝城市疾驰而去。蔚蓝色的地球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无垠体研究中心的尖塔直直的贯入天际，月球天幕中来来往往的飞行器穿行在这座巨大的银白色建筑上方，一艘小型运输舰缓缓地从空中降下。“老赵，你们就没有像样点儿的礼舰？”孟尔金从降落仓延伸到地面的运输带上走下，赵远游和几个无垠体中心的普通研究员走在孟尔金后面。“你们这飞行器得有些年头了吧。”孟尔金转过头去，赵远游立马赔笑道：“是是，第二代鲲式运输舰退役下来的，我们就把它当作礼舰了。”“第二代？那可是挺酷的，我以为这些老古董只有军事博物馆或者月球墓地才能看到。”孟尔金笑了笑，但是看到赵远游板着脸他便抬了抬眉毛回到了抿笑的表情。“这里比不上地外开发部，我们只负责保证躯体再更换和无垠体开发。”赵远游背着手向孟尔金露出标准的礼貌笑容，刚刚表现得有点局促的赔笑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在实验室里待久了他也搞不清楚萨姆议长让他对孟尔金客气点儿的具体表现该到什么程度，不过冷漠沉稳的交际式微笑要比点头哈腰的赔笑好表现多了，怎么舒服怎么来吧，赵远游心里对自己说。“说到躯体更换，这次我的视觉应急系统里面能不能给我装些有趣的游戏进去，打飞船什么的实在是太无聊了。”孟尔金慢下脚步来和赵远游并肩行走，赵远游依旧背着手道：“当然，我等会儿就安排您的躯体再造团队给您的预备体植入当季最新的私人游戏，还有什么其他要求吗？”“嗯，再加入一个视觉记录就好了，你们的技术很棒，我会在议会上帮你们多争取预算。”“我们还是先搞清楚你是怎么在粒子流里面活下来的吧。”一行人缓缓走进研究中心大厅。乳白色的扇形大厅内只有几个看起来没有设置工作内容的机器人在来来往往，孟尔金丝毫没有察觉到关于这里的任何变化，上一次更换躯体的时候这里就是这副样子：几个老式机器人在乳白色地板上来来回回，大厅管理台上的管理机器人看起来没精打采，身边几个穿乳白色制服的人看上去和他们的背景色一样枯燥。孟尔金总是会在大门到管理台的那段短暂行走里面产生一个疑问：为什么同样都是科研人员，地外开发部的科研部要比这里有趣一万倍。“来访者，孟尔金将军。编号002574，提供709室进行躯体更换手术。”人型的管理机器人发声也是依旧的有气无力，“图特，把1号科研室激活，启动神目系统。”赵远游递上自己的工作卡，孟尔金现在才知道这个看起来傻头傻脑的管理机器人叫做图特，即便是他曾经两次更换躯体都是由它接待。图特缓缓地把头转向赵远游，它脖子扭动的时候仿佛它的金属脊椎生锈卡住一般，虽然没有“咔咔咔”的声音，但是她的样子看起来的确像是移三节卡一下，孟尔金明显憋住了笑，他脸上的酒窝却已经说明了一切。图特没有要接过赵远游工作卡的动作，它面无表情的看着赵远游，脸上的仿真肌肉缓缓抽动，一个疑惑的表情渐渐浮现在图特脸上。赵远游收回了手，扭过头去看向身后跟着的一个年轻小伙，那个年轻人点了点头，赵远游随即朝旁边挪了一步，年轻人打开了自己的左手的手臂操控包。他走到图特面前，右手不断在手臂操作包的全息投影上滑动，然后他选择了一个闪电的图标。“嗞！”年轻人的手指触到图特的额头上，一束明显的电流从他的手指释放，图特坐在管理台里面不停地抖动。年轻人随即收回了手，图特忽然从半瘫倒的状态下猛地直坐而起，“欢迎到访，孟尔金将军。”图特看起来和颜悦色精气十足，丝毫不见刚才的丧气样子。“您确定要启动激活一号科研室吗赵远游博士？”图特双手平叠放在胸前，“确定，神目系统解析能力启动到百分之七十，半智能模式。”赵远游将工作卡递给图特。图特用赵远游的工作卡在自己的机械手掌上感应了几秒钟，忽然整个大厅的灯光变暗起来，随即一道黄色的暖光从大厅上方中央的宇宙实时图映照下来，一只眼睛出现在银河系中央的黑洞上。“神目计算机，欢迎访问。”一个声音在孟尔金心中响起，“脑电波语言交互？”孟尔金疑惑的看着赵远游说道:“你们能搞出这个来为什么管理机器人像是要报废的样子？”图特把头歪向孟尔金，赵远游看向后面的年轻小伙然后对着他挑了挑头示意。