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要些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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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布伦达·W·克拉芙
翻译  : 祖云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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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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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可能要些时候

[美]布伦达·W·克拉芙

祖云鹏 译

  布伦达·W·克拉芙的短篇曾在《模拟》、《科幻时代》、《惊奇》、《原始科幻》、《黎明地带杂志》、《玛丽恩·齐默尔·布拉德利幻想杂志》等刊物上发表。她是个多产作家,写过《水晶王冠》、《密施比的龙》、《下界》、《不可思议的夏天》、《太阳之名》以及《犹如天神》等小说。克拉芙最近出版的小说名为《生死之门》。她现在居住在弗吉尼亚州的瑞斯顿。

  探险者希望到未知的领域去开拓,冒着生命危险去到人迹未至的地方——这正是探险的真意所在。然而在下面这篇引入入胜而又出入意料的故事中,一位探险者必须面对的是比他预料的困难艰辛得多的发现之旅,他的目的地比他所能想像的更加陌生。

  摘自罗伯特·法尔肯·斯科特所著《斯科特最后一次探险日记》:

  三月十六日,星期五,或是三月十六日,星期六(1912)。已弄不清日期,但估计后者是正确的。不幸笼罩着一切。前天午餐时,可怜的泰特斯·奥茨说他走不了了,他让我们不要管他,让他留在睡袋里等死。但我们不能那么做,于是劝他振作起来下午跟我们一起走。虽然状况很糟,他还是挣扎着继续前进,同我们一起走了几英里。晚上他的情况更糟了。我们知道最后的时刻来临了。

  万一有人能找到这本日记,我希望这些事实有人知道……我们可以证明他的勇气。已经几个星期了,他毫无怨言地忍受着巨大的痛苦,直到最后还能够、也愿意讨论身外之事。直到最后他都没有——而且不愿意——放弃希望……前天晚上他整夜昏睡,希望从此不再醒来;但在早上——也就是昨天,他又醒了。外面正下着暴风雪。他说:“我要出去一下,可能要些时候。”他走了出去,走进了暴风雪,从此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我们知道可怜的奥茨是在走向死亡,可是尽管我们尽力劝阻他,我们也知道,勇敢的人、真正的英国绅士应该这么做。我们都希望以这样的精神去迎接死亡,而且可以肯定的是,死亡已经为期不远了。

  他们说冻死的感觉就像滑入温暖的睡眠。有那么一会儿,泰特斯很纳闷:是哪个脑袋发昏的蠢蛋最先说出这套蠢话的。他已经想不起温暖是一种什么感觉了,他经历了太多无益的希望和破碎的梦想,到现在已不再指望会轻松地死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非得依靠坚忍不拔的意志才能走下去。然而,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拖着蹒跚的脚步冒着暴风雪向前走着,他没有回头看。他知道身后极地探险队的帐篷已经看不见了。

  狂风夹着比沙子更细的雪花抽打在他紧闭的眼帘上,雪花塞满了他的鼻孔和嘴。寒冷像钉子一样深深地扎进他的太阳穴,撕咬着眉毛、鼻子和嘴唇上冻伤处裸露的创口。继续缩在那已经破旧不堪的防风外套里肯定是愚蠢的。要是他抛开一切,把自己完全奉献给呼啸着的南极暴风雪,那会怎样?突然间他有一种强烈的渴望,想丢开沉重的手套和衣物跳舞,去拥抱死亡,舞向死亡!

  他出来时没穿靴子。坏疽已使他冻伤的脚肿成西瓜大小,可怕的黑色纹路已悄悄地延伸到了脚踝,几乎到了膝盖。昨天他花了几个小时才熳慢把皮靴穿上。今天他穿都懒得穿。他的羊毛袜碰到了什么东西上,冻得麻木的脚突然一阵剧痛,从发着恶臭的黑色创口流出了脓血,那里原来曾是长脚趾头的地方。他实在没有力气管这些,只有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包在狗皮手套里的已经残废了的手摸索着,想抓住什么好不至于摔倒,可它们什么也没碰到。他慢慢摔倒在茫茫的冰天雪地中,这一跤似乎没有尽头。

  是真的!一种美妙的温暖的感觉像毯子似的包围着他。宽慰的、喜悦的泪水顺着他饿得瘦骨嶙峋的面颊流下,冻伤的裂口处火辣辣地。有人正抬着他,他感到又温暖又安全。啊!万世长存的磐石啊,为我裂开吧!在你的怀抱中庇护我吧①。

  【①圣诗,作者托普雷第。】

  很长一会儿,他一动不动地躺着。要是一个人长途跋涉了差不多两千英里,几个月以来每天都得拖着半吨重的装备走好远的路,翻越了南极洲的冰障,爬上了比尔德莫尔冰川,到了南极又回来。对于这样的人来说,天堂就该是寂静无声的。他睡了,就算没有真正睡着,也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泰特斯慢慢醒了过来。隐隐约约地,他觉得有点生气,觉得被糊弄了,没有享受到该得的东西。难道天堂不该是个永久的安息之地吗?他得写信向《泰晤士报》反映反映……

  “要不再加点儿?”天堂的某个主人提议道,说的一口明显的美国口音。显然他不假思索地认为天堂里都是英国人的想法是很愚蠢的。

  “不,看看4CC对他能起什么作用。排尿量如何?”

