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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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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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年

何夕

  

  引子一 史前之前

  【元古代震旦纪中晚期。天年纪元前3年冬至日】

  这里是冈瓦纳古陆西南缘浅海,七节正从一次短寐中苏醒,雨后初霁的阳光给它注入了新的活力。大群蓝绿菌漫无目的地从旁边飘过,对七节而言,这是无法抗拒的诱惑。相对于蓝绿菌,七节是硕大无朋的存在,当它鼓动由双胚层细胞形成的开口,一股混合着海水的美味菌汤便畅快地涌进腔室。七节单纯地享受着这些比自己细小万倍的尘埃生物所带来的阵阵满足感,它并不明白食物带来的温暖其实是源自海水上方那团炽烈的光球。现在,距离这颗蓝色星球上的某种生物能够认识到这一点还有七亿五千万年。

  虽然没有这样的认识,但不可否认,七节是出类拔萃的奇迹。只是七节自己对此毫无概念,它所知的仅仅是,这个世界似乎由无穷无尽的食物堆砌而成。倘若七节具备足够的智慧,它一定会认为自己身处后世《圣经》中描述的“流着蜜与奶”的迦南圣地。虽然生命已经在这颗星球上诞生近三十亿年,但所有的陆地仍旧一片荒芜,而海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是一锅单细胞菌藻的浓汤。那些存在了漫长岁月的生命体一个个看上去仍然是数学上的零维点,连一维的线都没有,更不用说三维的复杂个体。如果某位观察者每年给这颗蓝色星球拍一张全景照片,得到的结果肯定会令他感到乏味,因为拍摄出的几十亿张照片在生命的层面上总是无比雷同而单调,几乎无法区分出照片的次序。

  不过,这幅沉闷的图景在距今大约十亿个黑夜和白昼交替的瞬间发生了奇异的改变——纠缠在某个细菌体内的若干条碱基片断在分裂时发生了不同寻常的错误,按照此前的经验,这种错误总是带来致命后果,意味着某条已经绵延了许多年的生命链将戛然断裂。但意外的是,这一次的错误似乎有些不同,它成为了某种契机,进化之路突然在此分出全新的岔道,朝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前进……

  七节的身长超出了一百颗沙粒,这是个多么可怕的数字。在那些尘埃般的原生生物面前,七节是当之无愧的巨无霸,它的族类毫无悬念地占据了星球食物链的顶端。七节的呼吸跌宕有致,节肢身体有节奏地振荡着周围的海水。这是一个划时代的变革,生命从此不再是完全地随波逐流,而是第一次拥有了主动支配周边物质的能力。现在,这颗星球上已经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七节享受今天,并且朝着美妙的明天前进。星球的大部分表面被液态水覆盖着,在这片浩瀚无垠的领域里,七节的族群已经是无可争议的王者。总有一天,当七节们变得更加强壮、更加聪慧之后,它们将冲破重力的藩篱到达高处的陆地,在那片摆脱了液态水的制约从而可以燃起大火的地方,七节们又将创造怎样的奇迹?

  世界多么美好!如果七节能够发声的话,它一定会放声大笑——为宇宙的恩宠,为造物的奇迹。

  但是,这一切都是错觉。

  就在七节的祖先刚从细菌浓汤当中挣脱出来不久,另一场宿命已经在超出一切想象的时空发生。那是真正的宿命,没有理由,无须解释。在七节迄今为止的生命中,它能感知的只有周围这一片温暖的海水,这就是七节的全部世界。但是,在海水世界之上,在无际云层之巅,甚至在天空中那颗永恒光球的控制能力之外……总之,在远远超出七节理解能力之外的某处,宇宙中遵循严密数学规则的力量早已经扭结纠缠了无比漫长的时光。现在,这种力量将彻底改变七节族群的命运。

  三百万年来,七节的族类已经更替了几千万代,它们变得更庞大、更灵活、更敏捷、更凶猛。但是,时间不够,真的不够……三百万年太短太短,短得让七节们不够庞大、不够灵活、不够敏捷、不够凶猛。从之后的历史来看,七节的族类根本还来不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厄运卷入了永恒的黑暗。当然,七节不可能知道这一切,它只有最原始的神经网,连神经节都还没有产生,更遑论大脑。七节的神经传导甚至没有方向,对于来自任何方位的外来刺激,七节的表现都是全身所有部位在一瞬间同步收缩,就像后世一种叫作水螅的动物那样。不过,这种心智上的蒙昧对七节们来说未尝不是最好的结果,至少,它们不会体会到七亿五千万年后这颗星球上的另一种生物面对相同命运时的那种痛苦。当无可抵挡的厄运降临时,无知是一种多么奢侈的幸运啊。

  七节继续着自己悠游的行程。正常情况下,在它剩下的几个月生命里,这个世界并不会有什么不同。周围的洋流带来了族群散发的信息,在七节的神经网里激荡起一个尖锐的脉冲。本能的愉悦让七节开始轻快地扭动身躯,它没有注意到海水里冒出的古怪气泡。

  在七节身下几百米处的海底,一头怪兽正在苏醒——两个板块已经相互咬噬了上千年,累积起的能量即将引发一场小规模的地震和熔岩喷发。如果七节在几个月后寿终正寝、腐烂为尘,它的故事会永远沉沦,但是因为这场小小的灾难,七节的故事将在七亿五千万年之后继续。

  

  引子二 哥本哈根

  【公元纪年2009年12月18日。天年纪元元年霜降日零时】

  在丹麦哥本哈根贝拉国际会议中心的一隅,随从人员正有规律地散开,每个人的手臂都有些不由自主地绷紧。理论上,会议中心内部应该是足够安全的,但没人敢有丝毫大意。毕竟除了各国政要之外,一些媒体记者也被允许出入。洛佩兹站在稍远的地方,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见到总统的侧影。

  总统脸色不豫地伫立在一根柱子边,若有所思。这位历史上首位具有百分之六点二五非洲黑人血统的超级大国领导人以性情直率著称,时不时会有出人意料的举动,这增加了安保工作的难度。实际上,在最初对外发布的消息中,总统并没有参加此次大会的安排。但没过多久,出于无人知晓的原因,总统突然改变了计划,宣布将于大会开幕后的第三天赶赴哥本哈根。

  开了十一天的会议已经接近尾声,作为安保人员,洛佩兹并不是很清楚会议的细节,但从总统严峻的表情他也能猜测到几分。今天上午代表们的发言已经全部结束,各国的立场均已表达。不知是否是错觉,洛佩兹觉得总统对于上午中国方面的发言表现出特别的关注,他几乎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位身材矮壮、声音洪亮的中方代表。但听完之后,总统脸上却浮现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洛佩兹隐隐觉得,总统那一刻的失落更甚于几天前图瓦卢的代表突然向大会递交一份提案的时候。在那份提案里,图瓦卢要求将地球温度的升幅警戒线由IPCCa建议的二摄氏度下调为一点五摄氏度,因为他们国家的海拔最高点只有四点五米,持续上升的气温和海平面已经对其国土构成了严重威胁。

  实际上,只有总统本人才知道现在自己心里有多么烦乱。作为迄今仍然没有在《京都议定书》上签字的发达国家(虽然并不是唯一的一个),他的政府以及他本人一直承受着无比巨大的舆论压力——不少还来自于关系一向亲密的盟友。总统抱着胳膊来回踱步,心情与几天前来到时相比明显变糟不少。他知道,此刻就在这幢建筑的某间会议室里,中国总理、巴西总统、印度总理和南非总统正在开会,这种明显带着小圈子性质的会议在外交场合其实是一种表明态度的方式。就在昨天晚上,总统刚刚主导部分国家开会并达成了《哥本哈根临时协议》,当时这四个国家均未到会,而此刻这四国的小范围会晤很明显带着回敬的意味。昨天通过的那份临时协议去掉了发达国家减排的总体目标,改为由各国自行制定后上报联合国。谁都看得出来,在解决全球气候变暖问题上,这实际是一种退步。

  现在看来,情报系统的工作显然失误了——并不存在什么所谓的“意外惊喜”。也许是自己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得过于急迫了,以至于选择了相信那个来源并不可靠的消息。想想也是,某个出身学术系统的政府雇员偶然得到一个消息,几经辗转之后送到自己的案头,而自己居然据此就相信了中国代表团中有人会在此次大会上发表对美方极其有利的观点,而且对方根本没有提出任何条件及要求。

  现在看来,整起事件更像是一个钓饵,改变了自己的行程,令自己出现在了这个原本没有计划参加的会议上,而且完全没有达成构想中的目标。总统还知道,因为自己改变了行程,不少原来没有计划赴会的国家元首也相继决定参加,结果使得会议方大大提高了会议的各项标准,世界舆论也提高了对会议的期待。而现在这种不尴不尬的结果显然让一切都变得有些讽刺。一股无名之火陡然从黑人总统的心中腾起,他突然转身朝着楼道走去,鞋底在地板上打出响亮的声音……

  当地时间18日晚间,美国总统奥巴马在气候大会举办地哥本哈根贝拉中心召开新闻发布会说:”今天,我们终于在哥本哈根实现了前所未有的、具有重要意义的突破。为了应对气候变化的挑战,世界主要经济体的领导人齐聚一堂,探讨他们国家应该承担的责任与义务,这在历史上尚属首次。”

  不过,奥巴马所说的“历史性突破”并不是此次大会集体通过的成果文件,而是美国在17日主导几十个国家签署的一份协议。该协议只是再次表达了将全球气候变暖控制在二摄氏度以内的愿望,并没有规定各国需承担的具体减排责任与实施办法,甚至也没有说明该协议将在什么时候被发展为具有普遍约束力的国际条约。许多期待《哥本哈根协议》成为条约的国家对这一协议大失所望——德国总理默克尔表示只能勉强接受,欧盟主席巴罗佐则表示协议“明显低于”欧盟的目标,“77国集团”参加哥本哈根气候变化大会的谈判代表卢蒙巴·迪亚平更是直言不讳地说“这是气候变化协商有史以来最糟的一份协议”。

  由于任何协议必须获得一百九十三国全票通过,才能成为联合国条约,19日上午,大会在拖延了一天以后依然没能通过正式决议。稍后,在大会主席、丹麦首相拉斯穆森的建议下,会议以备忘录的形式通过了以奥巴马所提协议为基础的草案文本。

  实际上,19日最吸引全球目光的是另一则新闻,多家国际媒体报道了这个发生在哥本哈根的奇特插曲。报道称,18日出席哥本哈根气候大会的中国、印度、巴西、南非四国领导人正在协商时,美国总统奥巴马突然不请自来,闯进会场参加讨论。知情美国官员透露,急于交出外交成绩单的奥巴马,决定与主要新兴国家领导人进行直接对话。美方工作人员寻找会议室,却被拒之门外,后来才知道中国总理温家宝、巴西总统卢拉、印度总理辛格和南非总统祖马正在里面开会。据称,奥巴马大跨步往会议室方向走去,还没走进房间就大声询问:”总理先生,你准备好见我了吗?”不过,美国官员坚称,奥巴马并非不请自来。奥巴马闯进四国会议后,各国记者争相希望进入会场拍摄五国领袖开会的情况,但当首批中方记者拍摄完毕后,美方希望跟随进入拍摄时却遭到阻止,双方一度产生争执。随后,美国白宫发言人吉布斯出来调停。经过一番争论,美方记者最终获准进入拍摄采访。

  贝拉国际会议中心门口的广场上,各色国旗在凛冽的寒风中飘扬,不远处一片嘈杂,示威者打着横幅拼命喊叫,试图冲破警察设置的障碍。一位黑头发的赤膊青年似乎就要成功了,听喊叫声像是个日本人,难为他奔波半个地球来抗议,但马上有三个警察上前按住了他。在稍远处,一群刻意剃着光头的德国女孩正声嘶力竭地喊着口号。中国代表团按顺序鱼贯而出,一行人面无表情地穿过安保人员组成的通道。支着长枪短炮的记者一阵狂闪,俞康稍稍蹙了下眉。作为资历尚浅的一员,他知道自己并不是记者们的主要目标。

  今天中国代表团里少了一张面孔,那位一直受到外界关注的中方气象专家江哲心没有现身队列中。江哲心虽然在职位上只是代表团中不起眼的普通一员,但通晓内幕者却知道他是谈判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在到中国发改委应对气候变化司任职之前,江哲心就已是知名气候学家,他的多项学术成果曾多次帮助中国政府在一系列气候谈判中取得优势。据说曾有国家领导人在某次成果卓著的谈判之后兴奋不已,直言不讳地称江哲心为国家英雄。按照事前的计划表,昨天,也就是18日上午,江哲心本有一个短时发言,但却临时换成了其他人,这番小小的变故激起了一些记者的职业兴趣。联合国世界气候会议本来是一个部长级会议,但是由于世界气候问题的敏感性和紧迫性,这个会议时不时就开成了首脑峰会。就像这次一样,包括中国总理在内,全世界共有八十五位国家首脑参会。现在会议已到尾声,国家首脑们多已返回,留下的官员主要是处理一些善后工作,记者们的兴致已经不高,而现在中国代表团里发生的这件事情也许是一个插曲,可以用来稍稍装点一下明天的报纸版面。

  但中方代表团显然不打算同记者纠缠,每个人都一边疾走一边有礼貌地轻轻摆手,记者们只能兴味索然地转身寻找其他的目标。俞康走在比较靠后的位置,看到记者们的背影渐渐离去,他轻轻吁了口气。

  “副司长先生,你好吗?”伴着一声发音地道的中文问候,一位头发银白的老者笑吟吟地从人群中走出来。俞康一愣,认出来者是刚退休不久的美国著名新闻主播华吉士先生。与此同时,一旁的发改委应对气候变化司副司长步履沉稳地迎上前去寒暄着什么,看来二人应该是老相识了。

