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星异客
[美]吉恩·布鲁尔
引子
1990年4月的一天,我接到了长岛心理医院西格尔医生的电话。他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了,我通常叫他比尔。他是一个出色的家伙,这个时候来电话一定是职业问题了。
比尔正在治疗一个在那里待了7个月的病人。这个病人三十岁左右,白种人,是纽约警察在曼哈顿区发现的。根据警局的记录,他对一般常规问题的回答是“疯狂的”,所以他们扣留了他,把他带到贝尔瓦医院做检查。
尽管略显疲惫与消瘦,检验结果仍表明他一切器官工作正常,没有任何证据说明他精神失常、有失语症或者幻听症什么的,结论是他很正常。然而,他确实有一个非常古怪的幻觉:
他认为自己来自于另一个星球。经过几天的观察他被转到长岛医院,在那里待到现在。
尽管那个家伙配合一切治疗过程,比尔却无法追溯到他的背景。即使最强的安定剂都对他不起作用。最后他仍然坚持说他是一个来白K-PAX的访客。更糟糕的是,很多病人都认为他说的是真的,甚至一部分护士医生也对此信以为真。知道我一直对于幻象问题很感兴趣,比尔叫我来看看。
但这实在是个糟透了的时候,曼哈顿心理研究所的主任一职已经使我疲惫不堪。可是这确实是个有趣的病例,再说我欠老比尔的也太多了,所以我让他先把病人的简历传过来。
文件传来时我仍然陷在那些行政事务中,直到几天以后才在一堆资料中发现了它。我迅速地看了一下,尽管我们的“外星来客”头脑清晰,表达通畅,能记住很多地名和时间,但他却无法提供任何关于他来源的证据。一句话,他不是错觉症,而是健忘症!我打电话给比尔,叫他把这个没名字的病人转移到我的研究所来。事实上,那家伙叫自已“坡特”,而且强调说第一个字母不大写。
他在四月的第一周来到这里,准备和他的见面是在本月的九号,星期三。每周三的这个时候我一般都在准备我在哥伦比亚大学的讲演稿——《心理学原理》。在后来的几个月里我们每周都要见面,那段时间我慢慢的开始对那个家伙感兴趣甚至开始有点崇拜他了,在以后的章节里我会写到这一点。
尽管每一次见面科学杂志上都作了报道,我仍然写下了这篇文章。不仅是因为公众可能会对此感兴趣,而且也献给阿瑞蒂博上,因为他教我看清了我自己。
第一章
他走进了我的办公室。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他一定是个运动员——橄榄球手或者摔跤运动员什么的。他稍微有点矮,但很壮实,皮肤黝黑,头发又黑又密。他穿着天蓝色灯芯绒裤子,粗纹棉布上衣,帆布鞋。第一次见面我看不见他的眼睛。尽管光线已经很暗了,他仍然戴着个墨镜。
我让他坐下,他就一声不响地坐在椅子里。他很平静,脚步灵活,身体协调性很好,看上去非常放松。所以我打发走了身边的看护人员。
我在一张黄色的便笺上记下了日期。他好奇地看着我,似乎有一丝微笑。我问他感觉可好,需要些什么?他出乎意料地要了一个苹果。他的声音轻柔但清晰,不能辨别出他是哪儿的人,因为口音纯正标准。我叫来了我们的护士长——贝蒂,让她去看看我们的厨房里是否还有苹果。
趁等水果的空,我又扫了一眼他的检查结果:体温、脉搏、血压、血量全在正常范围之内。
牙齿没有问题。神经检测(肌肉力量和协调性等)也正常。辨别左右能力正常。视觉、听觉、触觉和对冷热的感觉也没问题。能够解决复杂的问题。总之,这病人观察力敏捷,智商很高,逻辑性很强。除了错觉和失眠外,他强壮得就像头大象!
贝蒂拿了两个大大的苹果进来了。征得了我的同意后把苹果递给了病人,他从盘子里拿起一个,嘴里唠叨着什么“红色的小宝贝呀,我的最爱呀”什么的,然后就狠狠地咬了一口,
我打发走我的助手,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那苹果。我从来没见过有人享受什么像他现在吃苹果一样有味儿!他同时吃两个苹果,连籽儿也不放过。吃完后他连连称谢,把手放在膝盖上等我开始,就像个小孩子。
通常会见精神病患者不做记录,然而为了研究和教学的日的,我们是要记录的。以下就是这一次会面的记录副本,偶尔也有一点我自己的观察。我像往常一样先与他闲聊一会儿,以便更好地了解他并取得他的信任。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当然。”
“你叫什么?”
“我叫坡特。”他发音时突出是AO音而不是OU音。
“这是你的姓还是名呢?”
“这就是我的全称,我就叫坡特,”
“你知道自己在哪儿吗,坡特先生?”
“叫我坡特就可以了。我知道,我在曼啥顿心理研究所。”在以后的许多谈话中我发现他喜欢把星球的名称全用大写,而人名甚至国家名都用小写。
为了更好地描述,我将沿袭他的习惯。
“没错,你知道我是淮吗?”
“你看起来像精神病学家。”
“没错,我叫布鲁尔。今天几号?”
“星期三。”
“嗯,哪年?”
“1990年。”
“现在我举起几根指头?”
