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平衡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王晋康
翻译  : 
出处  : 《科幻世界》1997年第4-5期连载
发表时间: 1997.04.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生死平衡

王晋康

  

  楔子(一)

  1977年夏天,世界卫生组织干事德国人冯?豪塞特先生风尘仆仆,从吉布堤越过边界来到索马里北部的一个偏远乡村,找到了名叫阿里?毛马林的青年男子。这位黑人没有穿上衣,因为营养不良腹部膨胀凸出,满脸尽是天花留下的瘢痕。豪塞特知道这个地区十分贫穷落后,当天花免疫法在大半个世界都普及时,这儿仍沿用古老的吹粉法防治可怕的天花,即把天花病人的干痂皮研成粉末,吹进健康人的鼻孔中。但这种方法不够安全,阿里?毛马林只是由于他的身体强健才战胜了天花病毒,免于一死。

  豪塞特先生为他拍照时,毛马林傻呵呵地笑着,丝毫不知道这是在纪录历史,这使激情型的豪塞特先生觉得十分遗憾。他请翻译告诉那位黑人,这张照片将使他名垂青史。天花是一种烈性传染病,由天花病毒致病,死亡率曾高达25%,它至少在地球上肆虐了2000年,埃及法老拉美西斯的木乃伊上就发现了天花瘢痕。英因史学家马考莱曾称它是“死神的忠实帮凶”。从免疫之父琴纳1796年发明牛痘接种算起,人类经过两百来年的努力,终于消灭了天花。而阿里?毛马林先生作为世界上最后一位天花病人,无意中成了人类2000年进步的见证。

  索马里语翻译努力把德国人的冗长谈话翻译过去,他不知道那位鲁钝的黑人听懂了多少。豪塞特先生又遗憾地说,可惜他来晚了,否则他一定为最后的天花病毒取一份样本,保存到日内瓦的病毒基因库中。

  那位黑人显然听懂了后面的话,叽哩呱拉说了一通。翻译迷惑地翻译着:“他说你们的人已来过一次,把他身上的脓疱刮了一些带走了,说要存在什么库中,还付了他50美元呢,真是慷慨的先生。”

  豪塞特很奇怪,据他所知,从没发表过任何关于采访毛马林并保存病毒的样本的报道。他请翻译再次确认,翻译经过长时间盘问后说:“没错,他说的意思就是这样。”

  “那么问问他,是什么样的人,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翻译盘问后又告诉豪塞特:“他说是一个月前来的,是三个白人,穿着西服,都很瘦,窄长脸,鹰钩鼻。其它情况他一概不清楚。”

  豪塞特先生很遗憾,但他知道无法从他嘴里掏出更多的情况,便也付了他50美元,与他告辞。毛马林对又一笔意外之财十分惊喜,笑得合不拢嘴,村民们也都欣羡不已,很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得上天花。

  归途中豪塞特同翻译还在谈这件事,那位正在同坏路搏斗的司机忽然插话,说那三个人他可能见过。一个月前他跑这条路时,见一辆车停在途中,有三个白人在车前而向东北做礼拜,还非常认真地拍打身上的尘土。司机常与伊斯兰教徒在一起,知道这是穆斯林礼拜中的“土净”仪式,那三人长相也是典型的阿拉伯人的特征。这么说,那三个白人很可能是阿拉伯人了。

  冯?豪塞特回到日内瓦后,曾向一些阿拉伯同行询问过此事,但没有人知道。世界卫生组织早在几年前就已提取了天花样本,分做三份保存在瑞士、美国等地,所以毛马林的天花病毒保存与否只有历史的意义而无科学意义。时间长了,豪塞特先生也淡忘了它。

  楔子(二)

  2031年2月10日,中国的《科技日报》第七版上刊发了一篇短文:

  漫话彗星

  ……太阳系的彗星总数估计在一亿以上,已经发现及命名的有1600多个,这个名单上今年又增加了一个新成员。

  今年元月份,中国紫金山天文台、美国帕洛马天文台及智利拉斯坎帕纳斯天文台几乎同时发现了一颗新彗星。它的绕日轨道离心率很大,公转周期长达1190年。它上一次进入人类视野的时刻,大约是中国唐朝安史之乱期间。