  和许多国家不同,中国参加世界气候大会的团长向来不是环境部部长出任,而是由国家发展与改革委员会主任或副主任挂帅,副团长一般设置两人,分别由发改委应对气候变化司司长和外交部应对气候变化谈判特别代表担任,这基本上已经算是一个固有传统了。而国务院总理则直接担任“国家应对气候变化及节能减排工作领导小组”的组长,仅此一点便足以看出国家对气候问题的重视程度。

  除了应对气候变化司副司长之外,代表团的其他成员没有受到华吉士突然现身的影响,依然保持着固有的秩序依次前行。这时副司长突然回过头,提高声音说道:”俞康,你稍等,我们一起陪下华吉士先生。”

  俞康停下脚步,扭头朝向副团长的方向,对方心照不宣地点了点头。俞康知道副司长要他留下的用意,代表团早有纪律规定,会议期间任何成员都不得单独同外界人员会面。如果面对的是一般的记者,副司长当然可以直接回绝,但面对华吉士这样的资深新闻主播还是慎重为好。作为世界新闻界知名人士,华吉士曾经采访过多位中国政要,虽然他已经退休,但影响力仍不容小觑。

  三个人缓缓前行,渐渐远离了人群的喧嚣。华吉士和副司长轻言细语地叙着旧,交谈混杂着英文和中文。来到一处开阔的草坪后,华吉士停下脚步,“虽然我们是朋友,但我还是直说吧。我是受人之托请教一个问题。至于受什么人之托,恕我不能相告,希望你能理解。”

  副司长面色平静地点点头,等着对方的下文。

  “请问中国代表团的江哲心先生为什么没有按预定安排发言?现在他人在何处?”华吉士脸上保持着惯有的笑容,似乎对答案并不怎么关心。

  副司长直视着华吉士的眼睛,“谢谢你视我为朋友。声明一点,我其实并不关心是谁委托的你,因为这无关紧要。中方代表团的一位成员因为身体不适没有出席昨天的会议,但他并不算放弃发言吧,我方的发言内容依据的仍是他此前准备的稿件。”

  华吉士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昨天上午中方的发言与头几次的讲话内容明显重复,喏,我都能背下来了:中方一贯积极开展应对气候变化国际合作,坚持以《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和《京都议定书》为基础,坚持‘共同但有区别的责任’原则和公平原则,按照‘巴厘路线图’授权,建设性推动应对气候变化国际谈判进程,在加强公约和议定书全面、有效和持续实施方面,做出自己的贡献……”俞康有些叹服地盯着这位新闻界的传奇老人,对方随口说出的这段话竟然和中方发言不差一字。

  副司长沉默了几秒钟,“你想表达什么?”

  华吉士的语气变得有些咄咄逼人,“我们知道江哲心先生是中国气象学界知名学者,参与制定了一系列气象政策,他的不少学术成果让中国人在气象谈判中占据有利地位。这次他的发言一直是大家期待的重点,难道他会将宝贵的发言时间浪费在重复表达上吗?所以,我们不禁猜测江哲心先生是否另有发言内容……”华吉士的话被副司长适时打断,他脸上显出微微的不以为然,“如果猜测有用,还要事实干什么?当然,虽然华吉士先生您已经退休了,但我完全不反对您将猜测到的内容在明天的报纸上全文照登。”说这话时,副司长发出轻快的笑声,冲淡了稍显尴尬的局面,俞康在一旁不禁暗暗颔首。

  副司长接着说:”我倒是觉得您的委托人应该多关注会议本身,要知道还有某些个自诩大国的国家对世界气候面临的严峻局面采取了不负责任的态度,至今还没有在《京都议定书》上签字。国际社会本来希望本次会议能够取得历史性的突破,但现在看来阻力依旧很大。”副司长指向远处示威的人群,“您看吧,民众的声音在提醒我们前途多艰,中国愿意团结世界上一切坚持正义和进步的力量,为保卫地球家园而努力。”

  俞康知道副司长所指的“某些个自诩大国的国家”其实就是美国,多少年来这也是中国外交场合特有的惯用词汇,这是古国几千年前所谓春秋笔法的现代活用。这次的运用无疑又是成功的,美国拒不签订《京都议定书》早为世人诟病,华吉士的注意力被成功地转移到了这个问题上,他稍稍迟疑了一下,问道:”那中国方面现在如何看待某些国家拒签《京都议定书》这件事?”

  俞康不用想都知道副司长会怎样回答,实际上这个答案是唯一的,而且连字数和语气都有着严格的规定。历届代表团的成员都会在出发前背诵一些最重要问题的答案,这是必需的功课。作为外交部应对气候变化谈判特别代表的助理之一,俞康的工作职责非常明确,在这个职位上,他已经参加了几次气候会议。自从二十世纪下半叶人们开始认识到“全球变暖”的危机之后,每次气候会议实际上都成了各国的博弈场。表面上看,“全球变暖”是一个内涵非常明晰的科学问题,既然是温室气体排放导致的,那么各国减少排量就可以了。而且联合国已经制定了一套温室气体排放置换程序,排放量大的国家可以购买那些排放量小的国家的排放量,价格也算合理。但是这种看法很肤浅,在“全球变暖”背后潜藏着重大玄机,用关乎国家命运来形容也毫不为过。就在哥本哈根的这次世界气候大会上,一些国家跳出来指责中国工业排放超标,对世界气候构成严重威胁。中国代表团则严正提出,正是发达国家将大量高能耗的产业转移到了发展中国家才导致了这一现象,那么在统计这部分排放时就不应该以生产国而应该以产品的最终消费国为统计对象,如果按这个标准,中国的排放量是非常克制的。就好比所有致力于保护濒危物种的人都知道,那些热衷消费象牙制品的富人才是杀死非洲大象的真正元凶。

  这种巧妙而有力的回击为中国争取了极大的主动,并立刻赢得了众多发展中国家的共鸣。实际上,正是由于在世界气候问题上存在的错综复杂的因素,才使得每次的世界气候大会变成硝烟弥漫的战场。

  美国拒签《京都议定书》受到多国指责,其中包括中国。近些年来,由于中国的和平崛起国策,外交部门一直承担着相当大的压力。既要体现地区大国的威信,拓展中国的国际空间,同时又不能显得咄咄逼人,造成周边中小邻国的疑惧。俞康知道不少中国网民常常戏称外交部为“抗议部”、“谴责部”等,甚至还煞有介事地从星期一到星期五给外交部安排了“抗议日程表”。

  但如果真正对中国面临的国际形势有通盘了解,就会明白其中的辛苦。有时为了传达准确的意义,相关人员常常彻夜不眠,推敲一个语气助词的轻重,个中滋味真是一言难尽。

  相比之下,应对气候变化谈判特别代表处则是中国外交部对外事务中一向居于强势位置的部门。气候问题本身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专业领域,众所周知,就连几个星期的中短期天气预报都难以做到准确无误,何况是预计几十上百年的气候趋势。经过长时间的知识普及,现在绝大多数专家和公众都已认同全球面临气候变暖的危机,各国在这个问题上的政治博弈愈演愈烈。某些时候,俞康甚至有些可怜美方的气候代表,由于机制等原因,美国人在复杂问题上达成完全一致非常困难。曾经有个说法,如果三峡这样的超级工程放在美国论证的话,起码还要扯上个五十年,而且谁也不敢保证会得出结果。

  由于美方拒签《京都议定书》,美方的气候代表一直广受指责,就连一向同气连枝的欧洲、日本等盟友在这个问题上也表达了不同的态度。而向来与美方多有分歧的中国代表团更是经常发表“敦促”意见,让美方代表疲于应付。

  正是基于这些复杂的原因,所以当前天晚上国内来电称江哲心企图发表有利于美方立场的发言时,所有人都震惊了。密电全文只有团长获准看完,如果不是密电来源毋庸置疑,连他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代表团随行的国家安全局人员立刻扣留了江哲心,他的发言被临时撤换,他准备的发言稿作为证据材料被秘密封存。

  “江哲心。”俞康在心里叹口气。他和江哲心均毕业于南京信息工程大学大气科学系,俞康刚进校就听说了这个早年校友的名气。按他当年的硕士导师的说法,此人聪颖过人,但思维比较偏激,难成大器。比如江哲心曾经在某些场合宣称超长期天气预报是可行的,而气象学界早就否定了这种观点。

  不过后来的情况却证明导师识人有误,江哲心并没有在异端的领域虚耗光阴,而是在主流专业领域稳步发展,很快崭露头角,成果累累,直至引起国家高层的关注,成为发改委气候司首席技术专家。中国发改委由当年号称“小国务院”的国家计划委员会沿袭而来,是当仁不让的中国政府第一职能部门,对国家经济具有广泛的影响力,而发改委应对气候变化司则是中国政府最高级别的气候政策战略决策机构。

  俞康同副司长回到驻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收拾好了行装,专机两个半小时后起飞。江哲心被禁闭在一个单独的房间里,由安全人员不间断陪同。

  虽然电文上并没有对江哲心下一步的处理提出意见,但根据俞康的经验,这个人肯定将悄悄地从现在的位置上以及公众的视野里消失,今后在任何场合都不会再被提起,就仿佛这个人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这是对于在外交这种特殊场合犯规的干部的常规处理办法。

  专机正飞越欧亚大陆上空,根据时间俞康估计下面大概是哈萨克斯坦境内的某个地方。已是深夜,舷窗外月光照在偶尔出现的云层上,泛起一片微弱的银白。机舱里没有人休息,但也没有人说话,气氛显得憋闷,但大家的确都觉得这个时候开口说点儿什么是一件别扭的事情——因为你不能提起最想提起的那件事。

  “我想去看看他。”俞康最先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找到团长低声请求道,“您知道的,我和他是校友,以前他在专业上还指点过我。”有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今后恐怕再也不能见到那个人了。他猜团长应该也会想到这一点。

  “好吧。”团长迟疑了一下说。电文上只是要他们终止江哲心的职务并限制公开发言,并没有禁止他与代表团成员交谈。“注意掌握时间。还有,你们的谈话会被记录。”

  “这个当然。”俞康答应道,“程序上的事我知道。”

  江哲心面容恬淡地靠在椅子上,望着手里的一样东西出神。俞康看着那个黑褐色的石头雕像,那是个穿着黑白花纹衣服的小娃娃。俞康走到他对面坐下来,端详着江哲心棱角分明的面庞。实际上,俞康知道江哲心在个人生活上似乎有些传闻,从渠道来源基本可以肯定传闻的真实性。见到俞康,江哲心似乎没怎么意外,只是将手里那个石头娃娃小心地收到旁边的皮包里。

  “电文上说的事情是真的吗?”俞康直奔主题。

  “差不多吧。”江哲心一口承认,“我的确是私下准备了一份发言稿,准备在会议上宣读的。之前我通过技术圈子委婉地向美国人透露了一点儿风声。现在这个稿子已经被拿走了。”

  “我们的谈话正在被录音。”俞康突然说,同时瞟了眼不远处正襟危坐的一位面无表情的黑衣安全人员。

  “我知道。”从一开始江哲心脸上就带着神秘的笑容,让俞康觉得有些不明就里。“知道我现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吗?”江哲心问道,不过他显然不需要对方回答,“是平静。真的,是平静,很久以来我一直在挣扎,一直有个巨大的旋涡缠绕着我,像个阴影。我想摆脱它,但又一直犹豫。在这里。”

  江哲心用握拳的右手拍了拍左胸,“直到几天前我才下了最后的决心。”

  “什么决心?”

  “可以给我拿点酒吗?”江哲心没有直接回答。

  “这个……当然。”俞康没有去看安全人员,自作主张地到餐厅取了一瓶红酒。

  江哲心摇摇头,“不是这个,我要白酒。”

  俞康只好另拿来一瓶茅台,有些狐疑地盯着江哲心,“我从没见过你喝白酒。”这是实话。由于历史等原因,从周恩来那个时代开始,中国外交性质的代表团一般就不禁酒,在需要的场合甚至对此表示鼓励。但这么久以来,江哲心在各种场合从来滴酒不沾。

  “我白酒有接近一斤的量。我第一次喝酒就有这个量。你我都知道酒量这个东西是天生的,由人体分泌的乙醛脱氢酶的含量决定。我以前觉得喝酒太多会影响思考,不过现在我大概不用再顾忌这个了。”江哲心呷了一大口酒,闭目咽下,然后回到中断的话题,“我说的是解脱出来的决心。本来我选择的是另一种方式,现在由于泄密,变成了这种结果。不过其实都一样,相比而言,这个结果对我个人要好很多,所以我并不恨那个人。”

  “你在说谁?告密者吗?”

  “告密者。”江哲心低低地重复一句,“这个名词有意思。从行为上她算是吧。”

  “是个女人?”俞康追问道,“当然,我只是找你聊天的,你不想说也没什么。”俞康说到这里特意加重了语气,不知为什么,他直觉地感到这个故事里应该有个女人。

  “我想应该是吧。除了她没人知道我在做什么。不过她是为了……”江哲心停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现在看来算是拯救我吧。如果我按原计划登上讲台发言,我的命运将会与现在完全不同。那种情况下,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任何一个认识的人了,包括你。”

  俞康讪讪地喝了一口酒,说实话,他从没像今天这样干喝过白酒,感觉喉咙有些受不了,但他又觉得现在这个场合再去找些零食下酒似乎与气氛不合。看来他得到的消息是真的,江哲心同某个女人有亲密的关系,这一事实的最终确认让俞康感觉有些别扭。

  俞康平复了一下情绪,“发言稿里写的什么?”

  江哲心抬眼盯了俞康一眼,没有说话。俞康背心突然泛起一阵寒意,他发现自己似乎做了一件愚蠢的事情。既然江哲心的发言稿已经被列入机密,现在如果自己知晓内情,岂不是会无端惹出麻烦?

