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血人》下半部
回归悲剧
卫斯理
第十五部:七君子党
那警官取出烟盒来,先让我取烟,我顺手取了一支烟,但是在那一刹间,我想起,像我那样,过着冒险生活的人,是不论在甚麽样的情形下,都不能接受别人的香烟的。
因为,在香烟中放上麻醉剂的话,吸上一口,便足以令人昏过去了。
所以,我将已经取了起来的香烟,又放回了烟盒,道:“是英国烟麽?我喜欢抽美国烟。”刚好,我身上的是美国烟,所以我才这样说法。
那警官十分谅解地向我一笑,自己取了一支。待我取出了烟後,他便取出打火机来。打着了火,凑了上来。我客气了一句,便就着他打火机上的火,深深地吸了几口,在那一刹间,我只觉得那警官面上的笑容,显得十分古怪。
我的警觉马上提高,推开了他的打火机。
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只觉得一阵头昏!
我已经小心了,然而,还不够小心!
我没有抽他的烟,可是却用了他的打火机。他只要在打火机蕊上,放上烈性迷药的话,我一样是会吸进去的。我想撑起身子来,但已经不能了。在那一瞬间,我只觉得跟前一阵阵发黑,在黑暗中,似乎有许多发自打火机的火 ,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总共只不过是一秒钟的时间,只觉得车子猛地向旁转去,我已失去了知觉。
在日本,几天之间,这我已是第叁次失去知觉了。这真是我从来也未曾有过的耻辱,当我又渐渐有了知觉之际,我就有了极其不祥的感觉。我甚至不想睁开眼来,只想继续维持昏迷。
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闭着眼睛,也没有眼前有光线的感觉。
我睁开眼来,只见眼前一片漆黑,我自己则像是坐在一只十分舒适的沙发上。我略事挪动一下身子,眼前陡地大放光明。
我知道,一定是在沙发中有着甚麽装置,我一动,就有人知道我醒来了。
我打量了一下,那是一间十分舒服的起居室,没有甚麽出奇的地方。我冷笑了一声道:“好了,还在做戏麽?该有人出来了。”
我的话刚一讲完,就有人旋动门柄,走了进来。
我仍坐着不动,向那人望去。
只见进来的是一个中年人,那中年人的衣着,十分贴身而整洁。也并不是日本人,照我的观察,他像是巴尔干半岛的人。
这时,我的心中,倒是高兴多於沮丧了。
我又不自由主来到了一个我所不知底细的地方,这自然不是好现象,这又何值得高兴之有?
但是,我却知道:这里绝不是“月神会”的势力范围,也不是某国大使馆,那麽,便极有可能是抢走了那只硬金属箱子的那方面人物了。
我仍是坐着不动,以十分冷静、镇定的眼光望着那中年人。那中年人也是一声不出,直到他在我的面前坐了下来,才向我作了一个礼貌上的微笑,道:“先生,我愿意我们都以斯文人的姿态谈上几句。”我冷笑地道:“好,虽然你们将我弄到这里来的方法,十分不斯文。”那中年人抱歉地笑了笑,道:“我们不希望你知道我们是甚麽人,也不希望你向人提起到过这里,你的安全,绝无问题。”
在那中年人讲话的时候,我心中暗暗地思索着。
那中年人的话,显然不是故作神秘,但是他究竟属於甚麽势力,甚麽集团的人物呢?旁的不说,单说那假冒警官的人,便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我只是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那中年人又笑了笑。道:“要你相信这件事实,无疑是十分困难的,但是我却不能不说。”我冷笑了一声道:“你只管说好了。”
那中年人道:“我,和我的朋友们,是不可抗拒的,你不必试图反抗我们,以及想和我们作对,你必须明白这一点。”
我大声笑了起来,道:“是啊,你们是不可抗拒的,所以我才被超级的迷药,弄到了这里来了。”
那中年人沉声道:“我并不是在说笑!”
我欠了欠身,道:“我知道不是说笑,国际警方的工作人员被收买,手提机枪,数十人的出动,难道是说笑麽?”
那中年人的镇定功夫,当真是我生平所仅见。
我突然之间讲出了几句话,等於是说我已经知道了他的来历。我是只不过冒他一冒而已,但是却给我冒中了。
照理说来,那中年人应该震惊才是,但是他却只是淡然一笑,道:“卫先生,你真了不起,你应该是我们之中的一员。”
我不禁被他的话,逗得笑了起来,巧妙地道:“先生,不要忘记你们是甚麽人,我一无所知,你何以便能断定我可以成为你们之中的一员?”
那中年人摊开了双手,道:“我们几个人,只想以巧妙的方法弄些钱,只此而已。”
我又笑道:“譬如甚麽巧妙的方法?”
