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熊燃烧的岛
[苏联]阿·卡赞采夫
楔子 第一章 爆炸
一九○八年六月二十日清晨七时,在遥远的西伯利亚原始森林发生了一件罕见的事。
约有千名目击者向伊尔库茨克天文台报告:有一颗耀眼的流星,后面拖着一条发出强光的“尾巴”从天空疾驰而过。接着,在中通古斯卡河地区原始森林的上空,一个火球骤然迸发出炽烈的火焰,比太阳还亮,甚至连瓦纳瓦拉猎业贸易站一个双目失明的姑娘,一瞬间也平生第一次看见了亮光。一根火柱撑住了万里无云的天穹,浓黑的烟雾,缘着赤红的火轴盘旋上升,向四面翻滚飘散,在蓝色的晴空,形成蘑菇状的烟云。
接着,霹雳一声,惊天动地。四百俄里外,窗玻璃都被震裂。一千俄里外犹可听到隆隆的轰鸣之声。一个火车司机,在离出事地点八百俄里的坎斯克市附近,猛然刹车,他觉得似乎自己的列车有一节车厢爆炸了。
原始森林上空狂飙骤起,一片火海。帐篷、鹿儿在空中飘荡……飓风摧毁了游牧人的驻地,成片的树林连很拔起……”过去被称为埃文基人的屈古斯人这样描述当时的情景。
在距离爆炸地点二百五十俄里的地方,飓风掀去了屋顶,而在五百俄里以外,围墙都被飓风吹倒了。
遥远的城市里,餐具柜中的杯盘器皿叮当作响,壁钟停止了摆动。
伊尔库茨克、塔什干、梯弗里斯和耶拿(德国)的地震站都测出了这次震中位于中通古斯卡河地区的地壳震动。
伦敦的气压记录器测到爆炸气浪,这气浪绕地球两周。
整整三夜,不仅在西西伯利亚,而且在欧洲和非洲北部,天色都不转黑。通古斯爆炸的第二天,夤夜时分,当地的一位教师毫不怀疑夜里是否能拍摄照片,就带着照相机出发了。他在纳罗夫恰特、奔萨省拍的照片,至今还完整地保存着。在巴黎、黑海和阿尔及尔也同样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白夜。
那几夜,俄罗斯科学院院士波尔卡诺夫正在西伯利亚。这位学者善于观察和准确地记录他的所见所闻。他在日记中记载:“天空阴云密布,大雨倾盆,但同时却又异常的明亮,亮得在露天可以毫不费力地阅读报刊上的小号铅字。当时没有月亮,然而乌云却被一种略带黄绿色的、有时转呈玫瑰色的光线照耀着。”
学者们发现,在八万六千米的高空有闪闪发光的银白色的云彩。
很多学者断定,有一颗空前未有、硕大无朋的陨石坠落在通古斯原始森林之中。
就在这令人难忘的一九○八年六月三十日的早晨,四个安加拉原始森林地区的居民正沿着草木丛生、岗峦起伏的河岸拉纤。沿河丘岗险峻,如刀切般的陡峭。原始森林紧靠着河的两岸,远处河面上面薄薄蒙上一层紫罗兰色的轻雾。
走在前面的是流放犯巴科夫,约莫五十岁左右,体格魁梧,蓄着浓密而火红的大胡子,当他呼唤同伴或放声大笑时,沿河很远就可听到他那洪亮而浑厚的低音。
阴沉的当地居民喜爱听他这笑声,对他的坚毅和博学非常尊敬,并为他惋惜。他们知道巴科夫的心脏有病,他有时背靠着松树,张口吸气。
在原始森林里,按习惯不向外来人提这样的问题:你是谁,从哪儿来的,为什么到这儿来。从外表上看,巴科夫与当地其他居民没有什么区别。他那将头发围头剪去一图儿成刘海的发式、浓密蓬松的大胡子、一身破烂不堪的猎人的翻毛皮衣,脚上蹬着一双干瘪不平的破旧的亚细亚式的山羊皮半统皮靴,这种皮靴是按脚型制作的,因此不会磨出茧子来——所有这一切,都很难使人认出他来,譬如说,最近一届国际物理学家会议主席霍尔姆斯捷德先生,要是在这里,在这遥远的原始森林之中,也不能立刻认出他就是彼得堡的巴科夫教授。如果首都的医生们得知患心绞痛的米哈伊尔·伊万诺维奇在这儿当纤夫的话,准会大吃一惊。
悬崖下,顺着纤绳往下,可以看到一条小船,这是条舷高头尖,用皮条缝连起来的西伯利亚古式小木船。前面,巨大的峭壁遮盖了半片天。一排排木筏从峭壁后顺水飘然而出。前边木筏上,木排工住的小木房旁聚着一群绵羊。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当地人,身穿蓝色衬衫,未系腰带,钻出小木房,举首望天,一边伸懒腰,一边不时地搔搔自己的背。他把嘴张得异乎寻常的大,打着阿欠,画着十字。
突然,一声极为可怕的爆炸。有个什么东西一闪,光亮耀眼,使人目眩……
那些向前弯着身子背纤的安加拉人,猛地栽倒在地。只有巴科夫一人攥住了一株树,站住了脚。
一个木排工跌得两膝着地,张大嘴巴。羊群咩咩哀叫,惊慌地往水中奔避。
紧接着是第二次爆炸。这次更为可怕……木排上的小木房被摧毁,在水中飘荡,周围水面上浮露着落水的绵羊的背脊。浪中还有件蓝色衬衫闪了一下……
空气稠浓沉浊,就地向巴科夫袭来。他的一只手被震脱,人从悬崖上飞落水中。
他浮上水面以后,看见河上的巨浪,犹如高耸的堤岸。巴科夫呛着水,用嘴呼吸空气……在精疲力竭时,他想:“卡佳,我亲爱的女儿,你在奥布霍夫斯基死于警察的枪弹之下,至少还有父亲为你悲痛万分,而我那在彼得堡的学生克列诺夫以后会不会记起我呢……?”
