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潮闪电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戴维·布林
翻译  : 
出处  :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星潮闪电

戴维·布林

  专用词汇与人物一览表

  吉莉恩·巴斯金——内科医生,地球议会代表,人类遗传工程的产物。

  信息库——五大星系社会的信息储存库,存有自原始保护者以来的星系全部知识。

  托马斯·奥利(昵称汤姆)——地球议会代表,只接受过少量基因移植。

  希卡茜——雌性新海豚,“闪电号”飞船的二副。

  克莱代基——探测飞船“闪电号”的船长,新海豚。

  休闲——行星上暂不居住智能生物,以便使较低等的生物生长繁衍。

  三段体——新海豚特有的语言方式,从日本的俳句借鉴而来。

  奇皮鲁——“闪电号”飞船首席驾驶员,新海豚。

  新海豚——经过人类对其基因的改造而具有高度智能的海豚。

  新宽吻海豚——新海豚亚种之一。

  新长吻海豚——新海豚亚种之一。

  汉尼斯·苏西——人类机械师。

  伊格内西奥·梅茨——遗传工程专家,派往“闪电号”飞船负有秘密的“提升”使命。

  提升——星系中的宇航种族通过遗传工程等手段,将较低等的生物物种带进星系社会的过程,按规定该新物种应与提升他们的种族签订契约,为其服务若干万年,作为对提升的回报。

  保护者——提升新物种的星系种族,按规定,他既承担在契约期间保护新物种的义务,又可享受新物种的服务。

  扈从——被提升的物种。在契约期间,他既享受保护者的保护,又必须为保护者种族服务。

  星系人——外星人的统称,均具有宇航能力。

  索罗人——高级星系保护者种族,敌视地球。

  皮拉人——星系保护者种族,原为索罗人的扈从,仍加盟索罗联盟,敌视地球。

  色那宁人——好战的星系种族。

  共同语——地球共同语的简称,为人类、黑猩猩、海豚交际时使用的正式语言。

  坦杜人——星系好战的种族之一,敌视地球。

  遥感虫——坦杜人扈从成员,心灵遥感专家。

  埃比西亚奇——坦杜人扈从成员,具有变幻现实的能力。

  追踪兽——坦杜人扈从首领。

  布鲁吉达——海豚冶金专家。

  麦肯妮——雌性新海豚,“闪电号”外科医生。

  智慧学——人类的逻辑思维与海豚逻辑思维的结合产物。

  鲸之梦——远古以来鲸目动物的思维。

  奴卡佩——克莱代基头脑深处古代神明的化身之一。

  廷布利米人——星系种族之一,以机智著称,对地球很友善。

  尼斯电脑——廷布利米特工借给托马斯·奥利的电脑,具有拟智能。

  帕哈人——索罗人的扈从,敌视地球。

  坎顿人——少数公开宣称对地球友好的星系种族之一。

  辛西亚人——星系中三个对地球友好的种族之一,但很保守。

  贝伊·乔荷恩——辛西亚人谍报员。

  卡兰克克——神秘的原星系扈从。

  古布鲁人——类似鸟的星系种族,敌视地球。

  乞奎——基斯洛普行星上的前智能生物,一种水陆两栖生物。

  塔卡塔-吉姆——“闪电号”副船长,新长吻海豚。

  克萨-扬——“闪电号”水手长,一条有特殊变异的新长吻海豚。

  萨奥特——“闪电号”语言专家,新长吻海豚。

  岩野利男——卡拉菲亚星的军校毕业生,“闪电号”上的见习船员。

  丹妮·萨德曼——星球生物学家。

  阿默森·达尼特——黑人工程师。

  查尔斯·达特(昵称查理)——新黑猩猩行星学家。

  黑夜兄弟——系保护者种族。

  克拉特——索罗舰队司令。

  施特——雌性新海豚,“闪电号”三副。

  阿齐——新海豚,卡拉菲亚的军校毕业生,“闪电号”上的见习船员。

  原始海豚语——自然界海豚的拟语言。

  赫尔贝——远古干尸,起源不明。

  原始保护者——神话中的第一种族,建立了星系文明、信息库,提升了其他种族。

  浅滩星团——星系中一处人迹罕至的星团,在那里发现了一大群被弃远古飞船。

  “闪电号”飞船图

  序幕

  摘自吉莉恩·巴斯金的日记

  “闪电号”飞船此刻正一瘸一拐的,活像一只三条腿的狗。

  昨天,我们凭借超速行驶冒险一跃,方才抢先一步,将追击我们的星系人甩在后面。莫格兰星战役中唯一幸存下来的那台概率发动机呻吟着,抱怨着,但总算把我们带到了这里,带到了星族Ⅱ中一颗小矮星①的浅重力阱处。这颗矮星叫克赛米尼星。

  在围绕这颗矮星旋转的行星中,有一颗叫基斯洛普星,“星系信息库”把它列为适宜居住的世界。

  【① 矮星是指一类质量、半径和光度都是中等或偏小的恒星,例如我们的太阳。——译注】

  说是“适宜居住”,多少有点勉强。我、汤姆、希卡茜和船长一起,花了好几个小时,想找到一个更好的去处。最后,克莱代基船长决定把我们带到这里。

  作为一名内科医生,我很害怕在这样一颗危机四伏的行星上降落,不过,基斯洛普星是个水世界,我们飞船的成员大多是海豚,他们有了水才能四处活动,并修理飞船。这颗行星的重金属蕴藏量很丰富,想必不会缺乏我们急需的原材料。

  基斯洛普星还有个优点:这里人迹罕至。据“信息库”记载,这颗行星已经休闲好长一段时期了。星系人也许不会想到来这里搜寻我们吧。

  昨晚,我把这些想法对汤姆都说了,当时我俩手挽手,注视着舷窗外越来越大的行星圆面。表面上看去,这是颗可爱的蓝色星球,四周环绕着带状白云。星球的夜晚一侧闪烁着斑斑亮点,那是幽幽发光的火山和阵阵跳动的闪电。

  我对汤姆说:我坚信谁也不会追踪到此——我充满自信地发布预言。但这骗不了任何人。汤姆微笑着一言不发,迁就着我这一厢情愿的想法。

  当然,他们必定会找到这里来的。若不使用时空切换点,“闪电号”本来就没有几条星际路径可走。唯一的问题是:我们能否及时把飞船修好,在星系人找到我们之前离开此地?

  我和汤姆单独在一起度过了好几小时,多日来我们第一次有这样的机会。随后,我们回到我俩的卧舱,开始做爱。

  趁汤姆熟睡时,我写下这篇日记。真不知何时再有机会写日记。

  克莱代基船长刚刚呼叫过我们,他要我俩上指挥舱去。我猜测,这是为了让新海豚们看见我们,知道他们的人类保护者就在近旁。船长克莱代基便是条海豚,尽管他是位称职的星际航行家,但有时很可能也有这种受保护的需要。

  我们人类倘若也有这样的精神庇护者,那该多好!

  该放下笔了,我得把我那位疲惫不堪的同伴唤醒。不过,我要先抄录下昨晚我俩注视着基斯洛普星上那风暴肆虐的汪洋时,汤姆对我说过的话。

  那时,他把脸转向我,露出一丝滑稽的笑容,每当他想到什么具有讽刺意味的事时,他总是这样笑的。他用海豚特有的“三段体”,哼了一段短短的“俳句”。

  群星随着风暴战栗。

  脚下的汪洋雷霆万钧——

  可是心上人哟,我们湿了么?

  我不禁大笑。有时我觉得,汤姆已经有一半是海豚了。

  第一部 浮力

  你所有伟大的功绩

  将如同写在水面

  不能流芳百世……

  ——弗朗西斯·博蒙特和约翰·弗莱彻①

  【① 弗朗西斯·博蒙特(1584~1616),英国剧作家;约翰·弗莱彻(1579~1625),英国剧作家。两人合作,创作剧本十余部。——译注】

  第一章 利男

  数千年来,新海豚们编造了许多有关人类的俏皮话。他们一直觉得人类滑稽得要命。尽管最近人类改造过他们的基因,还教会他们基因工程,但他们的态度并未改变多少。

  新海豚依然是一群自命不凡、令人讨厌的家伙。

  利男注视着快艇上小小的仪器板,装做正在核查测深仪。快艇一直在水面下十米处“突突突”地前进。本来他无需做任何校准,但他看到奇皮鲁游过来时,便全神贯注地看着仪表板——毫无疑问,那家伙又要来惹他了。

  “小手手,吹个口哨!”这条光滑的灰色鲸目动物做了个精彩的“侧滚”动作,游到利男的右侧,然后慢慢凑近,悠然自得地望着这位年轻人,说道:“给我们吹个曲子。什么飞船……船啊、宇宙空间啊、回家啊,都行!”

  奇皮鲁的说话声在他头颅下一组复杂的空腔中引起共鸣,变成一阵隆隆的响声,就像乐队里的低音巴松管在嘟哝。他同样可以模仿双簧管或次中音萨克斯管。

  “喂,小手手,你的歌……歌哪儿去了?”

  奇皮鲁一心要让他的伙伴全都听见。其他新海豚静静地游着,但利男感觉得出来,他们全都在倾听。他暗自庆幸带队的希卡茜此刻不在附近,她游到很远的前方侦察去了。要是她在这儿,并命令奇皮鲁放过他,事情会糟糕得多。不管听到奇皮鲁说些什么,比起像个可怜巴巴的孩子要人保护来,根本算不上什么耻辱。

  奇皮鲁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腹部朝上,游到利男的快艇侧旁,慢慢地拍动尾部,以这样的泳姿从容地与快艇并排行进。在基斯洛普星水晶般清澈的海洋中,由于水的折射,一切都显得光怪陆离。小丘金属的珊瑚状尖顶粼粼闪光,仿佛是隔着长长的峡谷,透过薄雾而看到的远方群山。悬垂的水草从海面倒挂下来,黄色的卷须随波漂荡。

  奇皮鲁的灰色表皮闪着荧荧的磷光,V形的嘴又长又窄,里面长满针尖般锐利的牙齿,透出一股嘲弄人的残忍——那一定是被海水放大的缘故——即便不是被水,也一定是被利男自己的想象力放大了。

  一条新海豚怎么会这么可恶呢?

  “小手手,不愿意为我们唱支歌?唱支歌吧,我们最终离开这个所……所谓的行星,找到一处怡人的栖息处时,大家一定请你喝鱼酒!吹个口哨,让梦想家都梦见陆地吧!”

  利男的空气循环器发出低微的呜呜声,他的耳朵里却因尴尬而发出更响亮的嗡嗡声。他相信,奇皮鲁会立刻改口,不再称他“小手手”,而改用一个他刚刚发明的新绰号:“大梦想家”。

  和一群新海豚一起结队探险时,因为错误地吹了口哨而遭到他们的责骂,这已经够糟糕了——这些海豚对他心不在焉吹出的曲调报以唧唧啾啾的痛骂与嘲笑——现在又让奇皮鲁用这个绰号来取笑自己,而这个头衔本来应该赠给伟大的音乐家、或者座头鲸的……利男觉得几乎忍无可忍。

  “奇皮鲁,我现在不想唱。你为什么不去烦别人?”利男微微感到一丝得胜的感觉,因为他成功地控制住自己的嗓音,使它不发颤。

  不过这回奇皮鲁却仅仅发出一阵又尖又急促的吱吱声,像是粗俗的三段体,但几乎更像原始海豚的拟语言——这本身便是一种侮辱。接着,这条海豚拱起身子,纵身游开,浮到水面去呼吸空气。

  四面八方的水蔚蓝而明亮。基斯洛普星的鱼类闪闪发光,轻快地一闪而过,它们脊背上的鳞片从各个角度反射光线,好像一片片随波逐流、沾满白霜的树叶。四周的一切五光十色,并呈现各种金属的质地。清晨的阳光穿透了清澄、平稳的海洋,各种奇异的生物都在熠熠闪光,这真是个奇怪而又注定是死寂一片的世界。

  利男无心欣赏美丽的基斯洛普海洋。他憎恨这颗行星,憎恨这艘带他来到此地的破飞船,憎恨这伙作为他难兄难弟的新海豚。利男不知不觉地开始演习他本该对奇皮鲁说的尖刻反驳,顿时一股强烈的满足感充满心头。

  “奇皮鲁,假如你真那么了不起,为什么你不打个呼哨,让我们找到一些金属钒呢?”或者,“奇皮鲁,我觉得在一条海豚听众身上浪费人类的歌声毫无道理。”

  在他的想象中,这番话说得精彩绝伦,击中要害。但利男明白,在现实中,这样的话他永远说不出来。

  首先,鲸目动物的歌声是无数空间港的法定货币。虽然真正有价值的是海豚的大表兄——鲸鱼吟唱的悲 怆歌谣,但奇皮鲁这类海豚也能够在十几颗星球上靠练练肺活量来换取各种酒类。

  再说,因为自己是人类,就仗势欺压“闪电号”上的海豚船员,这无论如何也是错的。汉尼斯·苏西老头是飞船上其他六个人类之一,在飞船离开海王星,开始这趟航行时,就警告过利男。

  苏西是机械师,当时他提醒道:“不信就试试看。它们会狠狠地嘲笑你,我若有运气看到你那样的话,我也会嘲笑你。很可能,其中一条海豚还会添上一两句尖刻的话!要说新海豚鄙视什么人,就是那种不配受尊敬,却摆出一副保护者架子的人。”

  “可是那些礼仪……”利男开始争辩。

  “让那些礼仪见鬼去吧!那些规则之所以建立,是为了星系人在场时,人类、黑猩猩、新海豚的行为有章可循。假如我们的‘闪电号’被索罗人的巡逻队拦住了,或者,假如我们不得不问一位皮拉人信息员索要某地的资料,那么梅茨博士或奥利先生——甚至你或我——才会不得不假装我们人类在负责……因为那些自负的笨蛋外星人都不愿在新海豚这样年轻的种族上花一天时间。但在别的时候,我们要听克莱代基船长的命令。”

  苏西接着又说道:“见鬼!要骗过索罗人,装出一副海豚保护者的样子,太难了。不过这些该死的外星人有一点还算不错:至少他们承认人类比果蝇高等一点。要是必须由我们来驾驶这艘飞船,你能想象有多困难?想想吧,假如人类当初把海豚改造成举止恭谦、唯唯诺诺、奴性十足的扈从 种族,那该有多么糟糕?你愿意那样的事发生吗?”

  当时,利男使劲摇头。在五大星系中,新海豚常被看作次等种族,但利男十分讨厌这种看法。他最要好的朋友阿齐,便是一条新海豚。

  然而,有些时候,比如此刻,利男却希望得到一些优待——他是星际飞船上唯一一位人类少年,飞船上大多数成员都是成年海豚。

  利男提醒自己,这艘星际飞船此刻哪里也去不成。因奇皮鲁的招惹而产生的强烈怨恨,顿时化作一种更加持久而沉甸甸的担忧:也许他永远离不开基斯洛普星的水世界,再也看不到家了。

  这时,利男耳边传来海豚特有的三段体呼啸声。

  驾驶快艇的少年——把行程放慢

  来这里集合——搜寻海兽群

  希卡茜来了——我们在此等她

  利男抬头一看,原来是布鲁吉达,他是一位年长的海豚冶金专家,这时已经游到小艇左侧。利男也用三段体啸声回答:

  希卡茜来了——我的快艇就要停下

  他把快艇的油门向后放松。

  利男看着声纳屏幕,细微的回波从前方远处聚拢过来。侦察的海豚们正在返回。他一抬头,只见希斯特和奇皮鲁正在水面嬉戏。

  布鲁吉达改用“地球共同语”(这是一种简化了的英语)说话。虽然有点尖颤、结巴,但仍胜过利男的三段体。毕竟,是海豚经过了数代的基因工程改造,学会了人类的生活方式,而不是相反。

  布鲁吉达问道:“利男,还没发现我们所需物质的踪……踪影?”