  江哲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古怪地笑了笑,“我们谈点儿别的吧,这样对大家都好。”

  俞康舒了口气,“那就说说我们的专业吧。其实我读中学时对气候并不是特别感兴趣,到南信大也是带点儿偶然性的事。”俞康迟疑了一下,“当时主要是听从了父母的意见。”

  “我和你不一样,从小我就喜欢与天气有关的事情。”江哲心啜了一大口酒,脸上泛起淡淡红晕,“我出生在杭州湾东边的岱山岛,那是舟山群岛的一个大岛,我们那儿古时候叫作海中洲。我从小在海边长大,当时人小感触还不深,现在想起来,我的童年就像是在世外桃源里度过的一样。抓鱼摸虾这些对海边人家的孩子就不消说了,到了初冬,无数的候鸟飞来岛上停歇,豆雁、斑嘴鸭、环颈鹆什么的都有。那个时候,我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同邻居家的孩子们一起架网抓鸟玩儿。”

  “我当年跟着导师做亚热带南缘海洋季风气候研究的时候去过舟山很多次。哦,那一带也是中国最大的海洋渔区吧,舟山一个市的水产量远远超过海南全省。”

  江哲心再灌了一口酒,眼睛里泛起光来,“有时候风浪太大什么也做不了,我就缠着阿爹——哦,我们那里习惯这样叫自己的父亲——要他教我唱渔歌,也就是常说的渔谚。很多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哩。‘千篙万篙,不如破蓬伸腰’,还有‘鳓鱼是神仙,出在雷雨天。只要撒下网,拿起一挂鞭’,‘平风平浪天,浪生岩礁沿;发出啃啃响,天气就要变’,‘西风不过午,过午就是虎’。”江哲心沉浸在往事之中,说起这些谚语时不自觉地用起了吴侬软语,有些地方的调子拖得很长,基本上算是在唱了。

  “这些都是祖宗们几千年传下来的东西,在当地渔民中流传很广,我也听到过不少。”俞康点头附和着,“在海上能够救命的。”

  “可惜没能救我父亲的命。”江哲心的眼神黯淡了,“当时他们的桁拖渔船正在作业,听到收音机里预报说有风暴。这时候拖网已经放下了,我父亲凭着经验——呃,也就是渔谚里说的那些——判断还来得及再起一网。”

  江哲心没再往下说,但俞康听明白了他的话。

  “他们太大意了。”俞康说了句废话,打破了眼前的沉默。

  “一船人只活着漂回来一个。”江哲心接着往下说,语气还算平静,“其实我父亲的结局再正常不过了,千百年来那便是海上人家最终的归宿。”

  “渔谚的确有不准的时候,毕竟只是前人凭经验得出的。”俞康插话道,“以前我看过一本书,说谚语这个东西叫作什么……唯象主义,就是从一种现象推论出另一种现象,虽然能够帮助人们做出判断,但只能在一个很粗略的范畴里起作用。比如‘有雨天边亮,无雨顶上光’之类的,给出了两种现象的联系,在许多情况下也能准确预报天气。但是由于没有搞清楚现象背后隐藏的大气运动规律,准确率必然会大打折扣。而现代的天气预报就准确得多,如果你父亲他们当时能相信收音机就好了。”

  江哲心神情古怪地看了俞康一眼,“其实害死了他们的罪魁祸首正是收音机。”

  俞康吃了一惊,不敢相信地盯着江哲心,“这怎么可能?”

  “打鱼人其实都知道渔谚的缺陷,任何称职的船老大都会在渔谚的基础上加一定的保险系数,在渔谚预测的时间上提前一点儿采取行动,这是打鱼人在和大海长期搏斗中培养出的本能反应。如果没有收音机,他们肯定会放弃那一网,但那次收音机里的预报与渔谚非常吻合,加上丰收就在眼前,他们觉得时间足够,结果发生了悲剧。”

  “收音机播放的预报出错了?”俞康低声问,话一出口他就感到这又是一句废话。

  “预报的风暴偏差了一段时间。”江哲心咧了咧嘴,“然后人就没有了。

  世上少了一群打鱼人,我也没有了父亲,那年我还不到八岁。”江哲心的眼睛变得发红,不知道是因为酒精还是别的什么,“所以后来我进入气候学这个领域时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俞康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紧张。

  “其实是一件顶可笑的事情。”江哲心脸颊上显出酡红,流露出一股醉意,“我在学校图书馆四处查找与那一天有关的气候资料。所有的预报、风浪的实况、风向的偏移过程等。我发了疯似的做着这一切。”

  “你找到了什么吗?”

  “我的发现是一切正常。”

  “正常……是什么意思?”

  “正常就是正常啊。”江哲心声音高了些,“预报是正常的,措施也是正常的,甚至在气象记录里那天都算不上什么太恶劣的天气,只是一次小区域的弱气压场气候变化。他们的死就只是舟山市岱山县渔业安全生产档案里的一例个案。”

  “天气和海浪预报的确还存在一些技术障碍。”俞康谨慎地开口,“我记得2005年年底,中国南海石油平台就因为风浪预报不准确发生过事故,当时气象部门还遭到赔偿起诉。我看过答复资料,好像说因为较高基涌存在,哥本哈根因此实际涌浪比预测的高之类的。”

  “那份后来公开的资料我看到过,原始刊登刊物是《广东气象》2006年1期。你提到的是第一个原因。我记得第二个原因是对补充的弱冷空气的影响时间把握不准;第三个原因是我国海岸线的地形作用和台湾海峡的狭管效应,对南海东北部的风力和海浪的维持和增强作用;第四个原因是日本中尺度数值预报系统对南海东北部的风力预报比实况每秒偏小六至八米。”江哲心脱口而出,丝毫没有理会俞康难以置信的目光。

  俞康的确感到震惊,之前他听到过关于江哲心惊人记忆力的传闻,但像这样亲自领教还是头一回。其实他们相处的机会是很多的,但他一直没有觉得江哲心有什么突出之处。现在看来,平时的江哲心可能刻意隐匿了某些能力;而在今晚这样的时候,他放弃了对自己的约束。

  “你专门研究过南海的这个预报失败案例?”俞康轻声问道,他觉得这种可能性最大。

  “我研究过很多年来所有能查到的预报失误的案例。”江哲心古怪地笑了笑,“南海石油平台事故和岱山县一艘小型拖网渔船的倾覆当然不能相提并论,在资料库里必然查得到。当时那算是一起气候预报失败的典型事例。”

  “人们毕竟没有完全弄清楚地球大气的运行规律。”俞康点了点头,“以人类目前的技术来看,对于气候的长期变化只能做一种模糊趋势的判断。其实按照严肃的混沌理论来看,这本身就是永远也做不到的事情,只能说我们可以不断接近……那个目标。”俞康的潜台词非常明显,他基本可以猜到江哲心一定是在学术上有了某种发现,而这种发现涉及全球气候变暖的预测。

  其实从专业角度来说,任何预测长期气候变化的理论本身必然存在诸多不确定性,严肃的气候学家都非常慎于做长期气候预测。但现在的情况显然早已超越了纯粹学术的范畴,世界大国间围绕气候问题展开层层博弈,已经将这个领域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这并不是危言耸听,只要稍稍计算一下碳排放量小数点后每一位代表着多少国民生产总值,就知道为何所有国家都在这个问题上干戈相向、寸土不让了。

  江哲心注视着俞康,目光灼灼,“你无非是想告诉我:无论我看到了什么东西,由于气候问题的极端复杂性,我的任何发现都只是某种不确定的可能性而已,所以我不应该让自己陷进去。是这个意思吧?”

  俞康沉默了一下,点点头,算是承认,“不管怎样,这一次你并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后果。常言道,退一步海阔天空,而且我的确认为,你就算真的有所发现,也根本无法保证它就是正确的,在气候问题上没有绝对的真相可言。”

  “真相。”江哲心慢悠悠地重复了一句,“说起来很奇怪,本来世上最简单的东西就是真相,因为它就摆在那儿,而且只有一个。但真相又是世上最复杂的东西,因为有无数个理由会让人无视它的存在,甚至故意抹杀它。”

  俞康一滞,他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作为气候专家,他当然知道关于“全球变暖”的确还存在某些分歧,但任何复杂问题都不可能毫无争议,要等到一切都明白无误也许就太晚了,所以现在科学界认可“全球变暖”趋势的意见是绝对主流。但是,江哲心似乎另有所指。

  俞康决定再做一些努力,“你刚才正好说到了点子上。我承认世界上也许存在唯一的真相,比如说在数学那样的领域。但我们不是数学家,我们面对的本来就是某种天然不确定的对象。说得难听一点儿……”俞康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开口道,“在这个领域最重要的不是真相或者说真理,甚至这个领域里真理也许并不存在。我们都知道著名的蝴蝶效应:一只南美洲亚马孙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实际上混沌作为一门学科本身就起源于天气预报。这就好比对着同一朵白云,有的人说它像山,有的人说它像海,每个人从各自的角度都能看出不同的东西来,而且他们都遵循着内心的真实感受。所以在这个领域最重要的不是某个确定的真理,而是别的一些东西,那些更实际更有用的东西。”

  “你指什么?”江哲心饶有兴致地问。

  俞康顿了一下,“我不妨直说,比如利益。我不是说你和我的个人利益,而是更高的、达到国家层面的那种利益。有些话我从没对人说过,但是你知道吗,虽然我在各种场合谴责过美方代表,并且敦促他们早日签订气候公约,但是我个人在内心里却隐隐希望他们一直这么强硬下去,至少在我担任外交部应对气候变化谈判特别代表助理的任期内能够这样。”俞康的目光里流露出关心,“我只能这样说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江哲心看了眼手里的杯子,从瓶里倒出最后一点酒,“我知道你是好意,希望我蹚过人生中遇到的这次湍流。”江哲心的声音变得有些低回,“在知道有录音的情况下你还能说这些话,老实说我很感谢你。”

  这时一名工作人员赶过来,贴着俞康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团长要见我。”俞康歉然地点点头。

  江哲心理解地点头,“他是在关心你,不希望你说太多。”

  “记住我的话吧。当面对一个无所谓确定真理的领域,只有我们的选择才是有意义的。”俞康起身看了看表,“作为同事和朋友,我真的想帮你,但是你也要放弃某些……偏激的观点。”俞康猛然转身,他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了,内心变得轻松许多。

  江哲心有些放浪形骸地靠在椅子上,注视着俞康离去的背影,他突然大声说道:”如果真理就在那里呢?准确的、确定无误的真理。”

  “你说什么?”俞康回头,难以置信地盯着江哲心,沉默了好几秒。末了,他露出微微不以为然的表情,“别忘了,虽然我隶属外交部,但专业上我是你的同行。虽然我们对大众宣称我们掌握着天气的运行规律,但你我都知道那些结论充其量只算得上比较可靠的经验,离‘真理’的标准还差得很远呐。”

  “三亿年。”江哲心突然说出一个古怪的词。

  “你说什么?什么三亿年?”俞康应该听得很清楚,只是脑子一时转不过弯。

  “那就是真理,是人类注定的命运,无可逃避。”江哲心嘴角向上抽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奇怪的笑容,但是他的眼睛里却只有无比浓浊的悲伤。

  

  上篇 卷入者

  1.圣诞夜迷雾

  走出饭店,一阵冷风吹来,范哲裹紧大衣。聚会已经散场,街上依然明亮而喧嚣,节日气氛浓稠得令人呼吸不畅。另外一些人也从饭店里走出,嘻嘻哈哈地大声说话,其中一个人头上还戴着圣诞老人的白边红帽子,想来是饭店送给他们的。范哲认出其中一个四十多岁的高个儿胖子就是刚才唱歌的那人,现在他正红光满面地拉扯着一位年轻女人的胳膊。那人似乎发现了范哲,脸上露出酒后的笑容,大声唱道:”哈……哈利路亚……哈利路亚……

  哈哈哈……”旁边的女人嗔怪道:”你干什么呀?”胖子大笑着说:”你们不懂,圣诞节就该这么唱啊。等会儿到歌城我就点这首歌。哈利路亚……哈利……”另外一个瘦子谄媚着打趣,“刘局这可不行,还是唱你和曹秘书的保留曲目吧,哈哈哈……”范哲面无表情地目送这群人上车离去,心里涌起奇怪的罪恶感。每当他看到这样的亵渎行为时,都会自虐般地感到罪恶,虽然这根本不是他的错。

  世界变化真的太快,就在不久以前,基督还是这个国家里不能提及的话题,但现在圣诞节越来越受重视,在南京这样的城市里,其热闹程度已经几乎不亚于春节过年了,至少对于商铺和饭店来说是这样。但是范哲却越来越清楚地发现这种热闹其实和基督是完全无关的,甚至与基督的意愿正好相悖。那些人把这个纪念日当作又一个可以醉生梦死的理由,更新鲜更时髦。今天教区举行圣诞敬拜赞美会,因为有一些教友要求带亲戚朋友来体会,在圣心堂里举办实在有些局促,所以范哲特意选择了这家饭店。这里有一片相对隔离的就餐区,可以用于举行仪式及之后的餐会。赞美会进行了大半时,范哲已经宣讲完,教友们陆续到前台交流自己的感悟。范哲又一次上台宣读福音,带着大家高唱“阿肋路亚”。因为历史上到中国传教的传教士来自不同的地方,“赞美耶和华”这句话在国内天主教会里的发音就是“阿肋路亚”,而广为人知的“哈利路亚”是国内基督教会的发音。而就在这时,范哲听到了那个胖男人的声音,他大概是中途上洗手间路过,好奇地推开侧门朝里张望。

  不远处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招呼道:”你怎么去了这么久?都在等你呢。”

  胖子立刻来了精神般在门外高声唱起歌来:”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那人是借着酒精的力量恶作剧,脸上挂着一股搞怪的笑容。

  范哲走上前说:”我们在举行敬拜赞美会,麻烦你不要打搅。”胖男子大大咧咧地说:”这儿是公共场所,我们都是消费者。你们唱你们的,我唱我的,两不相干。”说罢,胖男人得意地转身,口里依然示威般地大声唱个不停。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胖子的脸膛更红润,声音也更大了……

  风大了点儿,范哲朝公共汽车站走去。这时一辆黑色红旗车停在他的身边,一位三十出头、身着深色西服的青年人下车朝范哲亮出了证件。国家安全局,李欣。范哲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惹了麻烦。

  “有一件事情我们需要你协助调查。”李欣语速很快,“现在就走。”