巴科夫眼看着已经空无一物的木排被折为两段,一根根木头被波涛打得向上撅起,竖在水中。
浪涛猛烈地冲击着巴科夫。
如果这位从前的彼得堡教授没有被纤绳缠住,如果那些安加拉人没有拖住纤绳把他从水中救出来,那么以后很多令人惊异的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篝火烧得很旺。巴科夫的风雪大衣铺摊在木撅上烘烤着,安加拉人默不作声地坐着。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能一对一地和熊搏斗,都能驾着一叶扁舟渡过急流险滩而毫无惧色,可是这样的事情他们谁也没有经历过。这些人不怕神,不怕鬼,但这次把他们摔倒在地之后,他们驯服了——画十字祈祷了。
穿蓝衬衫的木排工也在篝火旁烘衣服;他出于失去了自己的全部绵羊而显得愁眉苦脸。
巴科夫背靠松树坐着。他心脏病的发作虽然已经过去,可是左臂还在隐隐作痛。然而巴科夫已经用那令人羡慕的男低音铿锵地说开了:
“让牧帅们用上帝的意旨来吓唬人吧!但你们,猎人们,只可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双手。从天上陨落下来的石头是可以用肉眼看见和用手摸到的。人们发现了不少这样的陨石。”
“这不是块什么小石头,老弟,今天这块大极啦。”一位白发仓仓、仪表令人起敬的安加拉人说道。
“对!”巴科夫同意道,“今天轰然而坠的是整整一座山岩,不比我们路旁的那个山岩小。不过这座坠落下的山岩大概是铁质的。”
“从没听说过这样的岩石,”木排工说,“魔鬼我倒听说过。”
“坠落下来的是铁岩,”巴科夫满有把握地说,“虽很少,但是有。千载难逢啊。”
“那你见过吗?”
“这种陨落铁岩所遗留下的痕迹我见过。”
“老弟,你究竟在哪儿见过这种痕迹的?”
“在美洲,我曾去参加过一个代表大会。北美有一石漠荒原亚利桑那州。在这荒原里有一块地方叫‘鬼谷’……”
“我说过吧——是魔鬼。”木排工插嘴说。
“一千年以前,在那个荒原,从天空坠落下一座铁岩。我向印第安人买了这铁岩上的两块小碎片。我看过那里留下的坑。这坑成了一个道地的湖,宽一俄里还不止,而深则达一百俄丈!”
“哎哟!”一个年轻的猎人极为惊讶,他竭力想象这骇人听闻的坑有多大。
“那座陨落的岩石一碰到地球,没有用火药就爆炸了。”巴科夫继续说道,“岩石飞行的速度是步枪子弹速度的五十倍。岩石在飞行中的全部能量立刻转化为热能。”
“当然,”木排工说,“子弹一打到铁上——就会因热而熔化。不过,我想,这不是什么岩石,而是魔鬼。”
“你能去碰碰魔鬼头上的角吗?”巴科夫狡默地问。
“要是遇到鬼,我就碰碰他的角。”西伯利亚人回答。
“宽一俄里还不止的坑?”最年轻的猎人打了个唿哨说。显然,他直到现在才想象出这个坑有多大。“在原始森林里的这个坑会是个什么样的呢?很想去瞧瞧。”
“大概不会比亚利桑那州的坑小。”
木排工人仔细地瞧着巴科夫,沉默了很久。然后向他微微靠近些说:“我看得出,你是个有学问的人,是个很可爱的人,”他恭敬地说,“看来,你的心脏八成儿受不了这拉纤的活儿。干嘛你不能用自己的知识来帮帮我们啊?你就到我这儿来干这事儿吧!我和你坐小船去,不过你能为我设法弄到赔偿绵羊的保险费吗?”
巴科夫坐下了,甚至忘了自己的心脏不舒服。沿着中通古斯卡河顺流而下,经过原始森林中的出事地点,将会是怎样的情景啊?!