  彗星历来被视为不祥之兆,在中国的传说中,彗星主凶,主刀兵灾疫。随着科学的进步,这些迷信已经没有市场了。但历史是螺旋式发展的,“否定之否定”乃是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定律之一。古代中国的“天人感应”思想经过去芜取精,又成了21世纪科学家认识世界的利器。随着科学视野的开拓,人们认识到地球绝不是孤立于宇宙之外,恰恰相反,各种天体变化常常或多或少影响着人类的进程。某些科学假说认为,正是饱含固态水的彗星对地球无数次的轰击,才使早期地球集聚了大量的水;正是彗星中简单的碳氢化合物引起了地球的生命进化;即使在今天,彗星仍在影响着地球的生态环境。一些科学家相信,彗星中很可能含有类似病毒的低级生命,它们处于休眠状态,能够抵御宇宙射线的杀伤,一旦进入地球大气环境就会复苏,造成全球性的灾疫。不过这种假说尚无实证。

  这颗新彗星将在今年10月11日至12日掠过地球,近地点约为150万公里,不会出现彗星撞击事件。届时,该彗星的最佳观察点大致在西亚一带。

  这篇千字短文很快淹没在信息海洋中,没有引起任何注意,也无人能料到它会和一场世界性的灾难相联系。

  一、新月行动

  清晨,西亚C国首相官邸。阿卜拉?肖卡德首相很早就起床了,他做完小净,仆人为他铺好礼拜垫,他照例虔诚地行了晨礼。先是站、念,然后叩头,鼻尖和额头俯伏在地,然后盘脚坐下,两手平伸,手背向下:“我以赞颂人类敬爱的领袖开始祷告……”

  肖卡德在非伊斯兰世界几乎度过了半生。从十五岁起,父亲就送他到英国,就读于剑桥大学。进入政界后他担任过驻美大使、驻华大使……他被公认为是具有现代思维手段灵活的干臣,但这丝毫未影响他对宗教的虔诚。

  他站起身时念了台斯迷:“奉至仁至慈的真主之名。”结束晨礼后,他草草进了早餐。

  秘书哈米勒先生适时进来说:“阁下,情报部的吉瓦德先生已经来了。美国、中国、日本、韩国大使将在八点半至12点依次约见。”

  “好,让吉瓦德进来吧。”

  身材粗壮的吉瓦德从皮包里掏出一些资料,平铺在首相桌上,他简要地综述了一月来有关L国的情报:“八月初,美国大使施米特先生转来了美国中央情报局的绝密情报,我们的邻邦L国将在十月中旬对我国采取‘新月行动’,很可能是不宣而战。稍后,以色列、埃及情报部门也有同样的警告。我们立即集中力量对邻邦进行了严密的监视,但是,迄今为止,没有发现任何值得注意的动向。”

  看来吉瓦德对这个结果显得很困惑,接着他详细报告了L国国内最近的一桩大事件:“9月12号,L国总统加米勒?萨拉米在国立神学院发表公开讲话,重弹‘阿拉伯必须统一’的老调。首相先生,我真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的邻邦常常孵出一些政治怪胎,是否先知穆罕默德对魔瓶的封印失效了?这个萨拉米是十分善于蛊惑人心的,L国民众对这位致力于阿拉伯统一的现代先知,崇拜到了近乎狂热的地步!听情报人员讲,神学院的学生们听他讲演后个个如痴如狂,争着去亲吻他的鞋子。”吉瓦德愈发显得忧心忡忡,“9月20号,L国全国接种汉塔病毒疫苗,萨拉米总统亲自到工业区为孩子们接种。你知道,汉塔病毒是1996年在阿根廷首次发现的,由于它的特殊变异性,迄今未研制出它的免疫疫曲。L国首都在三个月前发现了八例病人,随即他们就宣布疫苗研制成功。我们认为这恐怕是心理战,是为了避免旅游业滑坡的手段,也不排除萨拉米是以此收买人心。”

  首相皱着眉头问:“你怀疑汉塔疫苗是假的?”

