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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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约翰·克萨尔
翻译  : 陈晓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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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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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落叶松

[美]约翰·克萨尔

陈晓莹 译

  作者简介

  约翰·克萨尔生于美国纽约州布法罗市,现与家人一起住在北卡罗来纳州首府罗利,任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的教授,主讲美国文学和文学创作。克萨尔1975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第一部长篇小说《外太空佳音》1988年问世,文学评论界反应强烈。在此之前,克萨尔早就以其高超的想像力和娴熟的文笔功夫,创作了很多短篇,展现了自己独特风格的魅力,其中不少都收集在题为《相见在无际间》的短篇小说集里。独放异彩的中篇小说《又一个孤儿》为他赢得了1983年的星云奖,并获当年雨果奖提名,进入了最后角逐,并以单行本出版;短篇小说《布法罗》1991年获西奥多·斯特金奖。其他作品还有与吉姆·帕特克合作的小说《自由滩》,以及与马克·冯·纳姆、理查德·巴特纳共同主编的著名的斯卡莫尔山作家创作室的小说集《交叉路口》。克萨尔新近的力作有长篇小说《贿赂耐斯博士》和短篇集《纯净产品》。

  在《落叶松》里,克萨尔通过玄妙的故事情节将带我们到人类最新的聚居地——月球,那里的种种情感冲突,使人们再次遇到人类恒久的古老问题。

  亲戚群落在月球领地培植最成功的植物就是落叶松,种植在月球背向太阳的那面。2085年,杰克·伯尔德文带着女儿罗莎琳德移民至社区不久,就领导了一项落叶松培植项目,具体地说就是在月球环行山斜坡的低湿度条件下,培植这一树种,实现落叶松茂密成林的设想。如今当来访的游客流连在松涛阵阵、松脂芬芳的环形山底的农业基地,以为自己不过是在重力稍微有些低的新墨西哥州观光的话,是不会有人感到奇怪的。

  然而正是在这儿的某棵松树下,埋藏着十四岁男孩凯瑞·艾温森的尸骨,杰克杀了他以后掩埋在此的尸骨。

  一、冰球场上

  蓝队在中场突破了防守,玛亚妮一个猛击,球朝计分板方向滑去。在今天的练习赛中才被提升到红队的罗莎连忙挡住球,然后朝另一个方向打了一记。凯瑞从球场远处瞧见罗莎的动作,立即跑过去接应。这下,蓝队的防守队员被甩在身后,现在只需摆平萨伯和守门员就成了。萨伯上前拦截罗莎,罗莎一个右转身,想停运传球给凯瑞。

  萨伯的球棒插在罗莎两腿之间。球传偏了,罗莎和凯瑞无法实行进攻计划。此时萨伯把球截住,回传给了队友玛亚妮。

  两人正准备起跑追上,却听到教练英格斯多特尖利的哨声大作,只好就此罢手。教练滑过球场,朝罗莎大叫:“打的什么球?你们二对一,还在停运传球?早该击球射门了!”

  “可如果萨伯来跟防我,让凯瑞射门更容易得手。”

  “如果,如果,如果!”她抬眼望着球场高高的穹顶,“你怎么不想想萨伯不会跟着你?他知道你会把球传出去的,因为你从来都不射门!如果你自己对别人不能造成威胁,别人一辈子都会藐视你。好吧,让男孩子反攻吧!”

  罗莎脸上火辣辣的,蓝队和红队都纷纷围上来,想瞧瞧罗莎怎么下台。凯瑞却低下头,使劲用球棒刮着地上的冰。

  教练英格斯多特突然抓住罗莎的肩膀,把她拉到身边,猛地吻了一下,“是呀,对一个婚生的地球女孩,我能指望什么呢?”说着,放开了罗莎。罗莎听见有人在窃笑。“休息十分钟。”英格斯多特说,然后转身走了。

  罗莎真不想退场。她的眼光追随教练离去的方向,朝看台上望去。有些已经下班的压力工把工作帽挂在后背上,坐在那儿看罗莎他们打球。球场外边的地面是一整块巨大的蓝色冰块,不太平整,还有些裂缝。教练滑过球场,到她的助手那儿一起说着什么,大部分球员都回到了自己球队的休息席。罗莎滑到被罚球员暂时下场的座席,“嚯”地推开门,重重地坐下。