巴科夫是个能象青年人那样对什么东西都能入迷的人。这位教授一旦激情“爆发”,正如他往日的同事所形容他的那样,就如脱缰之马,再也收不住了。他会多少天日日夜夜地待在实验室里,有时得别人去硬拖他出来散散心。而一旦他烦闷起来,就能一连几个星期躺在沙发上,连办公桌都懒得靠近。
巴科夫挺直身子,几乎要比墩实的木排工高出一个头。
“我想办法给你搞,老兄!”巴科夫向他保证,“如果你能把我带到爆炸地点,如果你同意和我一起去看看那个坑,我替你去想办法。”
“去看——你去看吧。老第,我在小船上等你,以免发生危险。”
巴科夫哈哈大笑。他拍着木排工的肩膀,催促自己的新伙伴动身。
木排工名叫耶戈尔·科瑟赫,他对这位流放犯的奔放性格惊诧不已,而且自己也被他这种遏止不住的热情所感染了。他立即吩咐自己的助手把打散的木排再收集到一起,并着手将木排上的一艘小木船配备好全部所需的物品。
一小时以后,巴科夫和科瑟赫告别了安加拉人,沿中通古斯卡河顺流而下了。
太阳已经下山。夜幕降临了。天空布满了乌云,开始稀稀落落地下起了雨,但天色始终不见转黑。他们乘风破浪,日夜兼程。
“不知为什么这么晚天还不黑。”西伯利亚人极为惊讶,因为他从来未见过白夜。
他俩停下来休息,可还是不见天黑。
“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这与你说的那座铁岩可毫无关系,”科瑟赫瞧着没有太阳照耀却仍然透亮的云彩说道,“我跟你说,是魔鬼。”
夜间,下起了瓢泼大雨,可天色仍然亮得如同白昼一般。惊讶万分的教授发现,一缕缕略带黄绿色、时而变为玫瑰红的光线,不住地穿过积雨云层射来。
第三昼夜,小船到达瓦纳瓦此。猎业贸易站的三间小屋座落于高高的岸边。他们在这里遇到了最先目睹这场灾祸的一些人。
巴科夫和通古斯人一起坐在岸边,请他们抽烟,先谈论些狩猎、天气,然后渐渐把话题引到他所想要知道的事上。
但是,一位褐色面孔、满脸皱纹、两眼细狭似缝的通古斯老人伊里亚·波塔诺维奇·柳切特坎出其不意地自动提起了这件事。
“啊呀,当时刮着滚烫的风,老爷子。后来我们去过原始森林,鹿儿聚在一起,都死了,浑身的毛燎净了……只见河里的水猛烈地往上窜,有好几俄丈高……那里的人跑来,讲述当时的情况。过后就大喊大叫,抽起筋来,全都活活给烧死了。你去看看吧,老爷子。可是,没发现一块烧伤的焦痕。”
巴科夫看见很多受难者的尸体,老太婆们边诉说、边哭泣,一个萨满教巫师正在开始替死者行巫术。
巫师是一个老头,瘦骨嶙峋,头戴高冠,身穿风雪大衣,全身披挂着五光十色的绦带。他一边敲打铃鼓,一边高声喊叫着:光耀夺目的火神和雷神奥格达降临人间,用无形之火烧尽了万物。
巫师的眼珠可怕地转来转去,瞳仁不住地往上翻,浑身打颤,在地上胡蹦乱跳,直到他口中吐出白沫。
围成一圈观看的通古斯人一边抽着烟斗,一边点头。
“我说是魔鬼吧。”科瑟赫吐了口唾沫说道。
他信守诺言,如果巴科夫坚持去原始森林,他仍愿意等他。木排工不知道为什么很喜爱这个流放犯,他甚至想临时雇用几个通古斯人伴送巴科夫,但没有一个人愿意去。
“是这么回事儿,老弟,”科瑟赫当时就说,“你一个人到森林里去会迷路的。我现在可是天不怕、地不怕了,干嘛不去瞧瞧他们这个奥格达啊。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一起去吧,只是你可得答应一定给我搞赔偿费噢。”
巴科夫非常高兴有了个伙伴。
他们和通古斯人商量了一番,决定不步行去森林,而是沿森林里的小河乘小船去。
受灾地离瓦纳瓦拉六十俄里左右。通古斯人帮忙把小船从陆路拖到水流湍急的小河中。他们说,顺这条小河可直达那可怕的地方。
通古斯人怀着怜惜的心情看着这两个“不顾死活的老爷子”,不断地摇着头。
小船沿着湍急的流水飞速前进,在飞溅的浪花里显得发白的石头中间,忽上忽下地穿行。
不久,在巴科夫和科瑟赫眼前呈现出一片从未见过的奇特景象。所谓原始森林,本该无边无缘,没有林中空地,阔叶树林一片接一片,连绵不绝;而这个原始森林却是所有的树木全都连根拔起,倒伏在地,一眼望不到尽头,树根全都朝着一个方向,朝着灾祸发生地的中心。
旅行者在倒伏的森林中航行了整整两天。巴科夫计算倒拨树木面积的直径达一百二十俄里左右,如果加上在高处被拔掉的树木,倒树的面积不小于整个莫斯科省。
科瑟赫惊讶不止,一直阴沉地默不作声。有一次他只是说:“老弟,看来这里的魔鬼可比美国的那个要厉害得多。”
巴科夫自己也正在考虑他们渴望一见的这一原始森林中的坑,可能真比亚利桑那州的坑大。
“嘿,耶戈尔·耶戈雷奇,”他抡起拳头用力向西伯利亚人肩上捶了一下。“现在要是能把皇家科学院考察队召来由我领导,该多好!这块硕大无朋陨石的发现,在科学界将引起多大的轰动啊!”