  震惊之下,泰特斯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他正躺着,身上穿着纯白色的袍子。没错,就像人们说的那样。可是正在掀开他的衣角的两位是天使吗?他用在军队中形成的教官的粗哑嗓门问道:“你们究竟在干吗?”

  两个天使都给吓坏了。一件像是金属的东西从一个天使的手中滑落,掉到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位美丽的有着一头黑色长发的天使低头望着他,碧蓝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哦老天!哦老天!雪儿!看哪——他醒了!皮奥托会高兴死的!”

  “该死!体温计摔坏了。”

  另一位天使走近些弯腰拾起她的工具时,泰特斯盯住她的脸。她的皮肤晒得黑黑的,因为气恼涨红了。鼻子上生着雀斑。耳朵上戴着硕大的铜制圈形耳环。鬈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颜色是很暗的黄色,几乎呈灰褐色。

  “你,”泰特斯很确定地说,“不是天使。”

  那个快乐的天使一一不,该死,那是个女人!——大叫起来。“天使,雪儿,你听见没有?他管你叫天使来着。”

  “没有!难道你没长耳朵,萨宾娜?他只是说我不是天使。”

  “这儿不是死后的世界,”泰特斯还不罢休,“我到底死没有?”

  “雪儿,你来就是做这个的。该你了,快上!”

  那个爱生气的天使用胳膊肘捅了捅她的同伴,让她安静,然后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奥茨上尉,你没死。我们俩是医生。我是雪儿·戈迪恩医生,这位是萨宾娜·特拉斯克医生。我们照看你,你在这儿很安全。”

  泰特斯对她的话简直没法听进去,他思绪飞扬,想着一些别的事。他本想驳斥说:“胡说八道!妇女不可能当医生。她们没那脑袋!”但他只问了最重要的问题:“探险队怎么样了?鲍尔斯、威尔逊、斯科特,他们也都安全吗?”

  特拉斯克医生深吸一口气,同时瞟了一眼她的同事。

  戈迪恩医生的声音很平静:“我们把点滴停了,好吧?”

  “好主意。请把棉签递给我……”

  “他们很好,是不是?”泰特斯问道。“你们救了我,你们也救了他们。”两位医生手里摆弄着她们那些神秘的仪器,并没有向后看。“是不是?”

  他想跳起来找他的朋友们,要不就逼着这两个冒牌的救死扶伤的天使,这两个不可能是医生的人说出实情。但是一阵暖洋洋的融化一切的睡意向他袭来,如羽毛般轻柔,如严冬般不由分说,于是,他随着那柔波漂走了。

  他又一次醒来时眼前的一切都令人愉快:光滑的被单,清爽洁净的枕头。没有驯鹿皮缝制的睡袋,也没有马肉浓汤和久未洗澡的人身上发出来的怪味!他躺在那儿,浑身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毛孔都享受着亚麻床单柔滑的感觉。多么奇怪呀,居然会这么舒服。甚至在他的生了坏疽的双脚碰着被单的地方也不再疼了。可能是双腿膝盖以上都截去了——这是惟一可以保住性命的办法。他早已认命了,接受了会失去双脚的想法。懒懒地,他将一只手伸到大腿那儿,想摸摸自己的残肢。

  在摸到自己的脚的一刹那,他吃惊地突然坐直了身子,像触了电一样。他扯开被单,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脚。他的双脚甚至脚趾头都在,好端端的,粉红,干净又健康。就连脚趾甲也和从前一样黄黄的、厚厚的、弯曲的,就像发育不全的蹄子,而不是腐烂的黑色,一碰就碎。他摆动摆动脚趾,又用手动动双脚,不相信眼睛所看到的事实。事实是不可否认的。不知怎么的他被修复了,完全康复了。

  他仔细地检查身体的其余部分。最后的时刻,虽然戴着狗皮手套,他的手指都已经冻得起了疱,又黑又肿,就像是腐烂的香蕉。疱里流出的脓也都冻住了,到后来哪怕是轻轻一动都会使关节疼痛难忍,还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就像关节里面塞满了小石块。而现在他的指头很正常,可以自如弯曲,一点儿也不疼:修长、强壮、灵敏,是一双骑士的手。