  利男瞥了一眼分子筛,说:“先生,还没有,现在还没有。相对于这颗行星外壳的金属含量,这里的水纯净得令人难以相信。简直不含任何重金属盐类。”

  “远程扫……扫描也没发现什么?”布鲁吉达又问。

  利男答道:“在我核查过的几个波段上,没有什么反响,不过噪声水平很高。能否探测出饱含磁单极子的镍,我一点没有把握,更不用说我们寻找的其他物质了。简直就像大海捞针。”

  真是莫名其妙。这颗行星上金属含量异常丰富,正因为如此,克莱代基船长才选中这里作为避难所。可是海水却如此清纯……清纯得可让海豚自由翱游。当然,他们有时也会抱怨皮肤发痒。回飞船以后,每条海豚都要进行螯合处理①。

  【① 这是指让金属离子与另一种分子结合成螯合物,从而减轻它们对海豚皮肤的刺激。——译注】

  原因何在?答案就在他们咫尺之间,在植物与鱼类身上。

  钙不是基斯洛普星上的生物骨骼中的成分,而其他金属是。

  这里的海水被各种生物过滤器滤得干干净净。结果,海洋到处都放射出金属和金属氧化物的七彩光芒。活鱼那闪闪发光的背鳍、水下植物那发着银白色光芒的荚果——这一切与富含叶绿素的植物叶片呈现的俗气绿色,形成鲜明的对照。

  这片景色的主体是金属山丘,它们是巨大的海绵状岛屿,由千百万代类似珊瑚虫的生物形成。它们死后,金属-有机质的外骨架便慢慢堆积成巨大、平顶的山丘,突出海平面好几米。

  这些岛屿的顶端,生长着一种“钻孔树”,它们的树根前端是金属的,所以能够穿透山丘吸收有机物和硅化合物,这样就在山丘顶上堆积起一层非金属物质,而在地表下面造成巨大空洞。

  这种生态模式实在奇特,“闪电号”船载信息库提供不出任何解释。

  利男的仪器探测到了大块的纯锡、大堆的富含铬的鱼卵和由一种青铜构成的珊瑚群体,但迄今为止尚未找到便于收集的钒。他们要寻找的特种镍块,也没发现。

  他们需要奇迹——只有奇迹才能使这一队海豚,加上七个人和一只黑猩猩,修复他们的星际飞船,在追击者未来得及赶到之前,侥幸逃离此星系的这处地方。

  最幸运的前景是:他们有几星期的时间,最终离开此地;如果运气差一点,他们也许会落入尚未完全理性化的外星种族手中,这些种族共有十多个;最糟的结果是一场星际大战,它的规模是几百万年来未曾有过的。

  这一切使得利男觉得自己十分渺小,束手无措,而且年幼无知。

  利男能隐约听见正在返回的侦察海豚发出的尖锐的声纳回声,从远处传来的每一声高频“嘀嘀”声,都会在他的扫描屏幕上产生一个彩色光点。

  正在这时,两团灰色的影子从东方出现,向下俯冲一直游向利男上方的那群海豚之中,腾跃着,嬉闹地跳着,咬着。

  最后,一条海豚拱起背,朝着利男俯冲而下。这是奇皮鲁。

  他说道:“希卡茜就要来了,她希望快……快……快艇到水面去。”奇皮鲁说得很快,话音很含糊,几乎难以听懂。“朝上行驶时,可别迷……迷……迷了路。”

  利男一边把压舱水排出快艇,一边朝奇皮鲁做了个鬼脸:奇皮鲁不必把他的轻蔑表现得这样明显。新海豚即便正常地使用“共同语”时,对方听起来仍然觉得他们在吐出一串一串嘲讽话。

  快艇上浮时钻进了一堆云雾般的细小气泡中。不久利男露出水面,快艇各处都“唰唰”地淌下一股股水流。他关上油门,转过身子,除下面罩。

  突然降临的寂静令他感到一阵宽慰。快艇的“呜呜”声、声纳的“唧唧”声、海豚的“吱吱”声全都消失了。一阵清新的微风,吹拂着利男潮湿、挺直的黑发,他灼热的双耳顿时感到一阵凉意。微风送来了某种异类植物的奇特气味——一个年代较久的小岛上低等植物发出的呛鼻子味道,夹杂着长势正旺的“钻孔树”散发的浓重油腥味。

  然而,最厉害的是一股微微刺激的金属气味。

  这种气味不会伤害他们,当他们回到飞船上时会这样说,尤其是利男,他穿了防水服。海豚在进行巡游时,自然可能会摄入重金属,但这些重金属经螯合处理后,可以全部清除……不过,谁也无法确定,这个星球上是否存在着其他危险。

  然而,要是他们被迫待上数月、数年,又怎样呢?

  那样的话,“闪电号”飞船上的医疗设备就无法处理金属的缓慢积累了。最终他们便只得乞求索罗人、色那宁人或约弗人派飞船来将他们带去审讯,甚至遭遇更坏的结果——仅仅为了离开这个缓缓杀死他们的美丽星球。

  这是个讨厌的念头,所以,当利男看见布鲁吉达漂到他身边时,感到由衷的高兴。

  他向这条老海豚问道:“希卡茜为什么要我浮到水面?我想,万一头顶上已经有侦察卫星飞过,在水下不是能躲过他们的视线吗?”

  布鲁吉达叹了口气说:“我猜想,她认为你需……需要休息一下。再说,四……四周有这么多金属,谁又能发现像快艇那么小……小的机器呢?”

  利男耸耸肩,说道:“那么,多承她的美意。”

  布鲁吉达在水中升直身子,用一连串尾部拨水动作保持平衡。他大声说:“我听见了希卡茜……茜的声音,她来了。”

  两条海豚迅速从北方游来,一条外表是浅灰色的,另一条颜色很深,还有斑点。利男从耳机里听到了头儿的声音。

  尾部如火焰般分叉的我——希卡茜召唤你们

  背鳍听着——尾鳍行动

  嘲笑我的话语——但首先必须遵从

  快艇旁集合——静静地听着!

  希卡茜和莎塔塔先围绕着众海豚环游一周,然后在全队前面停了下来。

  人类改造海豚基因时,赋予了他们种种能力,其中之一便是大大丰富了他们的脸部表情。当然五百年的海豚基因改造工程远远比不上人类千百万年的进化过程,所以这种新海豚大多依旧靠声音和动作表达自己的感情。然而他们不再只会露出一成不变的乐呵呵笑容——在人类眼里它们永远在笑(在某种程度上的确如此)。海豚已经能够显出担忧的神情了。利男完全可以将希卡茜此刻的表情当作海豚懊恼时的典型。

  希卡茜大声说道:“菲匹特失踪了。”

  她接着说:“我听见他大声呼喊,叫声从我南方传来,接着就没动静了。他是去寻找萨西娅的,她早些时候在同一方向失踪了。我们必须中止绘制海图和寻找金属,一起出发去寻找他们。武……武器马上发给大家。”

  四周传来一阵不满的嘘嘘声。她的话意味着,众海豚不得不又穿起工作服来,而他们离开飞船后,刚享受到卸下工作服的乐趣。尽管如此,就连奇皮鲁也承认,这个情况非同小可。

  利男赶紧动手把工作服一件件抛进水中,它们应会自动展开,形成便于海豚穿入的形状,不过总有个别海豚需要别人帮助,才能安装好小小的神经放大器插座,这种放大器安装在每条海豚的左眼上方。

  利男很快结束了工作,长期的实践使他养成一种下意识的从容不迫。他很替萨西娅担心,她是一条很温和的海豚,对利男很友善,说话也轻声轻气的。

  当头儿游过利男身旁时,利男说:“希卡茜,你要我呼叫飞船吗?”

  这条姣小的灰色雌性新宽吻海豚钻出水面,对利男说道:“不,爬梯子的人。我们听从命令,侦察卫星也许已经在我们头顶上空了。如果我们不能从东南……南方生还,就让你的快艇自动返回。”

  利男说:“可是,谁也没有看见什么大型动物……”

  希卡茜说道:“那……那只有一种可能。不管我们的命运如何,我要发誓回来……哪怕营救热袭击了我们大家。”

  利男听到“营救热”便全身发冷。当然,他曾听说过,但他绝不想目睹这样的事。

  他们列成战斗队形出发。新海豚们轮流沿着水面滑行,然后潜到水下,游到利男身旁。海底就像无数条蛇径,上面布满了像深深的火山口一般的坑穴,阴暗而凶险。越过道道峡谷时,利男通常能看到谷底,在他脚下,深达数百米,昏暗的水中摆动着深蓝色的植物卷须。

  长长的海底山脊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座金属圆丘在闪闪发光,就像突兀的城堡披上了闪烁的海绵状铠甲。许多圆丘上覆盖着厚厚的藤状植被,基斯洛普星的鱼类便在那里筑巢、繁殖。有一个金属圆丘看来摇摇晃晃的,处于崩溃的边缘。由圆丘上高高的“钻孔树”挖成的空洞,破坏到一定程度,就会把整个坚实的金属圆丘毁灭。

  快艇引擎发出的“嗡嗡”声令人昏昏欲睡。看清各种仪表的读数,对利男来说费不了多少功夫,他的头脑忙碌不起来。虽然他不想思索,但却不由自主地思索起来,回忆起了往事。当他们邀请他参加这趟星际旅行时,看起来这只是一次简单的探险。他已经立过“跃迁者誓言”,所以他们知道,他已将过去的一切抛诸脑后。他们需要一名见习船员,在这艘主要由新海豚操纵的飞船上,干一些用眼、用手的工作。

  “闪电号”是一艘设计独特的小型探索飞行器。在星际空间中,由呼吸氧气的海豚种族驾驶的飞船并不多见。在仅有的几艘这样的飞船上,为了方便,都使用人工重力,并聘请其他种族的成员担任驾驶员,或者手工操作人员。

  然而这第一艘全海豚操纵的飞船必须有所不同。它的设计原则指导了地球人整整两个世纪:“只要可能,尽量简单;如果不懂星系人的科学,切勿用之。”

  人类在接触了星系人的文明250年之后,依然在奋力追赶。早在地球上哺乳动物出现之前,许多星系物种就已经在使用“信息库”了——它本身的年龄更是无法计算。再加上冰川期地球生物进化缓慢,这一切使得处于蒙昧阶段的地球初民,将那些星系物种视为神灵。如今,地球上也有了“信息库”的分库,这样地球人也能获取星系历史上积累的全部智慧。但是直到最近,“信息库”的优越性才超过它所引起的混乱与阻碍。

  “闪电号”上虽然配备了复杂的离心力水池和无重力工作室,但在外星人眼里一定十分老式。他们曾在这艘飞船启程前参观过它。不管怎么说,对地球上的新海豚界而言,这是他们的骄傲。

  “闪电号”试航之后,便停靠在卡拉菲亚星球上那小小的人类-海豚居住地。那 儿有所规模不大的军校。飞船等着接受成绩最佳的毕业生。这就给了利男头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拜访老地球的机会。

  对于人类中90%的成员,“老地球”仍然是他们的家园,更别说地球的其他智能种族了。星际旅游者仍然争先恐后去这个“恐怖婴儿”的家园观光。这些“恐怖婴儿”在短短的几世纪内,挑起了许多事端。星系旅游者始终在争论这样一个问题:假如没有一个保护者种族的保护,地球人类能生存多久?

  当然,一切物种都有“保护者”。假如没有别的、更古老的种族的干预,任何一个物种都不可能达到具有航天智能的水平。人类不就是如此干预了黑猩猩和海豚的吗?任何一个能使用语言、能进行星际航行的物种,一旦追溯到其神话般的原始保护者时代,都是由某个先驱物种培养的。没有哪个物种能从那远古时代一直延续至今,但是原始保护者们建立的文明及其包罗万象的“信息库”,却在不断发展。

  利男正在琢磨一个问题,它困挠了所有人类整整三百年:人类的“保护者”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是否真正存在过?也许这一物种也参与了伏击毫不知情的“闪电号”,并像猎狗追逐狐狸一般紧追不放?

  考虑到“闪电号”的发现,这一连串想法令人十分不安。

  “闪电号”是“地球议会”派遣的探测飞船之一,它们的目的是检验“信息库”的可靠性。迄今为止,在包罗万象的信息库中,只发现过几个微不足道的瑕疵。比如有一颗恒星标错了方位,有一个物种归错了类属。这好比有一个人写下了一列冗长的清单,详尽描述了沙滩上的每一粒沙子。任何一个种族,即使给予一千倍于生存期限的寿命,也无法核实整个清单,但你可以采取随机抽样的方法。

  “闪电号”闯入了一处小小的引力潮区域,它离开星系平面五万秒差距①。这时“闪电号”发现了那支难以置信的庞大的飞船舰队。

  【① 秒差距为天文学中测量天体距离的单位,1秒差距等于3.262光年,1光年等于9.4605x10的15次方/米。——译注】

  利男叹了口气,他觉得很不公平,一百五十条海豚,七个人,还有一只黑猩猩;我们怎么能知道自己会发现什么呢?

  为什么是我们发现了它们呢?

  五万艘飞船,每艘和月亮一般大小。这就是他们的发现。海豚们为自己的发现激动不已——这是前所未闻的、数目最庞大的被弃飞船群,其年代古老得令人难以置信。克莱代基船长用“超心理传播”的方式向地球寻求指示。

  真该死!他为何要和地球联系?就不能等到我们回家后再报告地球?整个星系到处都在窃听,为什么要让人们都知道你在太空深处发现了一队硕大无比的古代飞船空壳?

  当时,地球议会是用密码回答的。

  “立即隐蔽,等候命令,无需回答。”

  当然,克莱代基船长照办了,然而没过多久,星系中有一半“保护者”种族都派出了作战飞船,前来搜寻“闪电号”。

  利男眨眨眼睛。

  有了——回波终于出现了?是的!磁矿探测仪显示,从南方传来一个微弱的回波。他全神贯注看着接收器,感到一阵宽慰,毕竟有事可做了。自艾自怜开始令他厌烦。

  对的,这该是一处蕴藏量相当不错的矿源。他该告诉希卡茜吗?自然,寻找失踪队员应当放在首位,然而……

  一片影子落在利男身上。那队海豚正在绕过一个巨大的金属圆丘。紫铜色的巨大山丘上,密密层层覆盖着某种绿色悬垂植物的卷须。

  “小手手,别靠得太近。”从利男左侧传来奇皮鲁哨子般的声音。只有奇皮鲁和快艇紧靠着圆丘,其他海豚都离圆丘远远的。

  奇皮鲁继续说道:“我们对这种植物一无所知。而且菲匹特就是在附近一带失……失踪的。你应该呆在我们的编队里,这样更安全。”奇皮鲁懒洋洋地滚过利男身边,保持着尾鳍击水的有气无力姿势。他身上的工作服的两个袖子折得整整齐齐,在金属圆丘的反光下,呈现出铜色寒光。

  利男忿忿地应道:“这么说来,获取样品就更加重要了,不是吗?我们不就是为此才来的吗?”利男不给奇皮鲁时间回答,就将快艇微微一侧,转了个弯朝圆丘巨大的阴影驶去。这个金属岛屿挡住了午后的阳光,快艇进入了一片黑暗之中。他驾着快艇,与密密的纤维状水草成一角度向前疾驰,把一群随波逐流的银背小鱼吓得四处逃窜。

  奇皮鲁跟在他身后,吱吱地惊叫了起来,这是一种用原始海豚语发出的咒骂,看来这条新海豚真的恼怒了。利男微微一笑。

  圆丘耸立在他的右侧,呈山岭状,快艇得心应手地发出低鸣。利男将艇身一侧,伸手朝最近的闪光绿色植物抓去。只听见“啪”的一声,那枝条断了,他满意地将植物样品握在了手中。任何一条新海豚都做不到!他带着几分得意的神色,弯动着自己的手指,然后转过身子,将这团植物塞进采样袋中。

  利男一抬头,只见那丛巨大的植物,不仅没有退缩,反而离他更近。奇皮鲁粗厉的“咯咯”声更加响亮。

  “哭宝宝!”利男心想,“我就是将快艇失控一秒钟,它怎么样?在你还没来得及编完嘘嘘的三段体诗文之前,我就会回到你们这该死的队伍中来的。”

  他将快艇向左侧大坡度倾斜,同时升起艏翼,这时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战术错误。由于这个错误,快艇速度立刻下降,一团在他身后追逐的卷须趁机赶上了他。

  在基斯洛普星上,肯定存在着比他们遇见的更大的海洋生物,因为此刻追逐利男的卷须显然是用来捕捉大型猎物的。

  利男叫道:“啊,该死的,我做了些什么!”他将油门推到最大,等待着预期的动力骤增。

  动力增大了……可是快艇并未加速。快艇呻吟着,绳索般的卷须伸长了,但快艇却停止了向前运动。接着引擎熄了火。

  利男感到一团湿漉漉、黏乎乎的东西缠住他的双腿,接着第二团。卷须开始抽紧、拉曳。

  利男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设法挣扎着仰面卧倒,一只手朝插在后腰袋的匕首摸去。卷须弯弯绕绕,打着一个个结,触上什么就紧紧缠住不放。有一条卷须擦过利男裸露的左手手背时,他感到一阵灼痛,不禁叫喊起来。

  海豚们相互吱吱叫着,不远处传来他们奋力击水时发出的响声。但是利男除了匆匆祈祷,不要再有谁让卷须抓住外,已无暇顾及其他,当务之急是眼前这场搏斗。

  匕首脱了鞘,闪耀着希望的光芒。一个希望会带来另一个希望。此时,利男正使劲砍断两团小卷须,但另一团更大些的顷刻之间便伸了过来。它刚被砍断,另两团一瞬间又冲过来。

  这时利男看清了自己被拖曳的去处。

  金属圆丘有一道深邃的裂豁,里面有一大团蜿蜒蠕动的纤维在等候他。纤维深处,大约再往里几米,有个灰色的、表面光泽的东西躺着一动不动,四周密密麻麻缠着迷惑人的、懒洋洋的叶片。

  利男觉得口中冒出的雾气充斥了面罩。他的两眼突然鼓胀,充满恐惧,因为他看到了萨西娅一动不动的身躯。她看上去像生前一般温柔,但残暴的死亡偷袭了她,潮水摇晃着她的躯体。

  利男大喝一声,重新奋力砍杀。他想呼叫希卡茜——让头儿得知萨西娅的命运——但他喉咙里发出的,却是对基斯洛普星这卑鄙生物的詈骂。他心中满怀仇恨,左右砍杀,植物的断枝、碎叶在翻滚的水中四处飞溅。他这番搏击的作用却不大,眼看越来越多的卷须缠住了他,将他拖入那道豁口。

  这时,传来了希卡茜的呼叫:

  爬梯子的小伙子——亮眼睛的诗人

  大家定准方位——为了寻找发现者

  让声纳尖叫吧——穿过树叶屏障

  虽然四周充满搏斗引起的溅水声,利男口中也呼呼直喘粗气,但他还是听见海豚编队发出的战斗呐喊。要不是那声简短的命令和海豚工作服发出的呜呜声,那尖利、短促的三段体不会传到那人类的耳朵里的。

