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集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尼尔·布莱特
翻译  : 赵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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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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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赶集

[美]尼尔·布莱特

赵文书 译

  蜂鸣山还未到,我便能闻到集市上的气味了。香料味、烟草饼味以及许多好吃的东西的香味从小摊上、厨锅里飘出来,直钻我们的鼻孔。

  “闻到了,爷爷,我闻到集上的香味了!”

  爷爷笑了:“是快要到集上了,托妮,不过现在大概还闻不到什么吧。”

  “托妮能先知先觉呢。”丽莎·琪恩说。我朝大车后面瞪瞪眼,但琪恩却向妈妈跟前靠了靠,眼睛看别的地方去了。

  琪恩知道,有时我的确能预知些事情,譬如说香味啦,或者谁正朝我们走来啦这类小事情。这些事连爷爷都不知道——可是爷爷几乎什么事情都知道呀。

  别人从来不理解琪恩和我。如果你要找两个一点也不像姐妹的孩子,你准会找到我们俩。在我们这颗砝星球上,琪恩长得最漂亮了;而我的长相却很平常。琪恩的皮肤白得像刚挤出的鲜奶,金黄色的头发拖得很长;我的头发却像从胳肢窝里长出来似的,并且,我很胖,胖得像个大皮球。

  如果你想知道琪恩为什么会长得这么漂亮——当然她也有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地方——只要把她放在妈妈身边比比就知道了。爷爷说,爸爸出事以后,妈妈一直有点神经不正常,要不然,妈妈可不仅仅是长得漂亮了。在家里我们从来不提爸爸。

  走到蜂鸣山时,一大群磨牙兽爬到了路上,吱吱地磨牙。爷爷抽打了几只,剩下的也就四处逃散了。磨牙兽只会吓唬人,不过它们确实也够吓人的,所以在爷爷嗬嗬地赶磨牙兽的时候,我就落到了爷爷后面,跟拉车人蒂龙走在一起。

  蒂龙是爷爷给我们的拉车人取的名字,因为地球上曾有过一个英雄叫蒂龙。不过,哪怕拉车人在什么地方真的像那个蒂龙,他也不会是什么了不起的大英雄。在爷爷看来,他浑身是癣,倒更像一只皮包骨头的大食蚁兽。爷爷总是用一些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打比方。

  我问蒂龙:“你到集上是不是也想玩玩,蒂龙?”

  “嗯。”他答道。

  “你有铜钱,是吧?”我知道爷爷曾给过他几枚铜钱。

  “不知道。”蒂龙道。

  “你肯定有,”我拍拍他脖子上的小袋子说,

  “就在这里面,蒂龙,有五个崭新的铜钱,还像去年那样。”

  “去年?”蒂龙眨巴眨巴眼睛,看上去显得更呆头呆脑。诺德人都是这样,干活倒是不错,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但过不了一会就把什么事都忘得干干净净了。

  现在我真的能闻到集市上飘过来的香味了,跟刚才的感觉是两码事。丛林狗的肉在火上烤得吱吱响,还有芹根馅饼和烤得像天空一样黄的烧饼。

  “闻到了吗,爷爷?现在你闻到了吧!”

  “当然闻到了,托妮。”爷爷说着,闭起眼睛仔细地嗅着。

  “闻到什么了,爷爷?告诉我。”

  “芥末,棉花糖,香果,嗬,还有冰镇柠檬水呢,凉得让人头疼。”

  “哈哈,爷爷,你还是没闻到。”我不满地说,“你在瞎编。”

  “也许吧。”爷爷应了一声。

  还跟过去一样,我像小娃娃似的,总想一眼把所有东西看完。好像不等胖托妮把东西看完,别人随时就会散集似的。集上到处都是旗帜、飘带和五颜六色的布条;什么颜色都有:红的,黄的,绿的,蓝的,还有一些颜色我见都没见过。遍地都是卖小玩意儿的地摊。卖小吃的就更多了:到处的油锅里都炸着嘶嘶作响的狗肉,多得让你一年都吃不完;此外还有草莓小馅饼,带条纹的水果糖和刚出炉的热面包。

  “注意点,”琪恩甜腻腻地告诫我,“你会发胖的,托妮。”

  “如果你已经胖了,就不会发胖。”我答道。

  “你会的。”琪恩咯咯地笑了。

  “好了,好了,姑娘们,我们是来赶集的,是来玩的,不要斗嘴了。”爷爷开了口。

  他把我放在一边,把琪恩放在另一边,让蒂龙照顾妈妈。这倒是个好主意,他们都知道,有时闹着玩我也会欺侮琪恩。

  赶集的人来自四面八方。有南乡来的猎人,也有像我们这样从高地赶来的庄稼人,甚至水晶山那边都有人来。赶集的人并不攀谈,大家只是来赶集。

  集市上的东西我都想瞧瞧,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那些补钉人,每年他们都带来些新鲜的东西,而不是那些常见的普通货。爷爷说,别人从来都料想不到他们会有什么新玩意儿,因为补钉人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从旧飞船上拣些旧货,碰上什么就是什么,然后把这些旧货修好了再拿来赚钱。如果有什么地方打仗了,星际舰队会把许多旧飞船和旧东西丢到砝星上;如果外面没打仗,那就看不到什么新货色了。不过这样一来,你也就知道外面的仗打得如何了。

  “爷爷,我们去看看吧,行吗?”

