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苏拉·K——李·奎恩是最富有成就的科幻小说家之一。她曾获四次雨果奖,三次星云奖,一次木星奖和一次全国儿童文学作品奖,也许可称之为最受大众欢迎的科幻作者。大概除艾萨克·阿西莫夫外,文艺界普遍承认她是位十分杰出的艺术天才。
《玫瑰日记)是李·奎恩作为1976年星云奖候选作品的得意之笔——它用伤感的情调描绘了阴暗而虚伪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人不过是一台可以随便摆弄的破机器而己。
玫瑰日记
[美]李·奎恩
刘耀南 译
8月30日
纳狄丝博士建议我写工作日记。她说只要记得细心严谨,事后一翻就能回忆起当时的观测,发现差错并汲取教训,从中体会到积极思维所导致的有益疗效和反之会造成的负作用。通过这种反复的检查对照,使自已的工作不断得以修正提高。
我答应每晚在这个本子上记录,到周末重温一遍。
可惜当助手时没记过,现在已经分配了病人给我,这样的日记就更得要对病人负责了。
到昨天为止共分给我六名病人,对一个心理观测医生来说可不是闹着玩的。不过其中四名是我已护理了整一年的患孤独症的孩子,这是为国家心灵研究所请纳狄丝博士进行的专题研究服务的。对他们的观测,在儿童心理案卷里有专门记录。新收容的另两名是:
安娜·杰斯际46岁,面包工人,已婚,未生育,确诊为抑郁症,有自杀企图,由市警察局送交。
非劳瑞斯·索德,36岁,工程师,未婚,未确诊,暴力型精神失常,由罪犯教养所送交。
纳狄丝博士强调每晚要记下诊治中随时对病人产生的那些想法,因为通过这种自发的激情最能使人增长才干,就象在心理观测仪前自我观测一样。她说最好写下来而不是仅仅录在磁带上,并严格保密,这样才不致随心所欲。难啊,我以往从未写过什么保密的东西。这样记日记,叫人觉着简直专门在为她这位博士而写!不过假如这日记还有点价值的话,过一段时间我还是可以请她看看某些部分,并向她讨教。
照我推测,安娜是因绝经过早而引起抑郁,施以激素疗法即可奏效。嗨!瞧我会不会是个相当糟糕的预言家吧。
明天起就要对各位病人做心理观测了。独立工作使我兴奋而紧张,急于动手。话说回来,以前当助手确也使我受益非浅。
8月31日
八点,对安娜进行半小时心理观测。十一至十七点分析观测资料(注意:下次校准右脑波形!)在屏幕的思维显示带上,图像很难看清,几乎是个没有发音意识,没有知觉,飘浮无常的实体图像。明天应通过实验取得对她合理的激素剂量。
说来也怪,大多数人头脑平庸得出奇。当然这位可怜的女人目前处于严重的抑郁症中。她的脑电被信号一输入思维显示带,就形成一团乱麻,毫无条理。感觉显示带上呢,信号又截然分开,且含混不清。而从这含混不清中分辨出的事物又如此扯谈:一双旧鞋和单词“地理”!鞋的形状也不确切,仅为“一双鞋”的示意图而已——可以是男鞋,也可以是女鞋,可以是深蓝,也可以是棕色。明明可以确定一种形状和颜色,但她的脑子却不去认真地设想观看任何东西。正常人不会这样,这是抑郁的症状。当我念一年级时,曾对别人的头脑好奇得要命,总觉着各人互不相同的头脑,对于这千差万别的世界和人们千差万别的意想感情,会反映出多么妙不可言的色彩啊。那时候,我可真算得个原始愚昧的大土包子!
有一次,在拉密亚医生的训练班里听一位鼎鼎大名的人物讲学录音,这才首次使我意识到自已的原始愚昧。这篇录音讲学根本没涉及到一株具体植物,甚至边都不沾。不了解橡树和白杨之间,以至雏菊和玫瑰之间有何差异。对他来说,一切不过是抽象化的“树”、‘花”罢了。人们的脸也是同样,他认人主要是看名字,就像认标签那样,而不是看脸。当然,这是种“抽象型”的脑子,但它兴许比各种感知都淤泥般浑浑沉沉混在一起——就像这幅浓豆羹中有双鞋的图像——这样的“具体型”头脑更为糟糕。
我这不又在向原始愚昧“退化”吗?我对这个抑郁病人的思维研究了整整一天,结果自已也变得抑郁起来。瞧,当我老老实实写下“这是抑郁症状”时,心里便完全明白了,这样的日记实在一钱不值。虽然我知道自己有点神经过敏。
当然啰,正因为这样,才说我是个很好的心理观测医生。但这样下去很危险。
今天对索德来进行观测,因为他体内镇静剂药效尚未耗尽。罪犯教养所常用大剂量施行麻醉,害得对这些人好几天都无法观测。
明晨四时要对安娜做“梦幻观测”①。,现在最好早点儿睡觉!