  “这里!我在这里!”他边喊边朝一根威胁输气软管的蔓藤砍去,差点击中软管。利男舔舔嘴唇,使劲用三段体发出啸声。

  别靠近我——当心海章鱼的尖嘴

  强大的吸盘——前景暗淡

  可怜的萨西娅——已惨遭不测

  句法糟透了,韵律也不对,不过比起“共同语”来,海豚更能听懂。海豚虽已经历了整整四十代智能化过程,但在紧急情况下,他们依然认为用啸声韵文更好。

  利男听得出,阵阵战斗呼声离他越来越近。然而,卷须似乎因受到威胁而发急,开始更迅速地将他拉向豁口。突然,一截长满吸盘的蔓藤绕住他的右臂。他还没来得及将匕首换手,一个灼热的吸盘已经贴到他手上。利男尖叫一声,扯开这段卷须,但匕首已消失在茫茫黑暗之中。

  其他藤蔓在他四周逼近。正在此时,利男恍惚意识到有人对他说话,说得很慢,而且是用共同语。

  “……说那里有不少飞船!副船长塔卡塔·吉姆想知道,希卡茜为何没有发回单脉冲信号表示应答……”

  这是阿齐的声音,是从飞船上发出的!利男无法回答朋友。快艇无线电通话机的开关他够不着,此刻他又正在忙于对付卷须。

  阿齐用命令的口吻继续说道:“这段话不用应答。”听到这句令人哭笑不得的话,利男不禁呻吟一声,同时用力将一股卷须从面罩上扯开,这回它没有攻击他的双手。“请立即发出一束单脉冲应答信号,并全体返回……回。我们认为基斯洛普星上空正进行一场星际大战。也许那几伙外星人已跟踪到此,为了争夺捕获我们的权力而相互争斗了起来,就像在莫格兰星那样。”

  “关闭通话机,停止无线电呼叫。尽快返回。阿齐通话结束。”

  利男觉得一条卷须抓住了他的输气管,这回抓得很牢。

  他一边伸手去扯卷须,一边说:“明白了,阿齐,老朋友。只要宇宙放我一马,我一定尽快回家。”

  输气管被捏扁,不通气了,利男毫无办法。面罩里充满雾气。随着神志的逐渐丧失,他似乎觉得自己看见救援队来了,不过他无法肯定这是现实还是幻觉。比如,他未曾料到,是奇皮鲁带头冲杀,也没料到这条海豚会有如此勇猛的举止,全然不顾灼热的吸盘。

  最终,他认定这是一场梦。激光的闪烁格外明亮,声纳的音调也格外清晰。当这队海豚朝他游过来时,他们的尾鳍在身后的水波中微微翘起,就像一队骑兵举着旗帜。说着地球共同语的人类,整整五个世纪都是用这种形象来描写营救的场面的。

  第二章 星系人

  在一支星际舰队中央的一条飞船上,正经历着一种抗拒自然的状态。

  从空间裂缝中涌出许多庞大的巡航飞船,拥向一个无法描述的微红恒星小亮点。它们一艘接着一艘,从发光的撕裂口翻滚而出。随之而来的是衍射的星光,从飞船的离开点发出,几百秒差距一个。

  宇宙有其规律,本来应能阻止这种做法。空间隧道不是往来各地的自然途径。违抗自然并形成这样一条空间通道,需要强大的意志力。

  埃比西亚奇运用自己的特异内力排开现实,为其主子坦杜人创建了这条通道。这条通道由其强大的自我内力控制——这种力量竭力挡住现实,维持隧道畅通。

  当最后一条飞船通过这条隧道时,埃比西亚奇立即撤回自我内力,这条空间通道便无声无息但异常猛烈地坍塌了。也许,唯有精密仪器才能测出它曾经存在过,但其物理方面的痕迹已经抹去。

  埃比西亚奇让坦杜人的庞大飞船舰队抢在其他舰队之前到达目标行星,以防止别人和坦杜人争夺捕获地球飞船的权利。

  坦杜人将表彰脉冲射向埃比西亚奇身上的“快感中枢”,他便感激不尽地嚎叫起来,并摇晃着毛茸茸的脑袋。

  对坦杜人而言,事实又一次证明,这趟看似目的不明而且危机四伏的旅行,是非常值得的。在敌人到达之前抢占战场,十分有利。抢先一步,令他们占尽战术优势。

  埃比西亚奇只希望有东西让它抗拒。如今他的任务业已完成,便退回幻觉的密室中,去变幻无穷无尽的一长串虚拟现实,直至主人再次需要它的意志爆发力。他那长满粗毛而无定形的躯体从布满传感器的网中滚出,在高度警惕的卫士护送下,蹒跚地走了。

  埃比西亚奇刚刚离开传感网,遥感虫便钻了进来。他伸开蜘蛛般的腿,在网上爬来爬去,最后来到自己的位置。

  他花了很长时间来审视现实,吸纳现实。遥感虫用它广布的感觉器官探索这个新的空间区域,触摸它、抚弄它,接着便发出一阵哼哼唧唧的快乐喊声。

  遥感虫洋洋得意地宣布:“这样的漏洞!我原先听说我们的猎物是一群狡猾的家伙,可是他们在扫描危险区域时,已经暴露了自己!他们就躲藏在第二行星上。他们正在慢慢地凝结心理屏障的边缘,以为这样就能防止我测定他们的精确位置?谁是这些海豚的主人?谁教他们成为如此轻易获取的猎物?”

  坦杜人派来的追踪兽答道:“他们的主人是人类,人类自己也没有完全造好。”

  他发出咔嚓、咔嚓,啪啦、啪啦的有节奏的声音。他的发音器官类似螳螂,是在腿关节处。

  追踪兽又说道:“地球人抱有一种错误信念,又因自己抛弃了信念而感到羞耻,这使得他们更加堕落。地球人被吃光之后,响了三个世纪的嘈杂声一定会沉寂。这时,我们这些猎手就会感到心满意足,就像你们发现一处新地方、一种新事物一样。”

  遥感虫点点头说:“的确心满意足。”

  追踪兽命令道:“现在你应设法去获取细节信息,不久我们就会跟异教徒作战,我必须将任务告诉你的那些扈从种族伙伴。”

  追踪兽一离开,遥感虫便在网中转了个身,将自己的感觉投向这片新的现实。一切进行顺利。他把自己感知的信息编成信号传递出去,主子坦杜人便相应地校正航向;但是他心智的主要部分仍用于评价,用于接收……那颗微弱的红色恒星,它的每一颗小小的行星都如此美妙,令人神往,然而顷刻之间那里将变成战场。

  不久遥感虫就感到其他飞船舰队进入了这个恒星系,每支舰队都有其独特的方式。由于坦杜人抢先到达,后来的舰队只能占据较不利的战略位置。

  遥感虫还感知到扈从武士们一个个欲壑难填,他们中较年长者则比较冷静,正在密谋策划。他轻轻地触动一道道用以阻挡他的思维屏障,但它们纹丝不动。遥感虫很想知道,屏障后面究竟在进行什么。他比较欣赏另一些武士,他们全然不设思维屏障,目空一切地将自己的思想抛向外界。他们大肆传播心中的藐视,向一切收听者提出挑战。

  当庞大的飞船舰队开始相互攻击,阵阵爆炸开始发出耀眼的闪光时,遥感虫那些令自己灵魂出壳的原始冥想被一扫而光。

  遥感虫欣喜若狂地摄入这一切。当宇宙上演这一幕幕奇观时,谁还能有别的感觉?

  第三章 塔卡塔-吉姆

  在“闪电号”飞船球状控制室的左舷部分,一位心灵遥感通信员正穿着工作服使劲扭动。这是一条雌海豚,尾鳍在水中激起一团浪花,她用三段体高声叫道:

  墨黑的、八臂、章鱼脑袋发现了我们!

  投入战斗,扯破他们的豆荚!

  这位通信员的报告证实了中微子传感器刚刚得到的发现:那是用不连贯的诗体记下的一连串坏消息:

  他们尖叫,他们欲壑难填——

  要赢,要捕获……

  从另一处信息站传来了较为镇静的报告,用的是略带海豚口音的共同语。

  “副船长塔卡塔-吉姆,我们正不断测得重引力子①。重力异常波动证实,距此行星不远,一场重大战斗正在形……形成。”

  “闪电号”的副船长平静地倾听着,此刻他正在指挥中心,任凭循环水流将他漂来漂去。当他吸入充满驾驶舱的某种特殊气体时,从面罩的出气孔便会冒出一连串气泡。

  【① 引力子是假设作为引力场量子的粒子。——译注】

  最后他终于开了口:“收悉。”因为在水下,他的声音是一种闷闷的吱吱声,发出的辅音全都模糊不清,他问道:“最近处的交火离此地多远?”

  “五个天文单位②,先……先生。一小时内他们到不了这里,拼命跑也到不了。”

  【② 一个天文单位指地球到太阳的距离,约为1.4960x10的11次方/米。——译注】

  “嗯——很好。继续保持黄色警戒状态。继续观……观察。”

  副船长是一条异常硕大的新海豚,躯体粗壮,肌肉发达,而其他新海豚则体型都较为纤细。他表皮的色泽是不均匀的灰色,牙齿呈锯齿状,这表明他属于新长吻海豚亚种家族,他和其他一些新海豚与占大多数的新宽吻海豚不同,后者是所谓新宽吻海豚。

  塔卡塔-吉姆身边的那个人听到这一连串坏消息无动于衷。这只不过证实了他们原先担心的事。

  那人名叫伊格内西奥·梅茨,这时他开口说道:“看来我们最好通知船长。”他的话语从面罩传入丝丝作响的水中时,音量放大了。这位身材高大的人长着稀疏的头发,气泡从他头边散开。他说:“我提醒过克莱代基船长,只要我们试图让星系人作难,这类事迟早会发生。既然逃跑已是不可能了,我只希望他理智一点。”

  塔卡塔-吉姆将嘴斜张,又合上,这是一种引人注意的点头表示。

  “是……是的,梅茨博士。现在就连克莱代基也必须承认您是对的。我们现在已经走投无路;船长别无选择,只有听您的了。”

  梅茨点点头,表示赞赏。“希卡茜小组情况怎样?有没有通知他们?”

  塔卡塔-吉姆答道:“我已经命令探测小组返回。就连那艘快艇也会招来危险。如果那伙外星佬已经盘旋在我们上空,他们也许有办法侦察到那快艇的。”

  梅茨用教授的口吻纠正道:“‘外星佬’这个字眼不够礼貌,要说‘外星人’。”

  塔卡塔-吉姆脸上一直毫无表情。当船长不在时,由他指挥飞船和全体人员。然而梅茨却认为他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学生,真让人恼火,但塔卡塔-吉姆很谨慎,绝不流露出来。他说:“是的,梅茨博士。”

  梅茨接着说:“希卡茜小组本不应该离开飞船,利男也在那里……那几个海豚队员,这么长时间没有联系。要是出什么事,那才可怕呢!”

  这个人类博士头脑中想的也许是:假如“闪电号”上的海豚船员在他视野之外被杀,那才可怕呢……他关心的是行为与基因研究——这样一来他便无法判断他们被杀时的行为了……想到这里,塔卡塔-吉姆又重复了一遍:“先生,要是克莱代基当初听您的就好了。您的话总是很有道理。”

  要是这位人类博士能看透塔卡塔-吉姆这副恭敬的面孔,他便能知道这条海豚的挖苦之意。幸运的是,他从来不知道,塔卡塔-吉姆绝不会流露出来。

  梅茨说:“塔卡塔-吉姆,多谢你这么说。我知道你此刻有许多事要做,所以我要找到克莱代基,告诉他,追击者这会儿已经跟踪我们到基斯洛普星来了。”

  塔卡塔-吉姆用上半身弯了弯,算是向那个人恭敬地点点头,并说道:“谢谢您这么说,梅茨博士。”

  梅茨拍了拍这条海豚粗糙的身侧,像是让他放心似的。塔卡塔-吉姆外表十分沉着地忍受着对方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并注视着这个人转身游开,远去。

  驾驶舱是个充满液体的圆球,稍稍突出在圆柱体飞船船艏之外。从左侧舷窗看出去,是一片阴暗的洋底山脊,还有沉积物以及随波逐流的海洋生物。

  船员的工作站由网络连接着,它们闪现着一点又一点微弱的亮光。驾驶舱的高级工作人员都迅速地、几乎不出声地完成着各自的任务,舱内大部分地方都笼罩着沉寂的阴影。除了富氧水循环器发出的唰唰声和咝咝声,便是声纳间或响起的有节奏的“咔哒”声,以及一位通信员向另一位发出的简短而专业的指令。

  塔卡塔-吉姆想道:克莱代基的确功劳不小,他在这个驾驶舱里将整艘飞船管理得井井有条。

  当然,海豚不如人类那么持之以恒。你事先无法预测一条海豚会在何种情况下开始松懈,除非亲眼目睹他们在紧要关头的行为。塔卡塔-吉姆觉得,舱内的海豚们干得不比他见过的任何船员差。可是那样就够了吗?

  只要他们忽略一个回波信号,或泄露一点心灵遥感信息,外星人就会立刻扑向他们,比虎鲸扑向海狸更加迅猛。

  比起飞船上的同事们来,在外探测的海豚稍许安全一点。

  想到这一点,塔卡塔-吉姆不禁觉得有些苦涩。梅茨竟为他们担心,真是愚不可及。也许他们正在作乐!

  塔卡塔-吉姆竭力回忆在海洋中自由翱游的情景,不需穿工作服,呼吸着自然空气。他竭力回忆深水中的潜泳,只有新长吻海豚才能游得这么深,在这个深度上,那些阔嘴巴、自以为是、紧靠海岸的新宽吻海豚少得像儒艮①那样。

  【① 儒艮是鲸类动物的一种,传说中的“美人鱼”似为这种动物。——译注】

  “阿齐,”他朝一位极低频无线电通信员喊道,那是一条来自卡拉菲亚星的海豚见习船员,“你有没有收到希卡茜的认可信号?她有没有接到返回命令?”

  这位下属是一条小小的新宽吻海豚变种,它皮肤的光泽呈灰黄色。阿齐回答时有些犹豫,他仍未习惯在富氧水中呼吸和说话。这需要一种很古怪的“水下共同语方言”。

  “我很抱……抱歉,副船长,没有应答。我在所有频道上都用单脉冲核实过。什么也没收到。”

  塔卡塔-吉姆恼怒地摆了摆头。希卡茜也许认为,就连单脉冲应答也太冒险。然而,收到了认可应答,他就无需考虑下一步如何做,此刻要做决定实在令人头疼。

  “嗯——长官?”阿齐低下头,并尊敬地垂下尾巴。

  “怎么?”塔卡塔-吉姆问道。

  “呃……我们难道不应该再重复一遍呼叫?也许头一遍他们没有收到,错过了?”

  阿齐就像移民行星卡拉菲亚星上的所有海豚一样,为自己能说一口有教养的共同语而倍感骄傲。可是上面几句如此简单的话,他却说得结结巴巴,这令他十分尴尬。

  但这一情景却令副船长十分满意。他最讨厌“帅小伙子”——他能够把这个词完美地从共同语翻译成海豚的三段体——而这个见习船员就是个“帅小伙子”。

  他说:“不,通信员。我们要按命令行事。如果船长回到这里后想再试一遍,那由他作主。行了,管好你的事去吧!”

  “嗨,嗨,唉,唉,长……长官。”这个海豚帅小伙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作站,这样他可以用空气柜呼吸,而无需像鱼一样吞水。在这里,他可以像个正常的人一样说话,同时等待着他最亲密的人类朋友从浩瀚而陌生的海洋向他通话。

  塔卡塔-吉姆希望船长尽快回来。这间控制室让人感到闭塞、死气沉沉。吸入这种咝咝作响的、充满气体的富氧水,令他在下班前倍感疲倦。他总觉得水中氧气不够。他身上既有肺,也有鳃,这两种器官具有相反的功能,两者的不协调使他觉得奇痒难忍;还有那些药丸——它们能迫使过剩的氧气经过他的肠道进入呼吸系统——老是使他感到心脏像火烧一样难受。

  他又看见了梅茨,这位白发苍苍的科学家正紧抓一根栏柱,将头伸到空气柜底下,通过传呼器呼叫克莱代基。也许他呼叫完毕后就会在这里逗留。这个人老是在附近转悠,监视……总让人觉得自己是他的试验品。

  塔卡塔-吉姆思忖道:“我需要一个人类同盟者。”虽然海豚控制着“闪电号”飞船,但是假若他能成为海豚保护者——人类的心腹,别的海豚船员执行起他的命令来,动作会更加利索。克莱代基是汤姆·奥利的心腹。希卡茜有吉莉恩·巴斯金。布鲁吉达的人类靠山是工程师苏西。

  梅茨完全可以成为他——塔卡塔-吉姆的靠山。幸运的是,这个人还容易操纵。

  信息显示屏上,有关空间战斗的报告越来越频繁。看来,它已演变成这颗行星上空的一场大战。至少有五支飞船舰队卷入了战斗。

  塔卡塔-吉姆竭力抑制自己的强烈冲动:他想咬,他想使劲甩尾巴。他想搏斗!他受不了四周笼罩的恐怖气氛,他宁愿与看得见、摸得着的敌人拼个你死我活!

  “闪电号”几星期来一直在东躲西藏,但最终仍不免陷入困境。这一次克莱代基和奥利还能有什么妙计逃过此劫?