那中年人哈哈笑了起来,道:“譬如不合理的关税制度,那是我们所坚决反对的,又譬如,有甚麽人遭到无法解决的困难之际,只要给我们以合适的代价,我们也可以为他做到。”
那中年人的话,猛地触动了我心中已久的一件事。
我早已听得人家说起过,世上有一个十分严密,十分秘密的集团,那集团的核心人物只有七个,他们自称“七君子”(SEVENGENTLEMEN)那七个人的国籍不同,但是却有一个共同之处,那便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他们都曾在地下或在战场上和敌人斗争过。
这七个人的机智、勇敢,和他们的教养、学识,都是第一流的。
也正因为如此,所以这个集团的行踪飘忽,不可捉摸。但是有一些大走私案,大失窃案,甚至国际上重大的情报买卖,都可以肯定是他们所做的。
那是因为他们每做一件事後,都将事情的详细经过告诉事主之故。而他们的对象,大都也是些为富不仁的家伙。
这七个人是公认神秘的厉害的人物,如今在我面前的那个中年人,无论是体态、言语,都曾受过高度的教育,他自然毫无疑问,是“七君子党”中的一员了。
我想了一想,并不指穿他的身份。而我的心中,则更放心了许多。因为这七个人,倒也是出名地君子,他们若要杀人,那你绝不易躲避,他们若说不杀人,那麽你的安全也没有问题。
如今,我的心中只有一个疑问,便是:他们将我弄到这里来,是为了甚麽?
那中年人望着我,房间中十分静。
好一会,那中年人才道:“你明白了麽?”
我微笑着道:“有些明白了。”
那中年人站了起来,道:“你一定要问我,为甚麽将你请到这里来的了?”
我道:“我没有问,是你在等待我的发问。”
那中年人伸出手来,道:“我们之间,应该消除敌意才是。我叫梅希达。”我仍然不站起来,只是坐着和他握握手,道:“我知道,你是希腊抗纳粹的地下英雄,你是一个亲王,是不是?”
这“七君子党”七个人的履历,不但掌握在警方的手中,许多报纸也曾报导过,是以我一听他讲出了名字,便知道他是出名的希腊贵族,梅希达亲王了。
梅希达道:“想不到我还是个成名人物!”他又坐了下来,道:“我们受了一个人的委托,这个人是肩负着人类一项极其神圣的任务的,我们必须帮助他,以完成他的理想。”
我立即反问道:“这和我又有甚麽关系呢?”
梅希达道:“有,因为你在不断地麻烦他,而且,做着许多对他不利的事情。我们请你放弃对他的纠缠,别再碰他。”
梅希达的语言,听来仍是十分有教养,十分柔和,但是他的口气,却已十分强硬。
如今,我正在人家的掌握之中,自然谈不上反对梅希达的话,而且,我根本不知道他所说的是甚麽人,我的确想不起我曾经麻烦过一个“负着人类伟大的任务”的人来。
我望着他,道:“你或者有些误会了。”
梅希达道:“并不,你以不十分高明的手段,偷去了他身上的物事,而其中有些,是有关一个大国的高度机密的!”
我“哦”地一声,叫了出来。
我已经知道他所指的是甚麽人了。他说的那人,正是方天!不错,我曾给方天以极度的麻烦。
但,方天也几乎令我死去两次!
我还要找方天,因为佐佐木博士之死,和季子的失纵,他也脱不了干系!
当我和方天最後一次会面,分手之际,我曾要方天来找我,却不料方天并不来找我,而不知以甚麽方法,和出名的“七君子党”取得了联系!
我笑了一笑,道:“我想起你的委托人是甚麽人来了。”梅希达道:“我……那麽我们可不可以订立一个君子协定呢?”
我摇了摇头,道:“不能。”
梅希达叹了一口气,道:“对於你,我们早就十分注意了,我们还十分佩服你,但你硬要将自己放在和我们敌对的地位上……”
他讲到这里,无限惋惜地摇了摇头。
我耸了耸肩,道:“如果必须要和你们处在敌对的地位,我也感到十分遗憾,但是我首先要请问一句,你们对你们的委托人,知道多少?”
梅希达的神态,十分激动,道:“他的身份,绝不容怀疑,他是当代最伟大的科学家,也是某一大国征服土星计划,实际上的主持人。”
我追问道:“你们还知道些甚麽?”
梅希达道:“这还不够麽?这样的人物,来委托我们做事,我们感到十分光荣,一定要尽一切可能,将事情做到。”
我听到这里,心中猛地一动,立即问道:“那麽,抢夺那只硬金属箱子,也是出於他的委托了?”梅希达道:“是的。”
我道:“他编造了一个甚麽故事呢?”
梅希达道:“故事,甚麽意思?”
我道:“例如说,箱子中的是甚麽,他为甚麽要取回它。先生,我希望你和我说实话。”
梅希达的面上,开始露出了怀疑之色,道:“他说那是一件机密仪器,被他所服务的机构中的叛徒偷出去,卖给另一个敌对的国家的。”
我好半响没有说话,脑中只觉得烘烘作响。
纳尔逊先生的推断证实了,方天和那只硬金属箱子,的确是有关系的。
而我自己的推断,也快要证实了:方天既然和“天外来物”有着那样密切的关系,那麽他当真是“天外来人”了?
梅希达还在等着我的回答。我呆了好一会:“我要和你们的委托人,作直接的谈判,而且,绝不能有第叁者在场!”
梅希达道:“可以,但是我们绝不轻易向人发出请求,发出请求之後,也绝不收回的,希望你明白这一点。”我只是道:“你快请他来。”
梅希达以十分优雅的步伐,向外走了出去。
我在屋中,紧张地等待着。想着我即将和一个可能是来自其他星球的人会面时,我实在是抑制不住那股奇异的感觉。
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门被缓缓地推了开来,方天出现了,站在门口。
他的面色,仍然是那种异样的苍白。
我望着他,他也望着我,我们两人,对望了有一分钟之久,他才将门关上,向前慢慢地走了过来,在我的对面坐下。
我们又对望了片刻,还是我先开口,道:“方天,想不到你这样卑鄙。”方天震动了一下,我立即道:“季子在哪里?”