“三根。”
“非常好,现在坡特先生,哦,不,坡特,你知道你为什么来这里吗?”
“当然,你以为我疯了。”
“我更倾向于说那是病了,你觉得自己病了么?”
“或许有点想家吧。”
“家在哪里?”
“K-PAX”
“第一个字母大写?”
“全都大写。”
“噢,那是一个小岛吗?”
他笑了一下,明显已经看出来我已经知道他认为自己来自外星球这件事。但他还是回答说:“K-PAX是个星球。”然后又补了一句,“别担心,我不会从你的胸腔穿过去的。”
“哦,我不会的。K-PAX在哪儿呢?”我也笑了。
他叹了口气,说道:“离地球大约有七千光年的距离吧,位置在你们地球人所说的天琴座。”
“你是怎么来到地球的呢?”
“这就很难解释了。”
尽管我们才坐了几分钟,尽管我已行医多年,但我还是被这家伙的傲慢态度弄得有点恼怒了。
“试试吧。”我说。
“只是利用了光能,也许你觉得这很难理解,但确实是通过某种折射实现的。”
我不禁想到他是在愚弄我了,不过这确实是个很有趣的玩笑,我忍住了笑说:“你以光速旅行吗?”
“噢。不。我们是以光速的倍数行进的,如果不是那样的话,我现在最少要有七千岁了,不是吗?”
我勉强挤出了点笑容,“很有趣,”我说,“但是根据爱因斯坦的理论任何物体都不能以光速运动——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那是你误解了爱因斯坦,他只是说,任何物体都不能被加速到光速,因为那时候它的质量会达到无穷。但他从来没提过已经以光速或更高速度存在的实体。”
“但是如果你的质量达到极限,那么——”
他把腿搭在了我的桌子上.“首先,布鲁尔大夫,我可以叫你吉恩吗?如果按理论说的,那么光子本身就无限重了,是吧,除此以外如果以迈速运行 ”
“迈?”
“就是以超过光速运行的物质,你可以查字典。”
“谢谢,我会的。”后来听录音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当时的声音有点恼怒,“如果我理解正确的话,你不是坐什么飞船来地球的,你就乘着光束那么一下子就到了,是吗?”
“可以那么说吧。”
“那么你花多长时问到的地球呢?”
“根本就不用时间:迈,超过光速运动,所以时间从旅游者身后倒退,当然,当你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还是要变得老一点的。”
“那么你来地球多长时间了?”
“4年零9个月,我指的是你们的时间。”
“现在你多大了呢?当然,也是说地球时间。”
“_三百三十七岁。”
“你都三百三十七岁了?”
“对。”
“好吧,说说你自己吧。”尽管我不相信他说的一切,但心理医生需要通过这些谈活推断病人的真实身份。
“你的意思是我来地球以前?或者——”
“我们从这儿开始吧,你是怎么碰巧选择了地球作为游览目的地的呢?”
他对我眯眼笑着,尽管那看起来有点天真,甚至很真诚,但我还是宁愿低头看他的资料,而不想看他那张戴着墨镜的脸。“选择,那是你们地球人的特有概念。”我抬头看见他正抓着自己的下巴,眼睛瞅着房顶似乎正在寻找一些合适的词语向我这个低等生物解释他脑子里的深奥概念。后来他是这么说的:“我想来所以我就来了。”
“谁想来地球都可以吗?”
“在K-PAX上的任何人,当然也有许多其他的星球的生物也可以。”
“有人和你一起来吗?”
“没有。”
“为什么你想来地球呢?”
“纯粹是好奇。从宇宙来看地球是个有趣的地方,它属于3B类星球。”
“什么意思……?”
“就是在进化的早期阶段,前途未定。”
“哦,那么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噢,不,我来过好几次了。”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1963年,是你们的记年法。”
“别人来过吗?”
“不,我是第一个。”
“这我就放心不少了。”
“为什么?”
“因为那会引起大多数地球人的恐慌的。” “为什么?”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今天多谈谈你自己,怎么样?”
“如果你愿意的话。”
“好的,那么你去过其他地方吗?我指的是宇宙范围了。”
“我去过64个星球。”
“其中有多少个星球有生物?”
“哦,所有的星球。不生一毛的地方对我没有吸引力。”
“64个有智慧生命的星球?”
“所有的生命都有智慧。”
“好吧,有多少星球有像我们地球人一样的生物?”
“到目前为止地球是我参观的第一个具有‘人类’的星球,但确实还有不少这样的星球。”
“有智慧的星球?”
“不,是有人类的星球。至少有数以百万计存在生命的星球,也许是数以亿计。当然我们不可能全去过,这只是粗略地估计罢了。”
“‘我们’指的是K-PAX的居民?”
“K-PAX,NOLL,FLOR……”
“这些是你们星球上的另外种族吗?”
“不是,是其他星球的居民。”许多病人被问到复杂问题时会结结巴巴或拒绝回答,这个病人却有足够关于神秘事物的知识并且有足够的把握编造这个故事。我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他可能是科学家的推测,也许是物理学家或者天文学家,并决定要了解他对这些领域到底知道多少。现在我想听一些关于他早些时候的事情。
“让我们把时间推前一些,我想知道关于你们星球的一些东西。”
“K-PAX比你们的星球大一点,大约有海王星那么大吧。是个美丽的地方。多姿多彩。尤其是当K-MON和K-RIL重合的时候更加漂亮、”
“K-MON和K-RIL是什么?”