“当然罗。”科瑟赫同意道。
“那样的话,老大爷,我就任命你当考察队的标本收集员。”
“为什么不行?我就能当收集员。我们这就能把损失的绵羊给补偿回来——我们马上写一份紧急报告到彼得堡去吧,就写给这个科学院。”
“这怎么行?”巴科夫叹了口气,马上弓起背,耸起了肩。巴科夫教授两年前理应作为料学院领导的候选人,可现在对于科学院领导来说,巴科夫教授已不复存在了。现在他是个政治流放犯,宪兵在奥布霍夫斯基杀害了他的女儿,他……唉,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想到这里,他挥了挥手。
科瑟赫善于什么也不追问,他给自己卷了一支烟,给米哈伊尔·伊万内奇也卷了一支。
他们再也不谈论这个问题了。巴科夫很清楚他命中注定现在要拉纤,或者在木排上当雇工,而不是领导科学考察队。
然而,不管怎样,他终究是到达通古斯灾祸中心地的第一位科学家。
巴科夫和科瑟赫登上高处,俯首向下,看见所有被拔起来的树根所指向的地方是一块台地。
从上面可以清晰地看到一股泉水源源不断地向上喷射,但泉水不是从巴科夫估计在这里可能看到的那个坑底涌出来的。
这里根本没有坑!……
一块巨大无比的陨石,以宇宙速度飞落,应当一下子扎入地里,陨石的运动能就转化为热能而引起爆炸;然而在这个地方这个小坑也没发现。巴科夫和科瑟赫看到的不是预料中的坑,而是直立在那儿的一片光秃秃的树林……
这是一片古怪的、死寂的树林,只见树干不见树梢,无枝无叶,连树皮都没有,只剩下一根根光秃秃的树干。
巴科夫立刻发现,这些树木仿佛被一种自天而降的垂直的巨大的神击波削过一样。只是与这巨大的冲击波相垂直的树完好无恙。凡是与冲击波成某个角度的树,都遭袭击。一望无际的落叶松,一排排象扇子一样地倒伏在地。
“走吧,老弟,下去吧,”科瑟赫建议说,“我感到这真有点儿古怪。”
“站住,傻瓜?”巴科夫大声呵叱道,“一步也不准走!我感到好象奥格达神不仅对巫师有关系,而且对物理学家也有关系……”
西伯利亚人惊奇地瞧了瞧自己的伙伴,他确信巴科夫并不是个胆小鬼。
“耶戈尔·耶戈罗维奇,我和你还是得写信到科学院去!”巴科夫激动万分,对着整个谷地喊道。
他挺直了身子,双手叉腰,向下望着这一片奇异而死寂的森林,在这里,奥格达神曾使通古斯人震惊万分。
于是巴科夫写信给皇家科学院,报告通古斯奇观,并坚决请求院方派人来原始森林进行考察,他愿意参加这个考察队。哪怕做向导或者当工人也行。
巴科夫等了许久,但杳无音信。
他发起愁来了。整天整天地躺在叶尼塞河上一个小村子里耶戈雷奇家小木房的炕上。
木排工科瑟赫也因此未能得到绵羊的补偿费。他不得不卖掉他那时乖命蹇的请求者巴科夫整天在那儿躺着的小木房。
科瑟赫没有迁怒于巴科夫。他也象巴科夫一样是个孤独无靠、孑然一身的人,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科瑟赫对巴瑟夫感到依依不舍,并开始劝他到原始森林去谋生,在那儿,科瑟赫开了一块地。
“老弟,或许我们还可以去看看那个地方。”他向巴科夫使了个眼色。
当时,只有他俩在思索通古斯奇观的问题。沙皇俄国无人对此感兴趣。在反动势力统治的黑暗岁月里,沙皇政府无暇顾及此事。
第二章 黑女巫
原始森林的小村庄象座小要塞。阴沉的主人用木桩栅将村庄围起,以防野兽和流放逃犯的侵袭。笨重的大门用牢靠的锁锁着。不仅是小木房有顶,连院子也有顶,但盖得并不严实。
稠密的落叶松将孤零零的住房围得紧紧的,犹如原始森林一样茂密得使人难以通行。
狗一下子全都叫了起来。围墙里发出了链条的哗哗响声,狗群联珠狂吠,声嘶力竭。
大门前站者两个人,看上去,既不象原始森林地区的居民,也不象流放逃犯。
其中一人,个头矮小,颧骨突出,眼睛带点斜视,穿一件厚厚的蓝色上衣。他拼命用木棒敲门。另一人,又高又瘦,身穿一件拖到脚跟的城里人穿的大衣,戴一顶在原始森林里看来不伦不类的软帽,两条胳膊肘难看地叉开,显出一副笨拙的模样。
狗群发了狂,现在已经使劲地嗥叫开了。
最后,有一条狗尖声地叫起来,其余的狗就暂时不叫了。木桩栅内传出了浑厚的低音。
“别叫,混蛋!嗤,宪兵!谁啊?”