  要是想不出妙计,该怎么办?也许更糟,要是他们出了一泡馊主意,令所有的海豚与人类都遭到杀戮,又该怎么办?那时他该怎么办?

  塔卡塔-吉姆不停地琢磨这个问题,使头脑不致空闲,他焦急地等待着船长回来,解除他的精神压力。

  第四章 克莱代基

  好几个星期以来,这是他睡的第一个安稳觉。自然,肯定又会有事打搅他的。

  克莱代基早已习惯在零重力加速度状态下休息了,他全身悬浮在湿润的空气中。但是,只要他们还在东躲西藏,就不能使用抗重力床。当然,对海豚来说,另一个办法是睡在液体中。

  整整一星期来,他在所有休息时间都试着呼吸富氧水。结果却是一连串的梦魇:他总是梦见自己被人卡死。船上的外科医生麦肯妮劝他还是用老式方法睡觉:浮在一池清水表面。

  克莱代基决定试一试她的建议。他首先发现自己的舱房顶上有个空气层。然后他检查了三遍氧气过剩警报器,性能良好。最后,他脱下了工作服,关闭灯光,浮到舱顶,将富氧水从自己的鳃-肺系统排出。

  他在空气层里直觉得浑身放松。不过最初他只敢躺在离舱顶不远处。他思绪万千,皮肤因接触工作服而奇痒难忍。这是一种过敏性搔痒症。在宇航时代之前,当人类尚处于原始而神经质的社会时,对于自身的肌肤也一定有过同样的感觉。

  可怜的智人!在地球人与外星人接触之前的千百万年中,人类幼年的历史多么愚昧,充满多少痛苦。那时他们全然不知星系社会,被彻底隔绝在外。

  克莱代基又想道:海豚却一直处于十分优雅的状态,在“鲸之梦”的他们那一角自由自在地漂游。当人类进入成年期,开始提升地球上的一些高等生物加入他们的行列时,“友好”种系的海豚便相当从容地从一种高尚状态进入另一种高尚状态。

  克莱代基提醒自己:不过,我们也有自己的问题。这时,他很想搔一搔安置传感放大器那部分的皮肤,但由于脱下了工作服,所以碰不到那处部位。

  他在水面上漂浮,在黑暗中等待入睡。四周真是宁静,微波轻轻拍打着眼睑。呼吸真正的空气令他心旷神怡,比起富氧水来舒服多了。

  然而他怎么也摆脱不了对下沉的不安感觉……好像沉入富氧水会伤害他似的……好像千百万条海豚一生不是那样睡的。宇航员特有的向上看的习惯也令他不安。舱顶离他背鳍顶端才数英寸。即使闭上双眼,声纳也会告诉他身处一个封闭的环境。他不发出嘀嘀的定位声波就睡不着觉,就像一只黑猩猩不搔痒就睡不着一样。

  克莱代基喷了喷鼻子。要是让宇航生涯害得自己患了失眠症,那才该死。他又用力喷了喷鼻子,并开始数起声纳的咔哒声。他开始打鼾,一开始是有节奏的高音,接着又在鼾声中增加了低音成分,慢慢地组成了一曲赋格调。

  回声从他额边传开,在狭小的舱内四处折射。各种音调相互追随、重叠,融合成一阵含糊的呜咽声与巴松管发出的沉重叹息。它们自成一体,宛如一座由非我构成的穹屋,他知道,只要这些声音搭配正确,就会使舱壁消逝……

  他的思绪仿佛有意避开“鲸之梦”中那些关于恪尽职守的训诫——迎来了其中他深爱的一小节:

  当旋涡——变幻万千

  絮絮轻诉——在呼唤

  记忆中——晨歌低吟

  月亮——海潮的精灵

  那时旋涡——变幻万千

  絮絮轻诉——在呼唤

  记忆中……

  书桌、柜子、舱壁,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声音阴影。他的吟唱像是从心底自由流淌出来——这是经过提升的基因沉思的诗篇,多么丰富,又多么实在。

  浮游物飘过飞船的尾部襟翼,这是一群一群梦幻般的东西。回声打开了他周围的空间,仿佛水永远在流淌着。

  梦之海——永恒不变

  絮絮低语——在呼唤

  记忆中……

  不久,他觉得仿佛有人走近他身边,似乎是从沉思的声音中凝聚出来的。

  他那工程师的严谨意识此刻自由飘散,只觉她渐渐地自行聚成形体……那是一个女神的身影。接着女神奴卡佩便飘然而至,在他身旁发出一串幽灵般的水泡,激起“咕嘟嘟”一阵声响。她的躯体黑亮,有光泽,很快又滑入黑暗之中,隔墙并未阻挡住她,仿佛根本不存在似的。

  幻影消逝了。克莱代基四周的水色更深。奴卡佩也不再是一个阴影,她不再被动地听他歌唱。她针尖般的牙齿闪闪发光,向他吟唱自己的歌:

  紧挨着——起伏的微波

  无边无垠——层层梦幻

  当拱背的——老兄弟

  向严肃的群鱼——唱起歌

  此时你发现我——流浪的兄弟

  即便就在——人类的旋律中

  人类——与其他走兽

  把仁慈——赐给群星……

  一阵阵福音传入克莱代基耳中,他身心宁静,心跳渐缓。他睡在温柔的梦之女神侧畔。她向他逗笑,嘲讽他这个工程师,居然用生硬的、凝炼的三段体诗行呼唤梦中的她,为何不用祖先那浑沌而原始的呼唤?

  她欢迎他进入“阈之海”,在这里,三段体足够了;在这里,他只是隐隐约约觉得“鲸之梦”在汹涌澎湃,并感知到梦中的古代众神。这片海洋能容纳多少,这位工程师的脑海中也能容纳多少。

  三段体诗行有时显得多么生硬!那重叠的音调与象征模式,几乎像人类一样精确……几乎像人类一样狭隘。

  他自小就接受这类术语的熏陶,他的部分大脑是按照人脑方式进行基因设计的,但是浑沌的声音形象会不时窜入脑际,不断侵袭他,向他暗示古远的咏叹。

  奴卡佩发出同情的咔哒声,她绽开了笑容……

  不!她不会有这种陆地猿类的表情!在鲸类动物中,只有新海豚才会用嘴来“微笑”。

  奴卡佩只会做另一件事:她,这位女神中最温柔的女神,轻轻抚摸他的身侧,然后告诉他:

  此刻静下心来

  一切任其自然

  工程师们

  远在海洋中

  亦然能听见

  几星期来绷紧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他入睡了。克莱代基的呼吸凝成闪烁的水珠,聚集在舱顶上。附近通风口吹过来的微风,拂动着这些小水珠,它们战栗着,终于像细雨一般,洒在水面上。

  当伊格内西奥·梅茨的全息形象在他右侧一米处形成时,克莱代基一时没有意识到。

  这个“形象”开口说道:“船长,我一直从驾驶舱向这里呼叫。恐怕星系人会比预料的早一些发现我们……”

  克莱代基完全没听见这试图唤醒他去行动、去战斗的轻声呼唤。他仿佛仍然驻留在随波荡漾的海草丛林之中,倾听冗长的夜之声。最后,还是奴卡佩推了他一下,使他从梦境回到现实。她一边慢慢后退,一边柔声提醒他:

  职责、职责——这是荣誉——

  克莱代基——警觉起来

  去分担——职责与荣誉

  奴卡佩独自在他身旁时,也许会毫无顾忌地说原始语言。他无法忘却这位梦之女神,正如他无法忘却自己的意识。最后,他的一只眼睛终于聚焦到那个一直呈现在眼前的影像,一句句共同语也终于进入他的意识。

  克莱代基叹了口气,说道:“谢谢,梅茨博士。告诉塔卡塔-吉姆,我立刻去他那里。请通知汤姆·奥利,我想在驾驶舱见到他,克莱代基通话完毕。”

  他花了几分钟时间作深呼吸,让四周的景象重新在脑际成形。接着他一扭躯体,潜入水中,重新穿上工作服。

  第五章 汤姆·奥利

  一位高个子、黑头发的男子,一只手抓住床脚,正在来回晃悠,这张床颠倒着,钉在地板上的。地板此刻倾斜地在他头顶上延伸,他的左脚随心所欲地搁在一只抽屉的底部,那抽屉是从一张嵌入墙壁内的立柜中抽出的。

  警示灯突然亮起黄色闪光,汤姆·奥利一个转身,用另一只空出的手,抓住手枪皮套。手枪已经抽出一半,这时他才看清楚是什么引起了他的骚动。他咒骂了一声,重新将武器插回枪套。此刻会有什么紧急情况?他能即兴想出十几种可能性,可他却在这里,用一条手臂,悬挂在飞船最难堪的部分!

  “托马斯·奥利,让我来联系吧!”

  说话声似从他右上方传来。汤姆换了个手抓住床脚,使自己转过身来。一个抽象的三维图案在他脸前一米处旋转,就好像被一阵旋风卷起的小飞蛾。

  “我揣测,你想知道警报的原因,对吗?”

  汤姆不客气地答道:“再对也没有了,该死的!我们受到攻击了吗?”

  这个旋转的彩蝶状东西答道:“不。这艘飞船还未受到攻击,但是副船长塔卡塔-吉姆已经发出警报。至少有五支飞船舰队,目前正在基斯洛普星附近。看来他们正在这颗行星不远处进行大战。”

  奥利叹了口气,说道:“这么说,已经谈不上迅速修复飞船逃离此地了。”他想,追击者这回无论如何不会再让他们轻易逃脱了。“闪电号”从莫格兰星混战中趁机溜走时,已经损坏不轻,留下了一条噪音尾迹。

  汤姆先前一直呆在机舱里,帮助船员修理“闪电号”的静态平衡发动机。他们刚完成了需用眼、用手的那部分工作。他瞅了个机会偷偷溜开,来到“干轮”中的这个无人舱区,这里一直是“尼斯”电脑的藏身之处。

  “干轮”指的是一圈环状的工作室和舱房,飞船在宇宙空间航行时,干轮一直均匀地旋转,以向里面各舱室提供人造重力。现在干轮早已不会转动,由于受到基斯洛普星重力的影响,那部分颠倒的走廊和舱室便显得十分不方便,因此无人在此工作。

  空无一人的环境很适合汤姆,不过颠倒的用具和设备令他他对眼前这台“尼斯”电脑说道:“除非我用手工操作将你启动,否则你不得擅自启动。你必须等到验证了我的手印和声音之后,才能暴露自己是一台不同于标准通信电脑的电脑。”

  那团旋转的图案,此时变成一个三维形态。电脑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平静,它说:“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会自由采取行动,如果我犯了错误,我准备接受三级纪律惩戒。级别更高的惩罚将被视为根据不足,并以歧视为理由而拒不执行。”

  汤姆禁不住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假如他任其自由,这台机器会把他弄得团团转,即使他用主人的身份来命令电脑,也不会得到任何结果。这台电脑是廷布利米人的一位密探借给汤姆的——廷布利米人是星系人的一族,他们对地球人十分友好,并以智慧著称于整个星系。那位密探对汤姆说得十分明白:这台“尼斯”电脑的有用之处,是应变灵活,处处采取主动,不过有时它也会让人感到恼火。

  汤姆对尼斯电脑说:“对你的错误我会给予规定的惩处。现在听着,关于目前的处境,你有什么高见?”

  尼斯电脑答道:“这是个含混的问题。我可以接通飞船的作战电脑,不过那也许要冒一定的风险。”

  汤姆急忙说:“不,此刻还不必这样做!”假如尼斯电脑在警报状态下接通作战电脑,那么很可能会被驾驶舱内克莱代基的工作人员注意到。汤姆猜测,克莱代基知道他的飞船上有一台尼斯电脑,同样,他也知道吉莉恩·巴斯金负有秘密使命。但是这位海豚船长睁一眼闭一眼,不想干预他们两人的工作。

  “那好吧。能否帮我接通吉莉恩?”

  跳舞的图案闪出蓝色光斑:“她独自一人在办公室里,我已经接通了。”

  一片片飞蝶骤然隐去,出现了一位金发女郎的形象,大约三十出头。她愣了一下,接着,一道灿烂的笑容,照亮了她整个脸庞。她笑得很动人。

  “啊,我明白了,你又在拜访我们那位电脑朋友了。汤姆,告诉我,那架异类机器究竟什么地方胜过我,令你如此着迷?对我,你从来没有这样真正地‘神魂颠倒’过。”

  汤姆说:“真有趣。”但是她的态度已经减轻了他的焦虑。他一直在担心,他们会立刻投入战斗。再过七八天工夫,“闪电号”如果没有被击毁或俘虏,就可以完全修复了。可现在,它却像一只上了麻醉药的兔子。

  他说:“我看星系人还未降落。”

  吉莉恩摇摇头说:“还没有,不过,我和麦肯妮正在医务室值班,以防万一。驾驶舱的船员们说,至少有三支舰队已经闯入了附近的空间。它们立刻互相开火,就像在莫格兰星那样。我们唯一的希望,就是它们互相毁灭。”

  汤姆说:“恐怕这种希望不大。”

  “嗯,你是我们大家庭的战术专家。不过,也许再要过上好几星期,才会有一群胜利者前来追捕我们。他们会进行种种交易,结成各种各样‘最后一分钟’同盟。我们还有时间想办法。”

  汤姆希望自己能分享她的乐观精神。作为“大家庭的战略专家”,“想办法”是他的天职。

  “嗯 ,如果情况不太紧急的话……”

  “——你就可以在我那位电子情敌身边多呆一会儿。我这就去找赫尔贝亲热亲热,咱俩扯平。”

  汤姆无奈地摇了摇头,任凭她笑话自己。赫尔贝是一具尸体——这是他们从被遗弃的庞大飞船舰队里找到的唯一具体收获。吉莉恩认定,这具异类的尸体已有二十多亿年了。每当他们询问飞船上小型信息库,这属于哪个种族时,信息库马上会出故障。

  “告诉克莱代基,我立刻过去,好吗?”

  吉莉恩说:“他们正在设法唤醒他。我会告诉克莱代基,我最后一次看到你时,你正在某个地方闲混。”说着,她挤了吉莉恩早已从屏幕上消失,汤姆却仍在凝视,他又一次问自己:到底干了些什么,使他同吉莉恩那样的女子堕入爱河?

  “出于好奇心吧,托马斯·奥利。我对刚才这段对话的弦外之音甚感兴趣。我这样猜测不知正确与否?刚才巴斯金博士对您的那些温和的羞辱,可以归于打情骂俏一类吗?我的制造者廷布利米人具有心灵遥感能力,但是他们也同样沉湎于此类消遣。这是求偶过程的一部分吗?抑或这是测试友谊的手段之一?”尼斯电脑向他提出了一连串问题。

  “我想,大概两者兼而有之。廷布利米人难道真的也做同样的事……”汤姆摇了摇头。“不提这件事了!我的手臂很累,现在我要出去了,尼斯,你还有什么事要报告我吗?”

  尼斯答道:“就您的生存与使命而言,没什么重大事情了。”

  汤姆又说道:“据我猜测,你还未能骗过飞船上的小型信息库,让它吐露有关赫尔贝和那群被遗弃飞船的任何细节?”

  旋转的飞蝶顿时化作棱角分明的几何图案。“这才是您的主要问题,对吗?十三小时前,巴斯金博士也向我提过同一个问题。”

  汤姆问:“你给了她更直接的答复?”

  尼斯答道:“当初我被安置在这艘飞船上的主要原因之一,便是要找到绕过船载小型信息库进入程序的方法。假若我成功的话,会通知您的。”电脑发出的声音丝毫不含人情味,又干涩又尖利,简直能刺透甜瓜。它接着说:“廷布利米人早就怀疑‘信息库学会’并非中立——他们出售的信息库分库中编入了特殊的程序,会以十分微妙的方式产生故障,从而使讨人厌恶的各种族处于劣势地位。”

  尼斯又说:“当您的祖先还披着兽皮时,廷布利米人就开始研究这个问题,托马斯·奥利。在这艘飞船上,我们能指望的最大收获,至多是搜集到一些新资料,也许还能消除几处次要的障碍。”

  奥利明白,这台电脑的年龄比自己不知大多少倍,所以它能有如此耐心和远见。可是,他依然对它十分恼怒。总得想点办法,来使陷入困境的“闪电号”及其船员有所转机。他想,尽管我们碰上了如此出乎意料的事,但这趟星际旅行绝不能虎头蛇尾,草草收场。

  这时尼斯又开口了:“地球人有一种秉性,他们受到挫折后能从中吸取教训——正是这一原因使我的主人同意这场疯狂的冒险——不过,谁也未曾预料,这艘飞船会遇到一连串如此非同寻常的灾祸。他们低估了你们的才能。”

  汤姆觉得无话可说。他的双臂开始疼痛。最后,他说:“好吧,我该回去了。如果发生紧急情况,我会通过飞船的通信系统同你联系的。”

  “当然。”

  奥利松开手,身子蜷成一团,落在关闭的舱门旁,那门框是矩形的,高高地位于一堵倾斜度很大的墙上。

  这时尼斯电脑突然又说道:“巴斯金博士刚才又传过话来,称塔卡塔-吉姆已命令搜索队返回。她认为你很想知道这件事。”

  奥利咒骂了一声。梅茨也许在这件事中插了一手。如果不寻找原材料,如何修理这艘飞船?克莱代基之所以要来到基斯洛普星,最强硬的理由便是:这里有丰富的、预先提炼过的金属;而且这里是个水世界,海豚行动十分便利。如果连希卡茜带领的勘探队都被召回的话,可见情况已十万火急……或者有人已开始惊惶失措。

  汤姆停了停,抬起头说:“尼斯,我们必须知道,星系人以为我们找到的是什么。”

  闪烁的蝶状光斑淡隐了。“我已经彻底查遍了这艘飞船上微型信息库中的全部公开档案,想找到有关被遗弃舰队的蛛丝马迹。只发现我们在巨型飞船外壳上看见的图案与某些古代拜物教象征之间有相似之处。除此以外,没有发现任何证据来支持下面这种假设:我们发现的舰队与神话般的原始保护者之间有任何联系。”

  汤姆问道:“但是你也没有发现任何证据推翻这种假设,是么?”