方天苍白的面色,变得更青,道:“我为甚麽要见你?我就是要向你问她的下落!”
我不禁呆了半晌,我一直以为害死佐佐木博士,带走季子的是方天。但如今从他的情形看来,那显然不是他了。如果不是他的话,嫌疑便转移到了月神会的身上。因为我从博士家中出来不久,便为月神会的人所伏击了。
我呆了半晌之後,挥了挥手,道:“这个问题,暂时不去讨论它了。”方天像是想提反对,但我已经压低了声音:“方天,你是从哪一个星球上来的?”
我从来也未曾想到过,一句话给一个人的震动竟可以达到这一地步!
方天先是猛地一呆,接着,他的面色,竟变成了青蓝色。然而,他像是离了水的鱼儿一样,急促地喘着气,跳了起来,又坐了下去,双眼凸出地望着我,使我感到我如同对着一个将死的人。
而这时,我看到了方天对我的这句话,震惊到这一地步,也知道我所料断的事,虽不中亦不远:他当真是从另一个星球来的!
这样怪诞的事,猜想是一回事,获得了证实,又是另一回事。
我的心中,也十分震骇,我相信我的面色也不会好看,我们两人谁都不说话。
约莫过了一两分钟,我听得方天发出一阵急促的呼声,他在叫些甚麽,我也听不懂,只见他突然狠狠地向我扑了过来。
我身子一侧,避了开去,他扑到了我所坐的那只沙发之上,连人带沙发,一起跌倒在地上,我向前跃出了一步,方天并不跃起身来,在地上一个翻身,他已经取出了一支小手枪指着我。
我吃了一惊,连忙道:“方天,别蠢,别 ”
然而,我下面的话还未曾出口,身子便疾伏了下来。在我猛地住口,伏下身子之际,方天其实还未曾开枪,只是我从他的面上神情,肯定他会开枪,所以我才连忙伏了下来。
果然,我才伏下,一颗子弹,便呼啸着在我的头上掠过。我连忙着地向前滚去,滚到了一张沙发的後面,用力将那张沙发,推向前去。
在那张沙发向前抛出之际,又是两下枪声。
在斗室之中,枪声听来,格外惊心动魄,我还未曾去察看我抛出的沙发,是不是将方天砸中,已听得“砰”地一声响,门被撞了开来。两个手持机枪的人,冲了进来,大声喝道:“甚麽事?”
我站了起来,首先看到,方天正好被我抛出的沙发抛中,已经跌倒在地,倚着墙在喘气,他手中的手枪,也跌到了地上。
我沉声道:“你们来作甚麽?梅希达先生不是答应我和方先生单独相处的麽?”
那两人道:“可是这里有枪声,那是为了甚麽?”
我向方天望了一眼,只见方天在微微地发抖,我道:“我和方先生发生了一些冲突,手枪走火,这不关你们的事情,你们出去吧。”
那两人互望了一眼,退了开去,我走到门旁,将门关上又望向方天,道:“你受伤了麽?”
方天挣扎着站了起来,又去拾那手枪,但是我的动作却比他快,我中指一弹,弹出一枚硬币,“铮”地一声,弹在那支小手枪上,就在方天快要拾到那支小手枪之际,小手枪弹了开去。
方天身子弯着,并不立即站起身来,晃了两晃,我连忙过去,将他扶住。
只见他的面色,更青,更蓝了。他抬起头来望了我一眼,又立即转过头去,双手掩住了脸,退後一步,坐倒在地上,喃喃地道:“完了!完了。”
我在地的身边,来回踱了几步,道:“方天,你以为我要害你麽?还是以为我要找你报仇呢?”
方天只是不断地摇头,不断地道:“完了!完了”我发现他的精神,处在一种极度激昂,近乎崩溃的情形之下,我知道一时之间,也难以劝得他听的,我只好笑了笑,道:“我走了。”
方天一听,又直跳了起来,道:“别走。”
我叹了一口气,道:“方天我知道你的心情,你在我们这里,一定感到所有的人都是敌人,没有一个人可以做你的朋友,是不是?”
方天并不出声,只是瞪着眼望着我。
我摇了摇头,道:“你错了,如果在大学时代,你便了解我的为人的话,你便早已有了一个朋友了。”或许是我的语音,十分诚恳,方天面上的青色,已渐渐褪去。
他以十分迟疑的眼光望着我,道:“你?你愿意做我的朋友?”
我道:“你应该相信我,至今为止,知道你真正身份的,还只有我一人,如果你愿意的话,这个秘密,我可以永远保持下去。”
方天双手紧张地搓动着,道:“你……究竟知道了一些甚麽?”
我笑道:“我知道你是来自别的星球,不是地球上高级生物 人!”
方天的身子又发起抖来,道:“你……是怎麽知道的?”我道:“早在大学中,你血液的奇异颜色,便已经引起我的疑心了。”
方天沮丧地坐了下来。我又道:“你不知道,在日本,我是受了人家的委托来调查你的。”
方天的神情更其吃惊,道:“受甚麽人的委托,调查些甚麽?”