  身为球队里惟一的移民可不是件容易事。社区里的“亲戚”们取笑她,管她叫“长腿姑娘”。罗莎原以为出来参加冰球队,可以找几个女伴儿,她们又可以把她带入关系网。在亲友间周旋,你需要一个家庭,需要一个母亲,父亲没有用途——这里的人要么有一打父亲,要么一个都没有,反正有没有父亲都无所谓。

  女伴儿没遇上,却遇上了凯瑞。不知怎的,俩人关系还不错。凯瑞的祖母,玛格里特·艾玛多特,和诺娜·索比齐有私交。他的母亲,夏娃·麦格多特,是女总管董事会主席,从某种角度看,是月球领地最有权力的女人。

  一些球员开始绕着球场滑冰热身,罗莎看见凯瑞头上冒着热气,咧着嘴笑,甩在脑后的金黄色的头发很飘逸。第二圈的时候,他摘下手套,滑过被罚球员暂时下场的座席,朝着罗莎眨眨眼睛,还在快速滑过去的瞬间,和她作了一个手掌对击。罗莎的手心里留下了凯瑞手上那枚金戒指的撞击感,他的粗心大意弄痛了罗莎,这就是他的风格。罗莎禁不住地笑了。

  罗莎第一次球打给凯瑞的时候,差点要了他的命,罗莎还没有完全适应如何在只有地球重力六分之一的地方滑行,不仅如此,起滑和停球的控制也比在地球上更难,滑速更是快多了。凯瑞被结结实实地打趴在冰上,还是头先着地。练习停止了,大家一下子围上来,看到凯瑞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失去了知觉。

  等他清醒过来,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只有额头露在垫肩防护外。他的声音好像是从运动衫里面什么地方发出来的:“伙计们,可得小心那些地球女人喔。”

  大家都笑了,凯瑞从垫肩防护下面探出头来,明亮的绿眼睛直看到罗莎眼睛里,然后罗莎也放声大笑起来。

  父亲和夏娃搬到一起住后,凯瑞就成了她有生以来的第一个哥哥。这个哥哥大胆直率,而她却腼腆羞涩,他风趣逗人而她寡言冷静。

  教练的哨子响了,球员们开始进行二对一的常规训练,直到训练结束都没有再打比赛。训练完了,罗莎坐在衣帽间的板凳上休息,敲着球棒击球的部位。板凳那头,玛亚妮向史泰勒频频传着秋波,大声说着情话,罗莎假装什么都听不见。

  凯瑞只围着浴巾,就跑过来坐到罗莎身旁,四处打量一下——为了确保教练昕不到他们说话。罗莎喜欢看他胸前和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在皮下滚来滚去的样子,尽管如此,她还是尽量不去注意。凯瑞却凑得更近些,“嘿,长腿姑娘,有兴趣参加‘初始足迹俱乐部’吗?”

  “那是什么?”

  他碰了碰她的大腿。他总时不时地碰碰她这里,碰碰那里,像是不经意地偶然接触,要么是胳膊肘、肩膀,要么就是膝盖或小腿肚什么的。瞧,他的前额刚巧又扫到了她的头发。

  “我们一伙人要在圆顶的喷泉边集合,”凯瑞接着说,“等狂欢到了高潮的时候,我们就打算悄悄地溜到地面上去。得准备好调压服,检查一下废弃槽阀门是否正常。”

  “废弃槽?干什么?”

  “小点儿声!”

  “为什么?”

  “我们要去爬西凹峰,到山顶上去撒尿。”他用一个手指拍拍她的腿,感觉暖呼呼的。

  “这是男孩们的事,”她说,“要是你妈妈知道了,麻烦就大了。”

  凯瑞笑着说:“以这种态度,你永远成不了真正的女性,长腿姑娘。妈妈要是想到了的话,她自己都会成立这样的俱乐部。”说着,他站起身,朝萨伯走过去。

  天呀,她真是傻透了。这星期是“开创者周”,她还希望凯瑞能在狂欢期间当她的指导者和同伴呢。为穿什么衣服,她整整花了一个星期才决定,这下全都白费了,肯定弄砸了。她赶紧穿好那件不对称袖的绿衬衫——这可是精心挑选的,绿衣服配红头发,最酷不过了。

