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导读:
在中国原创科幻的历史上,曾经诞生过很多震撼人心的经典之作,让读者念念不忘甚至刻骨铭心。但随着时代的变化,有些作品逐渐尘封,以至今天的科幻迷并不知晓或者难以找寻。这既是一种遗憾,也是一种埋没。为此,本刊将不定期开辟“经典新读”栏目,朝花夕拾,余香幽远。
瘟疫是伴随人类历史的重大灾难,对瘟疫的恐惧早已铭刻在人类的基因之中,正因如此,瘟疫也是科幻小说中的常见题材之一,诞生了不少经典之作。在新冠肺炎基本得以控制的今天,我们重新刊登谭楷先生的经典作品《死神的吻》,重温一场惊险又精彩的文字大片。
名家推荐:
这篇小说在科幻想象上十分节制,属于由现实向前一步的科幻类型,作者用沉稳厚重的笔触讲述的这场生化灾难却惊心动魄。我是四十年前读的这篇小说,对其中震撼的细节描述仍然记忆犹新。现在在这个特殊的时期,重读这篇作品,我们再一次体会到科幻文学的震撼魅力。
——刘慈欣
死神的吻
谭楷 文
一
这是丁香花的浓烈香气弥漫的夜晚。
令人心醉的《天鹅湖》乐曲声在金蔷薇旅馆九楼一间豪华的卧室里飘荡。流行病学教授亚历山大·季莫菲耶夫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电视屏幕。荧光屏上,天鹅奥杰塔抖动着海浪般的柔软手臂,向王子倾诉别离的哀怨。接着,骤雨般的脚尖碎步和疾风般的旋转表达了奥杰塔悲痛欲绝的心情。终于。她的一条大腿像白云般轻轻飘起来,整个身子倾向王子——一个极漂亮的“阿拉贝斯”①,表达了她对爱情忠贞不渝的决心……
电视台播送的是驰誉全球的国家大剧院芭蕾舞团到施威尔洛夫斯克演出最后一场的实况——继普列谢茨卡娅和里罗基娜之后,七十年代的芭蕾舞明星奥涅什科娃主演的《叶甫盖尼·奥涅金》《胡桃夹子》和《天鹅湖》的精彩选场。天才舞蹈家奥涅什科娃用美妙绝伦的舞姿,把伟大的作曲家和大诗人的情感表达得淋漓尽致。荧屏前,教授不住地擦着泪水。
天鹅奥杰塔终于告别了王子,飞向水草萋萋的湖里,美妙的音乐仿佛挂在她的翅间,渐渐地融合在潋滟的波光里……
当绛紫色的金丝绒大幕垂下来时,观众才察觉到演出结束了。顿时,掌声像暴风雨掠过喧腾的大海,大厅里人头攒动,有节奏地呼叫着“奥——涅——什科娃”,谁也不愿离去。因为,奥涅什科娃是从这个著名的工业城市飞向世界舞台的一只天鹅,故乡的观众难以抑制对她的热情。
电视机前的亚历山大就像剧场观众一样站起来,情不自禁地鼓掌,两行热辣辣的泪水流过清癯的脸颊。他真恨不得扑进荧光屏去拥抱奥涅什科娃——他等待了十八年的未婚妻。她为了美得近于残酷的芭蕾舞艺术,让亚历山大熬过了漫长寂寞的岁月,直到鱼尾纹布满眼角,霜雪染白双鬓。明天,奥涅什科娃将伴着教授一齐飞向温暖的南方海滨,在柯立米亚欢度姗姗来迟的蜜月。
荧光屏上展现出更加感人的场面:观众献上三只大花篮,里面是盛开的百合花、玫瑰花、杜鹃花和郁金香,只有在第一流花房才能采摘到那么多好花。篮子上垂下两条鲜红缎带,上面用金字写着:“献给施威尔洛夫斯克的女儿奥涅什科娃。施威尔洛夫斯克化工厂”。
奥涅什科娃被娇艳欲滴的鲜花迷住了,她摘下一束百合花,亲吻着带露的花瓣,然后举起扔向观众。
观众高兴得仿佛发疯了。前排的一拥而上去争抢花束,后排的潮水般地朝前涌,数不清的手臂在晃动:“给我,给我鲜花!”一束束鲜花继续扔向观众,捡到花束的幸运观众狂吻手中的花朵,叫呀,嚷呀,跳呀,笑呀,向奥涅什科娃致意。
吻,热烈的吻。文明人类的高尚礼节有时会变得粗野。韦斯摩勒①曾被一群发疯的女影迷袭击,把衬衣扯成条,脸上像盖图章一样盖满猩红的唇印;邦达尔丘克②曾被一群丧失理智的影迷追踪,沿街吻他留下的脚印。此刻,广播员用发颤的嗓音高呼:“让我们施威尔洛夫斯克一百二十万人亲吻自己天才的女儿——奥涅什科娃!”