我道:“受你工作单位的委托,调查你何以在准备发射到土星去的强大火箭之中,装置了一个单人舱 ”我讲到这里,不禁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角。
我其实不该问他是从哪一个星球来的。从他在准备射向土星的火箭中,装置一个单人舱这一点看来,他毫无疑问是来自土星的了!
我抬起头来,向方天望去,方天也正向我望来,道:“他……他们已经知道我的一切了?”
我道:“我相信不知道,他们只是奇怪,你为甚麽不公开你的行动。”
方天突然趋前了一步,紧紧地握着我的手,道:“卫斯理,你要帮我的忙,你一定要帮我的忙。”我在也的手背上拍了拍,道:“我当然会帮你忙的,但是我首先要知道你的一切。”
方天呆了片刻,道:“我们不妨先离开这里,你要知道,我的事……我绝不想被人知道,为了掩护我的身份,我已经……尽我所能了。”
我点头道:“不错,你曾经几次想杀我。”
方天的脸上,现出了一个奇怪的神情,道:“你们以为杀人是极大的罪恶,但我却没有那麽重的犯罪感,因为你们的寿命如此之短,早死几年,也没有甚麽损失。”
我听得方天这样说法,心中不禁陡地一呆,立即想起木村信工程师的话来。
木村工程师曾说,从别的星球来的人,对时间的观念,是以他所出生的星球,绕日一周作为一年的,方天极可能来自土星。而土星绕日的时间是地球的二十倍,那也就是说,地球上一个八十岁的老人,在他看来,只不过是四岁的小孩而已。
那麽,方天在地球上,究竟已过了多少次“地球年”了呢?我脑中又开始烘烘乱想起来,心中又生出了那股奇幻之极的感觉。
方天道:“你在这里等我一等,我和你一齐离开这里再说。”
我答应了一声,方天便走了出去。
我呆呆地想了片刻,便见方天推开了门,道:“我们可以走了。”我和他一起出了那幢屋了,并没有撞到任何人。
出了屋子一看,我仍然是在东京的市区之内。
我想起一连串奇幻的遭遇,一连串不可思议的事,总算有了盲目,心中自然不免十分高兴,我相信纳尔逊先生一定做梦也想不到,事情的发展结果,竟会是这样子的。
但同时,我的心中,也十分紊乱,因为方天是从别的星球来的人,这不可能相信的事,竟是事实。这一点,宜是没有法子令得人心中不乱。
我们默默地走着,方天先开口,道:“卫斯理,我要回家去,我太想家了。一个极想回家的人,就算有时候行为过份些,也是应该被原谅的,你说是不是?”
我叹了一口气,道:“当然,我谅解你,你是要回到 ”
我讲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好让他接上去。
方天道:“郭克梦勒司。意思是永恒的存在,也就是你们称之为土星的那个星球。”
我吸了一口气,道:“我早已料到了。”
方天道:“你是与众不同的。我一到地球就发现地球人的脑电波十分弱,十分容易控制,你是例外。”我道:“幸而我是例外。”
方天突然又握住了我的手,神经质地道:“你不会将我的事情讲出去吧。”
我故意道:“就算讲出去,又怕甚麽?”
方天的面色,又发起青来,道:“不!不!那太可怕了,如果地球人知道我是从土星来的,那麽我非但不能回土星去,而且想充一个正常的地球人也不可能了。地球人正处在疯狂地渴求探索太空秘密的时代中,我将不是人,而是一个供研究用的东西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放心,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你,不将秘密 露出去的麽?”
方天叹了一口气,我们又默默地向前,走了一段路,已来到了一座公园的门口。公园中的人并不多,我向内一指,道:“我们进去谈谈可好?”
第十六部:土星人的来历大明
方天点了点头,我们一齐走进公园,在一张长凳上坐了下来。
在这里谈话,是最不怕被人偷听的了。我先将那本记事簿,和方天称之为“录音机”的,那排笔也似的东西,还了给他。
方天在那一排管子上,略按一按,那奇怪的调子,响了起来,他面上现出了十分迷惘的神色。我想要在他身上知道的事实太多了,以致一时之间,我竟想不起要怎样问他才好。
又呆了片刻,我才打开了话题,道:“你来了有多久了?”方天道:“二十多年了。”
我提醒他道:“是地球年麽?”
方天摇了摇头,道:“不,是土星年。”
我又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气,方天,这个土星人,他在地球上,已经生活了两百多年了!在他刚到地球的时候,美国还没有开国,中国还在乾隆皇帝的时代,这实是不可想像的事情。
我觉得我实在难以向他发问下去了。读者诸君不妨想一想,我该问他甚麽好呢?难道我问地,乾隆皇帝下江南时,是不是曾几次遇难?难道我问他,华盛顿是不是真的砍断过一株樱桃树?
如果我真的这样问出口的话,我自己也会感到自己是一个疯子了。
但是,眼前的事实确是:这种疯子的问题,对方天来说,并不是发疯,而是十分正常的,因为他的确在地球上生活了二百多年!
我呆了好半晌,才勉强地笑了一笑,道:“你们那里好麽?”
方天的神情,活跃了一些,道:“好,家乡自然是好的,你说是麽?”