  “我可以打电话给家里说一声吗?”范哲平静地问道。

  “可以。”李欣回答得很爽快,“我的任务是接你到指定地点,不会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范哲心里轻松了点儿,他摸出手机给范小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会晚些回去,感觉电话里范小有些失望。本来范小今天也想来参加敬拜会的,但范哲担心这会耽误她做作业,就没同意。李欣专注地开车,没有干预范哲。

  “是不是哪位教友出了事?”范哲轻声问。的确,这些年教区发展得比较快,一些身份复杂的人也进来了。在范哲看来,这其中不少人其实并不太懂基督,他们更像是把人会当成某种消遣活动,但对这样的人,教会也总是欢迎的。

  “我不知道。”李欣摇摇头。这完全是实话,李欣也觉得这次任务有些奇怪。他们奉命接触的全是范哲这种人,和以前李欣打交道的那些人完全不同。怎么说呢,这些人看上去都给人一种非常安宁平和的感觉,就像刚才范哲看到自己的证件时,惊诧只是一刹那的事情,之后便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一般人可能一辈子都同国安局或是公安局的国保打不上一次交道,但基本都知道这种部门是干什么的,一般的小偷小摸不可能需要国安局出面。以前李欣每次亮出证件,总会看到对方难以掩饰的紧张,他还从没遇到过像范哲这样的人,而且不是一个,这次任务中遇到的人都这样。

  站在东郊国宾馆的二号楼门前,范哲心中有些忐忑。他听教友说过,东郊国宾馆的别墅楼每天房费不菲,不少世界政要曾下榻于此。范哲不禁困惑,到究竟是什么人因为什么事情要在此地接见自己,但等他很久以后知道答案时,才发现自己此刻在门前的这番思量是完全多余的。因为这个原因是如此的不可思议,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迄今所拥有的全部人生经验。

  李欣将范哲领进二楼一个房间后便径自退出,范哲的目光立刻“定”在了一个人的脸上。尽管强自镇定,他仍然惊叫出声:”大人……”但范哲只喊了这一句便戛然而止,因为他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和蔼地笑了笑,示意范哲坐下。但是叫范哲如何不惊心,因为眼前这位身着神职人员便装的是罗马教廷枢机主教之一的方文善大人,是一位华裔。枢机主教俗称红衣主教,在教会内地位仅次于教皇。在圣保禄年的一次教区安排的活动中,范哲曾到罗马见到过主教大人,当然,只是站在人群之中远远眺望。

  “我想主教大人就不用介绍了。”另一位五十余岁的男子开口打断了范哲的惊诧,“我叫靳豫北,我的具体身份你不必过多了解,只需要知道我这次同主教大人会晤是全权代表中共中央统一战线工作部就可以了。”

  范哲下意识地点点头。统战部是做什么的他当然知道,这是中国负责调查、研究并制定民族和宗教工作重大方针政策问题的最高机构。

  “中国《宪法》明确保护公民的宗教信仰自由,我们党向来具有最宽广的胸襟,只要有利于国家建设和人民福祉,我们总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积极因素。”靳豫北的语气充满真诚,“从争取民族解放的战争时期到后来的和平年代,重视爱国统一战线工作从来都是我们党和政府的优良传统。”

  “是不是我们教区的教友出了什么事情?”范哲有些困惑地问。如果是惊动到枢机主教的事情绝对非同小可,他不至于毫不知情。

  “我这次来是担任教宗的特使,同中国政府进行一些合作。”主教保持着温和的笑容,他比范哲上次见到时显得苍老了一些,“在他们的推荐资料里,我选中了你。”说“他们”时,主教指了指靳豫北。

  “推荐?”范哲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看向靳豫北。

  “是这样,”靳豫北的语气一直很平静,“我们在中国天主教爱国会内以教区为单位向教廷推荐了一些人选,在本教区你被选中了。”

  “因为什么事情推荐我?”范哲问道。

  主教插话道:”他们推荐你的原因我不关心,但我是因为这些才选中你的。”

  伴着这句话,一旁的靳豫北默默地将桌上的一叠文件推送过来。范哲狐疑地接过,刹那间僵立当场。

  “……今天的广播就到这里。祝亲爱的教友晚安。”

  这是少年范哲在1984年的夏夜里常常听到的一句话。自从半年之前一位亲戚送给他一台袖珍收音机之后,他很快习惯了在黑夜里聆听——尽管为了这个习惯,他必须每个月省下两顿早饭钱来买电池。同学里有收音机的不止他,不过那些人似乎更热衷于将频道旋钮转来转去搜索方兴未艾的流行歌曲。范哲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几个月前自己偶然听到那个伴着丝丝杂音的电台时就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它。接下来的时间里,他细心地在自己珍爱的笔记本里记下了那个频段的数字。当然,这个数字做了特殊处理,范哲在真实的数字上面加了一个自己才知道的偏移量,因为他无法确定这个算不算敌台。

  当时中国的政治气氛虽然已经逐渐开明,但是像“美国之音”以及“台湾复兴基地”之类的电台是绝对不允许收听的。虽然范哲在这个奇特电台里并没有听到过什么反对中国和社会主义的内容,但他却知道这绝对是一个境外电台。对那个时候的中国来说,境外电台基本就是敌台的同义词。而最关键的一点是:范哲就算对此有疑问,也不可能找到准确的答案,因为他不敢也不能向任何人询问。

  正是在这个深夜电台里,范哲第一次听到了世人以兄弟姐妹相称,而不是必须分为“同志”和“敌人”彼此其乐无穷地斗争。也是在这个电台里,范哲不断听到一个他原先以为代表黄色和淫秽的词汇:爱。在男女播音员那富有磁性的声音里,这个词高频度地出现:爱我们的父母,爱家人,爱我们的朋友,爱世间生灵万物,甚至爱我们的仇敌。

  在长达几年的时间里,范哲习惯了黑夜里的聆听,他渐渐感受到了自己的嬗变。以前当他看到那句“有人打你右脸,连左脸也转过来给他打”时,只觉得滑稽而不可思议,但现在他觉得自己理解了这句话,因为他体会到了这句话并不是宣扬懦弱,而是蕴涵着无可言说的对世人的悲悯。刚开始的时候,范哲以为那些启人智慧的道理是播音员自己的创造,但他很快知道了这些都出自一本叫作《圣经》的书。于是范哲对这本书产生了痴迷,禁不住想象世间怎么会有这样一本书,而又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书。在学校的图书室里,范哲装作不经意地到处查阅关于这本书的信息,但他得到的答案基本和词典上一样,主要内容不外乎都是“统治阶级麻痹人民的精神鸦片”之类。

  由于担心那些午夜里传来的美妙句子随着时间消失,范哲在一个本子里记下了他喜欢的一些词句,封面的名字起得有些矫情:《格言精华录》。这个本子直到几十年后的今天仍然是范哲的珍藏,虽然已经很少被翻起。扉页的第一句是:”生命在他里头,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范哲很久以后才查到这是《新约·约翰福音》里的句子。如今夹在那个本子中的还有几封信,信上的内容范哲早已烂熟于胸,可以说是倒背如流。而今晚让范哲震惊的便是,在这个奇怪的地方,他居然看到了这几封信一当然,只是影印件。

  “你们……”范哲几乎是本能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震惊之下竟一时语结。

  “这不奇怪。”靳豫北见惯不惊地笑笑,“你想想那是个什么样的时代。

  四川一个偏远县城的中学生突然给香港的某个商贸公司去信,而且还收到了几封回信。”

  “你们审查了我的信件。”范哲镇定了些。

  靳豫北看了眼旁边的主教,“承认这个没什么难为情的,这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当时的制度就是这样规定的。其实当年审查的结果对你没有产生什么实际影响,那时候的政治气候已经宽松很多了。”

  范哲下意识地点点头,印象中自己的确没有因为此事受到过什么特别的影响,“那你们现在找我又是为什么?就因为我收到过几封境外的来信?”

  “不,是因为你写的那封索要《圣经》的信。”主教突然插话。

  范哲腾地脸红了。他当然记得自己的那封信,因为他只写过这么一封信。

  其实在几年的聆听生涯里,他不止一次动过写信的念头。播音员隔一段时间总是播出一段地址说,只要往这个地址寄信便可免费获赠一本《圣经》。不过好几次范哲提起笔都犹豫了,自小所受的教育让他羞于向任何人索取任何东西。但是内心的渴望最终占据了上风,他还是寄出了那封信,但是在信里他没有提到要书的事,只是近乎倾诉般地道出了一些内心所想。也许因为平时在这个领域无人可以交流,所以这封信出奇地长。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感悟是非常生涩的,文笔上也充满了一个中学生的矫揉造作。不过,现在主教点出这封信有索要《圣经》的意思也并不错,因为范哲在信里注明了自己详细的通信地址。实际上,信寄出一个多月后,范哲的确收到了邮局寄来的包裹,里面有一本香港圣经公会出版的《圣经》简装本及一封回信。

  “你只是中国政府在本教区推荐的十个人选之一。很多人比你有更悠久的信仰,而且他们基本都是从小就受到家庭影响。但正是这封信让我最后确定了你。”主教的目光显得很温暖,“因为我从中感受到了你对主的无限虔诚。”

  “确定了……我?”范哲不明所以地反问,“是需要我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不,不。一点儿都不特别,就是你平时做的那些事情。”靳豫北开口道,“要说有区别的话,就是今后你们的工作将得到我们的全力帮助。”靳豫北从旁边的文件袋里拿出几页纸,“比如你们圣心堂旧址的一部分因为历史原因一直被几户人家强占不退,过两天他们就会接到搬迁通知。政府给出的条件非常优惠,他们是不可能拒绝的。还有历年来你们向南京市民族宗教局打报告申请的事项全部都会在未来一个月内得到处理,我们的文件要求所有相关部门全力配合。”

  “文件……”范哲嗫嚅道,脸上涌起一丝无奈的表情,他想起自己好多次手拿文件批复找到相关部门却无人搭理的情形。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靳豫北说,“我们每天都会发出大量的文件,其中绝大部分都是直接编号送进了档案柜,因为这本来就是发出它们的初衷。

  这么大的国家,每天发生这么多事情,上情下达、下情上达,必须有这么一个程序。但是我们有自己的更高级的规则,这么说吧,这次南京市委、市政府接到的文件是一见到就必须以政治生命为担保予以执行的那种。”靳豫北目光灼灼地盯视着范哲,“你生活在中国,应该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所以你不用过多担心了。”

  范哲觉得自己有些头晕,虽然这些正是他一直企盼的,但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以至于显得不真实。他有些迷惑地转头望向主教大人。

  “你是主忠诚的仆从。”主教注视着范哲,眼中若有深意,“世人乃是迷途的羔羊,得救是本乎恩,也因着信,这并不是出于自己,乃是神所赐的,也不是出于行为,免得有人自夸。”

  “谨遵大人教诲。”范哲虔诚地说。

  “还有件事。”靳豫北突然插话道,“我们已经查明,今天骚扰你们圣诞餐会的是南京市××局的局长刘春明,明天上午他将因为触犯国家的宗教政策受到党内警告处分,免去局长职务,并通报全市。”

  “这……处罚有些太重了吧。”范哲本能地回答,“其实我们受到打搅是常有的事情,相比之下他不是最恶劣的,也没有造成什么特别的后果。这个是不是……就不要追究了?”

  “你们讲究的是宽恕,而我们讲究的是政治。我们知道处罚很重,但这件事正好可以用来表达我们对你们的诚意。记住,这不仅仅是对你,更重要的是对你所代表的领域。所以他必须付出代价,就算是他运气不好吧。”靳豫北语气平缓,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刚刚抹杀了一个历经千辛万苦才奋斗到现在这个位子的干部的一切,“至少你现在不必怀疑我们的诚意了吧?”

  “当然。”范哲下意识地点头,到现在他都有一种做梦的感觉。“但是,这是为什么?”范哲不想隐瞒自己的疑问,他再次转头看着枢机主教。

  主教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现在我无法完全解答你的困惑。

  但是你应该记得当初你受洗时所受的训诫。”

  “当然。”范哲本能地回答,“我永远记得。”

  主教露出欣慰的笑容,“看来我没有看错人。今后你只需要跟随自己的内心感悟行事就可以了。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就总体而言疏离了主的眷顾。他们因为从小接受的思想,只相信自己的肉体所能感知的东西。在他们的眼里,夜空的星辰不是装点神圣殿堂的珍宝,而只是一个个受引力支配的氢气云团。从他们所信奉的科学角度出发,他们当然认为这是正确的,但正是这些所谓正确的东西将会带给他们难以忍受的痛苦。”

  主教用目光制止了范哲想要发问的念头,“迷途的羔羊在这片土地上游荡,但是仁慈的主不会抛弃他们。现在,是你带他们回家的时候了。”

  “我要怎么做?”

  “尽可能让更多民众成为主的信徒。”

  “但是……”范哲忍不住再一次吐出内心的疑问,其实从先前的经验来看,恰恰这个问题不可能得到答案,“这是为什么?”