  只见前面的一块招牌上,橘红的大字写着:

  与死去的亲人通话

  价格:铜板两枚

  一辆大车上放着一只锈迹斑斑的箱子,箱子上有一只破把手和一个小玻璃窗。

  “不懂,”爷爷睁大眼睛瞅着那块招牌说,“两块铜板呢,托妮。”

  “看吧,”我吊着他的胳膊说,“看看嘛,爷爷。”

  “这鬼玩意儿管用吗?”爷爷问那补钉人,“要是给它两个铜板可能就管用。”

  “当然管用。”补钉人答道,“刚从一艘甲壳虫飞船上弄下来,那艘船还是从天狗星那边过来的呢!”他狡黠地朝爷爷咧嘴笑了笑,“听说,这艘船杀了一大批硬皮人,有一个地区的硬皮人全被杀光了。”

  “厉害。”

  “阿门。”补钉人一边说着话一边直勾勾地盯着我。当时也许我也在盯着他看,因为他看起来很有趣:他有一只好胳膊,另一只胳膊却是用银子补做的;他的玻璃脑袋闪闪发亮,眼睛跟红宝石一样闪光。我们都知道,补钉人要不是在太空事件中被撞碎了,他们才是真正的太空人,所以他们能拣到这么多旧货。爷爷说,这些人也不在乎回家还是不回家,所以他们就在砝星上或者别的地方到处流浪。

  “这玩意儿一点也不复杂,”补钉人告诉爷爷,

  “只要紧紧地攥住那只把手,那么你想跟谁说话都行。”

  “跟谁都行?”爷爷问。

  “是啊!谁都行,只要是死了的人就行。”补钉人挤挤眼。

  我知道爷爷在想什么。他在拼命地想奶奶,想着是不是该看一眼。所以当我看到那个小窗孔闪了几下亮起来的时候,并不真的感到惊奇。

  出现在窗子里的不是奶奶,而是一个小伙子,咧着嘴在笑,他很年轻,发型是老式的,衣着也是稀奇古怪的。

  “天哪!”爷爷喊道,“喂,杰西,真是你吗?!”

  “没错,”小伙子道,“看上去你还不错,达克。”

  “比起上次见面时,你也精神多了,真的。”小伙子大笑起来。“既然能变得年轻些,我为啥要一直过89岁呢。”

  “当然不必。”爷爷对着那小窗皱皱眉,又抓了抓胡子,“你那边怎么样,我是说,你是不是还要忙这忙那的?”

  “是啊!”杰西说,“跟别的地方也一样,要做的事情太多。”

  “你肯定不弹竖琴了吧?”

  “弹那玩意儿没意思,玩玩扑克也许还凑合。”

  爷爷扮了个鬼脸:“以前玩牌也玩得不怎么样。我想,你在那边时间很多却没事干,我看也不怎么好,整天东游西——”

  突然,爷爷的脸色变得跟面粉一样苍白。那小伙子忽闪一下,不见了,在他原来的位置上,出现了一位很漂亮的姑娘。

  “你好,达克,好长时间……”

  爷爷用力咽咽唾沫:“玛丽,我,我本来不想见——”

  “我知道,达克,我知道你心里承受不了,不过,我一定要来看看你。”

  “好。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真的。”

  “你气色不错,达克。”

  “嗯,不错。”

  “真的,还跟从前一样壮实。”

  “现在看老了。”他顿了顿,盯着奶奶仔细地看。“我想那边一定有不少熟人吧,”他终于又开口了,“有不少我们认识的人吧?”

  “当然,”奶奶说,“多着呢,达克,埃丽在这里,还有科拉——你还记得科拉吧。”

  “我说的不是他们。玛丽,我想威尔肯定在那边,还有杰拉;杰西可能还是整天东游西荡吧,我是说——”

  “我知道你的意思,”奶奶微微笑道,“这里的情况不一样了,跟过去是两码事。”

  “我不管这里那里的。”爷爷突然吊高了嗓音。

  “达克,不要这样,求求你。”

  “唉,该死,我只想——”

  “达克……”

  “我改不了,玛丽,因为你在那边,我却还在这里。我——喂,玛丽?玛丽!”

  奶奶嘴角动动,但却听不到她在说什么,过了一会那小窗孔就全暗了下来。

  “见鬼,”爷爷大吼起来,“怎能这样呢?在那边还是这个鬼样子。”

  “也许他们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吧。”补钉人接过了爷爷的话茬。

  “哪能这样呢!”爷爷吼了起来,“你听我说,我——活见鬼,蒂龙,你想干什么?”