在方天提到“家乡”之际,那种迫切的怀念的神情,令人十分同情,要知道,他口中的“家乡”,和我们口中的“家乡”,有着不同的意义。
当我们远离家乡的时候,不论离得多远,始终还是在地球上。但是方天却是从一个天体,到另一个天体!这种对家乡怀念的强烈的情绪,我无法体验得到,除非我身已不在地球上,而到了土星之上。
方天叹了一口气,道:“我离开自己的星球已经太久了,不知道那里究竟发生了甚麽变化?”
我呆呆地望着他,他伸手放在我的手背之上,十分恳切地道:“我到了地球之後,甚麽都不想,只想回去,我唯恐我终无机会回去,而老死在地球,你知道,当我刚来的时候,地球上的落後,曾使我绝望得几乎自杀,当时,我的确未曾想到地球人的科学进步,如此神速,竟使我有可能回家了。”
我道:“你的意思是,你将乘坐那枚火箭到土星去麽?”方天道:“是的,我确信我可以到达土星,如果不是地球的自转已经变慢的话。”
我愕然道:“地球的自转变慢?”
方天道:“近十年来,地球的自转,每一转慢了零点零零八秒,也就是千分之八秒。这麽短的时间,对地球人来说,自然一点也不发生影响,但是这将使我的火箭,不能停留在土星的光环之上,而只能在土星之旁擦过,向不可测的外太空飞去!”
我听得手心微微出汗,道:“那麽,你有法子使地球的自转恢复正常麽?”
方天道:“我当然没有那麽大的能力,但如果我能够得回那具太阳系飞行导向仪的话,我就可以校正误差,顺利地回到土星去了。”
我伸了伸手臂,道:“这具导向仪,便是如今被装在那硬金属箱子的物事麽?”
方天道:“不错,就是那东西。卫斯理,我就快成功了。但如果你将我的身份暴露出来,那麽,我一定成为你们地球人研究的对象,说不定你们的医生,会将我活生生地剖解,至少,这……便是我不断以强烈的脑电波,去影响发现我血液秘密的人,使他们想自杀的缘故。”
我凝视着也,道:“佐佐木博士也在其列麽?”
方天大声叫了起来,道:“佐佐木之死,和我完全无关。”我道:“季子呢?”
方天立即叫道:“刚才你说我没有朋友,这也是不对的,季子便是我的好朋友,如果我不是确知她平安无事,我是不会回去的。”
我点头道:“你放心,我必将努力查出杀害博士的凶手,和找出季子的下落,我相信事情,多半和月神会有关系。”
方天只是茫然地道:“她是一个好孩子,在土星也不易多见。”
我心中不知有多少话要问他,想了片刻,我又道:“那麽,你们究竟是怎麽来的?”
方天苦笑了一下,道:“我们的目的地,根本不是地球,而是太阳。”我吃了一惊,道:“太阳?”
方天道:“是的,我们的太空船,样子像一只大橄榄,在太空船外,包着厚厚的一层抗热金属,可以耐……一万八千度以上的高温,这就使我们可以在太阳的表面降落,通过一连串的雷达设备,直接观察太阳表面的情形。”
我听得如痴如呆。向太阳发射太空船,而且太空船中还有着人,这是地球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土星人却已在做了。
我立即道:“那你怎麽又来到了地球上的呢?”
方天苦笑道:“在地球上空,我们的太空船,受到了一枚大得出乎意料之外的陨星的撞击,以致失灵,我和我的同伴,一齐降落下来,而太空船则在太空爆炸。”
我几乎直跳起来,道:“你的同伴?你是说,还有一个土星人在地球上?”
方天道:“如果他还没有死的话,我想应该是的。那太阳系太空飞行的导向仪,就是他带着的,但是我一着陆便和他失去了联络,直到最近,我才知道那导向仪落在日本,成为井上家族祖传的遗物。”
我吸了一口气,道:“你们能飞麽?”
方天道:“我们土星人,除了血液颜色和地球人不同之外,其馀完全一样,当然不能飞,但是当我初降落地球之际,我们身上的飞行衣燃料,还没有用完,却可以使我们在空中任意飞翔。”
我“噢”地一声,道:“我明白了。”
方天道:“你明白了甚麽?”
我苦笑了一下,道:“你那位同伴,带着那具导向仪,是降落在日本北部一个沿海的渔村中。
方天道:“我则降落在巴西的一个断崖平原之上。你怎麽知道他是降落在日本的?”
我道:“我是在猜测。你的伙伴自天而降之际,一定已经受了甚麽伤害,他被几个渔民发现了,在发现也的渔民之中,有井上兄弟在内。你的同伴大约自知不能和你联络了,於是他将那具导向仪交给井上兄弟中的一个人,嘱他等候另一个天外来人来取。”
方天呆呆地望着我,显然不知我是何所据而云然的。
我这时也不及向他作详细的解释,又继续道:“他可能还教了他的委托人,一个简易的致富之法 ”
我讲到这里,方天便点了点头,道:“不错。”
这时,轮到我诧异了,我道:“你怎麽知道的?”方天笑道:“你们这里认为是最珍贵的金属黄金,是可以和用晒盐差不多的方法,从海水中直接取得的,只要用一种你们所不知的化合物作为触媒剂的话。”
我连忙摇手道:“你别向我说出那触媒剂的化学成份来。”方天道:“在我临走之前,我会寄给你一封信,将这个化学合成物的方式写给你,你将可以成为地球上拥有黄金最多的人。”
我摇着头,续道:“但是其馀的几个人,却十分迷信,他们大约平常的生活很苦,便恳求你的伙伴将他们带到天上去,当然你的伙伴没有答应,但是我却深信他自己则飞向天上去了。”
方天的神色,十分黯然,道:“正是如此,他一定自知活不长了,便利用飞行衣中的燃料,重又飞到太空中去了,他死在太空, 体永远绕着地球的轨迹而旋转,也不会腐烂。可怜的别勒阿兹金,他一定希望我有朝一日,回到土星去的时候,将他的 体,带回土星去的!我一定要做到这一点。”
我沉声续道:“你的伙伴,我相信他的名字是别勒阿兹金?”