  “完全可能是葡萄糖或生理盐水,萨拉米这个狂人是什么事情都敢干的。”

  秘书在旁插了一句:“应该叫情报人员搞到一点疫苗,送回来鉴定。”

  吉瓦德苦笑道:“我们已经想到了,但没有摘到。L国对汉塔疫苗的防卫措施极其严密,实在是一件怪事!这更说明里面肯定有鬼。”

  首相沉思一会儿说:“你们先回去吧,美国大使马上就要来了。”

  施米特大使乘坐一辆克莱斯勒电动汽车来到首相官邸。在C国,锂离子汽车电池的充电服务还很不完善,网点不够齐全,常常给他惹出一些麻烦。以前那辆漂亮的奔驰汽车是多么令人怀念!但在世界石油即将枯竭的时代,美国go-vern-ment已严令各go-vern-ment机关必须使用电动汽车,他只得服从命令,至少在公务活动中如此。

  首相已在门口迎候。首相身材瘦小,穿着白色的阿拉伯长袍,笑容和蔼,一双眼睛十分锐利。

  两人进屋坐定后,首相微笑着说:“谢谢大使阁下转送来的情报。当灾难将要降临时,我们除了祈求真主保佑外,还希望国际大家庭主持正义。请问,关于L国的新月行动,你们还有什么新的情报吗?”

  “暂时还没有。KH23型间谍卫星尚未发现军队调动的迹象,但我想恐怕不能高枕无忧。阁下知道,萨拉米总统执政十八年来,掠夺性地开采国内油藏,并以这些石油美元狂热地扩充军备,现在军队的综合实力已跻身世界前10名,不排除他们还在生产生化武器。如果他们想占领无险可守的贵国的话,只需短短几天的动员时间。”

  首相的嘴角浮出一丝嘲讽,他想施米特大使肯定知道,L国军队的装备有2/5来自美国的休斯公司、洛克希德公司。当然,这些话他是不会说出口的。他恳切地说:“我们十分信赖贵国的友谊。希望贵国这次能及早干预,不要让侵略者的铁蹄踏上我国领土,造成惨重损失。”

  施米特大使苦笑道:“我们会尽力的。贵国是全世界仅有的大产油国,我们当然知道贵国的安全对世界经济的重要性。但是,21世纪是亚洲的世纪,坦率地说,美国已无力组织这次国际范围的干预了,请你找那几位气势逼人的亚洲邻居吧。”他的话中多少含有几分醋意。

  首相微笑道:“谢谢你的建议。但鉴于我们与贵国的特殊关系,仍望贵国能积极参与。”

  “这一点请放心。”

  当那辆克莱斯勒电动汽车开走后,一辆豪华的红旗Ⅲ型汽油车填补了它的位置。从上个世纪末直到目前,红旗牌汽车一直受到汽车收藏家的青睐。开始是因为它的政治纪念意义,后来则是因为它的悲壮——这种技术上已臻完美的汽车生不逢时,注定只能作石油工业的殉葬品。

  南怀仁大使从车上走下来,他穿着做工考究的藏青色西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风度优雅。首相在驻华期间已经与南怀仁相熟,所以两人很快切到正题。南大使恳切地说:“请首相放心,中国与中东各国都有良好的关系,但是,一旦某个国家竟然敢明目张胆地践踏国际法,我们决不会坐视不管的。虽然我们不会参加俄罗斯、美国、韩国、英国、德国、日本即将在这里海域举行的显示国际威慑力量的联合军事演习,但我国go-vern-ment已决定通过外交途径,向贵国的那个邻邦进行劝告,晓之以利害关系。想来,他们不会无视我国go-vern-ment的严正立场吧。”

  “十分感谢贵国的决定。”

  “不过,”大使迟疑了一下,“作为首相的多年朋友,我想以私人身份提供一点看法。据我分析,‘新月行动’的情报属于那种‘过于真实’的情报。几个国家的情报人员几乎同时截获到了这个机密,但各国的侦察卫星迄今却未发现有军队集结的实际迹象。两者反差太大,这不太正常。”

  在这之前,首相从未怀疑过这个十分确凿的情报,这时他不免有些吃惊:“你怀疑它是假情报?”