“悄悄地开开门,有人来,也许找你。”矮个子说。
“走吧,伙计,不要在这儿停啦,东家不在,你找他的雇工没有用处。”
“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嗯,是啊!……劳您驾,给开开门吧!这是我——克列诺夫……您以前的学生……请开门吧!”
“什么?这是骗什么人啊?”说这话的是一个身材魁伟、蓄着火红大胡子的男人,他开了围墙门,高大的身子堵住了门洞儿。“克列诺夫,伊万·阿列克谢耶维奇!万尼亚!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让我象熊一样狠狠地拥抱您。六年没看见您这位学者的大胡子啦!”
于是,这位原始森林的居民笨拙地拥抱了来客。
“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教授!亲爱的!请原谅我打扰您……但我得马上谈正经事儿……我冒昧地说,时不可失。”
“在我们原始森林里,时间是不值钱的。请进,亲爱的。和您一起来的是谁啊?向导吗?”
克列诺夫点点头,若有所思地摸起大胡子来。他还完全是个年轻小伙子,昨天的大学生,看来还是不久前刚毕业的呢。
“这位是朝鲜人金日星。我用英文叫他凯德。”
“为什么用英文名字?”巴科夫轻轻地推了一下走在自己前面朗克列诺夫,用那铿锵动听的低音愉快地说,“你真是一个改不了的英国狂。”
“您要明白,教授……他们是把他作为一个可信赖的人推荐给我的……而且他还要和我们一起去美国。”
“到哪儿,到哪儿?”巴科夫反复问了好几遍,哈哈大笑起来。
腼腆的克列诺夫此刻站在穿堂里,有点张惶不知所措地说:“您要明白,亲爱的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我给您带来了霍尔姆斯捷德教授的聘请书,他聘请您到阿拉巴契亚山里去,那儿有他的一个实验室,准备归您使用。”
“您,最亲爱的伊凡·阿列克谢耶维奇,真会开玩笑。显然,霍尔姆斯捷德教授绝不会料到巴科夫目前已经不是彼得堡的教授,而是一个原始森林的流放犯,得每星期向警察报到一次。”
“恰恰相反,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霍尔姆斯捷德对一切情况都非常了解。他给您写了信,说他尊重别人的政治观点,并且以能够为那些能给科学做出贡献的政治侨民提供避难所为荣。”
“别忙,别忙!我还不是侨民。”
他们三人边谈边走,进了小木房。房子里住的虽然都是些男人,地板却扫得干干净净,长凳和非常牢固的桌子是不久前有人用新刨平的落叶松木树制作的。不知是从这落叶松木,还是从四壁的圆木上,散发出一股树脂的清香。大概因时间尚未久远,墙壁尚未变黑。不随俗套的是星角里没有圣像。
巴科夫又一次拥抱了自己的客人,友好而温存地拍拍向导的肩膀。向导因此而露出他那稀疏的牙齿,微笑起来。
“凯德将帮助您逃跑。人们发现您不在而去寻找时,至少得一个星期以后。我敢担保,那时您已经跑得很远了……然后,还是这个凯德,带您穿越中国国境。我们将在中国的一个港口搭上轮船。我恳求您,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您同意吧。要知道在这儿,在原始森林里,俄罗斯的科学巨匠正在被毁灭啊!”
巴科夫冷笑了一下。
“是啊……巨匠……”他捶自己的胸口。“确实如此,正在毁灭……心绞痛——那些治疗心绞痛的时髦医生,没有一个能很有成效地医好这种病。”
“这就是霍尔姆斯捷德先生的信。费心请您别拒绝看一遍。我冒昧地用您的名义和他通了信。”
巴科夫摇了摇头,接过信,很快地浏览了一遍。
“好吧,是这么回事,尊敬的先生们。现在我要款待你们一顿。在原始森林里拒绝喝酒是不行的。而您,我亲爱的伊凡·阿列克谢耶维奇,请您谈谈……什么都谈,首先谈谈我们物理学的情况。那儿有什么新发现?有没有什么人支持我的关于存在的铀后元素的假说?”