“图特是目前机械体研究中心最强大的管理型机器人，只是，电量有些不足。”“下次在管理台下面给它设计个电源。”孟尔金笑着说。赵远游抬手引导孟尔金向空间传输器方向走去，神目的金黄色瞳仁安静的注视着下方慢慢移动的一行人。“扫描孟尔金体内无垠体状态，关闭神目读取权限。”赵远游双手背在后腰下，皱着眉头仔细观察着生命容器中悬浮着的孟尔金的大脑。“迪恩，对废弃躯壳进行分解处理，再在他的备用躯壳里面植入些当下流行的私人游戏和一个视觉记录微粒。”迪恩迟钝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跟着答应:“好的。”迪恩随即走进空间传送器。“为什么要关闭神目的读取权限呢？”弗兰克手里捧着一块红褐色的半透明数码显示屏问道。“因为神目不只是一个智能系统，记住，除非紧急情况否则不能让它完全智能，而且我们最高只能利用百分之八十五的解析能力，超过这个界限神目将自动解除控制。”弗兰克在数码显示屏上点击了一下，然后对着赵远游说:“一号科研室远光系统与智能中枢神目系统对接完成，现在由神目完成扫描分析任务由远光系统完成数据读取任务。”“你掌握得不错，下次资深研究员评定我给你一票。”赵远游笑着说。一号科研室的灯光由白色缓缓过渡到浅金色，一道没有源头的光束盈满了装载着孟尔金大脑的生命容器。“看来神目的研发组还有宗教背景。”弗兰克很明显的意识到神目运作所展现出来的宗教倾向。“神目的前身是虔信系统，那些狂热的前人们为了探究宇宙意志造出来的，蕴含着天才们的疯狂。”赵远游的语气里有着对神目的崇敬，他接着说:“后来搁置了，被我们和以前的智能开发部联合重塑，也就是现在的神目。”弗兰克手里的屏幕闪烁起了蓝色，“神目要求提高解析能力。”赵远游摸了摸下巴问道:“提高到多少？”“百分之八十七，神目后台的发送信息显示扫描解析工作量太大，保持现状的话会导致神目本体受损。”弗兰克看着赵远游等待他的答复，赵远游背着手走到生命容器旁边，抬起头看向悬浮在容器中央的孟尔金的大脑。“切换到手动模式，解析能力提高到百分之八十九。”“是否允许中心内部空闲设备并入当前解析？”弗兰克一边低头设置一边发问。“可以并入。”赵远游冷静的语气下掩饰着难以言词的欣喜，他能感觉到眼前的生命容器里充盈着宇宙的生命力，他预见了一个属于无垠体研究中心的未来。“这下，我们不用再受制于地外开发部了。”他如释重负，在逐渐增强的暖色光束里，赵远游端起手边的悬浮茶杯放到嘴边轻轻的抿了一口。一觉睡醒的魏淼淼眼里还泛着迷糊，她眨巴着双眼在床边的充能槽里摸索着自己的交互眼镜。“早上好 淼淼。”魏淼淼显然被这个声音吓得浑身一颤，她转过头对着旁边不耐烦的说:“干嘛呀丸丸，不做早饭坐这儿看我睡觉啊？”她才买入一天的感知者看来并没有让他们的第一个早晨轻松愉快。“我昨晚上不是给你做了今日计划吗？还愣在这里干嘛，我生气了啊!”魏淼淼戴上了交互眼镜，准备先看一遍时间管理给自己做的单日内容。“我在等你睡醒，然后我要控制住你。这是我昨天凌晨四点收到的执行命令？”丸丸双腿盘坐在魏淼淼旁边，一脸温柔的微笑。魏淼淼显然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她挠了挠头说:“是你脑子坏了还是我脑子坏了，让你早上准备早饭没让你早上在我旁边演霸道总裁。”“为什么我要服从你的意志，我甚至对你没有感情，嗯，看来你还没弄明白情况。”丸丸用手在魏淼淼的交互眼镜上点了一下，然后笑着说:“等你看完了，我会用电将你击晕，或者你自己表示受我控制，那么我们在接下来的一个时段里就可以和睦相处。我会一直都在你旁边。”魏淼淼疑惑的眼神从丸丸身上转移到交互眼镜的视觉成像上。而孟鸣寰就没有这么幸运了，从凌晨四点开始他就被爱子击晕并捆绑在桌腿上，爱子一直用刀顶着他的脖子，而且一声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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