  蒂龙就站在爷爷的身后,他那忧郁的双眼睁得大大的,望着那圆圆的窗孔。

  “这样想不好。”补钉人说着跟爷爷交换了一个眼色。

  “我有两个铜钱。”蒂龙说。

  “很好,”爷爷说,“蒂龙,你跟着我和托妮到别的地方看看,我们找水果糖去。”

  “两个铜钱。”蒂龙说。

  “我知道你有两个铜钱,蒂龙。”

  “我有——”

  “那好,你用吧!真拗,见鬼,最拗的诺德人也没你这么拗。”

  蒂龙小心翼翼地把磨得发亮的铜板放到补钉人手里,三根短粗的手指紧紧地抓住那把手。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双眼紧盯着那个小窗孔。

  过了一会,小窗变成模模糊糊的冷灰色,好像冬天里阴郁的天空。蒂龙不停地弄着那把手,但他只能看到一波又一波弥漫的雾气,飘飘忽忽地散尽了。

  补钉人朝爷爷望望。

  爷爷耸耸肩,把蒂龙轻轻地拉了过来:“这玩意儿可能坏了,蒂龙。走吧,我们买糖去。”

  “是坏了。”补钉人说,“最近老是出毛病。不收你的钱了。你没看清楚,不能要你付钱。”

  “你瞧,”爷爷说,“两个铜钱又回来了,是不是?”

  “嗯。”蒂龙应了一声。他跟在我和爷爷的后面走,但是他不时地回头留恋地朝那小圆窗孔张望。

  妈妈和琪恩喜欢站在一旁看人家做生意。依我看这样简直有点傻气。大家手里的货色都差不多,但谁也不在乎这些,大家还是整天蹲在地上,交换着毯子、罐子、蜡烛、绳子、钝刀或者酸菜汤什么的,都是些自家做的东西。你要是蹲久了,甚至可以把你自己去年冬天里做的毯子再换回来。这类事我简直弄不懂有什么用处,然而我又知道多少呢!

  跟补钉人做生意那才是真正的做生意。他们对毯子啦,汤啦自然不感兴趣;他们只要小姑娘和沙巴蛾翅膀,砝星上大约只有这两样东西值得带走了。说实在的,砝星上的姑娘就是多;沙巴蛾吃起麦子来比下雨还快。丽莎·琪恩已经13岁了,正好能卖个好价,不过爷爷是不会答应卖她的,无论我们怎么穷也不会卖。我当然就更用不着耽心了,补钉人是不会喜欢一个头发跟从胳肢窝里长出来似的胖丫头的。

  中午,日头更毒了。天空变得像银一样白,爷爷照例叫我们到大车下面去歇晌,等凉快一点再出来。

  我和琪恩还是老样子,嘀咕一会,笑一阵,你打我一下,我拧你一把,片刻也安静不下来。

  妈妈好像在打瞌睡,神情痴迷,一片茫然的样子。

  爷爷蜷曲着身体,打起了呼噜。

  蒂龙却坐在太阳下,任热气蒸。

  诺德人就是不肯进阴凉的地方,爷爷说,他们不见阳光就会害怕;不过,依我看他们可能是太呆了,连冷热也分不清。

  我们终于又站起身了,大家准备再到处看看。

  爷爷说今年年景不错,沙巴蛾连一半的麦子也没有吃掉,我们可以在集上买东西吃,不吃我们大车里的我们自己烤的大饼了。

  我和琪恩高兴得又叫又跳,直到爷爷说要是有人不好好地安静下来,就什么也吃不到。

  如果要找一个最嘴馋的人,那人必定是我这个大胖子托妮。爷爷说,不吃的东西我都吃,吃完了还要吃,然而这次吃的东西太丰富了,连我也吃不完。狼吞虎咽地吃了半小时后,狗肉的味道我连闻都不想闻了,真的。

  “总有一天你会爆炸的。”琪恩对我说,“托妮,慢慢地胀啊胀啊,越胀越大,然后‘砰’!”

  “你还能拣到一大块肥嘴唇呢,琪恩!”

  “爷爷!”琪恩尖叫起来,“她想打我。”

  “好了,好了,姑娘们,”爷爷对我们俩说,“今天我们是来赶集的。你们也知道你妈妈不喜欢看到人打仗。”

  其实,妈妈才不会注意到这码事呢,她仍然两眼空空的,不知在看什么。

  蒂龙买了一把小折刀,已经快要断了。琪恩买了一把贝壳梳和一只指环,她每次总要买这些玩意儿。我却又饿了起来——每次赶集总是这样——于是我买了一块沾着糖霜的芹根馅饼;然后我又到了那个补钉人跟前,他有一台从蜘蛛飞船上弄来的旧机器,我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并让补钉人用一块花布仔细地帮我包扎好。

  就在这个时候,大家都变得紧张起来。空气变得闷热而又寂静,天空在阳光下变得灰蓝,突然,集上的所有诺德人都停下了脚步,一双大脚掌紧紧地贴在地上,长长的鼻子在空气中歙动。用不着在砝星上呆多久,你就会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我很快就明白了过来,找到了爷爷、妈妈和琪恩。我们一起静静地坐在地上,什么都不去想,就跟别人一样。一眼望去,人们全都静静地坐着,等着,垂着眼帘不敢朝天上看。现在每个人都应该什么都不想,连当时自己是不是在那里也不要想。诺德人当然完全做得到,他们千万年来一直是这样,况且什么都不想也自然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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