“嗯,是的……”克列诺夫就这样连大衣都未脱,坐在长凳上,把帽子放在旁边。“您那关于铀后放射性元素的假说,引起了广泛的兴趣。您的追随者为数不少,其中有些人,我敢说会使您伤心的。他们企图争夺您的发现优先权……”
“见鬼,管它什么优先权!只要对发展科学有益就行。”
“说实话,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您是多好的一位俄罗斯人啊!”克列诺夫微笑着说。
巴科夫冷冷一笑,把酒瓶、面包、还有其他一些吃的东西放到桌上。
“一九一三年最最轰动一时的事件,要数荷兰物理学家卡曼林·昂尼斯发现超导现象……”
“怎么,怎么?”巴科夫手中拿着拔出塞子的瓶子,停下来问道。
“如果导体,譬如说铅,在液态氦中将温度降至接近于绝对零度①,那么全部电阻立即消失。”
【① 即摄氏零下273°。——译者】
巴科夫沉重地坐到板凳上,用颤抖的手斟满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再说一遍!”他要求说。
克列诺夫详尽地叙述了有关超导的问题。
“伙计,喝吧!”巴科夫命令向导说,“如果你的脑袋能弄明白他在这儿说的是些什么,你就会在屋子里翻一阵筋斗的。”
“我的少少的,什么也弄不明白的。”向导点点头,谦卑地从巴科夫手中接过了杯子。
“超导现象研究得还很少,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磁场刚一增强,超导性转瞬即逝……”
两位学者热烈地交谈着物理学方面的问题,而那个朝鲜向导显然已经喝醉,靠墙坐着,不住地打着鼾。
“见鬼啰!”巴科夫从长凳上跳了起来。“如果您认为您的教授只是在这里背纤,那就大错特错了,克列诺夫先生。您是否愿意瞧瞧?”他将一张褪了色的业亲爱好者拍摄的照片放在克列诺夫面前。
“这是什么?”克列诺夫聚精会神地细看着这张照片问道。
“我原先想,我是通古斯陨石坠落地区的唯一的考察者,我写信给您也曾经讲过这点,亲爱的。然而,我错了。这就是我在通古斯人一个也没去的禁区所遇到的人……这就是那片死寂但还直立者的树林近景。”他又将几张吹倒的原始森林的照片放到桌上。
“这个男人是谁啊?”克列诺夫仔细地瞧着第一张照片问道。
“不是男人,是女人。您再仔细看看。”
克列诺夫看见,照片上悬崖峭壁,山间小溪泛出白色的泡沫,黑色的石头旁边溅起激腾翻液的浪花,溪内有一条西伯利亚的古式小木船,小船舷南头尖,上面站着一个女人,划着桨,头发随风飘拂。身上只有条带子缠于股侧。
“这是什么?照相底片吗?为什么她浑身发黑?”克列诺夫感兴趣地问。
“这是正片,最亲爱的!她的皮肤是黑色的。”
“一点也不明白,”克列诺夫承认说,“在这儿,原始森林里,哪儿来的黑人?况且,我觉得她的身材非常魁梧。”
“恐怕我还达不到她的肩高。而她的头发象团火似的通红,跟我的胡子一样。”
“但是,请原谅,这与物理学又有什么关系呢?”
“也许关系不亚于其他几张照片。可是,关于这一点,我以后再谈。那么,还得逃跑吗?还要逃到美国去,到霍尔姆斯捷德那儿去吗?去研究超导性,或者去寻求铀后元素?见鬼啰!”
巴科夫站起来,在房子里踱了一圈。他使自己的胡子翘起,然后搓起手来。
“还得逃跑!”克列诺夫用劝说的口吻重复说,“而且要尽可能快地逃跑,凯德将带您穿越国境线…。”
“尽可能地快?不行,亲爱的。我和你应该首先去看一下这个黑皮肤的女人……我会使您相信,她与物理学有关系。”
克列诺夫神经质地揪起自己的大胡子来。他那双水汪汪的浅蓝色眼睛流露出并非做作的绝望的神情。
“叫我拿您怎么办呢?”
“准备出发!我们马上就启程。凯德留在这儿,而我去找通古斯人柳切特坎和乘骑的鹿。”
“您发疯啦,教授!我们没有权利白白地浪费光阴。”
“您只能听从我的,最亲爱的,”巴科夫教授倾身向克列诺夫,“犹曾打听过这个女人。她是胡尔汉格里族里的一个萨满教巫师。”
巴科夫不顾克列诺夫的反对,立刻动身,到通古斯人驻扎的地点去。
傍晚时分,一个两眼眯成一条缝的没有胡子的老头儿陪着他回来了。他们随身牵来三只乘坐用的麋鹿。
柳切特坎在巴科夫的请求下,一边擦净没有胡子的下巴,一边对感到非常不快的克列诺夫讲述关于女巫的情况。
“女巫是个很古怪的人,她中了邪。”
巴科夫解释说,通古斯人称精神病患者为中了邪的人。
“她是在漫天大火之后从森林里来的,”老头儿继续说,“差一点没死,浑身都烧焦了,不能说话,不住地大声嚎叫,什么也不明白,而且一个劲儿地往奥格达神烧死人的那个地方跑……”
“您还记得吗,伊凡·阿列克谢耶维奇,我曾写信告诉过您?”巴科夫打断他的话说。
“她能活着跑回来,可见,神和她认识。就是说,她是位女巫。以后大家亲眼看到,她能用眼睛给人治病。胡尔汉格里族的人就把原先的巫师赶走了,把她当女巫。第二年了,她还不同任何人讲话。真是个古代的人。一个浑身漆黑的人。她虽然不是我们的人,但是位巫师……巫师啊!”