“它们是我们的‘太阳’。其中一个比你们的1人阳要大得多,另一个稍小一点,但两个离我们星球的距离都远远大于太阳离你们星球的距离。K-MON是红色的,K-RIL是蓝色的。但由于我们星球轨道的复杂性,我们的白天和黑夜都特别长,很少交替。也就是说,在K-PAX上的大多数时间就像你们这里的黄昏。所以我来到这里首先注意到的是这里刺眼的光线。”
“这就是你老戴着太阳镜的原因么?”
“是自然反应。”
“我想弄明白一些你前面提到的东西。”
“当然可以。”
“你好像说过你来到地球4年零……嗯,几个月了吧。”
“9个月。”
“对,是9个月。我想知道这么长的时间你住在哪里?”
“仟何地方。”
“任何地方?”
“我已经周游了整个地球。”
“那么你从哪儿开始你的旅程呢?”
“扎伊尔。”
“为什么会是扎伊尔?它在非洲,不是吗?”
“那时候正好是扎伊尔对着K-PAX。”
“啊,你在那里待了多久?”
“你们的时间几周吧,那已经足够让我熟悉那片土地,还有那些生物了。真漂亮!尤其是那些鸟。”
“嗯,在扎伊尔的当地说什么语言?”
“我猜你指的是人吧?”
“是的。”
“除了四种官方语言和法语外,那里有好几种奇妙的方言。”
“你能用那些方言说点什么吗?”
“当然,Ma-makottarampoon。”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妈妈是个大猩猩。”
“谢谢。”
“别客气。”
“从扎伊尔出来后你又去了哪儿?”
“整个非洲,然后是欧洲、亚洲、澳大利哑、南极洲,最后来到美国。”
“那么你一共去了多少个国家呢?”
“除了加拿大、绿岛和冰岛以外都去过了,它们是我的最后几站。”
“所有的?上百个国家?”
“大约两百多个吧,但你们这儿国家的数目似乎会随着时间而变化。”
“你会说所有国家的语言。”
“只要能弄明白就行了。”
“你怎么旅行?需要很长时间的。”
“我告诉过你,这很难解释的……”
“你说用折射?”
“没错!”
“如果你以所谓的超光速运动的话,从一个国家到另一个国家用多长时间。”
“根本就不需要时间。”
“你爸爸喜欢旅游吗?”我发现他犹豫了一下,但没有什么更明显的反应。
“我想大多数K-PAX人都喜欢。”
“那么他旅游吗?他是做什么的?”
“他什么也不做。”
“你妈妈呢?”
“她怎么了?”
“她工作吗?”
“为什么要工作?”
“就是说他们都退休了是吧?”
“什么退休?”
“就是不再做以前的工作了,他们多大岁数了?”
“大约六百来岁吧。”
“那么他们一定不工作了。”
“他们就从来没有工作过。”从他回答问题的口气来看似乎他认为他的父母一无所成,甚至有些憎恨他们,他接着说,“K-PAX上根本没有人工作,这只是人类的概念。”
“所有人什么也不做?”
“当然不是了,但你只做你想做的事情,那不叫工作,不是吗?”他咧嘴笑了,“你并不认为你所做的都是工作,是吧?”
我有点不喜欢他的自呜得意。“我们以后再仔细谈谈你的父母好吗?”
“当然。”
“在我们继续之前我想弄清楚一些事。”
“什么都成。”
“好,首先,你怎么解释作为外星来客,你却长得和地球人一般模样?”
“为什么肥皂泡是圆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
“作为一个有知识的人,你懂的并不多,肥皂泡是圆的是因为那是最节省能量的构造,同样,宇宙中的很多生物也是这样。”
“好吧,你前面曾说过地球在宇宙中看来或听来很奇妙,那是什么意思?”
“你们的电视和收音机发出的微波遍布宇宙,全宇宙的生物都可以看到和听到你们的一举一动。”
“但是这些微波只是以光速传播不是吗?他们现在还到不了你们那里呀。”
他又叹了一口气,这次很重。“但是一些能量进入了更高的泛音区。你不知道吗?事实上正因为如此光的传播才成为可能,你没学过物理吗?”
我突然想起我高中时候的物理老师也试图给我们灌输这样的想法。同时我还想抽根烟,尽管我有一年多不抽了。“好吧,我记住了,还有一件事,为什么你要自己周游宇宙呢?”
“如果是你,你不愿意吗?”
“也许,我不知道,但我的意思是说,为什么你要一个人呢?”
“你就因为这个认为我疯了?”
“哦,不,但那不寂寞吗?4年零8个月的游荡?”
“不对,是9个月。”
“你在太空中待了多久?”
“用你们的时间说大约7个月。”
“那么长的时间你不觉得有必要和别人交流吗?”
“不。”这时,我在笔记上记上他也许不喜欢任何人。
“那么你自己做些什么?”
他摇了摇头。“你不明白,吉思,尽管旅途使我增加了7个月的年龄,但实际就像一瞬间一样。你要知道在超光速的情况下时间要被卷曲,换句话说——”
当时我真快气疯了,甚至没等他说完活就打断了他:“说到时间的话,今天我们就到这里吧。下周我们接着谈如何?”