  主教保持着和蔼的神色,他注视着范哲,似乎想用目光启发对方。最后主教只说了句:”还是让我们祈祷吧,恳求主的垂怜。”他在额上、胸口、左肩、右肩分别点了一下,画了一个十字,口里念着,“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

  在这未央的圣诞夜,华灯下的城市空气中散发着美酒与暧昧混合而成的气息,入夜后降下的薄雾让一切变得有些朦胧。范哲下车同李欣分手后并没有马上进门,而是矗立在圣心堂的门口。现在是圣诞夜,这里是主的领地,比商业区冷清许多,同平时看不出有什么区别。但是内心一个声音无比清晰地告诉范哲,这是一个注定与以往完全不同的圣诞夜。虽然范哲根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智慧生物与生俱来的本能告诉他,一定有什么非比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2.韦洁如

  苏文娜年纪五十出头,皮肤白皙,皱纹极少,完全当得起“风姿绰约”四个字。这一方面得益于她向来注重保养,另一方面也与她早早脱离了具体教学转到离退办工作有关。离退办的工作一直比较轻松,隔三岔五地还能跟着搞搞活动啊旅游啊什么的,滋润得让人真有焕发第二春的感觉。有时苏文娜同另几位至今仍在教学一线的同龄人碰面,但感觉就像是两代人,她总要仔细地观察一下对方苍老的面貌,体会自心底涌起的阵阵快意。不过有一个人不在此列,那个人是异数,繁重的教学工作似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多少岁月痕迹。在同龄人里,她是苏文娜唯一不愿意与之同时出现在各种场合的人。

  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往常这个时候,大家基本可以稀稀疏疏地“出门”了,但今天苏文娜稍稍耽误了下,结果主任打电话来叫她守一下办公室,上级通知有人来办事。十分钟后,苏文娜见到了来办事的人,是位个子中等的中年男子,他穿的衣服有些特别,像是立领中山服,但又有些不一样。

  范哲选中高校作为重点是经过一番考虑的。这些教授一辈子浸淫科学,在他们的经验里,凭借科学理论就足以成功地认识周围世界,完全不需要另外的东西。对他们中的大多数来说,唯物主义并不只是外界灌输的理念,也是自身经历培养出的世界观。要让这样的人群感受主的荣光无疑面临特殊的困难,但也正由于这些原因,如果连这样的人都能够信奉基督,其影响力将是无可比拟的。

  一个月前与靳豫北谈话之后,范哲的确感受到了身边的诸多变化,实际上这种变化甚至让他有些不适应。怎么说呢?他觉得自己似乎是突然之间获得了一种叫作“权力”的东西,而在他以前的生活中这种东西从没有出现过。

  那位叫刘春明的局长第二天就上了报纸和电视的头条,免职的理由白纸黑字地写着“扰乱宗教活动场所,破坏国家宗教政策”。范哲到区里和市里办事时更加明确地体会到了这种变化,当他一如既往很谦和地报上身份后,周围的人立刻如同被惊扰的蜂群般忙活起来,那种场面以前只在这些人迎接上级检查时才会出现。范哲提交的一些请求得到响应的时间超出了他最乐观的想象,以至于他不得不在第二次递交另一份报告时反复检查,看有没有什么显得过分的地方。就好比这次,他提出要求说希望联络一两所高校,结果全市所有高校都发回了同意函。范哲完全明白这样的效率意味着什么——他的报告是打到市里的,但由于种种原因,南京的一些高校实际上并不归南京市管,甚至也不归江苏省管。不过范哲不愿意多想这个问题,这段时间的经验告诉他,那个答案虽然存在,但却是自己无权知道的,他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南京信息工程大学离退休办公室隶属于校党委系统,由校党委副书记直接分管。办公室现有工作人员××人(含司机××人),下设离休干部管理科和退休干部管理科,在全校各单位及院系配有一名离退休工作联络员,组织机构健全……”范哲耐心地听着苏文娜照着文件宣读,克制着插话的欲望。他在想刚才自己表明来意时,似乎已经说明了只是想约见一些学校里的老师,考虑到时间上的方便,所以选择退休的。但眼前这位不知道是不是理解上出了偏差,居然直接找出一份部门工作总结来读,难道是之前的联系人没交代清楚,对方将自己当成了写宣传报道的报社记者?

  “全校现有离退休教职工××××人。其中离休干部××人,退休人员××××人。其中:干部××××人,工人×××人,厅级干部××人,处级干部,×××人,教授×××人,副教授×××人,享受国务院津贴的××人。为加强离退休基层党组织的建设和强化对离退休党员的教育与管理,设立了离退休总支部委员会,设专职总支书记一名,离退休党总支根据离退休党员的具体情况,按居住地分片划分为××个支部,××个党小组。现有党员×××人……”“呃,是这样。”范哲终于找了个苏文娜停顿的机会插话道,“我是想通过你们拜访几位离退休教师,自然科学方面的。”

  苏文娜放下文件,扫了一眼手表,她今天比全办公室都晚走几十分钟,看来下午可以名正言顺晚来了,“那让我看看。”苏文娜找出一份名单,“学科方面我们最强的就是大气科学学院和应用气象学院。你知道,毕竟我们前身就是南京气象学院嘛。你看这位怎么样,陈季鸾,八十二岁,中国工程院院士。还有孙君励,七十八岁,也是院士……”“有没有那种接近退休或是刚退休还会返聘授课的?”范哲补充了一点要求,年龄太大不再授课的教授对学生的影响力有限,不符合他的想法。

  “这样啊,你看这个行吗?”苏文娜拿起另一份名单,“韦洁如,教授,四十九岁……刚病退的。你看看你看看,照片上红光满面的,哪里像是有什么病的人。”苏文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

  开门的人面容清秀,剪着熨帖的短发,一时间范哲有些发怔,“我找韦洁如教授。”

  “我就是。”对方大方地侧身做了个请进的动作,“刚才退休办打过电话来。”

  范哲进屋环视了一下,他很快判断出这是一个单身女人的居所,因为目光所及没有见到什么有男性特征的物品。巨大的书柜占据了侧面整面墙,还有一些放不下的书刊散放在一旁。

  “不好意思,有点儿乱。”韦洁如抱走摆在几案上的几本书,“我一直说要收拾的,都没抽出时间来,平时我没什么客人来。”韦洁如说话的时候微微有些脸红,这更显出她外表与年龄的差异。范哲知道是什么导致了这种差异,这种差异只来源于一个地方——韦洁如美丽的容貌。美貌的女人看起来总会年轻一些,当然,那些不懂得珍惜健康、沉迷夜生活的女人除外。不过看上去她的身体显得有些孱弱,并不像是苏文娜说的什么“红光满面”。

  “我叫范哲,是一名神职人员。”范哲注意到了对方的愕然,“你可以称我为神父。”

  韦洁如的确有些吃惊,此前她从没有同教会接触过。周围熟人里倒是有几个信教的,不过她感觉他们有点儿像是赶时髦,也看不出那些人信教之后与以往相比有什么大的变化,打牌喝酒之类的照旧。但深入骨髓的教养没有让韦洁如流露任何怪异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点点头,给来人端上一杯茶。

  “我们没必要绕圈子。”范哲直接说明来意,“我来拜访你是希望你能够皈依上帝,得到主的赐福。”

  韦洁如终于露出迷茫的神色,她的脑子变得有点儿乱。才办好病退手续,她刚刚适应现在的生活节奏,突然从不知什么地方钻出来一个“神父”,要不是之前接到了退休办的电话,她几乎怀疑是遇到了现在无所不在的骗子。

  “你都没有问过我愿意与否。”韦洁如镇定了些,“你们做事情都是这样直接吗?你应该知道我不仅是气象学专业教授,而且还是中共党员。”

  “基本的材料我都知道。”范哲说,“我知道你大致的经历。如果是一个普通人,我们会对他说教会是所有教友的家,可以帮助他开解生活中的那些烦恼。我们会经常邀请他参加各种活动,让他感受集体的温暖,慢慢地在潜移默化中接受主存在的事实,成为主的信徒。但是对于像你这样的高级知识分子,我不打算这样做。”

  “那你们准备怎么做?你应该知道因为职业的缘故,我基本上不可能与你的主产生共鸣。”韦洁如带点儿警惕地问,当然还有一丝好奇,她也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让自己居然招来了“神父”。

  范哲淡淡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却并不入口,“茶笋尽禅味,松杉长法音。

  你听过这两句诗吗?”

  韦洁如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学识绝不是皈依上帝的障碍,在我看来情况也许恰好相反,当学识到达一定境界之后,对宇宙终极意义的追求会将人带上寻找主的道路。刚才两句诗是苏东坡写的,我们都知道他是宋代首屈一指的大学问家,治学兼修身,给后人留下了无数精神财富。”范哲停顿了一下,“但他阅尽人生之后却皈依佛门,晚年写下‘不向南华结香火,此生何处是真依’。”

  “这能说明什么呢?”韦洁如轻描淡写地问,“学问家和政治家就不能有爱好吗?”

  “不不,这不是什么爱好,更不是消遣。”范哲耐心地解释,“在他那个时代,儒学从根本上实际是与佛学不相容的。作为一代大儒,苏东坡必然深知儒家‘不知生焉知死’以及‘不语怪力乱神’的训条,他拥有的远胜常人的学识也能够让他自如地解释世间的绝大多数现象,包括自然和社会。但是,当他的学问再进一步到达某种境界之后,却感受到了一种超出世间学问所及的东西——或者说存在。这根本不由他的意愿决定。苏东坡说的‘佛’和我说的‘主’都是这种存在。”

  韦洁如收回短暂失守的心神,“我承认,你讲得很精彩。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找上我。我都五十岁的人了,按老话讲,已是知天命之年。我没有打算在有生之年改变自己以前信奉的东西,所以……不好意思。”韦洁如有些歉然地笑了笑。虽然接触时间有限,但她发现自己其实完全不讨厌这位“神父”。韦洁如看得出范哲是一位可信赖的人,他是想将自己笃信的东西从心窝里掏出来给别人看,这就和那些四处兜售自己都不相信的玩意儿的“神棍”有了天壤之别。当他提到“主”的时候,一种让人无法漠视的虔诚明白无误地写在他脸上,使他身上笼罩着一层常人不具备的气韵。

  “不要紧。”范哲听出了韦洁如的话意,他并没有太多的失望,本来这就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一个不太可能完成的任务。“等以后有时间我会再来,可以吗?”

  “当然。”韦洁如明确地回答,“说实话,如果抛开见解的不同,我其实很愿意听你……布道,能这样说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们内部常用的说法是‘讲道’。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到圣心堂来看看,感受一下教友们在一起的气氛。我一般都在的。”

  韦洁如突然笑了一下,“记得你才说过,这好像是你们对待普通人的做法。也对,所谓知识分子不过就是多看了几本书,我本来就是普通人。”

  范哲不禁莞尔,他想起自己先前是说过这样的话。一时间他觉得气氛轻松不少,几乎有朋友相对的意思了。“那我就告辞了。”他说着站起了身。

  韦洁如扫了眼手表,“都这么晚了啊。要不我请你吃饭吧,我一个人住,中午都是在外面一个小店里吃的,不远,开车就几分钟。”

  范哲的犹豫只持续了几秒钟。他其实也想同韦洁如多谈谈,毕竟他对高校这一块寄予了不少期望。“那就打扰了。”

  两人走出楼梯间门口时,正好碰到两位干瘦的妇人提着包有说有笑地进门。不知为何,范哲总觉得那两个人起劲地盯着自己看,甚至走出很远之后他还能感受到背脊上有两道目光在缓缓蠕动。

  “感到背上发麻了吧,她们在看你呢。”韦洁如突然说,目视着前方。

  “你说什么?”范哲不禁愕然,“你怎么知道?”一时间范哲也不清楚自己问的究竟是“背上发麻”还是“有人在看”。

  “就是那两个刚过去的人呗。”韦洁如解释道,“你从我家里出来,她们对你好奇。”

  范哲若有所悟。他想问些什么,但没有开口。他本能地觉得这个问题还是不多问的好。

  这是间很普通的馆子,名字却很气派地叫作“江南春”。看得出韦洁如大概是常客,老板姓陈,招呼很殷勤,看到有男客在,还特意递上一支烟,范哲摆手表示不会。

  韦洁如点了个宋嫂鱼,又点了个南肉春笋,然后想起什么似的说:”我一个人吃饭习惯了,还没问你是不是吃得惯这些菜。”

  “没问题的,我从四川到这边已经好多年了。”

  韦洁如眼睛亮了一下,“我也是四川人啊。原来我们是老乡。”

  范哲不禁乐呵起来,“没想到没想到,你的口音一点儿都听不出来了,不像我,偶尔还会冒两句椒盐普通话。”

  “我们当老师的在发音上有要求,受过专门训练。”看得出韦洁如是真的高兴。她性子平淡,向来不擅结交,这些年来因为种种原因在学校里也没什么朋友。现在猛然见到一个不招人讨厌的,居然还是老乡,心中不禁欢喜。

  “这可好,老乡见面我们得庆祝一下,我车里还有一瓶酒。”

  倒上半杯红酒,韦洁如碰杯后居然颇为豪爽地直接喝干了。范哲没有干杯,但也尽量喝了一口。韦洁如说:”忘记问了,你们喝酒犯戒吗?”

  “红酒是允许喝的。在圣餐会上,红酒代表基督的血。按教规,我们可以饮酒,但不能酗酒。”

  韦洁如的脸上泛起潮红,“早知道就去川菜馆子了,现在可好,两个四川老乡守着几盘见不到红的菜。”最后一句话韦洁如是用四川话说的,原汁原味。

  “我看你好像很喜欢这几个菜。”范哲随口说道,“不过都不是江苏菜啊,全是浙江的。这个海蜇头拌香菜明显是舟山那边的风味,我在当地吃过的。”

  “舟山……”韦洁如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端起酒杯,没有朝范哲示意,自顾自地突然喝了一口。

  “有什么事情吗?”范哲关心地问。虽然已经知道韦洁如年龄比自己大,但内心里他总觉得韦洁如似乎更年轻,看来以貌取人的确是一种深入骨髓的人类通病。

  韦洁如轻叹一声,思绪像是飞到极远的地方,额前一缕短发遮住视线她也无暇顾及。就在这一刻,范哲判定在眼前这个女人身上一定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你好像还不到退休年龄吧。”范哲换了话题,“以前新闻里报道过,有人要求适当延长高校女教授退休的年龄,说这是对高级知识分子的智力浪费。”

  “我是病退的,才办下来不久。”韦洁如叹口气,“我的身体一直不太好,十多年前……唉,还是不说了。其实学校方面对我还是不错的。”

  “你指什么?”

  “其实就算我不说,你也会知道一些事,毕竟我们都不是生活在真空里,身边都有着无数双眼睛,就像……在楼梯口你感受到的那样。忘了告诉你,我是一名未婚母亲。我现在病退,学校方面也轻松了,少些闲话。”

  “那……怎么没看见你的小孩?”