“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我实在毫无办法!”克列诺夫试图提出异议,“我给您带惜来了霍尔姆斯捷德本人亲笔写的聘书,而您却醉心于寻找一个野蛮的女人。”
然而,巴科夫仍旧坚持自己的意见。
清晨,两位学者在柳切特坎的随同下,骑着鹿向胡尔汉格里族的驻扎地进发。
一路上,巴科夫浮想联翩。他以其令人意想不到的假说使克列诺夫束手无策。
“黑皮肤的女人,黑皮肤的女人啊!”他说着,两只靴尖不时地触及地面。从他的身高来看,似乎他并末骑在座上,而是把这个小动物夹在两膝之间。“您认为,通古斯人,或者象他们自己说的埃文基人,这些世界上最可爱最善良的人们,是西伯利亚土生土长的人?”
“我一无所知。”
“我尊敬的伊凡·阿列克谢耶维奇,埃文基人是属于黄种人,与满洲人,与您的金日星的邻邦有血统关系。某一个时期他们曾经是入侵中亚的军事征服者,但后来他们又被雅库梯人取而代之。”
“通古斯人,中亚的雅库梯人?这些是不是神话、传说?”
“一点也不是,我亲爱的同事。除了物理学外,您还得研究研究其他科学。埃文基人从中亚被雅库梯人排挤出去以后,撤退到了北方,躲藏在古木参天、人迹罕至的西伯利亚原始森林之中。事实上,雅库梯人以后又不得不将他们所争得的繁荣兴旺的地方让给比他们更为强大的征服者——蒙古人,同样也逃到西伯利亚森林和冻土地带去,在那里成了埃文基人的邻居!”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究竟谁是的伯利亚土生土长的人呢?或许是美洲的印第安人吗?”
“部分地说对了。的确,美洲的印第安人通过‘勇士小道’从西伯利亚出来,经过楚克奇海、白令海峡和阿拉斯加,在美洲大陆上定居下来。然而,不谈他们了。是否愿意抽支烟?”巴科夫递给克列诺夫一个烟盆。
“谢谢,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您知道,我不抽烟。”
“为了做这个烟盒,我亲手从土生土长的西伯利亚居民的骨头上锯下这个坯子。”
克列诺夫惊骇地看了巴科夫一眼,巴科夫却哈哈大笑起来。
“这是象牙。”
“也许是毛象吧。”克列诺夫没有把握地纠正道。
“不,象牙是直的,而不是弯的。是耶戈尔·科瑟赫带给我的。他走遍了原始森林的沼泽地和山岭。据我以后从地图上确定,他在北纬六十五度东经一百○四度发现了‘象群的墓地’。层峦叠嶂的山岭犹如围墙般地从四面将一块台地与外界隔开。西伯利亚灼热的太阳融化了永久冻土层,使象牙从土中露了出来。耶戈尔·科瑟赫整整三个星期,除了吃当地伞形科的一种植物的‘束簇’以外,什么也未吃。这种植物作笛子吹倒是挺合适,却极少有人将它当作美味佳肴。他把所有的食品都留在象群基地上了,如他所说的,给我这个有学问的人,哪怕是带一块没有人知道的象牙也好啊!”
“我冒昧地这么说,纵然相信了您那位没有文化的西伯利亚人的那种说法,那么,由此又会得出什么结论呢?”
“由此得出的结论是,最亲爱的,在最后一纪冰河期之前,西伯利亚是炎热的非洲气候。在这用有老虎、大象……”
“您是想说,也有人在这儿居住过……”
“正是这样!而正在这儿住过的人,完全是另一种人,是黑色皮肤的人!您还想不想再仔细地看一下照片?”
克列诺夫双手摇了起来。
“请您原谅我,教授,我虽是您不久之前的学生。但我仅是个实验者。我只相信经验,而不相信假说。”
“您不喜欢这个关于被人忘却了的黑皮肤西伯利亚人部族的假说吗?那么您想不想我用另外一个假说来使您激动呢?”
也许克列诺夫并不想听,但巴科夫对这毫不介意。
“关于宇宙生命形态的共同性问题,我尊敬的物理学实验者,您持何看法?”