“你说了算。”
“好吧,我叫科瓦尔斯基和詹斯先生送你回房间。”
“我知道怎么回去。”
“哦,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还是叫他们陪你回吧,这是这里的规矩,你知道的。”
“当然。”
“好。”
一会儿护理员把他送了回去,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满头大汗。我记得在关掉录音机前我还看了一下温度计。
自己一个人又听了一下那段录音,还是无法分辨他是哪儿的人。而且再听录音的时候感觉他那轻柔的嗓音竟然让我异常舒服,根本不可能激怒我的。那也许是他的举止……突然我想起来了,他那傲慢自大的带点嘲讽意味的笑容不正和我的父亲一模一样吗?
父亲是个小镇医生,工作极为努力。除了周日外他惟一的休息时间就是在晚餐时躺在沙发上听歌剧广播,手里通常拿杯果酒,和平时工作起来一点也不同。饭后他总是要去医院看看或者打电话到那里,他也总是找些理由带我一起去,而不管我是否喜欢那里血淋淋的场面和刺鼻的味道。我讨厌父亲那傲慢自大的微笑,这也许就是为什么我对坡特的微笑那么恼怒的原因吧。
我决定像往常一样,不把工作上的烦心事带回家里。
在乘火车回家的路上,我又像往常遇到奇特难解的病例时一样想起了人类的幻想和现实之间的关系。我的新病人,就和许许多多研究所的病人一样,生活在他们自己的世界里。就和我们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样。似乎很难理解,但真是如此吗?看到这章的读者很可能不止一次地感觉自己就像在电影或梦中一样。在梦中,甚至是白日梦,你所经历的情节显得那么逼真。在这种情况下,谁又能说出什么是真实呢?
令人惊异的是有些严重精神失常的病人却在他们自己错觉王国里表现非凡。“白痴”天才就是其中的例子。无法与社会沟通,他们退缩到心灵的深处,常人从来不曾察觉的深度。
他们可能是数学的天才,也可能是音乐的天才。在关于人类头脑运作方面我们仍然处于一个“黑暗时代”。比如我们是如何记忆,如何学习,如何推理?如果把爱因斯坦的大脑移植到瓦格纳的头颅里,那会是爱因斯坦吗?或者一半是爱因斯坦,一半是瓦格纳?类似的,在多重性格症状中,哪一个性格才是主要的?难道我们在不同的时刻是不同的人吗?这是不是解释我们情绪波动的好方法?当我们看到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时候,他在和谁说话?你是否听别人说过“天哪,我最近感觉不像我自己啦”?或者“我怎么会和你结婚呢”?我们怎么解释一个虔诚的牧师和他多彩的性生活的关系?
我前前后后想了想坡特幻想的星球,当然是希望从中能够寻找一些有关他的线索,住处、职业、姓名。这样没准我们就可以追踪到他的朋友或者家人。除了可以减轻他们的思念之苦,也可以通过他们了解病人产生种种奇怪想法的起因。但我又感到了一种遇到具有挑战性病例时的隐痛感,因为找不到一丝线索。他到底是谁?他脑子里还有什么古怪的外星人想法?我们能把他带回到地球的现实中来吗?
第二章
我想方设法使办公室看起来舒服些。墙上有几幅漂亮的森林水彩画,还有柔和的灯光。屋里没有沙发,病人和我通常面对面坐在舒适的椅子里。在病人背后的墙上还挂着个壁钟,只有我才看得见。
在与坡特进行第二次交流前我见到了特雷克斯勒,她几乎总是在这儿,事实上她是这里真正的主管。“一个疯子。”这是她对我们上次录音内容的惟一评价。
我找过了“迈”这个词,确如坡特所说,一种超光速运动的物质,是纯理论上的概念,从来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种物质的存在。另外我也找了找他的“扎伊尔”方言,却发现那里的土语多得无法想像。尽管他的故事编织得似乎天衣无缝,但还是应该能找出破绽的,
在心理分析学中,医生应该尽量使自己显得与病人平等,以赢得病人的信任。然后抓住病人任何细小的与现实相关的问题去恢复病人的精神健康。然而坡特几乎完伞陷入虚幻。
他所说的周游地球似乎有关现实,但即使是这一点也不一定真实,因为他完全可能就在某个图书馆里查看那些与旅游及地理有关的书籍而获得这方面的知识。当坡特被护送人员送进来时我仍然在沉思这个问题。
他还穿着那条蓝色灯芯绒裤子,太阳镜,以及熟悉的笑容。但这次那笑容不再惹我发火了——那是我的问题,不是他的。在开始谈话之前他要了几支香焦,并递给我一支。我看见他贪婪地吃着香蕉,甚至皮也没有放过。
“就凭这些可爱的东西,这次旅游也值。”他说。
我们先闲聊了一会儿水果,他告诉我水果特有的香味儿是来源于各种各样的复合酯。然后我们又回忆了一下上次谈话的内容。他仍然坚持说自己来到地球4年零9个月,还有关于超光速运动的问题。他还告诉我K-PAX被七个紫色的“月亮”环绕着。
“你们的星球一定很浪漫。”我讽刺道。
这时候他做了一件令人惊异的事,我从事心理研究三十年来从没有人做过的——他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和一个红色的日记本,竟然做起了自己的记录!