  “正确。这些遗弃的飞船也许和一个传说有关,那传说维系了五大星系中所有呼吸氧气的种族;当然,也可能毫无关系。”

  汤姆说:“它们也可能只是一大群遇难飞船,没有重大的历史价值。”

  “是的。不过从另一个极端上说,你们也许碰上了当代最伟大的考古和宗教发现。这两种可能性都有助于解释此刻本恒星系中正愈演愈烈的一场大战;这也表明,有多少星系文化群落对古远的事件是多么关心。只要本飞船是那些被遗弃舰队有关资料的唯一来源,探测飞船‘闪电号’就必然成为一注大奖,令各种各样的狂徒垂涎三尺!”

  奥利原本指望尼斯电脑可能找到一些证据,表明他们的发现没有多大价值,这样就可使那群外星人放过他们。不过,“闪电号”要是能将这一信息传达给地球也好,让那些脑瓜更聪明的家伙去决定该怎么对付这件事吧!

  他对尼斯电脑说:“你就好好地苦思冥想吧。现在,我要去想办法,甩开星系人的追踪。好吧,你可以告诉我……”

  尼斯电脑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我当然可以。舱门外的走廊上没有人。难道你认为,假如有人在外面,我会不告诉你吗?”

  汤姆摇了摇头,心想,这台电脑一定编过这样的程序:隔一段时间就奚落他一两句,这是廷布利米人的典型做法。他们是地球人最伟大的同盟者,但也是恶作剧的老手。汤姆暗想,一旦处理完毕这堆灾难性的大事,他非得在尼斯电脑里做点手脚,然后将乱了套的电脑还给廷布利米朋友们,并向他们声称,这是“一次不幸的意外事故”。

  舱门轻轻地滑向一边,汤姆抓住门沿,用力甩身而出,落在外面走廊的舱顶。舱门嘭的一声自动关闭。在稍成弧状的走廊里,红色警示灯时亮时灭。

  他想:一切正常。虽然尽快溜之大吉的希望已经破灭,但是我已经想出一些权宜之计。

  汤姆已经和船长谈过一些想法,但有一两个主意他没向任何人说起。

  他思忖着:我必须先实施几项计划,在实践中看看机会大小,并以此来调整整体计划。

  也许,会出现我们意料之外的转机,向我们展示真正的希望。

  第六章 星系人

  战斗的第一阶段是各方自由作战。二十来支战斗舰队相互骚扰,相互试探,试图摸清对方弱点。已经有大量被击毁的飞船沿着轨道飘荡,它们扭曲着、翻滚着,发出不祥的亮光。沿着作战路径,弥漫着发光的烟云,峥嵘突兀的金属残片互相碰撞时,闪现出一片片耀眼的光芒。

  一位身披鳞甲的雌性统帅在自己的旗舰中,注视着作战屏幕。她躺在一张宽大的软垫上,一边抚摸着腹部褐色的鳞片,一边陷入了沉思。

  她名叫克拉特。那张宽大的座椅四周镶着一圈荧荧闪光的屏幕,上面出现一幕幕惊险场面。一块屏幕上布满弯弯曲曲的线条,表示那些概率异常的区域。另一些屏幕则显示着那些布满超自然武器、充满危险的空间。

  一簇簇的亮斑是其他舰队,当战斗的第一阶段趋于结束时,它们重新集结起来。在两侧空间,战斗依然十分激烈。

  克拉特斜依在“弗勒图尔”兽皮制的软垫上。她移动着自己的重心,以减轻第三节腹部的压力。战斗荷尔蒙总是会加速她体内胚胎的生长。这实在很不方便,所以在古时候,她的雌性祖先只得呆在巢中,将战争留给愚蠢的雄性。

  现在一切都改观了。

  一个小鸟般的动物走近她的身侧,手上托着一只盘子,克拉特从盘中拿起一只深紫色的鳕鱼味浆果。她咬了一口,浆果的液汁便流遍她的舌头,并顺势淌下,渗入嘴边的胡须之中。她贪婪地吮吸着液汁。小个子福斯基便放下盘子,开始唱起一首滑稽的歌谣,颂扬战争的乐趣。

  福斯基的祖先毫无疑问是鸟类,但同样毫无疑问的是,他已被提升为智慧生物了。本来,将扈从物种只提升到次等智慧水平,也许违背《提升法典》。然而,一旦他们能够说话,在紧急情况下还能驾驶飞船,他们心中就会萌发出独立的野心。这类生物充当家庭仆佣或小丑,实在太有用处了,所以他们命中注定只能担当这一分工。适应性太强,也许会影响他们优雅而聪明地履行以上两种功能。

  克拉特面前一个较小的屏幕突然黑了:索罗人后翼一架驱逐飞船被击毁,克拉特几乎没有在意。至此为止,联合的代价还不算太大。

  指挥室分隔成馅饼状区间,克拉特可以从指挥座上看见每个分隔室。她手下的船员在忙碌不停,他们都是索罗人的扈从种族,每个人都匆忙地按照她的旨意完成各自的分工任务。

  从航行、战斗、侦察各工作室传来消息:白热化的战斗进程终于出现了缓和的迹象。不过她从策划室看到,工作人员在加紧评价各方面的发展迹象,其中包括“逊位者”与“超越者”这两支舰队结成了新的同盟。

  一位帕哈族的下级军官从侦察室伸出头来。克拉特的眼睑低垂着,但她注视着,只见这家伙窜至食品室,抓起一大杯冒着热气的“阿莫克拉”,又匆忙回到自己的工作室。

  比起福斯基的种族来,帕哈族享有更多的种族多样性,他们的地位也提升为仪仗武士。在克拉特眼里,这使得他们不那么俯首贴耳。不过,若要拥有一批优秀武士,总得付出点代价。她决定不追究这一事件。她聆听着小个子福斯基吟颂着即将来临的胜利——吟颂着克拉特即将拥有的荣光——她将把这群地球人一网打尽,最终从他们口中榨取出头号秘密。

  警笛声突然尖嘶。福斯基小丑吓了一跳,立刻遁入他的小室。顷刻间到处都是奔走的帕哈人。

  战术军官大声喊道:“坦杜人袭击者!第二号飞船到十二号飞船注意,敌人已经在你们中间出现!采取遁走操作!快!”

  旗舰飞船突然跳动一下,它也得急骤改变航向,以避开大片导弹雨的袭击。克拉特的屏幕上出现一个脉动的、危险的蓝色光点——强悍的坦杜人巡航飞船在她的舰队中心突然出现——转瞬间已经朝她的索罗人飞船倾泻无数炮火!

  她诅咒着坦杜人该死的概率冲锋。克拉特深知,任何人的行动都不及坦杜人那么快捷,因为没有哪个种族甘冒这样的风险。

  克拉特的交配爪因恼怒而哆嗦:她那队索罗人飞船正忙于躲避导弹,竟然未作还击!

  克拉特用尖利的嘘嘘声对通话器叫道:“蠢货!六号飞船和十号飞船,坚守你们的阵地,集中火力攻击那些可恶的家伙!”

  这时,她的命令尚未来得及传达给各飞船船长,可恶的坦杜人飞船却开始自行消失了!片刻之前它还在那里,凶猛而致命,扑向数量众多但束手无策的敌舰,但是转瞬之间,这个纺锤状的亡命之徒被一片闪烁的、无色的火花构成的晕环包围起来。它的外层保护甲折皱起来,这艘巡航飞船宛如一座火柴棍搭起的高塔——崩坍、塌入自身之中。

  随着一道炫目的强光,坦杜人的飞船消失了,留下一团刺鼻的烟雾。虽然克拉特的旗舰也有重重厚甲保护,但她仍然感到一阵可怕的心灵遥感巨响。

  当这阵遥感噪音渐渐消散时,克拉特暗自庆幸。其他种族避免使用坦杜人的方法,是有其道理的。然而,只要那艘飞船再存在几分钟的话……

  一切完好无损,克拉特注意到,她的手下都恪尽职守。但是有几个动作慢了些,这些家伙要受到惩罚……

  她召来了战术总指挥,这是个高大、魁梧的帕哈人。这位武士朝她走来,试图保持骄傲的姿态,但是他睫毛低垂,可见已知道将有什么结果。克拉特喉咙底部发出低沉的隆隆声。

  她开始说话,但这位索罗人女司令此刻情绪激昂,只觉得一股压力在腹中激荡。克拉特发出呼噜的粗浊声音詈骂起来,那帕哈人军官转身就逃,留下她独自在兽皮软垫上,喘气不已。最后,她咆哮了一阵,总算觉得轻松了些。过了片刻,突然从她身下产出一枚巨卵,她将身子前倾,用手将卵取出。

  克拉特将巨卵捧在手上,惩罚啊,战斗啊,暂时都从她的脑际消失。她所在的物种,是在二百万年前由胆小的胡尔人提升为智慧生物的,但如此漫长的岁月,并未改变该物种原先具有的本能:她在雌性荷尔蒙作用下立即产生反应——将粘在巨卵出气口处的胎液舔去——出气口是那枚外表粗糙的巨卵上的一道裂缝。

  克拉特心中充满喜悦,所以又多舔了几下,她以一种古老的、尚未改变的母性条件反射,将卵抱在怀中,轻轻摇晃。

  第七章 利男

  当然,他的梦境中有一条船。从九岁起,利男的梦中少不了船。最初是带桅杆和舵的帆船,航行在卡拉菲亚星的海峡和群岛之间,接着便是宇宙飞船。利男梦见过各式各样的船,包括强大的星系人保护者种族的星际飞船,他希望有一天能亲眼目睹这样的巨无霸。

  此刻他梦见了一叶小舟。

  那是他的家乡,在一颗人类与海豚共栖的小小行星上,他和海豚阿齐被派去驾驶这艘铁壳小艇,他身穿卡拉菲亚军校的制服,铜纽扣在阿尔发恒星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小船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启航了。

  没过多久,天色骤然暗了下来,天空与海水融成一色。海上狂浪滔天,接着便漆黑一片,随即变成真空,突然,四面八方都是星星。

  他担心没有空气:他和阿齐都未穿宇航服,要在真空中呼吸,那可太难了!

  他正要掉头回家,只见他们在身后追赶。这些星系人——他们的脑袋呈各种形状、各种色彩,有的长着细长而弯曲的手臂,有的长着短小而强劲的爪子,有的更加可怕——驾着船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追赶。他们那亮泽的船艏,像星光一样闪烁、摇曳。

  他一边用力划着双桨,想要逃跑,一边大声喊道:“你们想干什么?”(难道小艇出发时没有装上发动机?)

  他们用一千种不同语言喊道:“你的主人是谁?!是你旁边的那个吗?”

  “阿齐是一条新海豚,他是我们的扈从种族!我们人类提升了他们,使他们享受自由!”

  “这么说,他们是自由的,”星系人一边说,一边驶得更近了。

  “可是谁提升了你们?谁使你们获得自由?”

  他尖嘶道:“不知道!也许是我们自己!”星系人哈哈大笑,而他划得更加有力。他挣扎着,艰难地呼吸着真空。“别来惹我,让我回家!”

  突然,整整一支舰队赫然耸现在前方。每一艘飞船似乎比月球还大,比恒星还大。它们是那么黑暗、沉寂,这情景似乎把星系人也吓住了。

  这时,这列古老球体中最前面的一个张开了,此时利男意识到阿齐不见了,他的小艇不见了,外星人全都不见了。

  他想尖叫,但空气太宝贵了。

  一声刺耳的呼啸声将他惊醒,一时间他只觉得疼痛,茫然不知身处何方。他突然坐起身子,随着这一动作,快艇不由自主地颠了一下。他两眼望去,只有模糊一团的地平线,劲风吹拂着他的脸,基斯洛普星的强烈气味直冲鼻孔。

  “终于醒来了,爬梯人,你把我们吓了一大跳。”

  利男吃了一惊,回头一看,只见希卡茜浮在水面不远处,用一只眼睛打量着他。

  “没事了吧,亮眼睛小鬼?”她问。

  “嗯,是的,我想是的。”他答道。

  “那你最好把输气软管修理一下,为了使你吸到空气,我们不得不把它掐断了。”

  利男突然感到刀割似的疼痛,这才注意到双手都整整齐齐地缠了绷带。

  “还有谁受伤吗?”他一边问,一边用受伤的手摸向后裤袋,寻找修理工具。

  希卡茜答道:“有几个受了轻微的灼伤。得知你无碍,我们为这次战斗而高兴。谢谢你告诉我们萨西娅的事。要是你没有被困在那里,我们是不会去那地方寻找的。”

  “现在他们正在把她弄出来。”

  利男知道,他应该感谢希卡茜这样处理这场不幸事件。由于他擅自离队,并险些丧命,他理应受到一顿严厉的斥责。但是此刻他心中充满失落感,连向这位海豚女中尉道谢的勇气也没有。利男问道:“他们还没找到菲匹特吗?”

  “菲匹特踪影全无。”希卡茜答道。

  基斯洛普星缓慢地自转着,这时太阳的位置相当于地球上下午四点钟的光景。东方地平线上,低沉的云团正在聚集,海面波浪起伏,以前并未有过这种现象。

  希卡茜说:“也许,再过一会儿会有一场风暴。虽然在别的行星上依靠地球上的直觉是不明智的,但我想是没什么可害怕的……”

  利男抬头望去,他瞥见南方好像有什么东西……

  又来了,一闪,接着又是一闪。两个微弱的光点先后爆开,相隔时间很短,在耀眼的海水背景下,几乎无法察觉。

  他指着南方天空问道:“那已经持续多长时间了?”

  希卡茜反问道:“利男,你指的是什么?”

  “那阵阵闪光。是闪电吗?”

  新海豚希卡茜的眼睛睁大了,嘴唇也微微噘起,尾鳍搅动着海水,身子慢慢从水中升起,她先将一只眼睛对着南方,接着另一只眼睛也转向那个方向。

  “我什么也没发现,亮眼睛,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她问道。

  “色彩斑斓的闪光。光点爆开了,许许多多。”利男停止修复输气软管,他凝视了片刻,试图在回忆什么。

  他缓缓说道:“希卡茜,我记起来了,我在和海草搏斗时,阿齐呼叫过我。你的设备中有没有收到什么信号?”

  “没有,利男。不过,你得记住,我们海豚的进化还不够完善,在作战时不可能同时进行抽象思维。请……请你仔细回忆一下阿齐说了些什么。”

  利男摸了摸额头,他很不愿意回忆自己和海草进行的遭遇战。那情景与梦魇混淆在一起——一团杂色斑驳、喧嚣混乱的记忆片断。

  “我记得……记得他像是要求我们停止无线电联系,返回飞船……还说什么正在进行一场空间大战?”

  希卡茜发出一声呻吟般的啸声,以反身跳水的姿势啪地跃出水面,旋又落了下来,她的尾鳍强劲地搅动海水。

  关闭

  锁住

  走另一条路——别向上!

  又是含义模糊的三段体。其中包含着原始海豚语的某些细微变化,当然,这些是利男无法理解的,但是它们却足以使他感到从脊梁骨里透出一阵强烈的震撼。他从未想到,像希卡茜这样的中尉,本质上竟也还是一条原始海豚。他将软管捆扎完毕之后,方才后悔不迭地意识到,他没有及时把情况报告希卡茜,这也许会使全体船员送命的。

  他啪的一声将面罩合上,一转身压下快艇的沉浮阀门,同时核查了一下头盔边缘上安置的各种显示器。他又迅速地查看一遍潜水前的一切准备装置,其动作之迅速,只有卡拉菲亚星的第四代定居者才能做到。

  小艇的船艏疾速下沉,大海突然在他右侧升起,七条海豚破水而出,激起一大团浪花,并大声地呼出体内废气。

  奇皮鲁催促道:“利男,萨西娅绑在你的船……船艉。你能把手脚放麻利些吗?现在可没时间慢吞吞地编小曲!”

  利男做了个鬼脸,心想,奇皮鲁这么小看我。可是他当初为了救我一命却奋不顾身地与海草搏斗,这是怎么回事?