  “目前言之过早。如果是假的,L国抛出它是为了什么?施放烟幕,吸引国际舆论的注意,掩护其它行动?不好解释。但那位‘领袖’的思维方式是异于常人的,我们也不能以常理来猜度。”大使笑着结束了谈话,“不管怎么说,请阁下相信我们的承诺。”

  首相瞄了一眼立式挂钟,离日本大使的约见时间还有20分钟,他笑着向南大使欠过身,说:“让我们把政治抛开,谈一点私人话题吧。我在中国任大使期间,感受最深的,你知道是什么?是对贵国及中华民族的羡慕,简直可以说是嫉妒。你们有两笔最丰厚的历史遗产:广阔的国土和一个吃苦耐劳、人数众多、向心力极强的民族。所以,即使在鸦片战争那种最困难的时期,你们也仍有复兴的希望。可我们国家呢?只有二百万人口,而且一半以上是国外侨民,那不到一半的本土人民是躺在石油美元上长大的,是噙着go-vern-ment福利政策的奶嘴成人的,他们早已失去了锐气。这注定我们只能依靠大国的善心。”

  南怀仁从这段坦率的谈话中听出一个政治家的隐痛,他劝慰道:“首相阁下是一位极具远见的政治家。二十年前,你刚开始执政时,就不顾几乎是全国的反对,断然削减70%的石油产量,用艰苦生活磨炼了国人的意志,也奠定了贵国在今日石油市场上的绝对优势。我十分佩服首相的远见卓识和果敢坚毅。”

  首相摇摇头:“积重难返哪。甚至连我费尽心机抢救下来的这笔石油财富,也可能变成灾祸之由,那句中国成语怎么说的?怀璧有罪?”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对,在那位邻居的眼里,我们蕴藏丰富的油田是他日夜垂涎的肥肉。”稍停,他转过了话题,说,“还得向贵国致谢呢,一个中国医生治好了我儿子的痼疾。”

  “是吗?”

  “我的小儿子法赫米,生下来就属过敏体质,十五岁时一场重感冒,使他对几乎所有东西过敏,只好终年生活在玻璃面罩内。那是一个精致的囚笼,对一个活泼好动的年轻人来说,实在太残酷了!我带着他走遍了全世界几乎所有的著名医院,像德国的汉堡大学医学部,美国的国立变态反应和传染病研究所(NIAID),马里兰大学人类病毒和免疫研究所,哈佛医学院,东京医科大学……医生们都无能为力。但一个月前,真主赐给我一位中国青年医生,他用神奇的药膏和针剂治好了我儿子的怪病。”

  南大使不禁感到赧然,他知道法赫米的病情,也向他介绍过中国医生,但这名青年医生的到来他竟然丝毫不知情。他小心地问:“这位青年医生是……”

  “他是来海湾旅游的,名字叫皇甫林,听说是贵国著名的平衡医学学派皇甫右山先生的传人。”

  南怀仁暗暗吃惊,他对国内情况算不上孤陋寡闻,但从未听说过什么平衡学派。莫非这是什么江湖医生?他不免有些后怕,万一这位医生把聋子治成哑巴,在外交上必然会引起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略为思忖,他想最好不要说破自己的担心,他笑着问:“令郎已经痊愈了吗?”

  “彻底痊愈了。一个月前他还不能出门,即使出门也要带上手套和呼吸净化器。现在他每天同皇甫林在海滨尽情游玩,就像遇赦的囚犯。他简直乐疯了!”

  首相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大使也很高兴能有这样圆满的结局,他笑道:“衷心祝贺令郎康复。我要请求我国go-vern-ment对这位医生予以嘉奖。”

  南怀仁回到大使馆后,向使馆的郭医生询问了有关国内平衡医学学派的问题。

  郭医生颇觉诧异,问:“老南,你怎么突然对平衡医学感兴趣了?这儿没有它的资料,但我知道它,是安徽蒙城一带的一支民间医学流派。”

  “你对它有什么评价?”

  郭医生笑起来:“你只用知道两点就行了。平衡医学的祖师爷皇甫右山公开宣称一药治百病,任何稍有科学知识的人也不会相信这种神话。还有,他竟然对千百年锤炼出的现代医学持全盘否定态度,实在太狂妄了。你怎么啦?似乎忧心忡忡的样子。”

  大使扼要地介绍了情况,说:“如果那个青年人是一个民间巫医或者骗子,难免惹出外交麻烦。不过据首相说,他儿子法赫米的痼疾确实治愈了。”

  郭医生摇头说:“有些民间医生确有一些验方,他们还善于利用病人的信仰来治病。你知道,病人的心理因素的确能影响医疗过程。不过这种‘心诚则灵’的方法是巫术还是医学,我不想多加评论。”

  大使看看表,已经到了约定的和国内通话的时间。他对医生说:“你可以走了,这几天注意观察一下法赫米的病情。”