我好奇地问他记什么。
他回答说他想把一些东西放在自己的报告里面。
我问他“报告”的内容有什么。
他说他习惯于每到一个地方就作一些关于那个地方的事和人的记录。
好像病人在给医生做检查!现在轮到我笑了。
不想约束他的任何自由,尽管我很好奇,还是没有看他写的是什么。我只是让他给我讲一讲他在K-PAX的“童年”。
他说:“我出生住K-PAX。就像你在地球出生一样,过程也很类似,只是——哦,我想我们以后再说吧。”
“为什么不现在就弄清楚呢?”
他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只是脸上的微笑不见了。“好吧,我们的身体结构很像地球人,在对我的身体检查中你也能看出来,此外我们的生理方面也很像你们,不同的是,生殖过程却是很不愉快的,”
“是什么原因呢?”
“那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
啊,有突破,我想,“坡特”先生看来非常有可能有性恐惧症或性功能障碍什么的。
我继续这个话题。“痛苦是在做爱过程中发生的吗?比如射精时,或者仅仅是在要勃起的时候?”
“哦,痛苦伴随着全过程,尽管做爱给人类带来奇妙愉快的感觉,然而对我们来说却恰恰相反,无论男女。而且银河系的很多生物也如此。”
“你能举例说说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吗?比如说就像牙痛?或者——”
“很像用老虎钳夹住你的睾丸,比那更惨。尤其是还要伴随像你们地球人一样的呕吐,很臭,当达到高潮时就像被人踢到了胃,掉进了臭莫特屎坑一样。”
“你说莫特?莫特是什么?”
“就像你们地球上的臭鼬,比它还臭!”
“我知道了,你说女人在做爱过程中也很痛苦?”
“和男性一样,你知道,她们从来不想要什么性高潮。”
“如果过程是那么的痛苦,你们还要繁殖后代吗?”
“就像地球上的豪猪一样,尽可能小心,所以人口对我们来说绝不是个问题。”
“那么用人工授精如何?”
“你根本就不了解事情的本质,要知道我们的寿命相当于地球时间的几千年,所以生殖对我们来说不是个很重要的事情。”
“好吧,让我们再说说你的童年,我想知道你的成长情况,还有你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
“这有点难解释,K-PAX上的生命和地球有很大的不同。要使你能理解我的生长环境,我得先告诉你一些关于我们的进化。”他停了一下,好像想弄明白我是否对这个话题感兴趣,我催他继续。
“哦,我想首先应该从起源说起。K-PAX上的生物起源要比地球早得多,大约在25亿年以前我们的祖先就出现了。而人类在你们的星球上只有几万年的历史。大约90亿年前K-PAX上就有了生物,那时的地球还是一团混沌的大气。我们这个种族的存在时间已经比你们细菌的存在时间还要长。况且,进化又是如此的不同。我们的星球几乎没有水,更别提溪流、湖泊、海洋了,所以我们的生命起源不是水中,而是陆地,更准确地说是地下。而你们的老祖宗却是鱼。我们的老祖宗有点像你们所说的蠕虫。”
“但是最终你们还是进化得和我们一样。”
“我想以前我解释过为什么,你可以看看你的笔记……”
“这确实很有趣,你们那里的古生物学家都研究些什么呢?”
“哦,和地球上一样啊。”
“我们现在接着谈谈你的童年好吗?”
“当然。”
“很好,首先我们谈些最基本的如何?比如,你多长时间探望一次你父母?你的祖父母还健在吗?你有兄弟姐妹吗?”
“吉恩,吉恩,吉恩,你没听我说。在K-PAX上事情和地球完全不一样的。我们没有你们所谓的‘家’。孩子不是被他的亲生父母养大,而是被其他人,任何人。我们跟他们学习。,”
“可不可以说,当你是个孩子的时候你无家可归?”
“非常正确,你总算明白了。”
“还可以说你根本不认识你的父母?”
“我有成千上万个父母。”
我在本上记录下这件事,证明了我上次对他的猜想,他可能痛恨他的父母,也许是因为被他们虐待,或者是个孤儿,甚至是被他们遗弃了。“你认为自己度过了快乐的童年吗?”
“非常快乐。”
“你能想出一些童年发生的不开心的事情吗?”
坡特紧闭双眼,和他平时努力集中精力时一一样。“好像没有,没什么,就是被埃普踢过几次,被莫特熏过一次,出过一次类似你们麻疹的东西,全是些小事。”
“埃普?”
“像一头小象。”
“在哪里?”
“K-PAX。”
“我知道,我是问在K-PAX上的哪儿?你们的国家?”
“在K-PAX上根本就没有国家。”
“那么这些小象到处乱跑吗?”
“任何生物都是,我们没有动物园。”
“那些动物危险吗?”
“只有当你挡了他们的路。”
“在K-PAX有你的妻子吗?”这是对他的又一次试探,想在病人身上找出对他来说关键的一词,然而他只是在椅子上挪了挪。
“在K-PAX上根本就没有婚姻,没有丈夫,没有妻子,没有家庭,明白了吗?换一种说法,所有的K-PAX人是一个大家庭。”
“你有自己的孩子吗?”
“没有。”
一个成人不要孩子会有很多原因,其中一个就是受过虐待或痛恨自己的父母。“我们来谈谈你的父母怎么样,你经常见到他们吗?”
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不。”
“你喜欢他们吗?”