方天点了点头,道:“是。”
我又道:“那几个渔民,目击他飞向天空,和自天而来,他们深信他是从月亮来的,於是他们便创立了月神会。发展到如今,月神会已拥有数十万会员,成为日本最大的邪教了。”
方天呆呆地望着我。
我苦笑了一下,道:“不久之前,月神会还以为我是你,是他们创立人所曾见到的自天而降的人的同伴,所以将我捉去了,要我在他们信徒的大集会中,表演一次飞行!”
方天的面色,不禁一变,道:“他们……如果真的找到了我,那……怎麽办?我早已将那件飞行衣丢弃了,怎麽还能飞?”
我想了片刻,道:“你若是接受我的劝告的话,还是快些回到你工作的地方去吧。”
方天道:“我也早有这个打算了,只要寻出了那具导向仪,我立即就走。”
我道:“如果你真正的身份,可以让更多一些人知道的话,那麽你可以更顺利些。”方天双手连摇,道:“不,不,只有你一个人可以知道,绝不能有第二个了。”
我耸了耸肩,道:“那你准备用甚麽方法,割开那只硬金属箱子呢?”
方天叹了一口气,道:“我就是因为想不出来,所以才耽搁了下来。”
我紧皱着双眉,想了片刻道:“我倒有一个办法了。可以仍然委托那家焊接硬金属箱的工厂,将之切割开来。箱子中的导向仪你拿去,那只箱子,照样焊接起来,我还有用。”
方天道:“行麽?”
我拍了拍他的肩头,道:“你尽可放心,将这件事交给我来办。”方天道:“那只箱子在梅希达处,我立时去提出来。”
我道:“好,事不宜迟了。”
方天站了起来,我们两人,一齐向公园外走去。我一面走,一面仔细地望着方天,从外形来看,除了面色带青之外,他实在和我们地球上的人,绝无分别。
我又好奇地问道:“土星上还有国家麽?”方天道:“自然有的,一共有七个国家,而且情形比地球上还要复杂,七个国家之间,都存在着敌对的态度,谁都想消灭谁。
但也正因为如此,反倒一直没有战争。”
方天道:“因为哪两个国家一发生战争,其馀五国,一定联手来瓜分这两个国家了!没有战争,所以我们的科学家,才远远地走在你们的前头。”
我叹了一口气,道:“你在地球上,是不是看到太多的战争了?”
方天点头道:“自然,因为我的外形像中国人,所以我一直停留在中国。也因为我未曾见过战争,我总是尽可能地接近战场,我见过的战争,实在太多了。”
这时,我们已走出了公园,我听得方天如此说法,忍不住停了下来,声音也几乎在发颤,道:“你可知道,你所见过的那些……战争,大都已是记载在历史教科书中的了?”
方天道:“自然知道,如果一个研究近代中国战争史的人和我详谈,我相信他一定会发现他所研究的全是一些虚假的记载。”
我对他的话,感到了极大的兴趣,道:“你能举个例麽?”
方天笑道:“你们的历史学家,对於太平天国名将,翼王石达开的下落,便语焉不详,但石达开临死之际,却是握着我的手,请出了他最後的遗言的。”
我心中在叫道:“疯子,你这颠人。”然而我却不得不问道:“石达开,他……向你说了甚麽?”方天道:“他说,那是一场梦,梦做完,就醒了,他说,许多人都做了一场梦。他又说,他是怎样进入那一场梦的都不知道,一切都太不可测了……我相信他这样说,另有用意,可是我却并没有深究,一场梦,这种形容词,不是很特别麽?”
我吞了一口口水道:“那是在甚麽地方?”
方天道:“在四川油江口的一座庙中。”
我呆了半晌,道:“你能将你在地球上那麽多年的所见所闻,全都讲给我听听麽?”
方天道:“要讲只怕没有时间了,我一直记载着地球所发生的事,准备回去时,向我的星球上的人民发表的,我可以留给你一本副本。但是我用的却是我们的文字 那是一种很简易易懂的文字,我相信你在极短的时间中,就可以看懂的。”
我连忙道:“好,我十分谢谢你。”
方天道:“在我离开地球之前,我一定连同我们文字的构成,学习的方法,一齐寄给你,还有海水化黄金的那种触媒剂的化学合成法,我也一齐给你,作为我一个小小的礼物。”
我笑了笑,道:“那倒不必了,一个人黄金太多了,结果黄金便成了他的棺材和坟墓,这是屡见不鲜的事情了。”
方天没有再表示甚麽,又继续向前走去,过了一会,才道:“你真的不讲给人听?”我道:“自然是,你大可不必耽心。”
方天叹了一口气,道:“我耽心了二十年了!”