  凯瑞和其他人开着玩笑,罗莎只好在一旁观望,尽可能地笑得恰到好处,同时为格格不入的感觉暗暗叫苦。等大家都穿戴好后,她跟着凯瑞、萨伯、莱萨一起去参加狂欢节。调压舱周围尽是黄色三角形标志,由一条通道和冰穹连接,然后再连到熔岩隧道。罗莎尽力赶上凯瑞,而凯瑞和其他出生在月球上的孩子们一样,都比罗莎高。莱萨依着萨伯,她曾告诉罗莎说打算搬出去,找一个公寓自己住。莱萨十三岁,比罗莎还小六个月。

  熔岩隧道有四十米宽,三十米高,弯弯曲曲,忽而爬高忽而下坡,呈现出各种各样的景观:两侧的岩壁上有商店和公寓,隧道中间有大大小小的花坛草地,上方有一个个的定日镜,转化月球表面白昼的光能,为这里提供二十四小时的照明。如果你不到地面上去,一定不知道上面什么时候是白昼,什么时候是黑夜。

  现在是里边的“黑夜”。从隧道出来到了环形山底,整个的月球领地便展现在他们眼前。顶部的圆顶直径将近两英里,由一根五百米高的钢化玻璃擎天柱支撑,即使在只有地球引力六分之一的条件下建造这样的规模,其工程技术也是叹为观止的。学校里流传着凯瑞如何爬上那根柱子,把他热恋的女孩的名字用喷漆喷到圆顶上的故事。罗莎觉得这简直难以置信。

  圆顶外面覆盖着五米厚的防辐射表土,下面有从擎天柱伸展出去象雨伞一样的辅助骨架,抬头看见的阒顶则像是一面幕布,按时间投射出白昼的晴空万里,或是黑夜的繁星闪烁;而现在正是星光灿烂.火星和木星在头顶上交汇。

  西面和南面的带露台式公寓错落有致,俯瞰圆顶全貌。山底的大部分面积用于农业生产,擎天柱的周围是索比齐公园,是领地内两千五百名居民聚集的场所,柱子四周设置着喷泉、露天剧院和郁郁葱葱的树木花草,可见这里的用水量一定不小。

  罗莎和伙伴们出了隧道,走下弯弯拐拐的道路,穿过农田,来到公同。公同的树上悬挂着一串串的彩灯,男男女女随着鼓乐队音乐的节拍欢快起舞,狂欢的主角们穿梭在人群中,其他人不论男女老幼,都打扮得艳丽多姿,光彩照人,散发着阵阵幽香。一队表演者在圆形舞台上演出弱引力条件下的杂技表演,小孩子们在喷泉池水里欢快地嬉戏玩耍,而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不分男女都相互挽挎着对方的手臂。

  这时罗莎看到一个老头儿和一个年轻的女子,手支着头,斜躺在草地上,脸凑得很近,低声细语地说着什么。他俩能有什么可说的?萨伯和莱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人群里跳舞了,只剩下她和凯瑞还站在原地。凯瑞为她买来一块香味冰砖,和她一起坐在草地上。鼓乐队奏起快步舞曲,人们跳得更狂了。

  “很抱歉,教练总跟你没完。”凯瑞说,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这里的人们总是这样相互碰来碰去的。对他们来说,这样相互碰到底是异性的邀请,还是仅仅碰碰了事,并没有区别,界限早已模糊了。

  天呀,她希望自己知道想要哪种“碰碰”。他是她的哥哥还是男友?这种情况在地球上就已经够困难的,而在这里,在这些亲戚之间就更不可能说清楚了。她没理会凯瑞说什么,凯瑞却接着说:“那个隐形女孩回来喽。”

  “什么?”

  “你又隐形了,来自无人见过的星球的女孩。”

  罗莎又瞧了一眼那个和老头儿在一起的女子,看上去和自己年龄差不多,这会儿他俩凑得更近了。凯瑞用手指轻轻地在罗莎的手臂上滑动,然后把她慢慢推倒。罗莎一把推开他。“不,谢谢。”

  凯瑞试着吻她的脸颊,她扭到一旁,“现在不要,好不好?”

  “怎么啦?”

  “非得‘怎么啦’不成吗?这里任何一个女孩都可以对你说‘不’,别以为好像只有我这个从地球来的才会这样。”

  “什么好像,本来就是。”

  “就不是。”

  “我不会强迫你的,长腿姑娘。亲戚之间是从不强迫的。”

  “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知道地球上有多糟糕。”

  “人们在这里做的很多事,在地球人看来都是错的。”

  “是呀。而且那里的人如果被人碰一下就会开枪的。”

  他竟然如此傲气冲天,她真想吐他一脸口水,“你压根儿没去过地球,凭什么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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