“你还常揍你老婆吗?”
“我不懂。”
“你的问题纯粹是从地球人观点来提出的,在K-PAX上这些问题简直没任何意义。”
“坡特先生——”
“叫坡特就行。”
“让我们制定一点关于我们之间的规则如何?我相信即使我以地球人的想法提问题你也会原谅我的,因为我本身就是个地球人,不是吗?即使我想以K-PAX的想法提问题也不可能,因为我不是你们的一员。我想请你体谅我,容忍我,请努力用地球上的表达方法回答我的问题,你很熟悉的,好吗?”
“很高兴你能这么说,我们也许可以互相学习呢。”
“很乐意看到你快乐。现在,如果你准备好了的话,可以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父母的情况吗?比如你知道他们是谁吗?你遇到过他们吗?”
“我见到过母亲,还没偶遇过我的父亲。”
他恨的一定是他父亲!“偶遇?”
“K-PAX非常大。”
“但是——”
“即使我见到他,也没人会告诉我我们是父子的。”
“你们星球上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吗?”
“很多人不知道,这并不重要。”
“可是你认识自己的母亲。”
“那纯属偶然,一个我们都认识的朋友告诉我的。”
“这对地球人来说很难理解,也许你可以解释下为什么你们那么不重视血缘关系?”
“为什么要重视呢?”
“因为一嗯,现在是我提问题,你回答。好吗?”
“有时候问题就是最好的答案。”
“现在假设你不知道自己有几个兄弟姐妹。”
“在K-PAX上我们都是同胞。”
“我指的是亲缘关系上的。”
“如果真有兄弟姐妹的话我会很吃惊的,几乎没有人有兄弟姐妹,原因我解释过了。”
“为了不使你们的种族自灭,你们的政府难道没有什么措施规定吗?”
“在K-PAX上没有政府。”
“你指的是什么意思?无政府状态?”
“一点也不错。”
“那谁来修筑公路,谁来建造医院,谁来管理学校?”
“哦,吉恩,真的没有那么难理解吧,在K-PAX上,每个人做他愿意做的,就这么回事。”
“如果大家都忽略了一件事怎么办?或者大家都不愿意去做该怎么办?”
“在K-PAX上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从来没发生过?”
“为什么会发生呢?”
“好吧,比如说大家不满意工资待遇——”
“在K-PAX上根本没有‘工资’,也没有你们所谓的‘钱’。”
“没有钱,你们怎么交易商品?”
“我们从不‘交易’,你真应该听听你的病人的话,吉恩。我已经告诉你了,如果你需要什么,就拿什么好了,如果别人需要你的东西,你就给他好了,就这么简单,住我们的星球上已经流行了几十亿年了。”
“好吧,你们的星球有多大?”
“就像你们的海王星那么大。上周我告诉过你的。”
“谢谢,人口有多少呢?”
“我们的种族大约有一千五百万,但还有许多其他种族。”
“还有什么?’’
“很多很多,有些很像地球上的动物。有些又不像。”
“它们都是家养的还是野生的动物?”
“我们从来不养任何东西。”
“你们不养一些动物以供食用?”
“没有人以任何理由养任何其他的生物。我们从来不吃同类。”我察觉到了他的一种突然而来的气愤的反应——为什么?
“我们还是回到你的童年吧,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是被很多人养大的。”
“差不多吧。”
“那么谁来照顾你,晚上抱你上床睡觉?”
他似乎被激怒了,“没人抱你上床,你累了,就去睡,你饿了,就去吃。”
“谁为你提供食物?”
“没人,你周围全是食物。”
“你几岁上的学呢?”
“在K-PAX上没有学校。”
“我不吃惊,但你明显是个受过教育的人。”
“我不是‘人’,我是生命。所有K-PAX生物都有文化。但是这些知识不是来源于学校,它们来源于你的学习欲望。有了欲望,你根本不需要学校。没有欲望,宇宙中所有的学校都无用处。”
“但你怎么学习?没有老师?”
“K-PAX上的每个人都是老师。如果你有问题,就问周围的人好了。当然,也有图书馆。”
“图书馆?谁来管理图书馆?”
“吉恩,吉恩,吉恩,任何人都可以管理。”
“图书馆的内部结构和我们地球上相同吗?”
“有些是吧,除了图书,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也许你们没法理解的东西。”
“这些图书馆在哪儿?每个城市都有吗?”
“是的,但我们的城市更像你们所说的村庄,我们那里没有你们所谓的‘首都’。”
“没有?”
“没有。”
“你怎么从一个村庄到另一个?坐火车?汽车?飞机?”
又是深深的叹息,伴随着一些古怪的嘟囔声,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两下,“我已经解释过无数遍了,我们是利用光能。为什么你总是不理解?真的那么难理解吗?”
我们确实已经讨论过好多遍这个问题了,于是我再一次岔开话题,“最后一个问题,你说过你度过了一个快乐的童年,那么有没有其他的伙伴陪你一起度过?”