  他大腿上的旧伤引起的剧痛,由于过多地乘雪橇而让人难以忍受,现在也消失了。他一跃而起,由于头部缺血而有些头晕,脚步不稳。他坐了一会儿,等眩晕过去,又站了起来,把全身重量放在左腿上。不怎么痛!他身上穿的是一套普通的棕白相间的带条纹的睡衣。他脱下裤子。由于营养不良以及劳累过度的原因,他大腿上难看的弯弯曲曲的伤疤始终绽开着,伤口大得让人以为布尔人上周才开枪打中了他,而不是在1901年。而现在,不管他怎样盯着皮肉看,既看不到又摸不到任何疤痕。最奇妙的是,他的双腿现在一样长。军队的医生曾经断言,因为左腿比右腿短了那么一英寸,他后半辈子都得跛着走。

  他非得鼓起勇气才敢去摸自己的脸。这个动作再自然不过,但上次他试着去做时,长疱的手指再加上冻得蜡黄的鼻子使得痛苦加倍,疼得他眼冒金星。但现在一点也不疼了。他的鼻子摸上去很正常,强健笔挺的罗马型鼻梁不再肿得像块甜菜根。他的脸颊上不再有黑色的流脓的冻伤疮口,只有一些胡须茬儿。甚至还有耳垂一他很肯定早掉到极地高原上了!他不相信这一切,于是环顾房间四周,想找到一面镜子。

  这是个很小的房间,陈设简单,除了床和一张椅子没有别的摆设。但有一扇窄窄的窗户。他斜靠在窗槛上,调整角度以便照见自己映在窗玻璃上的鬼一样的形象。他用舌头试了试牙齿,发现牙齿又很坚固了,牙床也没有再流血了。在深陷而挺直的眉弓下面,棕色的眼睛看上去很忧郁。黑色的头发修剪成了普普通通的短平头。

  突然,他的眼光透过玻璃落到了外面,落到了下面。他把额头靠在冰冷的窗格上。玻璃上立刻涂上了一层水汽。他的位置高高在上,在他下面是一个城市。这座他从未见到过的城市在也不知是清晨还是黄昏的金色的斜阳映照下,一直铺展到远方的地平线。一座座大楼灯火闪烁,高高耸立,玻璃幕墙闪闪发光。他的小窗户有几千英尺高,甚至比圣保罗教堂的穹顶还高得多。下面,由于距离很远而显得很小的人们在人行道上急匆匆赶路。闪亮的金属虫子塞满了街道,掠过了天空。

  “这儿不是伦敦。”他的声音中有一丝让他感到丢脸的颤抖。他迫使自己继续说下去,以证明自己能够把握这一切,“也不是开罗,也不是孟买……”

  “你是在纽约,奥茨上尉。你会注意到你已经穿越了时间与空间。这是在公元2045年。”

  泰特斯慢慢地转过身。虽然每一个字都是很普通的英语,他却很难听懂那个人在说些什么。他很费力地说出了他想到的第一句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个身材修长,长相好看的人一点儿也没生气,他微微笑着,露出一口大大的完美的牙齿。“我是凯文·莱什医生。我是来帮你适应21世纪的生活的。我们还沾点儿关系呢。我的曾祖母的曾祖母叫梅布尔·比尔兹利,她是画家奥布里·比尔兹利①的妹妹。你可能认识她,她是凯瑟琳·斯科特的朋友。”

  【①奥布里·比尔兹利,1872-1898,英国插图画家,画风受新艺术风格粗犷日本木刻的影响,代表作有王尔德的剧本《莎乐美》的插图。】

  “船长的妻子。”泰特斯紧紧抓住这点与熟悉的人的微弱联系。“那么——你是英国人!”

  莱什医生仍旧微笑着,“我出生在美国,可是,对,我是英国血统。在这个大熔炉里生活了好几代之后,到我这儿还能留下什么可以号称……”

  泰特斯一下跳到屋子对面。他抓住莱什医生修长的手,就好像他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一样。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这么回事,这个医生是他惟一的朋友。泰特斯心潮起伏,老半天才意识到医生在继续跟他说话。“抱歉——恐怕我没听懂你刚才在说些什么。太多了,一时听不明白。”

  “当然,我并不怀疑。”莱什医生和颜悦色地点点头,坐到椅子上,招手让泰特斯到床边去。“在你周围的环境发生巨大变化的情况下,这是很自然的反应。我刚才正大致地讲你今后一两天的日程安排。”

  泰特斯又走神了,沉浸在一个接一个的离题的想法中。是压力,是周围完全陌生的环境使他难以集中精力。但即使知道走神的原因也不能让他的精力更集中哪怕一点。这次是莱什医生的发音让他走神的:“日程”这个词,泰特斯自己会发成“shed-jool”,而莱什医生说的是“sked—jool”,美式的发音。实际上他的每个用词,语调,姿势和手势都是美国式的。那么,这肯定是真的了。“该死!抱歉——相信我,我尽量在专心呢。但我老是说废话。我脑袋里一团乱麻。”

  莱什医生还是没有生气,还在微笑着。“没关系,上尉。我很高兴重复或者详细解释任何你没完全听懂的地方。我想大致给你说说三段时间发生的大事,也就是在这段时间中,我们的理论成功运用于时间旅行方面。没有人是孤立存在的,你知道……”‘等他自顾自说完,泰特斯也暗地里作完了对他的评价。莱什是个受过教育的人——肯定是,要是他是个医生的话。什么医生?那两个女人,那两个假天使,明显是属于内科医生那类。可是该死的,他得听着!