我纠正他,道:“在这里,你该说一百八十年了 ”我望着他,道:“你可知道,木村信工程师曾向我说及他的理论,想不到他是正确的,他说你虽然在地球上,但仍以土星的时间而生活着。”
方天面色一变,道:“这……这是甚麽意思,他……他也知道我麽?”
我忙解释道:“不是,他只不过是解释这一种时间的观念而已。”
方天皱起了眉头,道:“这是甚麽样的一个人?”
我道:“就是我们去要他剖开那金属箱子的人。”
方天道:“不,不要他帮忙,我生命所系的太阳系导向仪不能给他看到。要知道那仪器许多部份,都不是地球上所能制造的。”
我笑道:“你根本没有法子怀疑木村信的,因为井上次雄就是将这具导向仪交给他,而放入那硬金属箱子中的。”
方天听了我的话,突然一呆。
我本来是和他一齐,在急步向前走去的,他突然一停,我便向前多冲出了两步。
等我转过身来之际,方天仍然站着不动,双眉紧锁,不知在想些甚麽。
我走到了他的身边,道:“你怎麽了?你怎麽了?”
可是方天却并不回答我,而他的面色,则在渐渐发青,我感到事情有甚麽不对头的地方,伸手在他的肩头上拍了拍。
可是,他却不等我开口,便一反手,将我的手紧紧的抓住。他抓得我如此之紧,像是一个在大海波涛翻滚中,将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救生圈一样,我连忙道:“甚麽事?”
他讲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我跺着脚道:“喂,你别讲土星话好麽?”
方天喘着气,道:“木村信在哪里?快,我们快去见他。”我道:“他的工厂是开夜工的,我们现在去,就可以见到他的。”
方天松开了我的手,急得团团乱转,道:“快!快!可有甚麽法子麽?”
我心知他突然之际,焦急成这副模样,一定是有道理的,我问他道:“究竟是为了甚麽?”方天却又重覆地讲了两遍我听不懂的那句话。
我气起来,几乎想打他两巴掌,但他却急得面色发青得近乎蓝色了。
我摇了摇头,道:“你要快些到他的工厂去麽?”方天连忙道:“是!是!”
老实说,如果我不是听到有一阵摩托车声,向我们所在的方向驶来的话,我也想不到有甚麽主意,可以立即赶到木村信的工厂去的。
那一阵摩托车声,一听便知道是一辆品质低劣的摩托车,而在开足了马力行驶,那一定是一个阿飞在骑着车子。
各地的阿飞都是差不多的,他们不学无术,自然不会有钱买好车子,於是就只好骑着劣等车子,放屁似地招摇过 ,还自以为荣。
我闪身站在马路中心,这条公园旁边的路,十分僻静,并没有行人,我才一站在路中,摩托车车头的灯光,便已向前射了过来。方天吃惊地叫道:“你想作甚麽?”我也叫道:“用这辆车子到木村信的工厂去!”
我才讲了一句话,那辆摩托车已疾冲到了我面前的不远处,显然绝无停车之意。
我的估计没有错,车上是一个奇装异服的阿飞,但在尾座上还有一个,一共是两个。我在车子向我疾冲而来之际,向旁一闪。
接着,那辆摩托车便已在我的身旁擦过,我双臂一振,一齐向前抓出,已将那两个阿飞抓了起来,那辆车子还在向前冲去,我急叫道:“快扶住车子!”
方天向前奔去,将车子扶住,我双手一并,向那个阿飞的头“砰”地碰在一起,他们连骂人的话都未曾出口,便被我撞昏了过去。
我将他们抱到了路边,方天已坐在车上,道:“快,坐在我的後面。”
我忙道:“由我来驾车。”方天道:“不,我来。”我一把按住了他的肩头道:“不,你的情绪不正常,在路上会出事的!”
方天急道:“要快,要快,你不知道事情糟到了甚麽地步。”
我一面跨上车子,一面又问道:“究竟是甚麽事?”
方天给了我回答,可是仍然是那句听不懂的话,七八个莫名其妙的字音,实不能使我了解发生的事。方天坐到了我的後面,又道:“一时间也说不清,你快去吧。”
我脚一缩,车子如箭也似向前飞了开去。我尽我所知,拣交通不拥挤的地方驶去,但仍然化了大半个小时,才到了工厂门口。
方天在一路上,急得几乎发疯了,我好几吹向他探询,究竟是在突然之间,他想到了甚麽事情,才这样发急起来的。
而方天则已近乎语无伦次,我一点也得不到正确的回答,而我则想来想去,不得要领,因为木村信实在是没有可以怀疑的地方。
好不容易车子到了工厂面前,方天跃下车来,拉着我的手就向厂中跑,工厂传达室的人曾经见过我一次的,所以并不阻拦我们,倒省去了不少麻烦。我们来到了工厂办公室大厦的门口,方天才喘了一口气,道:“卫斯理,小心些。”
我仍是不明白他所指何事,道:“小心甚麽?木村信不是一个危险人物啊?”
方天的回答,使得我以为他是在发梦呓,他道:“木村信本人当然不是危险人物,他早已死了,如今极其危险的是他脑中思想!”
这是甚麽话?方天的神经一定大不正常了。
我还想进一步地向他问一些甚麽,但是他却又喘起气来,道:“我又感到了,我又感到了,可怕!可怕!”