“几乎没有。K-PAX上很少有儿童,我跟你说过。而且,我们也没有玩儿与工作的区别。
“地球上的孩子总是被鼓励多玩儿。这是因为你们认为成年是极其乏味的。而在K-PAX,孩子和大人是一样的,生活总是丰富多彩。根本没必要玩儿那些没意义的游戏,也不用整天泡在无聊的电视剧、足球、酗酒、毒品当中。当然,我度过了非常快乐的童年,还有我的成年。”
对于这个同答我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伤心。一方面,他好像对自己的虚幻世界相当满意。另一方面,很明显他不仅否认自己的家庭,还有学校、童年。甚至否定国家,一切的一切。
那么以前他的经历一定是极坎坷的。我真为这个年轻人惋惜。
我最后问了一下他的“家乡”,然而还是没有结果,他永远像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我让病人回他的房间,但我自己仍然惊异于病人否认砌的态度中。
他走后我回到了自己的行政办公室,又仔细地研究了—下他的病例。从医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遇到这种没有一点线索可寻的病历。大约20年前有一个有点相像的病例,也是一个失忆症,我的个学生用了许多年的工夫才从他对体育的兴趣上挖掘出线索。
我记下了到目前为止我对坡特的了解:
1、他恨父母——是否受虐待?
2,他恨工作、政府,甚至整个社会——是否曾经受过法律的不公正对待?
3.也许四五年前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件激化了他心中的愤怒?
4.除此以外,他还对性有深深的恐惧。
当我回忆这些细节的时候我想起了同事维勒斯曾不止一次说过对付特殊的病例需要特殊的于段。如果我要是能证明给坡特看他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人而不是什么外星来客的话就好了。
我决定给他做一次全面的物理及心理检测。事实上,我很想知道他是不是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对光亮极为敏感。我还想通过这次测试了解他的知识面,尤其是关于物理和天文学方面的学识。我们能知道的越多,就越容易追溯到他来自何方。
在我高三那年我的一个助教老师建议我选择物理做我的主攻专业,但我意识到自己根本就不是那块儿料,尽管我很羡慕甚至崇拜那些精通复杂事物的人,我太太就是其中的一位。
从她呱呱坠地那天我们就是邻居了,她叫卡伦,我们一起度过无数美好的时光。每天早上我都能在院子里看到笑呵呵的她。我最喜欢回忆的就是我们第一天上学,我就坐在她旁边,能闻到她的发香,放学的路上,我牵着她的手。当然那时候我们还算不上“恋人”,直到十二岁那年,我的父亲去世。
那是一个晚上,妈妈冲进来叫醒我,希望我能做点什么,可那是徒劳的了。我冲进他们卧室的时候发现爸爸就赤身裸体地仰面朝天躺着,满头大汗,睡衣就在床边的地板上。虽然脸色苍白,但还在呼吸。我曾经和他一起在医院度过无数的日夜,这足以使我了解他当时的危急情况,可是我却无能为力,除了看他默默地死去。我对妈妈大吼,叫她去叫救护车,但显然已经太迟。当妈妈跑回来的时候,我正在研究父亲的可怕的特征,苍白的手脚,露出骨头的膝盖。他已经死了。
后来,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迷乱而又震惊的状态。不是因为我爱他,而是我不爱——甚至有点希望他死,因为那样我就不必被强迫和他一样做个医生。然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由于内心强烈的白责,我竞立志·定要做-名医生。
父亲的葬礼上,卡伦就坐在我身边,一句话也不说,紧紧地拉住我的手,好像她体会了我的一切。我也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是那么的温暖,那么的柔软。我的自责感没有丝毫的减轻,但我握住了她的手似乎一切都会过去。那只手,我一直握到了现在。
那个周五我们接待了一位州卫生署的官员。他的职责就是定期检查我们的研究所设施、病人的卫生情况和营养状况。我们例行公事地带他检查厨房、餐厅、洗衣店、商店、娱乐室、医疗设备,还有病房。
我们发现坡特正和其他的两个病人坐在娱乐室里,这让我大为惊奇,因为其中的一个病人厄尼几乎从来不和别人说话,只是偶尔和我们的牧师拉塞尔说两句。另一个是豪伊,他总是异常忙碌以至于顾不上和别人交谈(大白兔症)。他们两个人都在这里待了好几年了,他们的病症都很特殊。
厄尼像大多数人一样惧怕死亡。然而和我们不同的是,除了死以外,他没法去想任何事情。他定期检查自己的血压和体温,坚持穿外科医生的白大褂,还要戴上橡胶手套。身边总是带着听诊器和体温计,一天洗好几次澡,每次洗完还要换新衣服,我们只能迁就他,因为不如此的话他会什么也不穿!