  莱什正侃侃而谈,“……最小的改变会带来难以预测的影响。一只昆虫,甚至一个微生物的生死,都不是无足轻重的。不能随随便便地把任何东西从过去拿走,以免意外地改变整个世界……”

  过去?当然是过去了。如果现在是2045年,那么1912年是很久很久以前了。“有可能回到过去吗?”他打断了医生的话。

  “什么?你是说你吗?回到你离开的地点和时间?我相信这是不可能的,上尉。可是你不会希望那样的——回去冻死在南极?那涉及到了另一个话题:我们所从事的工作的道德尺度。把一个可怜的家伙硬生生地从他的未来、家人和朋友那里拽走,当然是不对的……”

  我的家人,泰特斯想着。母亲,莉莲,薇奥赖特,布莱恩。我的朋友们。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他们也许也都死了。不——他们肯定死了。死了许多年了。

  “……一个理想的对象。”莱什医生正说着,“你不仅得救了,不至于悲惨地死去,而且你的离开一点也不会在时间的长河中引起任何改变,因为你的肉体失踪了:人们认为你被冻硬了,永远埋在冰川里了。”

  泰特斯默默地盯着自己颜色苍白的光脚。因为在光光的地面上待了太久,双脚感觉有些凉,但仅此而已。简直无法想像它们会冻得跟岩石一样硬,并在永久的冰层中得以不朽。可是只不过在不久以前(或者是133年以前?)它们几乎就是那样。“探险队呢?”

  莱什医生的话被拦腰打断,他问:“你说什么来着?”

  “其他人。斯科特、威尔逊、鲍尔斯。你们也救了他们吗?”

  “哦,没有。”

  “那他们成功了。他们回到了补给站,回家了!”

  莱什医生滔滔不绝的话似乎暂时卡了壳。“没有。”

  泰特斯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肩膀佝偻着。那么他的同伴们也死了。那么他们所做的一切,他们的牺牲,他们的英勇气概,都付诸东流了?“你们为什么只救我一个?”

  “请记住,上尉,”莱什医生耐心地说,“你是与众不同的。人们一直没找到你的尸体。”

  “还不是一样,既然它当时就在这儿。我现在在这儿。”他同难以把握的动词时态较着劲儿,“现在是未来。你们肯定有历史记载,有报纸,有斯科特的极地探险记录。”

  “你会看到这些材料的。但是,如果我能提个建议的话,不要在今天。你应该恢复恢复体力。医生还会给你做更多的检查——”

  泰特斯厌恶地吼道:“不要医生!现在就看!”

  “明天,”莱什医生许诺说,“明天我会把书拿来。你看,已经是晚上了。这可不是开始新安排的时间。”

  泰特斯站起来朝窗外望去。只有通过最仔细的观察才看得出夜幕已经降临。窗外的城市有如张灯结彩的舞厅一般灯火通明,生机勃勃。城市的灯光照亮了夜空,使得星星和月亮显得有些暗淡无光。多么美丽又多么奇特!

  “……睡个好觉。”莱什医生正站起身来,“还有,好好吃顿早餐。我已经尽量准备了对你来说不是太奇特的食物……”

  泰特斯几乎没注意到医生离开。外面移动的灯光吸引了他。那些在夜色中翱翔飞奔的小亮点一定是先前的金属虫子,在晚上点燃了。可能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工作和生活。肯定有成千上万、上百万的人。不管白天黑夜城市都是生机勃勃的。他把耳朵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听到了城市的低语,那是一种单调而持续的啸声。

  他意识到自己不想和这个城市有任何瓜葛。这个奇特怪异的城市对他来说比南极冰层还要陌生得多。一个念头出现了:这些都是谵妄,是一个已经让暴风雪掩埋了一半的垂死之人头脑中最后的一丝幻觉。这甚至不是他喜欢的错觉!他胸中充满了一种巨大的失落,渴望回家,渴望回到英格兰,见到家人、朋友,以及所有熟悉的一切。他现在是一无所有,也许他获得了新生的身体除外。至少他的身体还和以前一样。他又爬上床,紧紧抱住双臂,蜷缩在被单下,一头扑向睡眠,好暂时忘掉眼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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