【①原文意为“快眼跳”。正常人睡眠的某一阶段,眼球会快速颤动,脑电图上可相应出现一种特殊形式的脑电,这里利用其脑电形式探测人的梦幻。——译注】
9月1日
纳狄丝博士说我昨天遇到的情形在她记忆中并不稀罕,并提请我一有疑惑就拿日记给她看。无论如何,只记即兴产生的想法——而非技术资料。什么也不要隐瞒删减,公正坦率是顶要紧不过的。
安娜的梦有趣而又伤感,狼竟变成一张煎饼!还是张如此令人恶心的、模糊和毛耸耸的煎饼。她的视觉意识在梦中清晰多了,但感觉意识仍很低。(记住:你自已的感情色彩别与观测资料录音在一起)今天已开始对她作激素疗法。
索德清醒过来了,可是一听说要进心理观测室接受诊治就发慌。他拒绝吃食,极度惊恐,还借口抱怨体内疼痛。我看他还没弄清这是什么类型的医院,使告诉他,他肉体没啥毛病。他说:“那你讲讲,要怎样来折腾我?”这样问话也情有可原,因为他表册上注有“暴力型”记号,所以穿着拘束衣①。当我向他解释,目前必须对他强制管束以防自伤时,他却说:“那些人每次都一人审问,一人踢我。”这话愤怒而杂乱地重复了多次。是偏执狂原本固定的错觉症状吗?如果随
【①拘束衣:特为症,犯人的紧身服装。——译注】着镇静剂药剂的消失,这种错觉症状仍不减退的话,我就要照偏执狂的假定来进行诊治了。我查找了他的外肿内伤,做了X光透视,发现有两根肋骨破裂。他对我的印象还蛮不错。当我带着冲好的X光片去看他时,他还汀听了我的姓名,并同意吃东西了。为这两根肋骨我还不得不向他道歉,同偏执狂打交道一开头就道歉可不是好事情。骨伤本应由提送单位或接收他的医务人员在表册上注明。这种疏忽真叫人不痛快。
不过也有好消息,丽娜(孤独症研究第四题的对象)今天明白了一个第一人称的句子。看:在屏幕前景部位①的语言显示带上,深色的背景前突然出现了“我要睡在大房间”。(她单独睡小房间是因为拉肚子,便频)。这个句子清楚地停顿了五秒钟之久。正好她心中思想时我从整个屏幕上见到它。有微弱的发音意识,但还达不到默念的程度,因为声音合成器上没有任何动静。她还没有说话,哪怕第一人称的自言自语也没有。我立即将此告知蒂奥,他测程一完便去问:“丽娜,你要睡哪儿?”“丽娜睡大房间。”无代词,也无针对性。但总有一天她会大声说出:“我要……。”在这句话基础上,最终就可能形成人格、个性。因为我要,于是我就这样干。
不知为何,老是心神不定。
9月4日
进城度两天周末,同B一道住在她北岸的新寓所里,她私人有三间房!!!但我着实不喜欢这种古老的建筑,老鼠跑蟑螂爬,给人陈旧和陌生之感,仿佛古代的灾荒岁月不知何故依然凝聚在那儿。回到这里我自已的小房间真高兴,这里完全属于我和同楼的朋友同事们。只可惜误了日记。因为带强制性,我很容易形成新习惯。
安娜病情明显好转:穿着整齐,头发梳了,正在打毛线。但观测时很呆板。脑电波输入到思维显示带时,她正顺从地努力摹想一块精美的夹有乳酪的薄烤饼。这时我请她想像一下煎讲,那毛耸耸的,令人恶心的,由平板变狼皮、又变煎饼的画面就填满了整个感觉显示带。不太坏的是,色彩和轮廓已强多了。我仍顾采用简单的激素疗法,不过别人肯定会建议用电痉挛疗法。①要是我们从狼皮、煎饼这类东西着手,一份观测资料的综合病因分析是完全争得出来的。不过弄清病因又怎样呢?二十四年来她一直是个面包工人,健康状况很差。除非真有钱维持良好的激素平衡,那她还至少能忍受下去,但她根本无力改变自己的生活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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