吃饭对于厄尼来说是个大问题,因为以下几个原因:首先,因为惧怕食物中毒,他从不吃自己认为没有煮熟的食物。第二,他只吃被分割成很小体积的食品,因为怕被大块食品噎死。最后还存在防腐剂和添加剂的问题。他从不吃肉类,甚至连最新鲜的蔬菜和水果都怀疑。
当然,这些都没什么,无论哪家精神病医院都有几个这样的例子。然而,厄尼要比他们还严重得多,甚至没有人能劝说他走出医院,因为他怕被从天而降的陨石砸死,怕被宇宙射线辐射,怕被空气中有害气体毒死,怕受虫鸟的攻击等等等等。
这些还没完。为了晚上睡觉不至于被自己的手勒死,他要求把手和脚绑在一起,嘴里咬着一块海绵以免自己咬掉自己的舌头。他还不肯睡在有毯子或床单的床上,因为怕被捂死。
所以他总是睡在地上,这其中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怕睡在床上如果掉下来会跌断脖子。也许是作为一种补偿吧,当他准备好所有的一切后,他很快就能进入了梦乡,第二天他还是很早就起来检查自己的血压、脉搏。
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当他还只有九岁的时候,他亲眼看到自己的母亲被一块肉噎死。
他看到母亲痛苦的最后几分钟,而自己却无能为力。这件事还没过多久,他的父亲就在家里建了个避弹棚,经常演习。总是在半夜发出血腥刺耳的尖叫或者往他身上泼点什么,而这时,他就要迅速跑到那个棚子里。当他十一岁的时候他已经完全不能说话,浑身颤抖。
后来他被带到这里,医生们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才使他在听到哪怕一点风吹草动的时候不至于大喊夫叫,上下乱跳。那已经是20年前的事儿了,他一直待在这里。顺便提一下,他的父亲现在在另一家精神病院,他的妹妹,十年前选择了自杀。
幸运的是,像厄尼这样的恐惧症病例是少之又少的。那些怕蛇的人,只要远离丛林就可以了。恐高症患者只要不待在高处就好。而且这些小的恐惧症都可以通过药物辅以强迫训练得以克服。
豪伊今年四十二岁,但看上去和六十岁的老人没有区别。他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但他的音乐才能很早就显现了出来。四岁那年他父亲送给他一架手风琴.当他十岁的时候已经和当地著名的音乐家一起演奏了。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练琴的时间越来越少了。而是花更多的时间研究其他的乐器、历史、地理什么的。他那开书店的爸爸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经常夸口说他的儿子将成为最出色的指挥家。但当豪伊上了大学后,他的兴趣越来越广泛了,几乎无所不包。他想掌握从数学到禅宗的每一个领域,于是他没日没夜地学习,直到身体垮掉被送到这里。
然而健康状况刚一好转,他又继续沉浸在无止境的“上下求索”中。没有任何的镇静药物可以使他停止追求“完美”。
常年的劳累使他的眼袋极其肿大,一点小的流感就可以使他倒下,他的身体几乎已经被淘空了。
他又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呢?为什么一个未来的艺术家却成了现在的精神病人?
豪伊的父亲是个极为严厉的人,不容许任何错误。豪伊每次拉琴的时候都战战兢兢,生怕任何一个小的错误会使他深爱的父亲勃然大怒。但他学得越多就越想到自己还有更多的地方会出现错误。为了确保自已的演奏完美无缺,他就研究有关音乐的一切领域,然而到后来他发现即使这样还是不够,所以他越学越多,终于陷入不可自拔的状态。
但那还不够。每个夏天他都要研究花鸟和昆虫,在草坪上研究草叶的形状。冬天则研究雪花的形状,并很系统地做下记录。晴朗的晚上他会整夜仰视着天空,观察星位的变化。其实这些还都是副业,更多的时间里他则是一边通过录音机学习音乐和语言,一边翻看着词典和大百科全书。为了不使自己忘记,他还经常做些笔记,并时刻整理它们。我从来没有见到他不那么忙过,除了那一天。平时连劝他吃饭都是个难题。
我和州检查员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们,想探听一些他们的谈话,隐隐约约听到他们在询问坡特关于K-PAX的生活。然而他们发现了我们,于是厄尼和豪伊都一窝蜂似的跑了。
我把坡特介绍给检查员,顺便问他是否愿意下周做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他立刻就答应了,还说他已经企盼很久了。我们离开的时候他的嘴角还挂着微笑。
尽管仍然没有收到州卫生署的书面通知,但那位官员提出了几点关于医疗设施的不足之处。我在每周一的常规会上提了出来。会议的另一项内容是研究委员会缩小了主任候选人的范围,共四个人,其中包括我。该委员会的主席是维勒斯博士。
维勒斯就像电影里那种典型的心理医生一样:六十左右。蓄着整齐的山羊胡,浓重的德国口音,虔诚的弗洛伊德信仰者。很明显其他三位候选人是由他提名的。我很熟悉他们的研究理论,他们都很出色,我很希望能够见到他们。我的被选人是出乎自己意料的。但我并不太在乎,因为该职位的获得也会意味着我将永远脱离与病人的接触。
会议后我与同事们讨论了关于坡特的进展情况。他们一致认为普通的治疗方法对他根本不起作用,但也怀疑我要进行的下一步是否有用。一些人赞成用最新的药物对他治疗,另一些则认为那些药物还没进入成熟阶段,如果没有征得家人的同意贸然使用恐怕招惹官司。后来大家一致赞同我们要继续努力,并通过警察局的帮助找寻病人的身份。我在想,这个世界是否存在着一个正在急切等待他们的丈夫或兄弟或父亲回来的家庭呢?
第三章
4月23日的测试用了一整个上午和大半个下午。同时我还有许多紧急的事情需要处理,其中一件就是召开会议同意购置一个新的亚麻干衣机以代替那台贝蒂一直小心维护而终于不能使用的旧家伙。
贝蒂已经住这里待了11年,是最出色的一个护士长。她是我见过的惟一一个通读泰勒·考德威尔小说的人,从我认识她起她就想有个孩子,她使用了许多科学的方法,但她从来不服用那些药物,她常说,“我想要的是一个孩子,而不是整个动物园。”她的工作做得真是棒极了。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