  利男记起当时奇皮鲁在海草中撕开一条路的情景:他眼睛里流露出不顾一切的神色,但当他找到快艇时,眼睛里又熠熠生辉。可现在,他又变得那么冷酷,一如既往地取笑他。

  东方天空划过一道刺眼的闪光,把四周的天际映照得通亮。海豚们发出一声尖鸣,一齐潜入水中,但奇皮鲁除外,他依然留在利男身边——此刻东方的云团边缘正朝着傍晚的天空喷射出火光。

  快艇终于沉入海中,但在最后一瞬间,利男和奇皮鲁见到了巨人之间的一场战争游戏。

  一艘船头犹如箭镞一般的巨型飞船,如铅锤般迅猛地朝他俩压了下来,吐着火舌,充满杀气。它的周围蒸腾出紫色的烟雾,在狂风中四处乱窜。由于飞船以超音速飞行,这一道道的紫气撞上空气层之后弹射回来,化作针状冲击波。这阵冲击波来势之猛,就连巨型飞船表面光滑的厚厚铠甲也呈现出阵阵扭曲,各种致命的重力炮弹和等离子炮弹,也都在这阵紫色的针状冲击波下显得突兀怪异。

  两架钩锚状的驱逐飞船紧随其后,其间距离约为巨型飞船身长的四倍。由反物质的加速而产生的光柱,从这两艘三叶状飞船上闪出,击中目标两次,引起两阵可怕的爆炸。

  利男在水下五米处时,被强大的声波击中。快艇被掀得翻了个个儿,并在一片喧嚣声中扑腾,那声响犹如巨厦崩坍。海水被搅成一个大旋涡,到处是泡沫和植物的残枝碎叶。利男一边拼命控制住快艇,一边感谢造物主,他总算未在水面上听见这场恶战。在莫格兰星球时,他们看见过飞船毁灭,但是没这么近。

  巨响平息下来,化作长长的嚎叫,利男终于将快艇制服了。

  萨西娅可怜的尸体依旧拴在快艇的后端。其他海豚,有的惊吓过度,有的十分谨慎,都不愿浮出水面,轮流到快艇底部的一排容量不大的空气柜来呼吸空气。利男的任务是保持快艇稳定,这在激荡的海水中颇为不易,但他毫不犹豫地做了。

  他们正位于一个灰色、巨大的金属圆丘西侧的斜坡附近。

  斜坡上隔一段距离就长着一丛水生植物,它们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会勒死你的模样,但谁也无法肯定。

  利男越来越讨厌呆在这里。他但愿此时自己正在家中,那里虽然也有危险,不过那里的情况比较简单,也容易对付,比如缠住船底的藤蔓,或食肉的岛龟——那里没有外星人!

  希卡茜这时又游回他身边,问道:“你没事吧?”这位海豚中尉的声音透出几分从容与镇定。

  利男嗫嚅道:“我没事。还好,我总算把阿齐的警报告诉你了,差一点酿成大祸,你完全有理由怒骂我一顿。”

  “别说傻话。现在我们一齐返回。布鲁吉达累坏了,所以我把他弄到一个空气柜底下。你和几名侦察员一起打头阵,我们随后跟上。立刻出发!”

  “是,长官。”利男答应一声,校准了快艇的方位,便推开油门。快艇开始加速,推进器发出嗡嗡的低鸣。有几条强壮的海豚始终和他保持同样的速度,金属圆丘慢慢地朝右侧退去。

  全体出发一共花了五分钟左右。他们刚上路,就遭到海啸的袭击。

  这并不是滔天巨浪,只是石子掉进海中时四处扩散的一系列涟漪中的头一道波浪。而这块石子正是一艘半公里长的宇宙飞船。它以超音速一头栽到仅五十公里外的海上。

  波浪将快艇猛的朝上抛起,又向两边摇晃,几乎将利男甩出船外。一大团乌云般的海底碎石、撕裂的植物,以及活鱼和死鱼在他身边急旋,犹如龙卷风中的泥沙。狂暴的呼啸声震耳欲聋。

  利男拼命抓住方向盘。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他竟然克服了海浪那难以置信的冲力,慢慢地将快艇的船艏抬起,并避开狂涛的锋尖。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冲出了疾旋向下的旋涡,并顺着波浪推涌的方向,将快艇朝东飞驰而去。

  一团灰色的影子像箭一般从他左侧越过,利男霎时辨认出这是奇皮鲁。这条海豚正使出全身力气,在激荡的海水中控制住自己。奇皮鲁用尖利的声音说了一番三段体,但利男一句也没听懂。一刹那他就踪影全无。

  利男也许是靠本能在行动,但也许是靠声纳屏幕。此刻屏幕上是乱作一团的飞雪状斑块,不过上面仍然可以依稀分辨出海底地貌的模糊轮廓。利男迫使快艇尽可能朝左行驶。

  他突然不顾一切地将快艇向左急转。引擎在紧急情况下发出的咆哮变成了一阵刺耳的尖鸣。好险!一座金属圆丘那巨大、黑暗的阴影,赫然呈现在面前。利男能够感觉到巨浪撞击圆丘后折回时产生的水下逆流,它们撞击着快艇右侧,并随着巨大的旋涡扫过小岛那坡状的海岸,呼啸着,急速飞转。

  利男很想大声叫喊,但是与浪涛的搏斗占据了他的全部呼吸。他咬紧牙关,心中默默地计数着可怖的一秒,又一秒。

  快艇在一团泡沫的簇拥下,驰过了峭壁林立的北岸。利男虽然在水下,但他仍能看见右下方十几米外的东西,他看到低矮的小岛海滩植物。此刻他正驶在一座高高的水山中央。

  接着他越了过去!大海打开了一道裂口,一道深邃的海沟横亘在他的脚下,黑漆漆的,犹如无底深渊。利男猛的将艏翼向前推,并打开所有舱底水槽。快艇立刻如铅锤般急速下沉,比以往任何一次下沉的速度都快。

  他的船艉摇摇晃晃地将快艇向下拉去。利男越过一团团乌云状的降落碎片。黑暗与寒冷开始朝他袭来,他却在寻求寒冷作为庇护所。

  利男沿着海沟的斜坡,将快艇潜入一处平静的深谷。他能感觉到海啸在头上翻滚。四周所有的植物,都以一种怪异的模样波动着。慢慢降落的碎片随波而下,撒在深谷的边上,但至少海水已再也不会打算把他击打致死。利男减小了下沉的角度,让快艇朝峡谷中央驶去,以避开一切。接着他便让自己稍作放松,此时他才感到肌肉扭伤及肾上腺素反应带来的剧烈疼痛。他心中祝福着这些小小的、人类设计的共生体,此刻它们正在清除他血液中过剩的氮,以防止在这一深度可能发作的昏迷症。利男将引擎的转速降低到四分之一,它们发出一声叹息,听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快艇仪表盘上的小灯大多发出令人惊讶的绿色。

  一个显示器吸引了他的目光——它指示有一个空气柜正在运行。突然利男聆听到一阵模糊的歌声,那是一曲耐心、可敬的啸音。

  海洋就像就像是——

  无尽的梦中叹息——

  梦境中的海洋海洋——

  还有海中的一切

  利男啪的一声打开水下通话器,叫道:“布鲁吉达,你好吗?空气没问题吧?”

  传来一声叹息,颤抖而疲惫。

  “哈罗,长手……手指,谢谢你救了我的命,你驾驶的快艇简直像一条真正的新宽吻海豚!”

  “我们刚才看见的那艘飞船肯定坠毁了!要是果真如此,可以打赌,肯定还有一连串余震!也许我们最好在这里再呆一会儿。我想把声纳打开,这样巨浪过后,别的海豚也可以过来呼吸空气。”说着,他咔哒一声合上开关,接着,一连串低沉的咔哒声传遍了周围的水域。布鲁吉达发出一阵呻吟。

  “利男,他们不会来的。你没听见他们吧?他们不会回答你的呼叫。”

  利男皱起了眉头:“他们肯定会的。希卡茜一定知道会发生余震。他们此刻也许正在寻找我们,也许,我最好的办法是掉转船头……”他动手将快艇转向,并排出压舱水。刚才布鲁吉达的话使他有些担心。

  “利男,别去!一起去送死没有好处!等海浪过了再说!你必须活着向克莱代基报告!”

  “你在说什么?”利男叫道。

  “听着,亮眼睛,听我的话!”

  利男摇摇头,咒骂了一声,伸手将油门往回一拉,引擎慢慢停了下来。他又将水下通话器的音量调大。

  “你听见没有?”布鲁吉达问道。

  利男点点头,开始倾听。海里一片混杂的噪声:狂浪朝后退却时,由于多普勒效应①,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沉;一群群鱼类发出的惊惶叫声;四面八方响起岩石崩坍和激浪撞击海岛的巨响。

  【① 多普勒效应是指:当声源或光源移近接收者时,接收到的频率比发出的频率高,反之当声源或光源离开接收者时,接收到的频率比发出的频率低。——译注】

  这时他听见了:用原始海豚语发出的令人震撼的反复尖鸣。一条新海豚若能控制住自己的本能,就不会使用这种语言。

  这声音本身便是不祥之兆。

  有一声呼喊十分清晰,他能很容易地辨别出这种基本的危急呼叫。当初人类科学家最先弄明白的,便是海豚发出的这种信号。

  可是还有其他噪声……至少有三种声响混在一种声音中。

  这种声音很奇特,扣人心弦,很糟糕!

  布鲁吉达呻吟着说:“这是……是营救热。希卡茜搁浅了,受伤了。她本来可以止住这一切的,但她现已昏迷,问题更加严重了!”

  “希卡茜……”

  “就像克莱代基一样,她是研究‘智慧学’…… 一门研究逻辑原理的学问的行家。她原本能强迫其他海豚不顾那些被冲上海岸的海豚发出的呼叫,深潜到安全海域的。”

  “他们难道不知道会有余震?”利男问道。

  布鲁吉达叫了起来:“余震几乎没有什么关系,亮眼睛,没有外界力量,他们自己也可能搁浅!你是卡拉菲亚星的居民,怎么会不知道我们的这一本性?我在这儿翻腾扑打,我要响应她的呼叫,前去赴死!”

  利男呻吟起来,他当然知道营救热——当它发生时,惊惶与恐惧会扫去一切文明的虚饰,令海豚的头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拯救自己的同类,而不顾自身将冒什么风险。每隔几年,这一悲剧就会袭击卡拉菲亚星球上哪怕是最高级的海豚种族。阿齐曾告诉他,有时,大海本身好像在呼喊救命。有些人类成员也声称能感受营救热——特别是那些在“拜梦教”仪式上接受过海豚DNA的人。

  从前,宽吻海豚,也就是瓶鼻海豚,最最不可能搁浅,但是基因工程不知怎的影响了这方面的平衡。当把其他物种的基因嫁接到宽吻海豚的基因模型上面时,出了一些毛病。人类遗传学家花了三代工夫,致力于解决这个问题,但是直到如今,失去理智仍然是海豚的一个经常发生的危险。

  利男咬了咬嘴唇,没有把握地说道:“他们都穿着工作服吧。”

  布鲁吉达说:“但愿如此。但是他们此时已经在说原始海豚语了,哪有可能正确地使用工作服?”

  利男握起拳头,捶了快艇一下。由于寒冷,他的手已开始麻木。他大声宣布:“我要上去看看。”

  “不,绝不可以,你必须保卫自身安全。”

  利男牙齿磨出了声,总是把我当孩子,像孩子一样照顾我、戏弄我。这种待遇令人恶心!

  他将油门设至四分之一档,并将艏翼拉起,说:“布鲁吉达,我要把你放开了,你游泳没问题吧?”

  “没……没问题,可是……”

  利男看了一眼声纳:西边形成了一条模糊的直线。

  他厉声问道:“你能游了吧?”

  “是……是,我完全能够游了。但别在营救热附近放开我!你别冒余震的危险!”

  “我已看见一道余震正朝这里袭来,每隔几分钟就有一次余震波浪,它们的强度一次比一次减弱。我决定趁一次余震越过我们时,立即上升。你必须返回飞船!告诉他们这里发生的情况,向他们求援。”

  布鲁吉达抗议道:“利男,这可是你该做的事?”

  “别再多说了!你愿意照我说的去做吗?不然,我非要将你缚起来不可!”

  布鲁吉达令人难以觉察地略一迟疑,接着他的声音变了:“利男,我愿意完全照你的话去办。我去请求救援。”

  利男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接着便轻轻地从快艇侧舷爬出,用一只手抓住边缘的支柱。布鲁吉达通过透明的空气柜外壳注视着他,这条海豚的头周围牢牢地布满了气泡。利男扯松了将布鲁吉达固定在空气柜下的绑带,说道:“你知道,你一定要带个呼吸器。”

  当利男扳下空气柜旁的操纵杆时,布鲁吉达叹了口气。一根细细的软管降了下来,它的一端覆盖着布鲁吉达的喷气孔。十英尺长的软管就像一条蛇,缠在布鲁吉达躯体上。呼吸器很不舒服,而且妨碍说话。但是戴了呼吸器,布鲁吉达就可不必浮到水面换气了。这种呼吸器将使这位老冶金专家对水中的呼声无动于衷——它也令人不舒服地不断提醒他在这个技术文化中的地位。

  利男只留下一根绑带把布鲁吉达系在快艇上,然后趁第一阵余震波浪滚过头顶时,攀回到上面的快艇。

  快艇突然一颠,但这回他有了准备。他们身处海洋深处,波浪的速度异常迅速。

  “行了,我们出发。”他将油门向前推到极大,并排出压舱水。

  不久,那金属小岛便在左方出现。伙伴们的尖厉叫声也显得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遇难的呼救声很明显地压倒了营救热的回声。

  利男驾着快艇绕过圆丘向北驶去。他要让布鲁吉达先行离开。

  然而,正在这时,一个光滑的灰色躯体掠过他的身边,游到他头顶上。利男马上辨认出这是奇皮鲁,并看清了他前去的方向。

  利男割断了最后一道绑带,叫道:“布鲁吉达,快游!如果你胆敢回到这个岛屿附近的任何地方,我要撕掉你的工作服,把你的尾巴咬成两截!”

  布鲁吉达迅速下沉,游走了,快艇急速地掉转船头。利男用脚踩下紧急发动装置,试图赶上奇皮鲁。这位“闪电号”船员中的头号游泳能手,此刻正笔直地朝小岛的西海滩冲去。他的叫声用的纯粹是原始海豚语。

  “该死的,奇皮鲁,停下!”

  快艇在水面下疾驰。天色已近黄昏,云层已发出微红的暮色,但是利男能够清楚地看到奇皮鲁在前头,越过一个浪尖又一个浪尖。看来他全未将利男的呼喊放在心上,只是朝同伴们搁浅、昏迷的小岛游去。

  利男觉得束手无策。另一次余震波浪再过三分钟就要袭来。即便波浪不使奇皮鲁搁浅,他这一意孤行的冲刺也定然使自己搁浅。奇皮鲁来自阿特拉斯星球,那是个相当粗犷的新移民星球。他是否像克莱代基和希卡茜一样,已经掌握了心智原理的工具,是令人怀疑的。

  “停住!如果时间计算得当,我们一起努力就能够成功!我们能够避开余震!让我赶上来!”利男尖声叫道,但毫无用处。这条海豚已遥遥领先了。

  这番徒劳的追逐,令利男感到气馁。他一辈子和海豚一起生活,一起工作,怎么对他们竟了解得这么少?地球议会之所以遴选他参加这项使命,正是因为他和海豚打交道有经验!

  利男老是受海豚的戏弄。他们戏弄所有的人类小孩,但却奋不顾身地保护他们。不过利男在签约登上“闪电号”时,原指望受到像成人和长官那样的礼遇。诚然,人类和海豚之间可以相互打趣,在他故乡,情形正是如此,可是两者之间也应当相互尊重,但实际情况却不是如此。

  奇皮鲁是闹得最凶的一条海豚,从一开始他就满嘴挖苦话,而且从没有收敛的迹象。

  为什么我要拼命去救他呢?

  他又回忆起奇皮鲁把他从海草中救出时表现出的大无畏气概,那时还没有发生营救热,奇皮鲁完全能够控制自己的身心。这时,利男不无苦涩地意识到,他仍把我看作小孩。难怪他现在不听我的。

  但是,这也提供了一个办法。利男咬咬嘴唇,想再找出一个替代办法,却一时想不出来。为了拯救奇皮鲁的性命,他不得不狠狠地羞辱自己。这不是一件容易决定的事,他的自尊心已经一再受到伤害。

  利男破口詈骂一声,将油门拉回,把艏翼放下。他将水下通话器打开,音量调至最大。他咽了咽口水,然后用半通不通的海豚三段体大叫起来。

  孩子快淹死了——孩子有危险!

  孩子快淹死了——孩子遇难了!

  人类的孩子——需要拯救者!

  人类的孩子——快来搭救!

  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喊,啸声穿过因羞愧而发干的双唇。卡拉菲亚星球上的所有孩子都学过这个押韵的求救信号。但任何九岁以上的孩子若使用这个呼号,事后他通常要求转到另一个岛屿去,以防止接踵而来的挖苦嘲讽。成年人呼叫救援时,自有更加庄严的形式。

  可是奇皮鲁什么也没听见!

  利男觉得两耳发烧,但他仍一遍遍呼喊。

  卡拉菲亚星的孩子,并非个个都和海豚相处得很好。这个星球上只有四分之一的人类成员在靠海很近处工作,他们知道怎样和海豚打交道,利男一向以为自己属于这四分之一。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假如能回到“闪电号”,他一定把自己关进小舱……无需在里面呆太长的时间,最多几天或几星期,争夺基斯洛普星之战的获胜者就会降临,把大家一网打尽。

  在利男的声纳屏幕上,又一道模糊的静电直线从西边扫过来。他让快艇稍稍下沉一些。并非是他对此在意。他仍然在呼啸,但他觉得自己像在哭喊。

  哪里——哪里——孩子在哪里?哪里

  原始海豚语!就在附近!利男几乎忘却了自己的羞辱。他用手指将布鲁吉达留下的几截绑带接成一条绳子,一边仍不停地呼喊。

  一道灰色的半明半暗光芒掠过他身侧。利男双膝并拢,双手紧抓绳子。他知道奇皮鲁会先在底下打个圈子,然后从另一侧上来。当他看见有一小团模糊的灰色往上冲时,便纵身一跳,跃出快艇。

  海豚那子弹般的躯体立刻扭了一扭,吃惊地想避开撞击。当海豚的尾部击中他胸膛时,利男大叫一声。但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高兴。他的时间算得很准!