  二、江湖医生

  皇甫林是25天前来到C国旅游的,下榻豪华的希拉顿五星级饭店,又租了一辆马力强劲的法拉利跑车。在办理租借手续时发现信用卡已透支了,他决定先想办法把旅费挣到手。

  他今年30岁,相貌平平,小眼睛,高颧骨,头发散乱,常穿质料普通的夹克衫、旅游鞋。频繁的旅游使他面庞黑瘦,皮肤粗糙,打眼一看,就像一个靠体力挣钱的劳工。他自幼继承了祖父的医术和性格,却没有继承他好静的生活方式。他酷爱旅游,也喜欢各国的精美饮食,喜欢住豪华的饭店。他至今仍是单身。只要行医有了一定积蓄,他就立即揣上信用卡和护照,直到把钱花光才回去。美国的拉斯维加斯赌场,太平洋中的复活节岛,约旦的死海,意大利的威尼斯水城,澳大利亚的史前壁画洞穴……到处都留下了他的足迹。

  无论在国内国外,找他看病的人都奇怪他与众不同的收费方式:治愈一个病人,他要收取此人平均年收入的一半。这样,那些衣食不足的病人实际只象征性地交几个钱,富豪则被狠狠地宰一刀。好在找上他的病人一般都与死神签约,一旦遇救,欢喜还来不及,不会计较医药费的多寡。

  吃过早饭后他找到柜台经理。阿瓦迪经理大约四十岁,缠着包头,穿阿拉伯长袍,他礼貌恭谨地用英语问:“尊贵的客人,有什么事需要我效劳吗?”

  皇甫林笑嘻嘻地说:“有一点小麻烦,我的信用卡已透支了,现金所余无几。”

  他的英语不大地道,勉强能让对方听懂,对方稍一愣,立即圆滑地笑道:“我们的惯例不接受赊欠。你需要同国内联系吗,我们可以提供便利。”

  “不,我既不是来赊欠,也用不着要国内汇款。我想请你找一个得了顽症的有钱人。”

  阿瓦迪经理目光中透出几丝怀疑,不过他很礼貌地把怀疑收藏起来:“你是医生?”

  “不错。”

  “你擅长哪个领域?心血管,内分泌,泌尿,神经,还是妇科?”

  皇甫林笑哈哈地说:“都能应付吧,我的医术中没有这些分工。”

  阿瓦迪经理的目光变冷了,面前这家伙把牛皮吹得未免大了一点。他停顿片刻后说:“正好我知道首相小儿子法赫米10年前得了过敏顽症,曾去十几家著名医院求医,都没有治愈。你愿意给他治病吗?”他的话语中包含着警告意味。

  但那个貌不惊人的中国医生笑嘻嘻地说:“让我去试试吧。请你为我找一个汉语翻译,费用由我支付,我的英语不太地道。”

  首相的私宅离海边不远,占地十分宽阔,透过低矮的花篱,能看到几十幢房屋错落有致地散布在如茵的草地上。棕桐树遮蔽着卵石小道,后院有巨大的游泳池,一线瀑布从假山上飞泻而下。

  年轻的翻译奥斯曼按响门铃,同开门的仆人交谈几句。仆人用电话请示后,便请他们进去。客厅十分豪华,壁饰复杂的圆形屋顶,地上铺着做工精致的波斯地毯,墙角摆着巨大的中国古瓷花瓶。还有巨大的苏丹羚羊角,苏丹鳄鱼标本,墙上挂着著名的古代大马士革钢刀。这种刀弹性极好,变成头尾相接的圆圈后仍能弹回原状,它存世的数量很少,所以十分昂贵。他们刚刚坐下,一行人就簇拥着病人匆匆进来。病人带着隔离面罩,中等身材,比较瘦削,穿着T恤和宽松的长裤,大约25岁,由于久囚室内,肤色显得苍白,目光忧郁冷漠。

  病人身后有一位中年妇女,穿着做工精美的称作布拉叶的衣裙,未带面纱,一直用锐利的目光打量着闯上门的医生,从她雍容华贵的气质就可以看出她一定是首相夫人。皇甫林坦然面对她的威严,只向她欠欠身子,说:“请介绍病情吧。”

  身后一位男子大概是家庭医生,他详细介绍了法赫米的病情:他在15岁时患过一场重感冒,没有及时治愈,随后对很多东西过敏,包括花粉、螨虫、灰尘等等,这种情况愈演愈烈,连麦片粥、酸渍柠檬这样的普通饮食也能致敏,呼吸室外空气都能引起严重哮喘。过敏源太多,以致无法查清和对症治疗。

  皇甫林毫不客气地说:“他的免疫系统已全部紊乱了。我想很可能与他生活过于安逸、小病大治等因素有关,所以实际是父母的溺爱害了他。让他试试我的药物吧。”

  他从药盒里取出一些淡黄色的针剂和淡黄色的油膏,开始准备注射,首相夫人忽然严厉地问:“你有把握治愈吗?有把握不出医疗事故吗?”