电视最后一个画面是奥涅什科娃怀抱鲜花的迷人笑容。
十八年前,首都大学生物系高才生亚历山大·季莫菲耶夫因风湿性心脏病住进医院。万分沮丧的亚历山大每天午后到医院的阅览室去消磨时光。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奥涅什科娃——十七岁的少女捧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在抽泣。他像老大哥一样安抚奥涅什科娃,轻轻地念着普希金的诗《假如生活欺骗了你》。说实话,大学生此刻的心情比少女更坏,但他总觉得在女孩子面前总该保持一点儿男子汉的气概。两个失望的人在一起竟然会变得坚强。
奥涅什科娃是被“大脚趾骨骨质增生”判处死刑的天鹅。芭蕾舞女演员失去脚尖等于画家失去视觉,音乐家失去听觉,人体的雕塑美便没有立脚点。十年血汗白白抛洒了!“应该做手术,哪怕有一线希望也要争取……”奥涅什科娃听从了亚历山大的劝告,做了手术。
手术后,遵医嘱要认真活动下肢关节。每天,亚历山大都伸出强有力的胳膊扶着奥涅什科娃散步。他们走呵,走,走过晚霞瑰丽的河畔,走过青草茂密的奶牛场……有一天,走进一座蓊郁的白桦林里,亚历山大突然停了脚步,手抚着胸口说:“真奇怪,散了两个月步,我的心脏杂音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真的?”天真烂漫的奥涅什科娃竟然伏耳贴近亚历山大的胸膛,“你的心跳得真有力,就像定音鼓一样,节奏很清晰!”
奥涅什科娃抬起头时,才发现亚历山大满脸涨红,手脚无措。亚历山大避开了奥涅什科娃火热的目光,望着美丽的白桦树,用激动得颤抖的声音说:“我……我想起了伊萨可夫斯基的诗句:爱情,这不是一颗心去敲打另一颗心,而是两颗心撞击的火花……”
奥涅什科娃像受惊的小麋鹿,挣脱了亚历山大的胳膊,轻盈地跑进了树林深处——亚历山大怔住了:骨质增生被战胜了!又是一个奇迹!
小天鹅奇迹般地飞向舞台,十年之后,成为一颗耀眼的芭蕾舞明星。
亚历山大从小崇拜巴斯德。这位伟大的法国生物学家首创了用减弱毒力的细菌来做预防接种,扼制了霍乱、狂犬病和炭疽病的流行。他是第一个挥舞科学的长剑向病菌王国挑战,拯教了数以万计宝贵生命的“活在人间的上帝”。翻阅一下流行病史吧,真是惊心动魄!天花、霍乱、伤寒、鼠疫曾经比帝王更有权威地拿握着人的生死。公元六世纪,小跳蚤带着鼠疫杆菌动摇了强大的东罗马汝斯丁王朝。从王公贵族到黎民百姓,家家户户都笼罩在死亡的恐怖中。五十年内,东起约旦河谷,西至比利牛斯山麓,整个西亚到欧洲大陆翻卷着焚尸的烟尘,整整一亿人死于鼠疫。公元十四世纪,这位“游西第安娜”①再次成为悲剧的总编导,欧洲有两千五百万人,亚洲有三千万人死于鼠疫。生物学家注意到,随着人类社会发展,微生物的种类也在翻新。比如,一次寒潮过后,多型善变的流感病毒就开始扫荡欧洲,它触发可怕的并发症,每年都要吞噬数以万计的生命。下一回,它又变异了。这简直是无声无息的世界战争!亚历山大发誓要成为当代巴斯德,十数年的刻苦自砺使他成为波罗的海医科大学出类拔萃的流行病教授。今天下午,亚历山大校阅完他的新著清样,提前一天飞抵施威尔洛夫斯克,为了不影响正在演出的奥涅什科娃,剧团经理让他在专为奥涅什科娃包定的豪华房间等待明星归来。
有人敲门。亚历山大急忙打开,秀丽的旅馆招待员玛丽亚娜彬彬有礼地说:“亚历山大·季莫菲耶夫教授,剧场派人把观众献给奥涅什科娃的花篮送来了。”
四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抬着两只大花篮,轻轻放在会客室那一块色彩斑斓的塔什干地毯上。镀金镶银的大吊灯照着绚丽的花朵,使亚历山大眼花缭乱,赞不绝口。
送花篮的人走了,玛丽亚娜却不肯离去。她迟疑了片刻才面带愧赧地说:“可不可以给我一小束花——我的女儿吵着要。”亚历山大正欲回答,一个约莫八九岁的美丽小姑娘从门口探出头来。
亚历山大觉得小姑娘太可爱了,亲切地招呼道:“快来吧,走过来,过来呀,这两篮花随你挑。”
小玛莎笑盈盈地望着花篮,只摘下几朵百合花,又用询问的目光望着亚历山大。亚历山大摘了几枝红玫瑰给她。小姑娘捧着红白相映的鲜花乐不可支,禁不住吻了一下带露的花瓣。
玛丽亚娜说:“我该下班了。奥涅什科娃马上就要回来了。往常,她总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亚历山大望着玛丽亚娜和她的女儿的背影,不胜艳羡地思忖,“愿上帝也给我们一个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整整过了一个小时。亚历山大忍不住给剧场挂了电话,接电话的人说:“几个记者邀请她到皇后咖啡馆去了。”咖啡馆经理说:“奥涅什科娃半小时前离开咖啡馆,回旅馆了……”
又过了半小时,亚历山大站在阳台上眺望,午夜后的城市已坠入梦乡。远处,广场周围的几幢百货大楼的霓虹灯在寂寞地变幻着字母和花样……奇怪呵,他的心上人还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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