  “我儿子在四川老家,一直跟着我父亲。近来他老人家身体不大好,我正打算去看望一下。”

  “哦,那下次你也可以带他一起到圣心堂看看。我们那儿也有几个孩子,是收养的孤儿。”

  “谢谢你。”韦洁如抬头,“你是一个好人。”她又喝了一大口酒,已经有了醉意。

  范哲有些尴尬地看看四周,因为来得比较晚,现在饭馆里已经没有多少别的顾客了,服务员们围坐在一张桌子前就餐。

  “等会儿你怎么开车?”范哲关心地问。

  “不要紧,这家店子很熟,会找人帮我开回去。”韦洁如的话让范哲放心了些,“这次你是专门到学校来拜访教师的吗?”

  范哲点点头,他觉得在韦洁如面前不需要保留什么,“是这样,你们离退办给了我一个名单,都是知名专家,有些还是学界泰斗,但那些人年龄都很大,而且基本不再授课了,不符合我的想法。后来才找到你和另外几位年轻一些的。”

  “泰斗。”韦洁如重复了一句,语气中有些不以为然,“算是吧,反正现在中国气象方面的事情他们说了算。陈季鸾八十大寿那次,中国气象局的局长都行了弟子大礼的。”

  “你好像……”范哲斟酌着开口,“对他们不怎么佩服。”

  “你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人,”韦洁如没有直接回答,“你拿两张纸随便写上同一个课题——当然,课题内容要在这个人的专业大范围内——一张纸上写的要求是‘证明’,另一张纸上写的要求是‘证伪’,你信不信,不管这个人抽中哪张纸,只要给他一段时间准备,他就可以让对方信服?面对他的时候,就连陈季鸾这样的专家也会感到喘不过气来的压力。”

  范哲一时间有些不明白韦洁如对他说的这些话的意思,“你说的是那种辩论赛吗?双方编队,然后抽签决定正反方,论证‘人性善’或是‘人性恶’。”

  “不是这个意思。那种辩论赛的论题都是社会科学范畴的,本来就可能存在很多种解释。而我说的这个人是在自然科学领域,准确地说,是在气象科学。”

  范哲觉得自己像是在听一个神话,虽然他现在是一名神职人员,但二十多年前东郊那家高压开关厂没破产的时候,他曾经是一名合格的电气工程师,还参与过几项技术革新。那时候不像现在,计算机电路辅助设计系统还不普及,很多设计工作要依靠人工,用得最多的是计算器。他至今仍然能够背出各种电路的计算公式,什么电感、电容之类的——当年的印象实在是太深了。

  在范哲的观念里,那些缀满外国人名的公式必定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电流安培和电压伏特的乘积总是等于功率焦耳,不可能存在歧义,这同“人性本善”或是“人性本恶”之类的命题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我说的是真事,不过这大概也算气象科学独有的现象。”韦洁如正视着范哲的眼睛,“气象科学很古老,至少已经发展几千年了,但却是人类至今仍然知之不多的科学领域。而且由于混沌现象的存在,人们也许永远都不可能彻底征服这个领域。”

  “但就算局限在这个领域,你说的这个人也让人感到害怕。”范哲不想隐瞒自己的看法,“如果不是对整个领域有无比通透的掌握,不可能做到这一点。我想……如果让他和自己辩论呢?”

  韦洁如摇摇头,“你想用自相矛盾的典故来说明世界上不存在这样的人,看来你还是不相信。但可惜我说的都是事实。这个人曾经提出了一套严肃的理论,很有用也很可靠。但后来他却建立了另一套几乎相反的理论,同样具有强大的说服力。他就像是典故里‘物无不陷’的矛与‘物莫能陷’的盾的结合体,在他的领域里随心所欲,游刃有余。”

  范哲听得有些发呆,理智上他不太相信这番话,但韦洁如显然不是在开玩笑。末了,他选了另一个角度阐明自己的立场,“唔,这么说起来,这人无疑是个人才,但学术品格实在不可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问结果不问过程。估计在生活当中也好不到哪儿去,什么事情都由得他说。跟这样的人交往最好要小心一点,否则可能会是悲剧……”范哲的谴责没能继续下去,因为他突然看到泪水正从韦洁如的脸上滑落。

  “你说得对。是个悲剧。”韦洁如有些失态地呢喃道,“是个悲剧。”

  范哲有些不知所措。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刚才自己的话可能无意中触及了韦洁如心中某个隐秘的区间,这让他有种冒犯了他人的不安感。正当他试图说些什么的时候,电话突然响了,他拿起来,听筒里是一个不算熟悉但也不陌生的声音。

  “我是国安局的李欣。上次我们见过面的。”

  “啊,有什么事情吗?”对方的身份让范哲下意识地降低了声音。

  “是这样。我们知道你计划在高校里发展信众,只要出于自愿就是合法的,我们不会干涉。但韦洁如教授不是一个合适的对象,我们知道你现在和她在一起。”

  “你说什么?”范哲其实听得很清楚,但是人出于本能都难免有此一问。

  与此同时,他不由自主地朝四下里张望,但这显然是一个徒劳的举动——周围的每个人看上去都无比正常。

  “我是说和韦洁如教授接触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李欣语气平静地重复。

  “那同其他人呢?”

  “没有问题。”

  “明白了。”范哲其实知道自己一点儿都不明白,但他又能说什么呢?

  他怀疑李欣也只是一个传达者罢了,背后真正的原因也许在这座城市里都没有一个人知晓。

  “有事吗?”韦洁如平静了些,除了脸颊还有些发红,但这也可以解释成酒精的力量。

  “是有些事情需要处理。”范哲带点歉意地说,“看来我们的老乡会只能先散场了。我知道有家味道正宗的川菜馆,下次我请你吧。”话一出口,范哲便有些后悔。按照他的理解,应该不可能有什么“下次”了,这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欺骗别人一样。范哲起身的时候端详着韦洁如,除了那不容忽视的容貌外,他看不出这个女人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更看不出能够让李欣发出警告的原因。

  范哲不被人察觉地摇摇头,再次放弃了探求真相的努力。当他踟蹰前行时,分明觉得背后那个女人似乎叹了口气,但当他回头时,却只看到一个礼貌而略显空洞的笑容。

  

  3.多雨的清明

  一连大半个月都是阴雨天,难得见到太阳,屋子里所有东西都潮乎乎的,就连空气都像是发了霉一样。范哲出门时正看到邻居家的吴师傅好像也是要出去,他的母亲程老太在一旁着急地吩咐着什么。程老太是从苏北农村来的,在城市里居住这么多年了,却还时不时挂念着乡下的庄稼地,常念叨这些年“梅雨”变得有名无实了,不是早就是迟,还有不少“空梅”的年份。

  “我吃的盐巴多过你吃的米,叫你多买些大米不会错的。”程老太近年来耳朵不好,声音变得更大,“清明时节天天下雨不是好兆头。我早说过的——

  发尽桃花水,必是旱黄梅。看吧看吧,今年笃定又是‘空梅’了,过几个月新米出来必是要涨价的。”

  吴师傅看到范哲,像是见了救星般叫道:”范老师你是文化人,来给我妈说说理。我跟她说了现在不比从前,哪里还需要囤大米。就算哪一片遭点儿灾,中国这么大也不妨事的。范老师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范哲没有什么思想准备,下意识地点点头,不过他觉得吴师傅说得没错。

  程老太看到范哲点头,显然不是支持自己,脸上的褶子顿时拧了起来,声音分贝再度提高,“发尽桃花水,必是旱黄梅。你们自己看这个天气,啧啧,天天下雨,出门都难噢。早年间的清明时节哪是这样。不信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总之叫你多买些大米回来是没有错的……”范哲看到自己解决不了邻居家的争执,只得歉然地笑笑下楼,走了老远还听得见程老太在念叨“发尽桃花水”。也许人年纪大了都差不多,就像范哲的母亲也总是隔三岔五地从老家打电话来絮叨。虽然家中老二早已延续了范家的香火,但老母亲总希望这个已经四十好几的大儿子也能过上正常的生活。在她看来,范哲是被什么东西迷了心神,不然怎么会入了什么劳什子洋教当洋和尚。范哲以前还给她解释这是正大宗教,是国家都要保护的一种信仰,但很快就发现这种解释在老人家面前毫无用处。老母亲还打听到信洋教的人是可以成家的,范哲只得再跟她解释洋教也分得细,只有新教也就是中国老百姓俗称的基督教的神职人员能结婚,天主教的神职人员是不可以的。

  老人家听完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反正都是洋教,你就给我转到基督教去”。

  范哲当然只能苦笑,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作徒劳。

  今天范哲本来受邀要到工业区的一家企业做讲座。现在沿海这边工业区的不少企业都从事来料加工,属于劳动密集型的,动辄雇用数以万计的工人,对这些年轻人的思想管理是一个由来已久的老大难问题。资方发现,如果年轻人多一些信仰,在精神上有所寄托,对于加强企业的日常管理颇有助益,所以近来范哲常常接到企业的邀请,给工人们办讲座。企业倒没有明确说想让工人入教,当然也没表示反对,也就是顺其自然的意思。范哲当然非常重视这件事,每次讲座之前都会做充分的准备。但今天范哲刚准备出门就接到教会电话通知,说是民族宗教事务局领导要来视察。范哲有些纳闷,之前民宗局的确是发过一个通知,但时间是定在下周的,像这样突然改变计划的例子以前很少出现。范哲只好打电话告诉企业自己去不了,对方倒是很通情达理地同意改期。

  来的人有点儿多,圣心堂小小的会客室坐不下,一些大约不太重要的客人只能站着。在站立的人群中,范哲见到了区长,还有李欣的面孔,这使得他不禁揣测端坐正中的那位着中山装的中年人是何人物。气度上那人同靳豫北有点儿类似,但范哲判断这人的地位应该比靳豫北低一些——虽然这没有任何依据。另一件让范哲有些意外的事情是,范小居然也在会客室里。她是圣心堂收养的孤儿之一,看来今天有人特地把她从学校接了过来。看到范哲进门,范小调皮地眨巴着眼睛。圣心堂的人都知道,对范哲来说,范小与亲生女儿无异。实际上,范小自己从来就是这样认为。那年有位教友告诉她范哲不是她的父亲,结果作为对造谣者的惩罚,她中午在那人带的盒饭里加了一大把盐。但这次事件让范哲明白,真相永远具有最强大的力量,与其让小小从别人口中得知真相,不如由自己亲自告诉她。于是,小小在九岁的时候终于知道了多年以前那个冬天雪夜里发生的事情。范哲对小小说,人世间的普通孩子都有父母,这很平常。但小小你是天使,天使是没有人世间的爸爸妈妈的。很难确定小小是否完全听懂了这番话,但她听完后伤心地哭了,同时语气无比肯定地对范哲说:”小小是天使,你是天使的爸爸。”而正是这句话让范哲一直强忍的眼泪夺眶而出。

  市民族宗教事务局易局长态度和气地向范哲介绍旁边一众人等,范哲这才知道,这里大多数人来自民政局,其中还有国家民政部福利司的一位处长。

  易局长介绍那位中山装的是江苏省民政厅的“徐科长”,他大概也意识到这种说辞有些苍白,介绍时声音明显偏低。

  事情并不复杂,大概意思是从下个月起,为体现全社会对孤残儿童的关心,民族宗教事务局要求圣心堂派出一批信仰虔诚,同时具有良好沟通能力的教友,同其他宗教机构及场所派出的人员一道,进驻南京以及周边几个地市的儿童福利院。范哲这才想起这个文件自己一个月前曾经见到过,但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开始实行了。

  “对孤残儿童的关爱是全社会应尽的义务,这方面我们宗教界有着不容推卸的责任。圣心堂一贯遵守国家宗教政策,爱国爱教,具有广泛的社会影响力。在这次活动中,我市天主教会将以圣心堂教友为主要骨干,希望你们能够充分发挥自己的一分力量。据我们所知,圣心堂一直以来就有扶助孤残的传统,至今仍收养着三位无父无母的孤儿。”易局长说这话时很热情地牵过旁边范小的左手,对着南京电视台的摄影机笑容可掬。

  范哲听到这话有点儿担心,不过看来范小并没有什么激烈的反应,这让他放心了一些。其实小小一直比同龄人早熟,她大概明白这样的场合不比平时,脸上很适宜地露出浅浅的笑容。

  民政部的那位处长最后做了例行总结,强调了几个其实已经强调过的问题。范哲感觉他讲话时似乎比较在意“徐科长”的反应,但后者一直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整个给人的感觉有点儿像是一位纯粹的观察者,记录但不予评判——或者说是暂时不予评判。

  送走了人群,范哲开始继续忙碌。原先被强占不退的几间房子已经顺利收回来了,现在有一个小型施工队驻在圣心堂,负责恢复这几间房的原貌。

  圣心堂初建于十九世纪末,一九二几年的时候曾毁于战火,现在的大部分建筑都是后来重建的。教堂坐北朝南,平面呈十字形,内部空间主要分为三部分,中间是高耸的中厅,两边则是相对低矮的侧廊。堂内天花板为圆弧拱顶,富于变化。在教堂正中祭坛上设有圣母像,这一点同不设圣像的基督教有很大不同。祭坛后部中央有一座钟楼,里面至今还保存着几块清代的碑刻。

  接到韦洁如电话的时候,范哲正和施工队商量怎么拆掉一堵墙。原先住这儿的那户人不知为什么用许多碎瓷砖在墙上砌了图案,花里胡哨的不伦不类。这几个月,他去几家高校比较勤,到南信大也有几次。有一次还同韦洁如遇上,当时韦洁如显得很高兴,她大概以为范哲是来找自己的,范哲有些尴尬地解释自己是约了其他人。不知道是否是多心,他看到似乎有一丝淡淡的失望自韦洁如眼里划过。教授们对于这位找上门来的“神父”的态度都还算友善,毕竟学校职能部门事先通知过,没有人当他是骗子,不过见面后的效果就千差万别了。范哲大概总结了一下,发现身体差的、年纪大的以及性格内向的人好像对此更感兴趣一些,这个结果让他不大满意——这些人像是把整个事情当成了某种实用性的东西,这不是对待信仰应有的态度。但范哲并不急切,相比以前的情况,现在的环境已经很不错了。实际上这几个月来,整个教区的教友数量已经增加了四倍以上,这片长期与基督处于半隔绝状态的土地正在重新沐浴“主”的光辉。不过新增的教友大多数是范哲所定义的“普通人”,他们对身边大众的影响比较有限,这更让范哲坚定了在高校教师群里发展信众的决心——虽然这个任务看起来的确很不容易。