  奥斯曼惊慌地看看夫人,赶忙把这几句话翻译过去,皇甫林冷冷地抬眼望望夫人,坦率地说:“我的药只能调动病人的潜能,可否治愈,归根结蒂要靠病人自己,所以这些药只有85%—90%的显效率。我的药物是很安全的,但也不敢保证绝对不会造成病情恶化。是否诊治请夫人及早拿主意,不过我劝你们试一试,他这个样子,”他指指玻璃罩中的病人,“活着跟死人有什么区别?”

  翻译惊慌地看看他,不敢照实翻译,皇甫林厉声说:“照我原话翻译。”

  “不必翻译了,”病人忽然用地道的北京话流利地说道,他在面罩吧微笑着,“7岁以前我是在我国驻华使馆长大的,汉语是我的第二母语。请你放心诊治吧。确实如你所说,我每天生活在KB和禁锢中,不能享受和风、绿草、碧水,时刻担心着食物中出现某种致敏因子,这种生活,真是生不如死。”他扭过头,用阿拉伯语同母亲交谈几句,表情非常坚决,母亲勉强点点头。

  皇甫林反倒犹豫了片刻,他在病人从容的微笑里读出他的痛苦。病人的心一定在滴血,这种终生的禁锢实在是太残酷了。停了片刻,他轻声说:“请你放心,我的治疗方法实际是很安全的,你知道人体免疫系统的作用机理吗?尤其是特异性免疫。你讲一讲,这对治病很重要。”

  “久病成医,我多少知道一些。简单地说,特异性免疫系统有T、B两种淋巴细胞,进入人体的病原体若与它们相遇,T细胞就转化为致敏淋巴细胞,再产生淋巴因子,可以溶解、封锁病原体,以上称作细胞免疫;B细胞则转化成浆细胞,再产生抗体去中和或溶解病原体,抗体存在于体液中,所以称作体液免疫。在与病原体搏斗以后,T、B细胞还能转化成记忆细胞,使人体在病后自动获得对该种病原体的免疫能力。但有时人的免疫系统过于敏感,对进人体内的无害蛋白质也发生激烈反应,这就是我患的过敏症。”

  皇甫林笑着称赞道:“行,这些知识就足够了。现在请你坦诚地告诉我,你对我的信任程度有多少?我一定要听真话。”

  年轻的病人犹豫了片刻,才笑着回答:“40%吧,毕竟你是一个陌生人,我们还从未遇到过你这种闯上门来的江湖医生。”

  皇甫林咧嘴笑道:“谢谢你的坦率。但从现在起,请你绝对信任我,你要从心底里认为我是真主派来的神医,我只要求你把这种信仰维持15天即可。”他又收起笑谑,严肃地说,“这不是玩笑,人的心理因素对调动身体潜能有很大关系。你答应吗?”

  法赫米专注地看着他,良久才决然道:“我答应。”

  “请你告诉家人,我现在就要开始治疗,请他们离开。”

  法赫米用阿语急速地同家人说些什么,似乎还有小小的争论,但最终首相夫人同意了。随后,除了私人医生和翻译,其他人都退了出去。皇甫林让病人脱去衣服,趴在长沙发上,一边用酒精棉球在他的脊椎两边消毒,一边对病人说:“既然你建立了对我的信仰,就请你不遗余力地作好两件事。第一,你要让自己相信,这病是完全可以治好的。人类本身就是在异己环境中进化过来的,如果人体没有抵御异己物质侵袭的本能——包括杀死有害病原体和‘忽略’无害蛋白质两方面,人类早就灭亡了。所以,每一个人体内都有这种潜能,只不过近代社会里,由于滥用药物或过份养尊处优,这种潜能被抑制了。我现在只不过是唤醒它,唤醒本来就存在于你体内的本领,你记住了吗?”