我知道方天的脑电波比较地球人的脑电波强烈得多,他可以自己的思想,去影响别人的思想,那当然也可以多少知道一些人家的思想,看他那样的情形,一定事出有因的。
我向他望了一眼,他也向我望了一眼,喃喃道:“想不到,真想不到!”
他的语音之沮丧,当真使人有世界末日之感,不禁令我毛发直竖。
我不知道他在忽然之间想到了一些甚麽,但事情的焦点则在木村信的身上,因为是我提到了木村信对不同天体的不同时间观念之後,方天才突然发狂来的。
所以我想,只要方天见到了木村信,那麽,他的神经激动的现象,应该可以平复下来了。
我不再向他多说甚麽,只是拉着他的手,向升降机走去,上了升降机,不一会,我们便已在“总工程师室”门口,停了下来。
我向方天看去,只见方天的面色,更其发青。他突然从身上取出两张十分薄,几乎看不见有甚麽东西似的网来,交了一张给我,道:“罩在头上。”
我奇道:“这是甚麽玩意儿?”
方天道:“别管,这是土星人类百年来拼命研究才发明的东西,我想不到地球上也会用到它!”
他一面说,一面自己罩上了那张网,那张网一罩到他的头上,立即将他的头的上半部,紧紧地罩住,鼻孔之下,则还露在外面,网本是透明的,一贴紧了皮肤,甚麽也看不出来。我也如法而为,只觉得那张网箍在我的头上,紧得出奇。而且那张网,像是通上了电流一样,使我头上,有微微发麻的感觉。方天又道:“你尽量不要出声,由我来应付他。”
第十七部:地球人的大危机
我举手敲门,木村信的声音,传了出来,道:“谁啊?”我道:“我,卫斯理。”
我一面和木村信隔门对答,一面向方天望去,只见方天的面色,像是一个蹩脚侦探,将要冲进贼巢一样,又紧张,又可笑。
木村信道:“请进来。”
我一旋门柄,推开了门,只见木村信坐在桌旁,正在翻阅文件,我道:“木村先生,我带了一个朋友来见你。”木村信抬起头来,道:“是麽 ”
他才讲了两个字,我便觉出方天在我背後,突然跨前了一步,并且,粗暴地将我推开。我向他看去,只见他面色蓝得像原子笔笔油一样,望着木村信。
而木村信也呆若木鸡地望着他。
他们两人,以这样的神态对望着,使我觉得事情大是有异,如果不是一个事先相识的人,是绝不会第一次见面时,便这样对望着。
我忍不住道:“你们 ”
可是,我只讲了两个字,方天便已经向木村信讲了一连串的话来。
那一连串的话,全是我听不懂的,那时候,我心中真正地骇然了!
方天向木村信讲土星的语言,那麽,难道他也是土星上来的麽?这的确令人惊异之极。但木村信的脸色,却并不发蓝,和方天又不一样。
那麽,木村信究竟是甚麽“东西”呢?
我的心中,充满了疑惑,望了望木村信,又望了望方天。只见方天不断地大声责骂着,他在讲些甚麽,我一点也听不懂。
但是我从方天的神态中,可以看出方天正是毫不留情,以十分激烈的言语,在痛骂着木村信。
我不知事实的真相究竟如何,但是我却怕方天再这样骂下去,得罪了木村信,事情总是十分不妙。
因此,我踏前一步,想劝劝方天,不要再这样对待木村信。
然而,我才向前踏出了一步,便看出木村信的情形,大是不对,只见也身子摇摇欲堕,像是要向下倒去,终於坐倒在椅子上,接着,只见他面上陡地变色。
就在刹间,我觉出似乎有甚麽东西在我的额上,连撞了几下。
那是一种十分玄妙的感觉,事实上我的额角上既不痛,也不痒,可以说是一点感觉也没有,但是我却觉得似乎有甚麽东西,想钻进我的脑子来,那情形和我在北海道,和方天在大雪之中,面对面地僵持着,方天竭力地要以地强烈的脑电波,侵入我的脑中之际,差不许多。
只见方天立即转过身,向我望来。
而我的那种感觉,也立即消失,方天又转向窗外,叹了一口气,道:“他走了!他走了!我必须先对付他,必须先对付他!”
方天将每一句话都重覆地说上两遍,可见他的心中,实在是紧张到了极点。
我叹了一口气,方天一定是在发神经病了,想不到土星上的高级生物,也会发神经病的。这间房间中,一共只有叁个人,他、我、和木村信,如今叁个人都在,他却怪叫“他走了”,走的是谁?
我正想责斥地,可是我一眼向木村信望去,却不禁吃了一惊,只见木村信脸色发青,看那情形分明已经死去了,我连忙向前走去,一探他的鼻息,果然气息全无,而且身子也发冷了。
我立即转过头来,向方天望去,我心知其中定有我所不知道的古怪在,我的目光十分凌厉,但方天的神色,却十分沮丧。
只见他摊了摊手,向木村信指了指,道:“他早已死了。”我不禁勃然大怒,厉声道:“你这魔鬼,你以甚麽方法弄死了他?你有甚麽权利,可以在地球上随便杀人?”
我一面怒吼,一面向他逼近了过去。
方天连连後退,直到背靠住了墙壁,退无可退之际,才叫道:“他早已死了,他是早已死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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