  韦洁如的电话让范哲稍感意外,电话那边的声音显得有些干涩,“我也知道这很突然,如果不是因为提出建议的一方……非常可信,我也不会向你提出这么冒昧的要求。毕竟我们才认识没多久。”

  “你就直说吧。”范哲尽力猜测韦洁如会提出怎样的要求。

  “我父亲两个星期之前去世了。我刚处理完丧事回来。”

  “哦。”范哲点点头,静等下文。

  “你也知道,我儿子以前一直跟着外公住在四川老家。我接他到这边来刚几天就接到了一项……工作,是绝不可能推掉的那种。我提到孩子的事情,结果靳豫北他们向我建议了你,说你们圣心堂能给予他很好的照顾,同时他们会给予必要的协助,经济等方面不会有任何问题。”

  “你要离开多久?”范哲话一出口便自觉打住,“算了,我还是不问了。

  孩子的事你放心吧,他会得到很好的照顾。我们有这方面的条件和经验。”

  

  4.拂石猜想

  研究员安东尼奥一路小跑着过来,急切地说:”托罗先生,你的朋友上线了。”

  这句话让本尼西奥·德尔·托罗的咖啡勺飞起四十多厘米,在空中划出一个不规则的弧。几滴液体洒在了他胸前的衣襟上,但他浑然不觉。

  “快,快带我去。”托罗将军快速从椅子上起身,动作敏捷,根本不像是一位年逾七十的老人。

  这是一间由作战室改造而成的通信中心,大屏显示器占据了整面墙壁。

  过去一段时间,上面一直显示着以美国本土为中心的全球实时卫星云图。但现在画面有了变化,一个气象网站的讨论版块占据了屏幕主体。在线人员大约有一百来个,不过托罗知道其中不少都是政府方面安插的观察员。

  “一帮饭桶。”托罗在心里咒骂了一声,找的都是些什么人啊,有些登录名也起得太花哨了,不知道那些大兵脑子里都装些什么,但愿对方没注意这个。不过,托罗对于中国人的智力从来不敢小觑,要是他们真的一点儿没察觉这个颇有影响的民间气象网站已经被美国政府暗中收购,反倒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安东尼奥将托罗引到一把椅子上就坐,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名字说:”看这里,三十四秒前登录的。”

  “拂石。”托罗用标准的中文读出那两个汉字,一阵感慨从心中升起。

  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刚担任美国国家大气研究中心(NCAR)的部门负责人,他本以为自己会在那个职位上干到退休。除了在正式刊物上发表的学术论文之外,作为例行工作,研究中心有时也会关注那些在非正式刊物及论坛上发表的论点,由一名助理研究人员初步分析后,分别标记上“may”(极小可能性)、“possible”(一般可能性)、“probable”(较大可能性)

  等级别分类呈报。实际上,这些来路五花八门的论点一般都停留在“may”和“possible”级,基本上没有进入过“probable”级的例子。一些民间人士常常把他们的奇异思想郑重其事地发表在论坛上,印象中,托罗至少看到过几百篇出自民间科学家之手的阐述星相学与地球气候关系的所谓论文。实际上,每当太阳系八大行星即将运行到某些特殊位置时,就会滋生出大批这样的论文。那些人对行星之间的排列总是忧心忡忡,尤其是当行星形成十字架或连珠等形状的时候。由于气候问题的极端复杂性,在托罗看来,就算那些在正式学术刊物上发表的论文大部分也只能算“possible”级,但毕竟能让人读下去,而那些被归入“may”级的观点基本上只能称作天方夜谭。

  托罗至今仍能清楚记起十五年前的那一天发生的事情,但这并不是因为当时的记忆有多么深刻,而是归功于后来多次的刻苦回忆。实际上那是很普通的一天,助理研究员莎娜像以往每个周四下午一样送来文件,都是无须紧急处理的那种。在《论文整理摘要》里,托罗看到了一个名字。因为早年有过在中国生活的经历,他认得这两个汉字,但现在这个名字上面打了一个叉。

  “拂石。”托罗念出声,然后看了眼莎娜,“为什么在目录里划掉这一篇?”

  “这一篇被去掉了。我本来是将它归入‘may’级,但马里安研究员刚好路过看到了。您知道的,他一看到把星星和气象扯到一起的文章就生气。

  他说这篇太荒谬了,连‘conjecture’都算不上,不需要上报。”

  “Conjecture。”托罗重复了一句。

  “猜想”这个词一般在数学领域里常见,比如著名的哥德巴赫猜想(Goldbach'sConjecture)。虽然托罗对数学的了解不算深入,但如果有人说这个猜想要到公元三千年才能解决,托罗也绝对毫不吃惊——因为事实很可能就是那样。“我想马里安说得对。”托罗笑了笑,想象着马里安生气的模样,那个胖胖的脾气率直的黑人小伙子的确讨人喜欢,“不过,让我不明白的是,既然它这么荒谬,你为什么一开始会将它列入‘may’级?据我所知,你已经在国家大气研究中心干了七年,比我在这里的资历还长。”

  莎娜的脸上泛起红潮,她显然听出了托罗语气里潜藏的诘问。“是这样,先生。对这类论文我以前一直都是——像马里安先生说的那样处理的。但是这一篇,虽然只是一个简介性质的东西,而且作者也闻所未闻,但我感觉它应该出自内行之手。”

  “哦?”托罗稍有诧异地抬起眉毛,“你为什么这么看?”

  莎娜咬了下嘴唇,“你也知道,我在这个位置上做的时间不算短了,从行文上我能看出论文的作者非常老练,绝对是专业人士,而且还不是一般水平的专业人员。虽然在气象领域我算不上是什么专家,但是……这么说吧,像我这样的人每天都和无数赝品打交道,怎么着也会培养出一些眼光来的。不知道是有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那个人显然略过了许多中间过程,但是……”莎娜望了眼天花板,似乎想找一些恰当的语汇来描述自己的看法,“我能感觉到作者对自己的论点似乎有一种非常奇怪的情绪……”“请说下去。”

  “我觉得他自己无疑是笃信那个推论的,但他却极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实际上……他发出这篇论文简介的目的似乎是希望这个世界上能有人……来推翻它,因为他在简介的最后有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什么话?”托罗有些期待地问。

  “他说但愿自己是错的。”

  “好,不用再说了。”托罗摇摇头,不客气地打断了莎娜。他有些疑心这个虽然不算很聪明但向来都不出格的助理今天是不是有点儿发烧。“我想提醒你一下,我们虽然一直提倡开明的学术风气,但我不认为一篇讨论气候的文章里可以出现星相学上的那些玩意儿。如果UCARa的老家伙们知道我们这里出了这档子事,我会被笑话的。”

  “明白,我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莎娜点点头,转身出门。到了门边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折回来,“其实让我做出误判的最主要原因是这篇论文提出了一项预测。”

  托罗哑然失笑,“在我的印象中,所有疯狂的民间科学家最喜欢扮演的第二个角色就是预言家。”

  “但是,‘拂石猜想’提出的预言有一个明确的时间表。”莎娜的专业水平只能算是一般,但就连她自己也想不到的是,正是她此刻简化的这个词成了后世对这篇论文的标准称谓,将会在许多年里被难以计数的专家不断提及,“作者说如果计算无误,他称为‘天年’的天文现象将被十余年后建成的SKAa发现。与地球遭遇的会是天年的某个局部,根据推算,这个局部的长径为三千九百光年到四千一百光年,短径为一点一光年至一点六光年。”

  托罗咧了下嘴,随手把《论文整理摘要》扔进了旁边的文件堆里,“那么我们就到时候再来验证它吧,前提是那时我还没退休。”

  

  5.阴 谋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大院,铁门紧闭,门牌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格局有点儿像是以前常见、现在已经所剩不多的村镇企业,但这肯定不会是一般的生产企业,因为听不到机器的运转声,倒更像是仓库之类的。

  韦洁如没有多问,跟着前方的人影从旁边的楼道下到负一楼的地下室里。经过一段不算短的等待之后,角落里的一面柜子无声地移开,显出幽深的甬道。

  每过一个环节,领路人都会更换。韦洁如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件特快专递的货物,正经由不同的人送达目的地。现在走在韦洁如前方带路的是一名中校。

  “我叫陈利,马上就到了。”中校显得很轻松,“我接到的命令是负责首长们的绝对安全。”

  “真想不到就在市区还有这样的设施。”韦洁如回想着来时的路,这里应该是北京石景山行政区的范围。

  “最早是汪伪时期日本人修建的,后来经过不断的扩建。”

  “是防核爆地下工事吗?我以前在莫斯科参观过一家叫作‘冷战对峙博物馆’的旅游景点,就是地下工事改成的。”

  “是否防核爆不能确定,但防范炸弹之父级别的爆炸装置没有问题。”

  陈利觉察到了对方的茫然,之前他称对方“首长”是出于习惯,现在他大致看出眼前的这位女士应该不是军事专家。“常规武器对地下工事的攻击主要有两种:一种是采用两千公斤至一万五千公斤当量直接轰炸;另一种是轰炸出口,然后靠爆炸气压把工事里面的人震死,或是靠燃烧把地道里面的氧气瞬间烧完,造成窒息,类似矿难的情况。这两种情况都对爆炸当量提出了很高要求,美国人搞的炸弹之母‘MOAB’a可以在地表打出一百三十米直径的坑,同时一万一千公斤TNT当量的爆炸能力足以在地道内瞬间形成超级压力。后来俄国人搞的炸弹之父‘FOAM’b的当量还要略胜一筹。我知道你们对国家而言是很重要的人物,从安保措施上就能看出来。”陈利指指头顶,“从位置上讲,我们仍在市区。如果说有什么危险,可能还是一般的袭击吧,这里的设施完全能够确保安全。”

  韦洁如觉得头有些晕,不知道是因为不适应地底深处的空气,还是因为陈利的这番话。从接到命令开始到今天,她一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她直觉地感到整起事件一定与那个人有关,但事件的规模显然超出了她之前的想象。

  她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某台巨大机器的包围当中,能清楚看到身边无数忙碌转动的齿轮、卡轴等部件,但对整台机器正在做什么却全然不知。这让韦洁如觉得心中空落落的,一时间仿佛更晕了。

  “电梯在前面,马上就到。”陈利大概看出了韦洁如的不安,“我们还要再往下二百米左右。”

  “我是靳豫北。”左首的高个男子自报了姓名,没有加入任何身份介绍,但这却更让人感觉莫测高深。“我们都在等你。”他指了指身旁一干人等,“有一个专家组为你服务,你可以提出任何要求,在我们能力范围内的都能够满足。”靳豫北稍停顿了一下,“你很快会发现这一点意味着什么。”

  韦洁如默不作声地环视了一下四周,这里最引人注目的是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屏幕,上面显示着她熟悉的天气云图。一些气象仪器井然有序地摆放着:酒精地温表、日照辐射仪、EL型风向风速仪、自记遥测雨量计,角落里居然还摆着一个百叶箱。一丝疑惑的神色自韦洁如脸上浮现出来——这些设备应该摆放在地面自动气象站里用来采集数据,在地底它们起不了任何作用。

  而且,这一幕还让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是专家组组长冷淮。”一位头发花白、身着工作服的男子开口道,看样子他的年龄约有六十,“这些设备并不需要使用,只是特意摆放的。我们需要布置一个类似小型气象实验室的环境,摆上这些东西就比较像了。这里真正能运行的东西是那个显示屏,它实时连接着国家气象台的巨型机。”

  “我还是不明白。我本以为是参加一个什么课题之类的。”韦洁如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你也可以把这看作一个课题。”冷淮说,“实际上,它是一项研究工作的善后,研究本身应该算是完成了,但因为……某些原因……现在必须重新进行一些过程。”

  “之前我的确是不明白,但现在……”韦洁如赧然一笑,“好像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冷淮看了靳豫北一眼,后者紧抿嘴唇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冷淮开口道:”我

  们其实是被迫部分重复某个人的工作,这个人你认识,就是……江哲心。”

  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韦洁如僵立在了当场。那个名字,那个她曾经千百次咀嚼、怨恨,让她满怀内疚想要忘却但却依然清晰如昨的名字,让她一时间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就像一根飘起的羽毛。

  陈利适时地扶住了韦洁如,“你先坐下吧。”

  “他在哪儿?”韦洁如大声问道,扫视着在场每个人的脸。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他还活着吗?”

  “当然。”靳豫北点点头,“等适当的时候我们会安排你见他的,但不是现在。你目前需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回忆你所知道的事情,然后告诉我们,这对我们目前的工作相当重要。”

  “我知道的事情……”韦洁如重复了一句,“是的,我是知道一些事情,都是他以前告诉我的。”韦洁如的神色变得恍惚了,“那时候他有了新的想法都会第一时间告诉我,就像一个老师——哦,他那时已经不是教师了,但在我面前他还是。我是他唯一的学生,虽然我并不很明白他在说什么。那时候他……充满了激情。”韦洁如突然一惊,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的问题解决了吗?我是说对他的指控。他现在还是……叛国者吗?”

  冷淮再次看了靳豫北一眼,没有作声。靳豫北郑重其事地说:”对江哲心同志曾经遭受的不公正待遇我们深表歉意,组织上会选择一个恰当的时候纠正。而你做的工作能加快这个进程。”

  “你说的纠正是什么意思?难道……”韦洁如倒吸一口气,想起一件事情。如果是因为那件事,那么这一连串事件便有了一种可能的解释,“那个东西真的出现了?那个……‘天年’?”