  法赫米点点头,这些深刻的道理经皇甫林娓娓道出,就像一加一等于二那样确定,他没有理由不相信。他感到脊柱附近发凉,一个尖锐的东西慢慢刺进去。他不知道自己的私人医生穆赫正惊恐地看着皇甫林,后者正把满满一针筒的黄色液体推进这个要害部位。要不是法赫米在这之前有命令,他一定会加以制止的。翻译成了局外人,无所事事,好奇地打量着。私人医生把他悄悄拉到一边,让他把那两人的对话为自己翻译。

  皇甫林从颈椎开始逐渐向下注射,一直到尾椎,他这时才继续说:“第二点,请你想象体内的T细胞、B细胞以及它们分别转化成的记忆细胞已被唤醒。你的记忆细胞记录了太多的错误信息,所以,当花粉、食物等无害蛋白质进入人体时,他们也激烈反应,动员免疫系统围歼来者,这就是过敏反应。现在你要想象这些记忆细胞正在被清除——即使误伤了有用的记忆细胞也在所不惜,我们可以随后补救。”

  奥斯曼尽可能把这些内容译给私人医生,穆赫医生听懂后,忍不住鄙夷地用阿拉伯语说:“简直是江湖巫术。”

  皇甫林从他的表情猜到了他的话意,他笑着说;“这些类似巫术的手法并不是我或我祖父的发明。二十世纪末,一些美国医生就采用了‘生物回授法’,使高血压病人学会自主控制体内的植物神经,从而自主地降低血压。还有人采用意象治癌法,把癌肿形状画出来,让病人想象自己的T、B细胞如何努力吞食癌肿。我祖父只不过是个集大成者而已。奥斯曼,把这段话也翻译过去。”

  奥斯曼顺从地翻译着,私人医生稍有些发窘,他以为皇甫林也懂阿语,于是过后保持沉默了。

  皇甫林仍滔滔不绝地说:“日本和德国科学家早就发现,寄生虫可以增强人体抗花粉过敏的能力。因为寄生虫可产生大量的非特异性IgE抗体,它可抑制人体针对花粉产生的IgE抗体,还抑制了肥大组织分泌组胺和5—羟色胺,从而抑制变态反应。我的药如果不见效,让你传染上寄生虫试一试。”他用开玩笑的口吻结束了这段议论。

  注射完毕,皇甫林又用淡黄色药膏涂抹他的全身,尤其是脊髓及内脏部位。他说:“好,穿上衣服吧,五天后我再来治疗一次。三个疗程后,我想你就可以把呼吸净化器扔到垃圾箱了。这几天你要呆在静室里,努力默诵我说的两点,要像念古兰经那样虔诚。你能作到吗?”

  法赫米起来穿上衣服,皇甫林已成功地激起了他的希望,他两眼炯炯发光,庄重地答应:“我一定听你的吩咐。”

  医生已悄悄出去了,少顷,首相夫人等一行人匆匆赶来。皇甫林微笑着对夫人说:“我要走了,五天后再来。这几天他一定会发烧,那是正常反应,不要管它。”

  首相夫人慈祥地说:“谢谢皇甫医生。请您不要回希拉顿饭店了,就住在舍下吧。你是来自中国的尊贵客人,如果怠慢了你,我丈夫会生气的。”

  皇甫林知道是医生捣的鬼,他将被留在这儿作人质。他大笑道:“多谢,多谢。我的信用卡已透支了,正发愁这几天的花费呢,我总不能向你们预支医疗费吧。”

  ……果然,十五天后,法赫米终于取下了呼吸净化器,准备随皇甫林出门。他的眼神中透着久囚遇赦的狂喜,也有抹不去的恐惧。首相夫人及其他家人也都心惊胆战地看着他,似乎他是向地狱进发。皇甫林吩咐:“不要这辆劳尔斯——劳伊斯,换一辆敞篷跑车。法赫米,现在你已经回到你的正常状态,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法赫米、皇甫林和两个仆人坐上跑车开走了。走后片刻,一辆白色救护车悄悄追去,家庭医生在这辆车上,首相夫人留在家里焦灼地等着他传回消息。几个小时后,医生打来电话激动地说:“夫人,法赫米真的痊愈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法赫米确实没有任何哮喘迹象,他已经快乐得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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