  当奇皮鲁再次扭动身子游回来时,利男突然纵身朝后一蹿,使得那条海豚在他和绳子之间游过。他用双脚紧紧钳住海豚滑腻腻的尾巴,然后用一个绞刑刽子手般的全部意志拉紧绳子。

  他高叫:“抓住啦!”

  就在这一瞬间,余震海浪袭了过来。

  大旋涡攫住他,猛拉他。块块碎片从四面八方击向他。水的吸力,再加上那条发疯似的海豚的拼命挣扎,将他抛来抛去。

  这回利男不怕海浪了。他心中充满强烈的战斗渴望,血液中的肾上腺素像滚滚热流,烤得他全身火烫。他很得意:我既救了奇皮鲁一命,又狠狠地羞辱了他一通,让他几个星期也难忘这一惩罚。

  那海豚惶恐地扭曲着躯体。余震波涛刚过,奇皮鲁就发出呼吸空气的呼叫。他不顾一切地朝水面冲去。

  他们浮出水面,利男差一点被奇皮鲁出气孔中喷出的水流击中了。奇皮鲁一连向空中跃了好几次,想挣脱身上的羁绊。每次他俩沉入水中时,利男都拼命喊叫。

  他气喘吁吁地大声叫道:“你是智能生物,该死的奇皮鲁,你是……你是飞船首席驾驶员!”

  他本该用三段体来进行这番规劝的,但此刻是生死关头,没工夫管这么多了。

  “你这个豌豆脑瓜……男性生殖器的象征!”当水花溅在他一头一脸时,利男尖嘶起来:“你这条徒有其表的蠢鱼!该死的,你会把我弄死的……外星人现在已经占领了卡拉菲亚星,全怪你们这群多嘴多舌的海豚!我们实在不应该带你们一起太空飞行!”

  这些话全都充满憎恨和轻蔑。最终,奇皮鲁像是听见了。他像一匹怒马一般从水中跃出,利男只觉得手中紧攥的绳索一松,自己的身子像个破布玩偶似地被抛向天空,随即啪的一声溅落在水面。

  自海豚被提升为智能生物以来的四十余代中,只发生过十八例海豚怀着谋杀动机攻击人类的事件。在每次事件中,凡与犯罪海豚有亲缘关系的海豚,均被作了绝育手术。然而,利男仍然认为自己时刻都有性命之虞。但他并不在乎。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抑郁的原因。当他与奇皮鲁搏斗时,原先深藏在心底的原因显露出来了。

  并非是无法回到家乡,才令他最近几星期来一直深感委曲。其中另有别情,自从莫格兰星战役以来,他一直不愿让自己想到这一点。那些外星人……各种类型、各种哲学背景的星系人,正在追捕“闪电号”……他们捕获不到这艘海豚驾驶的飞船,是不会罢休的。

  至少有一个外星种族已经明白,“闪电号”有可能成功地藏匿起来;抑或,他们可能错误地以为“闪电号”的船员已经成功地将他们发现的秘密通报给地球了。无论持哪一种想法,一个比较不讲道德、比较凶残的种族的合乎逻辑的下一步,应该是胁迫对手就范。

  地球也许能保卫自己。奥姆尼星和霍尔姆斯星或许也能够。廷布利米人也会保卫伽南诸星的。

  但是像卡拉菲亚,或阿特拉斯这样小小的星球,此刻定然已经被俘。它们成了人质,利男全家的人,以及他认识的所有人都成了人质。此刻利男终于明白,自己心底里一直在责怪这些海豚。

  另一次余震波浪随时都会袭来,但利男毫不在乎。

  他身边到处漂浮着残片碎块,利男能看见,一公里外便是那座金属小丘。至少看上去就像是那座小丘。他无法分辨出它的岸边是否有海豚搁浅。

  一大块物体漂流到他身边,他略一定神,才意识到这是奇皮鲁。

  利男一边打开面罩,一边用力踩水。

  他问道:“你为自己感到骄傲吗?”

  奇皮鲁微微转过身子,用一只深色的眼睛仰视着利男。这条海豚头顶上有一块突起物,这里便是人类干预的结果——在原先的喷水孔处创造了一个发音器官——此刻它正发出长长的、温和而颤抖的声音。

  利男吃不准这是否只是一声长叹。也许这是用原始海豚语发出的一声道歉。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便怒火中烧。

  “竟然干出这样的蠢事!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是否必须把你送回飞船?你是否认为自己能长久地保持理智来帮助我?用共同语回答我,注意语法正确!”

  奇皮鲁呻吟了一声,由衷地感到痛苦。他沉重地喘了几口气,最后终于开了口。他说得很慢。

  “别把我送回飞船。他们仍在呼救!我会…… 会照你说的去做!”

  利男略一迟疑,说道:“很好,沉下水去找那条快艇。一旦发现,立刻戴上呼吸器。我不希望你因急需空气而受阻,你需要有人不断提醒!”

  他接着又说道:“然后将快艇带到水面,靠近小岛,但不要太靠近!”

  奇皮鲁甩了一下大脑袋,做了个大幅度的点头动作。他叫道:“是……是!”接着“啪”的一声,沉入水中。

  奇皮鲁此刻已将一切思考任务留给了利男,这样正好。要不,倘若他猜中此刻利男脑子里想好的下一个步骤,一定又会出乱子。

  离小岛有一公里,只有一个办法,既可以尽快赶到那里,又不会冲上那个粗砺而长满金属珊瑚的海滩。利男又核对了一遍方位,这时水面徐徐下降,这表明下一阵波浪即将袭来。

  看来这第四次余震波浪比前几次小得多,但利男明白这一表面现象是靠不住的。他潜入水中已有一定深度,所以这阵波涛击在他身上犹如一团软软的水球,而不是汹涌的浪峰。他朝下潜入这团小水球之中,顶着浪峰前进的方向游了片刻,随后又升至海面。

  这一连串动作必须十分准确。假如他往回游得太远,那么在下一个浪头袭来之前就到达不了小岛,这样他就会被重新卷回海中。保持自己处在波浪前方,就必须用身体承受被海滩击回的碎浪和回潮以及其他一切,向海滩冲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奋力游泳,却无暇辨别是否已经越过浪峰。当他终于能够定睛看一眼时,却发现任何补救措施都为时过晚。他拍打着水花,转身面对那赫然耸现、顶上被草木覆盖的小丘。

  碎浪在前方一百码处开始涌来,但是小岛的斜坡很快就驱散了它们,同时,小岛的底部却将水流形成的旋涡吸过来,再形成凶猛的浪尖。结果,虽然波浪朝着海滩方向猛烈地撞去,浪尖却朝后——即朝着利男的方向反击。

  当浪峰席卷而来时,利男一动不动地挺着,他做好了准备,却发现自己犹如站在悬崖峭壁向下俯视,接着,他什么也看不见了。

  当波涛渐渐平息时,他只看见一道白色泡沫构成的巨大瀑布。利男大声叫喊,以使自己的耳道重新畅通,他开始拼命划水,使自己保持在残片碎块构成的怒潮顶上。

  突然,四周的一切都变得绿茸茸的:经受住前几番海浪冲刷的树和灌木,在汹涌的浪潮中摇晃。当利男飞身掠过它们身旁时,有几株已被海浪连根拔起。另一些树依然挺立,利男擦过它们时,枝叶抽打着他的躯体。

  幸好没有尖利的枝丫 令他受伤。当他穿越树丛时,也没有坚韧的藤蔓勒住他。他翻滚着,跳跃着,在一团混沌中横冲直撞,最后终于停了下来。他抓住一棵大树的岔枝,波浪仍在肆虐,但最终开始退却。

  他奇迹般地站立起来,他是第一位在基斯洛普星球的土地上站立的人。利男头晕目眩地环顾四周,一时间简直不相信自己还活着。

  接着,他匆忙打开面罩,他也成了第一个将他的早餐吐在基斯洛普星球的土地上的人。

  第八章 星系人

  约弗人的大祭司命令道:“处死他们!处死那些位于我们第六象限的孤立的色那宁人作战飞船!”

  约弗人的参谋长在大祭司面前弯了弯呈十二节的躯体。

  “色那宁人是我们当前的盟军!我们怎能不先举行秘密的背叛仪式就反戈一击呢?他们的祖先是不会息怒的!”

  约弗人的大祭司分节的腹部上六个外部体液环,像充气的轮胎一般,慢慢地胀大了。他高高地坐在指挥室后侧的法坛上。

  “没时间举行仪式了!现在我们这个盟军已经扫荡完了这片空间,他们已经成了最强者!趁当前阶段的战事仍处于胶着状态,趁愚蠢的色那宁人将侧翼暴露在我们面前,现在,让我们重创他们!”

  参谋长因恼怒而抽搐不已,他的外部体液环因情绪激动而褪了颜色。

  “我们可以根据形势需要而选择不同的同盟军,这我同意。为了夺取最后的战果而不择手段,这我也同意。但是我们不可以不举行任何仪式就这么做!这套仪式使我们成为祖先遗志的忠实继承者!照你那么做,我们就自甘下流,和异教徒一模一样了!”

  法坛因大祭司的震怒而摇晃起来。

  “这是我身上的体液环决定的!我的体液环显示了我的祭司身份,我的体液环……”

  这位口若悬河的大祭司腹部的体液环随着他的雄辩越来越膨胀,最后,从中喷射出一股炽热而杂色斑斓的体液。这阵火山般的喷发,将一道浓粘的琥珀色液体从约弗人旗舰指挥舱的这头射到那头。

  参谋长挥舞着一条侧臂,让赶来看热闹的参谋人员回去工作。“继续战斗!呼叫宗教教主,让他迅速派人送体液环来,以便任命一个新祭司。我们一边作战,一边举行背叛仪式。”

  参谋长向瞠目结舌的各部门首领鞠了一躬,说道:“在我们倒戈袭击色那宁人之前,必须先抚慰他们的祖先。”

  他接着又说:“但必须记住,绝不能让色那宁人觉察到我们的意图!”

  第九章 “闪电号”

  摘自吉莉恩·巴斯金的日记

  我已经很久未能抽出时间在这本私人日记上写东西了。自从我们在“浅滩星团”发现那群被弃飞船以来,似乎一直在惊惶地东躲西藏……我们在莫格兰星遭到伏击,那以后又为保住性命激战不已。我也几乎见不着汤姆。他一直呆在发动机舱或者武器舱里。我呢,不是在这个实验室里,就是去医务室帮忙。

  飞船医生麦肯妮有一大堆问题。新海豚似乎个个天生就有疑心病。五分之一的船员在呼叫救治时,呈现的都是心理疾病的症状。你无法告诉他们,毛病统统出在他们的脑袋里,所以我们只好尽力安抚他们,告诉他们:“你们是多么勇敢的海豚。”这么一说,他们的病痛全都不治而愈了。

  我相信,要是没有克莱代基船长,有半数船员此刻会歇斯底里。对于大多数海豚而言,他是“鲸之梦”里的英雄。船长在飞船各处巡视,察看检修工作,并不时用智慧学思维逻辑给海豚船员作简短的演讲。只要他一出现,海豚们就会情绪高涨。

  有关空间大战的报告仍源源不断地传来,这场战斗不仅没有缓和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越打规模越大!

  我们对希卡茜小组的命运也不胜担忧。

  吉莉恩放下笔,台灯投下了一个小小的光圈。在此之外,整个实验室一片昏暗、阴沉。屋子远端的一盏灯,是唯一的其他光源。在这两个光点的背景下,有个剪影般模糊的人形,一个神秘的影子,躺在一张处于静态重力平衡的桌子上。

  她叹道:“希卡茜,看在幸运女神的份上,你们到底在哪里?”

  希卡茜侦察小组对于船长发出的返回呼叫,就连单脉冲认可信号也没有发回。现在大家对此事十分关注。“闪电号”若缺了这些海豚船员可不得了。奇皮鲁离开了指挥舱虽然经常调皮捣蛋,但他毕竟是他们的最佳飞船驾驶员。还有岩野利男,他是个大有前途的青年。

  但最主要的是:损失了希卡茜,打击最大的是克莱代基。没有她,这位船长该怎么办事?

  希卡茜是吉莉恩最要好的海豚朋友,她俩之间的亲密关系至少不会亚于汤姆和克莱代基之间的友谊。吉莉恩有点纳闷:为什么塔卡塔-吉姆被任命为副船长,而不是希卡茜。这样做实在不合理。她只能设想,是政治在背后作怪:塔卡塔-吉姆是一条新长吻海豚 。也许,在选择这个副手时,伊格内西奥梅茨插了一手。还在地球上时,梅茨就是某种海豚种族优等论的狂热鼓吹者。

  吉莉恩没有把这些想法写下来,它们只是一厢情愿的臆测。她也无暇臆测。

  无论如何,是过去看看赫尔贝的时候了。

  她合上日记,朝着静态平衡桌走去,那里有一具脱水的干尸,悬浮在暂停时间场的厚厚屏障中。

  这具古尸隔着玻璃朝她咧着嘴。

  这不可能是人类。当这个生物活着、呼吸着、乘着宇宙飞船翱翔时,地球上连多细胞生物还未出现。然而它看上去出奇地像人类。它有挺直的手臂和大腿,有酷似人的头颅和颈脖。它的颌部与眼窝的轮廓看上去有些怪异,但是头颅上却呈现出类似地球人的咧嘴微笑。

  赫尔贝,你多大年纪了?一百万岁?两百万岁?

  你们那群古远飞船的骸壳在如此长久的岁月中,未被星系人的文明发现,直到我们——一群狼崽般的人类和刚提升不久的新海豚——来到你的身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注定要让我们发现你?

  为什么我们刚刚将有关你的一丁点全息图象报告地球,就使星系中整整一半保护者种族发狂?

  “闪电号”上的微型信息库无法提供任何帮助,它甚至完全拒绝识别赫尔贝。也许它在隐瞒什么,也许它的容量太小,未能存储这一早已灭绝的古老种族的信息。

  汤姆曾要求尼斯电脑调查此事,但迄今为止,这台满嘴挖苦话的廷布利米计算机未能从信息库中哄骗出任何答案。

  同时,吉莉恩在医务室工作和其他本职工作之余,每天还要抽出几小时来研究这具遗尸,且又不能将它毁坏。或许她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那群外星人为何对此如此狂热?如果连她也找不到答案,那就无人能够了。

  今夜,在午夜之前,她又得试一试。

  吉莉恩不禁莞尔一笑,心想:可怜的汤姆,他很快就会从发动机舱回来,精疲力竭,我一看见他,定然会感到爱欲荡漾。真妙,他是个正人君子。

  她拿起π介子微型探测仪。

  赫尔贝,行了,让我来瞧瞧你有个什么样的大脑。

  第十章 梅茨

  “对不起,梅茨博士。船长正和托马斯·奥利一起在武器舱中。我可以为您效劳……”

  如同往常一样,副船长塔卡塔-吉姆总是彬彬有礼,一丝不苟。尽管他呼吸着富氧水,但他使用的共同语几乎臻于完美。

  伊格内西奥·梅茨禁不住赞许地微笑。他对塔卡塔-吉姆有特殊的兴趣。

  “哦,不,副船长。我是顺便来指挥舱的,想看看侦察小组是否有回音。”

  “还没有,我们只得等待。”

  梅茨断定,希卡茜小组已经全军覆没。

  “啊,好的。 我想星系人目前还没有提出任何谈判的要求吧?”

  塔卡塔-吉姆从左向右摇了摇那颗深淡不一的灰色硕大脑袋。

  “遗憾之至,还没有,似乎他们对相互杀戮更感兴趣。看来,每隔数小时,就会有一支全副武装的飞船舰队闯进克赛米尼恒星系,加入这场混战。也许还得再过片刻才会有人启用外交途径。”

  梅茨博士觉得此事不合逻辑,不由得皱了皱眉。假若星系人有理智的话,他们应当让“闪电号”将这一发现交给“信息库学会”,了结此事!这样人人都能平等地分享这一信息!

  然而星系人的文明更多地是靠背叛而非守约来维系的。此外,拥有大型飞船和枪炮的怒气冲冲的星系种族,数量也实在太多了。

  他想:现在我们身处是非之圈的中心,掌握着他们人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这不可能仅仅是因为那群庞大的古代飞船。他们之所以大打出手,肯定还有别的原因。吉莉恩·巴斯金和汤姆·奥利肯定在浅星团捡到了什么。我很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梅茨博士,今晚您愿意与我共进晚餐吗?”这时塔卡塔-吉姆忽然问道。

  梅茨眨了眨眼睛。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对了。星期三。

  “当然,副船长。如往常一样,与你共进晚餐、进行交谈是件愉快的事。你看六点左右如何?”