  冷淮和靳豫北面面相觑。良久之后,冷淮缓缓点了点头,“是的,就是‘天年’。

  “两年多之前,具体时间是2021年12月7日,部分建成投入使用的SKA射电天文望远镜阵列在不同方向拍到了多组图像。由于前所未有的分辨率和清晰度,人们得以见到一些前所未见的宇宙图景。”冷淮接着说,“正是通过对其中几组图像的分析,人类第一次见到了‘天年’。当然,只是局部,以人类现有的技术能力,还没有资格一窥它的全貌。”

  “原来它真的存在。”韦洁如依然没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虽然她知道那个人传奇般的学术能力,但潜意识里,她仍然认为“天年”只是个存在于理论中的遥远幻影,而现在,这个幻影似乎成了现实。

  “对于观测到的‘天年’局部,SKA给出的数据是短径零点四光年至六光年,长径两千光年至六千光年。”

  “短径误差已经不小了,而长径的误差未免太……大了吧。”韦洁如插话道,她本来想说的词其实是“荒唐”,话到嘴边才临时换了一个温和些的表达,“这样的误差已经使测量变得没有意义了。”

  “这个……的确是的。”冷淮有些尴尬地点头,四千光年的误差完全是个天文数字级别的笑话。中国也是SKA计划的参与国之一,他有几位相熟的朋友也在为SKA工作,“问题的关键在于,十几年前的‘拂石猜想’给出过‘天年’局部的一组数据,而SKA得出的数据的中间值恰好与‘拂石猜想’吻合。说实话,我们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他居然得出了这个结果,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给出的数据精度比我们现在计算出的高出很多,要知道,那个时候SKA项目还处于论证实施阶段。”

  “一晃这么多年都过去了!”韦洁如感叹一声,突然想起了什么,“你们说是2021年12月7日发现的‘天年’?”

  “是的,这一天注定将会载入人类的历史。”冷淮点点头,“虽然不是让人愉快的一天。”

  “太巧了……真是太巧了。”韦洁如喃喃自语,“就连一个小小的日期也是这样。”

  “你指的什么?”靳豫北直视着韦洁如。

  “也许对别人来说算不得什么。”韦洁如淡淡笑了一下,“我儿子韦石出生于2009年12月7号,就是当年哥本哈根气候峰会开幕的那天。我想你们也知道,江哲心是他的父亲。算起来,SKA发现‘天年’的那一天正好是韦石的十二岁生日。”

  “SKA的报告刚出来时并没有引起什么特别的反响,大家只是为人类又获得了一件观察宇宙的利器而欢呼鼓舞。大约在那组照片出来三个月后,我们收到了FEMA,也就是美国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发来的一份秘密文件,希望中国政府全力协助寻找‘拂石猜想’的作者。”

  “确定是江哲心了吗?”韦洁如有些多余地问。

  靳豫北点点头,“这一点很快就被证实了。当年江哲心曾以‘拂石’这个ID名登录美国国家大气研究中心网站,发布了‘拂石猜想’的部分内容。

  他这样做的目的至今尚不明了。”

  “你们没有询问他本人吗?”韦洁如脱口问道,突然脸色一变,“他出了什么事?”

  靳豫北怔了一下,“我们问过,只是……他不愿意合作。”靳豫北在心里劝慰自己:我这样说不算撒谎,是的,不算。

  韦洁如平静了一些。她至今仍然无法判断自己当时的做法究竟是对还是错,几乎在打完那个“告密”电话的同时,她就感到了后悔,因为她不知道后果会是怎样。实际上从那个时刻开始,所有事情就脱离了她的控制。这些年来,韦洁如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地假想,如果当年自己没有打那个电话,如果江哲心在哥本哈根会议上宣读了发言,事情又会是怎样一幅景象?想来不会有什么本质的差别。从做出发言决定开始,江哲心就已经成了国家的叛徒,区别只不过在于这种身份是秘密的还是公开的。相比而言,现在的结果也许更好一些——至少在目前公开的信息里,江哲心仍然是一家部队研究所的顾问。只是,除了一个代号之外,没有人知道这家研究所更多的信息。

  “我们这个支持中心就是那个时候成立的,现在已经运行了一段时间。”

  冷淮插话道,“我们这些人分属不同领域,原本都有自己的工作,但是在这种超级危机面前,其他所有的事情都只能放下。”

  超级危机?韦洁如有点迷茫地望着冷淮。一般来说,严谨的科学工作者很少用“超级”这种词,而现在这个词从不苟言笑的冷淮口里说出来,显得尤其不协调。“江哲心是对我提起过‘天年’,但他没有说过这是什么危机。”

  靳豫北犹豫了一下,用缓慢的口气说:”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那么对我们来说,‘天年’的确不算是什么紧急的危机。但是,如果我们决定做点儿什么的话,我们面临的就是一场空前巨大的危机。”靳豫北停下来,因为他发现韦洁如的神情表明她不太明白自己这番话的意思。靳豫北苦笑了一下,但现在他也只能说这么多了。

  “那需要我做什么?”韦洁如问。

  “美国人对拂石所知似乎不多。这是他们请求我们协助时给出的一些推测。”靳豫北递过来一张纸,“当然了,根据我们对美国人的了解,他们也可能并没有对我们交底。美国人对‘拂石猜想’到底知道多少,现在还是一个谜。”

  “登录名:拂石。登录IP地址:中国南京218.94.×××.×××。真实姓名:未知。性别:未知。年龄:未知。专业背景:一流气象学家。特征:具有非凡的数学造诣,为了‘天年’现象的研究很可能自创了新的数学工具……”韦洁如读到这里,抬头看了眼冷淮。后者对这种眼光很熟悉,这是一种叫作“震惊”的表情。

  冷淮当初第一次见到这几行字时体味过这种感受。进入文明时代几千年来,历代数学家发展了各种各样的数学形式,欧拉、高斯、伽罗华、希尔伯特这些镶嵌在一个个经典公式里的闪耀名字照亮了人类理性的天空。一般的学科都有自身赖以存在的基石,即所谓的“母科学”,比如医学就很明显依赖于化学和生物学。而数学则一直是其他学科的基石,可以说数学是唯一没有自己的“母科学”的科学,从这个意义上讲,数学就是科学之母。其实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数学家们并不知道自己呕心沥血研究出来的成果是否有用,更不用说能确定应用到什么地方,他们更多的是被数学本身的内驱力引导着前行。一项数学成果经过几百年甚至上千年才获得应用从来就不算什么稀罕事。也就是说,数学领先于整个科学界的情况比比皆是,但反过来的情况则极其罕见,甚至可说是绝无可能。在从事实际应用研究的过程中,能够有目的地自创系统数学工具解决问题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情。在人类几千年的科学史上,做到过这件事的人只有一位,他的名字叫艾萨克·牛顿。牛顿因为研究引力问题的需要自创了微积分。而其他人,包括爱因斯坦这样的超级天才在内,都只能依靠前人的数学成果取得成功。如果不是高斯、黎曼等人发展了成熟的非欧几何以及张量分析理论,爱因斯坦将是一个科学哑巴,也就是说他内心里可能有所感悟,但却没有任何办法描述并表达那些思想,他只能在沉默中郁郁终生,而广义相对论的问世则会无限期推迟。

  不过,冷淮倒是理解美国人何以做出这种匪夷所思的分析,这就像是福尔摩斯的那句名言:”当你排除了所有的可能而只剩一种可能时,无论它多么难以置信,它就是事实。”试想,在SKA的年代借助顶级巨型计算机的帮助,美国人得出的数据精度仍然远远低于多年前的“拂石猜想”,这只能意味着拂石本人掌握了某种不为世人所知的数学工具。

  “那个IP地址当年是南京信息工程大学的一个实验室,‘天年’那时还仅仅存在于猜想当中。我们的判断是,美国人肯定没有见到过江哲心,他们只掌握一些外围情况。所以我们布置了一个与江哲心当年工作环境类似的地方,这里的网络地址也经过了模拟。”冷淮接着说,“从时间上看,江哲心那时已经调到发改委工作,但我们知道他经常会回到南京。”

  韦洁如下意识地点点头,当然了,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一点。那时几乎每个周末江哲心都会乘坐高铁回到这座城市。用他的话说是“我生命的一半都在这里”。韦洁如相信江哲心的这番话一定发自内心,但是,我就是那个“一半”吗?还是说“天年”是另外的“一半”。只有韦洁如自己才知道,江哲心每次回来同她相聚的时间并不多,更多的时间是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有时候他会望着窗外的天空发呆,更多的时候则是拿了韦洁如的门禁卡,到周末无人的实验室去度过漫长的一整天。现在看来,当时的江哲心已经深陷到那个问题当中了。虽然韦洁如知道江哲心从来就不是一个开朗的人,但那段时间他的安静已经有些反常,甚至出现了类似自闭的现象。有时候江哲心会突然进入一种难以唤醒的状态,其实“唤醒”有点儿词不达意,因为当时他的眼睛睁开着,但却对近在咫尺的人和物视而不见,充耳不闻,需要旁边的人连声呼喊才能“还魂”。江哲心显然知道自己的情况,所以在重要的场合他会控制自己,然而一旦放松下来,这种情形就会不定期地出现。

  “美国人极其重视‘拂石猜想’,他们一直和我们保持密切联系,甚至不惜同中国进行不平等合作,只为得到‘拂石猜想’的全部内容。”

  “什么是不平等合作?”韦洁如没有放过这个略显奇怪的词。

  靳豫北的语气保持着平静,“虽然我们的宣传部门常常对美国人另有一套评价,但没有人能够否认他们建立了地球上最强大的国家。只看一个指标就够了:在没有对经济造成明显拖累的情况下,美国的军费开支超过排名第二到第十的九个国家的总和。美国人主导制订了一个特别计划,在他们的原计划里很可能并没有中国人的位置,因为就连日本这样的盟友也不在计划之中。但由于‘拂石猜想’的关系,美国人向我们发出了合作邀请。”

  “这是个什么样的计划?”

  “几句话很难说得清,你慢慢就会知道。中国虽然进入计划较晚,但发挥着很重要的作用。参与各方共享技术及人力财力,现在美国有一个专家组就驻扎在北京。这个计划属于多方合作,具体实施地点散布全球,中国将承担计划中的亚洲分项目。”靳豫北说到这里,居然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美国人也不是笨蛋,就算他们让日本人参与,由于地理条件所限,日本人也做不了多少事。不过,如果不是因为‘拂石猜想’的关系,他们倒是很可能会选择同印度人合作。”

  “为什么?”韦洁如有些吃惊。在她的印象中,日本人的科技力量肯定胜过中国,除开两位文学奖和一位和平奖得主,有超过十位日本人获得过自然科学的诺贝尔奖,在人类的科技发展方面取得了举世公认的成就。

  “因为只有中国和印度这样幅员辽阔的大国才能承担起这样的计划。还是那句话,你慢慢就知道了。”

  “那联合国呢?联合国在计划里发挥什么作用?”

  靳豫北目光复杂地看着韦洁如,“联合国什么都不知道。到目前为止,确切知道计划存在的只有八个参与国:中国、美国、俄罗斯、法国、英国、巴西、澳大利亚、肯尼亚,其中英国和法国算作同一个参与方。这个方案是多方斡旋的结果。”

  韦洁如环视四周,这里的一切显然已经运转了不短的时间。也许其他地方还运行着规模更大的机构,那么在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广大国土上呢?八个参与国,涵盖了除南极洲之外的六大洲,又有多少人在围绕着这个计划运行?但是,一直以来负责管理全球事务的联合国却置身事外——不,应该是被排斥在外或者说是被刻意隐瞒了,这使得整个事件带上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我理解你的感受。”靳豫北说,“对联合国的隐瞒的确是整个计划在政治上的软肋,却是保证计划得以实行的必要措施。但我想在今后某个适合的时候联合国会知道这个计划的。”

  一道闪电自韦洁如脑海中划过,纷繁的图像爆裂着显现又消失,突然间她获得了确切无疑的答案,“我明白了。你们试图隐瞒的对象其实是民众。

  如果联合国知晓了计划,那么就不可能做到对一百九十三个成员国和民众保密。”

  靳豫北沉默了一秒钟,“你说得不错。等到你明白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计划之后,你也会同意这种做法的。一旦过早泄密,整个计划必然失败。至于说民众,还是那句话,在合适的时候他们会知道的。”

  “这么说……这是个阴谋?”韦洁如问道。

  “阴谋,你居然这样想?”靳豫北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他很快发现,按照自己的说法,整个计划的确符合这个词的定义。但这个词令靳豫北无法接受,他决定有所反驳,“单从方法来看,勉强也可以这么说,但是计划本身的目的是正义的。这一点请你放心,我们所有人——”他指了指周围的冷淮、陈利等人,“你看这里的人像是在策划一场阴谋吗?我们都不是为自己在做事,说得高尚点,是为了这个世界。站在你面前的这群人都经过严格的挑选,如果有必要,每个人都可以做出牺牲。”他看了眼韦洁如的神情,补上一句,“我说的当然也包括我自己。我是个军人,我以军人的荣誉保证。你是最了解江哲心的人,这也是我们接你到这里来的原因。我们有当年江哲心准备宣读的文件的副本,你先看一下。另外,我们还需要你尽可能地提供跟江哲心有关的一切信息和资料。我们召集这些人,处心积虑地布置了这样一个环境,目的只有一个,”靳豫北停顿了一下,“那就是——扮演拂石。”

  

  6.怀才不遇者

  杜原守在由房车改装的移动实验室里,一边浏览着网上传来的技术资料,一边不时朝车窗外架设的仪器打量几眼。他的一只手不老实地在文婧柔软的腰上移动着。

  “说好陪我看风景,却专往这种坏天气的地方跑。”文婧甩开杜原的手。

  杜原舰着脸笑笑,“印度尼西亚的茂物是地球上雷暴最频繁的区域,但降雨量却不算太多,很多时候是旱雷。这正是我喜欢这里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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