  “或许……许一千九百小时整更好些,先生。我那时正好下班。”

  “很好,届时我等候你的光临。”

  塔卡塔-吉姆点点头,转身游回自己的工作台。

  梅茨颇为欣赏地注视着这条海豚。

  梅兹思忖道:他是我的新长吻海豚中最出色的一条。他不知道我是他的教父……他的基因之父。尽管如此,我仍然深感自豪。

  飞船上的所有海豚都是新友好宽吻海豚血统,但是其中有几条嫁接了纹齿长吻海豚的基因。纹齿长吻海豚是一种深水海豚。在智力方面,这种海豚总是与宽吻海豚最为接近。

  野生的纹齿长吻海豚以永不满足的好奇心而著称,为此它们不顾一切,无视危险。梅茨曾领导过一个研究小组,将这种海豚的DNA添加到新海豚的基因库中。在地球上,这种新型的长吻海豚发育得非常成功,他们显示出特有的主动性和独立智能。

  然而这种海豚脾气暴躁,这使他们臭名昭著。地球沿海居住的人类,对此耿耿于怀。他梅茨花了很大工夫,方才说服地球议会,令他们相信,在第一艘海豚驾驶的星际飞船中,任命几名新长吻海豚担任负责工作,这是一个意义重大的举措。

  塔卡塔-吉姆便是证据。这条海豚具有冷静的逻辑思维,行事一丝不苟,使用人类语言已炉火纯青,简直从不吐出一句海豚的三段体。他不像老牌的海豚模范克莱代基那样对“鲸之梦”十分着迷,他对此不屑一顾。塔卡塔-吉姆是梅茨遇到过的最像人类的海豚。

  他注视着这位副船长调度指挥舱的各项工作,他不像克莱代基船长那样,动不动就吐出几句“智慧学”寓言体话语,他使用精确而简洁的共同语,从不浪费一个词。

  梅茨想:是的,这位副船长回地球之后将得到褒奖。

  “梅茨博…… 博士?”

  梅茨转过身躯,一条海豚硕大的躯体毫无声息地游到他身侧,他不禁后退了一步。“什么……噢,原来是克萨-扬。你吓了我一跳。有什么事吗?”

  这条硕大无比的海豚朝梅茨咧嘴笑着,他那短短的钝嘴,反荫蔽①保护色的躯体,突出的两眼,这一切都在向梅茨显示……当然梅茨已经知道一切了。

  【①反荫蔽是指海豚背部颜色深于腹部。这样,当光线从上方照到海豚时,它的全身呈均匀色调,从而不易被发现。——译注】

  这位基因专家津津有味地想着:啊,多么美丽,多么野性!这是我最秘密的工程项目。任何人——包括你克萨-扬自己在内,都不知道,你绝不仅仅是一条普通的新长吻海豚。

  “梅茨博……博士,请原谅我打扰了您,但是那位黑猩猩科学家查尔斯……斯达特要求与您谈话。我猜测,这只小猿……猿猴又想找人发牢骚了。”

  梅茨皱起了眉头:克萨-扬只是飞船上的水手长,不能指望他像塔卡塔-吉姆一样文雅。然而事情总得有个限度,尽管这条巨豚具有秘密的背景。

  梅茨提醒自己:我必须找这个家伙谈谈,这样的态度以后绝不可以。

  他对这条巨大的海豚说:“请转告达特博士,我这就去,我就结束这里的工作。”

  第十一章 克莱代基与奥利

  克莱代基吁了口气说:“我们总算又武装起来了——马马虎虎。”

  托马斯·奥利抬头看了看刚修复的导弹发射管,点点头,说:“克莱代基,新装备的武器也不过如此。我们当初在莫格兰星时空切换点遭到伏击时,没料到会遇上这么大的麻烦。能够以我们这样小的损失逃之夭夭,实在是不幸之中大幸。”

  克莱代基同意道:“说得是。当时我若是反应再快点就好了。”

  奥利注意到朋友的心情,他噘起嘴唇,吹起口哨。呼吸面罩把这幅模糊的声形图放大了。轻轻的回声就像一个疯狂的小精灵,在这间充满富氧水的舱室里,从一个角落到另一个角落,舞着,跳着。

  武器舱里的工作人员,随着声纳跃迁的图象,抬起他们窄窄的、对声音十分敏感的下颚,用假装充满同情的声调,吱吱地唱道:

  当一人指挥时

  众人何等羡慕——

  可是,噢!他下的什么命令!

  歌声的余音已消散,但笑声依旧。武器舱的船员们吱吱喳喳、唧唧咕咕地笑个不停。

  克莱代基让这场狂欢平息下来。正在这时,从他的额头,传出一阵阵响彻舱室的嘀嗒声,活像雷雨云团聚集的声响,舱内每个人都清晰地听见被狂风卷来的雨滴声。汤姆闭上眼睛,让一副海上风暴的声音图象完全呈现在自己周围。

  他们挡住了我的路

  那群疯狂、老朽、肮脏的家伙

  告诉他们“滚蛋,不然等着瞧!”

  奥利鞠了一躬,承认甘拜下风,在三段体俳句方面,谁也比不上克莱代基。海豚们发出的赞叹声,尤其肯定了这一点。

  一切都没有改变。当奥利和克莱代基离开武器舱时,他们深知,光有反抗精神不足以鼓舞船员渡过危机,还必须有希望。但只有一线微弱的希望。汤姆明白,克莱代基深深地为希卡茜担忧,尽管他从来不露声色。

  当他俩走到别人听不见的地方,船长问道:“吉莉恩在研究我们发现的那具东西方面,可有任何进展?这可是一切麻烦的根源。”

  汤姆摇摇头说:“这两天中,我和她在一起的时间不超过一小时。”

  克莱代基叹道:“要是能知道星系人以为我们发现了什么就好了,嗨……”

  他们的交谈被一声突如其来的啸声打断了。施特,飞船的三副,在一团泡沫中飞进了舱门。

  “克莱代基!汤姆!声纳显示,在东方很远处,有一条海豚高……高速向这边游来!”

  克莱代基和汤姆对视了一眼,接着,汤姆对船长无声的命令点点头。

  “我可以带上施特和二十条海豚吗?”

  “可以,先将全队准备好,等我们得到更多情报再出发。也许你需要带上更多海豚,不然即便去了也无能为力。”

  汤姆看出船长的眼睛饱含痛苦。他打了个手势,让施特中尉跟在身后,接着便沿着充满水的走廊朝出口处迅速游去。

  第十二章 星系人

  索罗女人克拉特对自己是保护者和司令官的双重角色深感满意,她得意地注视着自己的扈从种族盖洛人、帕哈人和皮拉人,他们引导着她的飞船纵队又一次冲锋陷阵。

  盖洛人侦察军官向她报告:“夫人,我们正以四分之一光速靠近那个水世界,完全按您的指示。”

  克拉特只用舌尖发出咔哒一声,表示认可,但私下里她感到快活。她生的蛋很健康。当他们凯旋时,她一定要立即回家,再交配一次。她旗舰上的全体成员协调得很好,就像一架精致的机器。

  侦察军官又报告:“纵队已比预定时间提前一‘帕克塔’。”

  在一切效忠于索罗人的扈从种族中,克拉特对盖洛人特别器重,盖洛人是她的种族头一批提升的扈从物种,那是索罗人很久以前提升的。后来盖洛人自己也变成了保护者种族,先后提升了两个扈从物种加入自己的世族,这使索罗人十分引以为荣。

  提升的链锁绵延不断。

  历史长河的最远处是原始保护者种族,他们开创了星系法律。自那时起,一个种族帮助另一个种族获得智能,而受助者则以签约服务方式作为回报。

  据信息库资料记载,数百万年之前,古老的卢伯人提升了普伯人。如今卢伯人早就灭绝了。普伯人虽然依然生存于宇宙某处,但早就退化、堕落了。

  然而,普伯人在退化之前,提升了胡尔人,胡尔人随即又提升了克拉特的索罗人祖先——当时他们尚处于石器时代。此后不久,胡尔人便退隐到一个世外桃园,并统统成为大哲学家。

  现在索罗人自己也有了许多扈从种族,其中发展得最出色的是盖洛人、帕哈人和皮拉人。

  此刻克拉特听见了皮拉人战术家库柏-卡布用尖嗓子正在训斥下属。他在指挥他们从飞船上装备的微型信息库中“哄骗”出她所需要的资料。库柏-卡布的声音显得诚惶诚恐。克拉特心想:这很好,只要这家伙心存恐惧,办事就会更加出力。

  在这艘旗舰飞船上,唯有皮拉人是哺乳动物,他们是个子矮小的两脚走兽,来自一个重力很大的世界。皮拉人在许多全星系官僚机构中,形成了强大势力,其中包括信息库学会。皮拉人也已提升了自己的扈从种族,让他们为自己效劳。

  糟糕的是,克拉特不禁皱起眉头,皮拉人已不再是签约扈从了。要是能再次摆弄一下他们的基因就好了。想到这里,她身上各处毛茸茸的泄殖口中流出黏液,并散发出一股刺人的臭味。

  没有哪个扈从种族是十全十美的。仅仅两百年以前,皮拉人被地球人弄得狼狈不堪。这件事很难掩饰,而且代价昂贵。克拉特还未弄清全部事实真相,但这多少与地球的太阳有关。

  从那时起,皮拉人就与地球人势不两立。

  一想到地球人,克拉特的交配爪就颤动不已:没几代工夫,地球人就开始惹事生非,跟伪善的坎顿人和惯耍伎俩的廷布利米人没什么两样!索罗人耐心等待机会,想抹去这一世族荣誉上的污点。幸好,地球人愚蠢、无能得让人可怜。也许时机已经来临!

  要是能使地球智人成为索罗人的签约扈从,那该是一件多么令人心醉的事!此事能够发生!问题是,该如何改变他们,重塑他们!

  克拉特看着自己的部下,很希望也能自由地干预、改造、重塑这些成熟的物种。有多少工作能在他们基因上进行!但倘若那样做,就必须更改星系律法。

  假若那群来自地球的自命不凡的水生哺乳动物,真的发现了她私下猜测的东西,那么……假若原始保护者们真的从历史的迷雾中返回的话,星系法律就能改变。这真是个莫大的嘲讽!那群初出茅庐的新手竟然发现了那支被遗弃的飞船舰队!她几乎想对海豚的存在和地球人的保护者地位表示宽容。

  “长官,”一位高个子盖洛人前来禀报,“约弗人和色那宁人的同盟已经破裂,双方之间开始相互残杀。这意味着他们已丧失优势!”

  “保持戒备。”克拉特吁了口气。对于这种微不足道的背信弃义,盖洛人不应大惊小怪。各种族之间就是这样结盟、解盟,直至其中之一成为霸主。她认为这一地位最终属于索罗人。

  那些海豚肯定在此!等她先打赢这一仗,然后就要将那些无手的蠢鱼从水底庇护所中挖出来,强迫他们坦白一切!

  克拉特举起左爪,有气无力地挥了挥,那皮拉人信息员立即从自己的角落,应召走到她跟前。

  她指示道:“调查这群我们正在追逐的水生动物的资料。我想进一步了解他们的习性、他们的好恶。据说,他们和人类之间的契约关系十分脆弱,有机可乘。替我想出一个办法来策反这些……海豚。”

  库柏-卡布鞠了个躬,退回自己的信息库工作台。这家伙的口腔上方有一个呈辐射状的螺旋线标记。

  克拉特感到命运之神近在咫尺。宇宙中的此时此地,乃是权力的支点。她无需任何仪器告诉她这一点。

  “他们一定会落入我的手中!律法一定会更改!”

  第十三章 利男

  利男在那棵巨大的钻孔树的树干旁,发现了莎塔塔。这条海豚被甩在这棵峥嵘的巨树上,摔得粉身碎骨,工作服也变成一堆碎片。

  利男踉踉跄跄地穿过支离破碎的灌木丛,尽可能使用啸声呼喊着三段体。他的大部分力气花在支撑双脚上。自从离开地球以后,他很少行走。伤痛和恶心更是雪上加霜。

  这时,他发现克希斯躺在一处软软的绿草丛上。克希斯的工作服完好无损,但腹下却有三处极深的伤口,还在汩汩淌血,这位海豚植物学家是因失血过多死亡的。利男心中记下这处地点,接着又往前走去。

  他在靠岸不远处找到了萨蒂玛,这条小个子海豚正在流血,并歇斯底里地挣扎,但仍活着。利男用泡沫肌肉材料和修理绑带替她裹扎好伤口。接着他抓起她工作服的两个袖子,用一块大石头将它们深深地压入土壤——这是他此时此刻能想出的最好办法——以使她在第五次余震巨浪袭来之时,牢牢地被拴在地上。

  这回的余震不像波涛,倒像一片洪水。海水漫过来时,利男紧紧抱住一棵大树。海水撞击着他,一直淹到他的脖子。

  浪潮刚开始退却,利男立刻放开大树,挣扎着朝萨蒂玛游去。他双手在水底下摸索着,终于触到了那块大石头。他把石块搬开,让那海豚在逐渐高涨的回潮中浮起。他推着她,奋力与退却的潮水保持同步,免得被抛在后头。

  利男正在竭尽全力,顶住回浪的拉力,猛推萨蒂玛,准备绕过一丛灌木,却忽然瞥见头顶的树上,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一闪而过。这一动静与四周逐渐平息的总环境很不相称。他抬起头来,正遇上一对小小的黑眼睛的目光。

  利男还没来得及大吃一惊,潮水已经卷着他和萨蒂玛,笔直地穿过那个障碍,进入一个刚形成不久的沼泽。利男一时无暇旁顾,只能直视前方。

  他不得不将萨蒂玛拖过几码滑泞的海草,小心翼翼的,以免使她的伤口重新裂开。她的神智刚开始恢复,用原始海豚语发出的尖鸣声也逐渐变回语言,听起来有点像三段体的词语。

  一声啸声惊得利男抬起头来,只见奇皮鲁就在离岸不到十米的海中,将快艇朝他推来。这条海豚虽然带着呼吸器,但仍可以打信号。

  利男向受伤的海豚喊道:“萨蒂玛!朝快艇游去!朝奇皮鲁游去!”

  他又朝奇皮鲁大喊:“把她送到空气柜下!留意声纳屏幕!看到有海浪袭来,立刻离开此地!”

  奇皮鲁甩了甩脑袋。当萨蒂玛游到离岸一百英尺处,他就用快艇护着她朝更深的水域游去。

  一共有五条海豚搁浅,现在只剩希斯特和希卡茜下落不明。利男又攀回海岸,一脚高、一脚低地再次走进灌木丛中。他的脑际,就像他脚底下的海岛一样,四分五裂,满目疮痍。这一天中,他看见太多死尸、太多死去的朋友。

  他这才意识到,他对海豚始终很不公平。

  责怪海豚戏弄他,是不公平的。因这是他们本性所致,他们不由自主地这样做。尽管地球人对海豚的基因进行种种干预,然而,打从人类第一艘独木舟下海起,海豚对人类的善意嘲弄始终如一。人类在海中的那副可怜相,已经成为烙在海豚基因中的固定模式,基因工程只能修改它,却不能消除它。

  为何非消除它不可?此刻利男想起,在卡拉菲亚星上,那些与海豚相处最好的地球人,都有一种特殊的个性:他们都能吃苦耐劳,意志坚定,谈吐幽默。现在他恍然大悟:长期与海豚共事的人,学到了海豚的性格。

  他急匆匆地朝灌木丛中的一条灰色躯体赶去。但是,这仍然是莎塔塔的尸体,刚才那阵浪潮将她挪动了地方。利男步履蹒跚地朝前走着。

  人类对海豚干了些什么,海豚一清二楚。提升是一种痛苦的过程,但是没有哪一条海豚愿意重新回到“鲸之梦”的时代,即使他们有办法这么做。

  海豚同样知道约束着星系各种族行为的松散律法——这些律法已确立了无数亿年。根据这些律法,人类本来有权要求海豚充当十万年扈从。全体人类对此感到震惊。智人的历史也不过这么长!即使人类自己也有保护者——即使那保护者种族强大得足以能够获得该项特权,人类也绝不打算让海豚种族成为自己保护者的额外收获。

  凡活着的海豚,无一不知道地球人的这一态度。地球议会中就有海豚成员,也有黑猩猩成员。

  利男终于明白,当他和奇皮鲁搏斗时,他的话对这条海豚的伤害有多厉害。他最后悔的是,不该提及卡拉菲亚星的事。奇皮鲁情愿死一千次,去拯救在利男故乡的地球人。利男暗自罚咒:假如我以后再说那样的话,舌头就当场掉下来,真的!

  他摇摇晃晃地走进灌木丛中的一块空地,只见在一个小小的水塘中躺着一条海豚。他禁不住喊了起来:“希卡茜!”

  她浑身伤痕累累,躯体上到处血迹斑斑,但依然苏醒着。看见利男朝她走去,她叫了起来。

  “站着别动,亮眼睛!别过来!我在这里有人作伴!”

  利男停住脚步。希卡茜的命令很奇特,但是他觉得很有必要去帮助她。这条海豚身上的伤口看上去很危险,假如皮肤里嵌进金属碎片的话,必须立刻清除,不然血液就会中毒。再说,将希卡茜弄到海边,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叫道:“希卡茜,不一会儿另一次浪潮会涨这么高。我们做好准备,到时候冲出去!”

  “别动,利男。海潮到不了这里。看看四周,这里有多么重要的东西!”

  利男此时才开始留意这处空地。这个水塘位于空地一侧,塘边留下不少挖痕,这表明这水塘是不久前挖成的。接着他又发现,希卡茜工作服上的两个袖子不见了。

  那么,是谁……?他立刻警惕地用目光搜索着空地四周,发现空地对面的灌木丛中散落着零乱的瓦砾,接着便辨认出一个已经毁灭的村落的残迹。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


缩写/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