“我坦率地承认,教授,我什么看法也没有。这离物理学太远了。”
“也许,并不太远……”巴科夫又令人费解地说开了。
“无论如何应该考虑到,生命形态是多种多样的,无穷无尽的。”克列诺夫指出道。
“不完全如此,”巴科夫嘟哝说,人有五个指头,青蛙的肢端也是五个,而且心脏都在左侧。”
“完全正确。”
“几乎所有动物的头上都是两只眼睛,两只耳朵……总之,有很多相象之处。”
“好象是。”克列诺夫表示同意。
“在其他星球上,生命可能按什么样的途径发展,您是怎么想的?”
“请原谅,教授,我冒昧地不同意您的说法,我认为提出这一问题的本身,就是不科学的。”
巴科夫放声大笑。和巴科夫的地并排走着的克列诺夫骑的鹿惊得往旁边—跳。
“其实这是一个最最有趣的迥非寻常的问题!克列诺夫,您了解上一个世纪出色的思想家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吗?”
“我并无意于了解他关于阶级斗争的学说和阶级斗争的意义。依我看来,人类命运的主宰只可能是人的智慧和知识。”
“而您只准备把我和您这些受人敬重的同行才看作为智慧和知识的体现者啰?”
“嗯,是的……我觉得只有科学家才能给人类带来幸福。不过,我并不想参与政治,虽然我准备陪伴您流放,当您的学生和助手。”
“如果我有足够的时间,首先我要教会您马克思主义。是这么回事儿:当我在国外还是个血气方刚充满热情的青年的时候,我曾会见过弗里德里希·恩格斯这位卓越的人。德高望重的哲学家给我讲过,他正致力于写一本关于大自然的书,为了理解其规律,运用了唯物论和辩证法。他在这部著作中论及了生命产生和发展的规律性。生命,第一个有生命的细胞,必然是在某一个星球上的条件处于有利的时机产生的。生命的发展无处不是从原生生物开始的。生命的高级形态,至少说在我们地球上,与具有最最完善的神经系统的脊椎动物亚门有关。而在高级形态中的最高形态乃是本性上能认识自己本身的脊椎动物——人。我总不能料想在其他星球上,蝾螈或者蚂蚁是该星球的‘大自然的主宰’。各个星球上的条件各不相同,更正确地说,这些条件的交替也是千变万化的,然而生命发展的规律却是同样的!如果在其他任何一个星球上,一般地也具备生命产生和发展的条件的话,那么,所有在地球上确定其为发展的高级阶段的脊椎动物的优越性,在那里也必然会表现出来。但是,既然生命已经产生了,那它就将不断地发展,最终正象思格斯所讲的,必将不可避免地产生象人这样的生物,而这些人将能认识大自然。我向您发誓,克列诺夫,从远处看,这些生物将很象人。他们将直立行走,将要有不用于走路的灵活自如的肢体,这些肢体还能使他从事劳动,并以此来发展自己的恩想、意识而凌驾于其余动物之上。当然,在一些细小之处,其他星球上的智慧生物很可能与我们有差别:例如身材大小,体格构造,毛发都可能不一样……喏,就拿心脏说吧,那些生物的心脏就不一定象地球上的脊椎动物那样生于左侧……”
克列诺夫沉痛地叹了口气:“我不明白,尊敬的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这对物理学或者对黑皮黑发的女巫有什么关系?”
巴科夫令人费解地微笑了一下:“如何去理解!你看,譬如我在倒伏的原始森林中拍摄的那片死寂的直立着的树林,您不觉得爆炸不是在地上发生,而是在离地面半俄里的上空发生的吗?爆炸波向四面八方冲击。凡爆炸波的锋向垂直于树的那些地方,树都未倒,仅仅失去了树梢和树枝。然而,凡是与冲击波成角度的地方,树木全部被击倒了,而且是在高处——甚至有上百俄里的面积。看见吗?”
巴科夫把沿着山坡一片片倒伏的树干的丘陵地带指给他看。
“这又能得出什么结论来呢?”克列诺夫困惑莫解。
“结论是;根本就没有什么陨石坠落到原始森林来。”巴科夫断然地说。
他们只有沿着原始森林里的沼泽地边上走的时候,才能并排而行。沼泽地走完了,树木就密集起来,紧紧连成一片。巴科夫用两个脚后跟打着自己的有角的小坐骑,催它赶上前去,紧跟在柳切特坎的鹿的后面。
第三章 沉甸甸的礼物
在一个叫“塔伊姆巴”古怪名称的游牧驻扎地,人们亲切殷勤地接待了这两位俄罗斯人。他们在族中最年长的胡尔汉格里老汉的锥形兽皮帐篷里歇宿。
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千方百计地探询住在驻扎地的那个女巫属于何族。但是,结果他只查明,在她出现在胡尔汉格里族之前,谁也不了解她的情况。可能灾祸发生之际,她失去了说话和记忆的能力,看来,还未完全复原。
柳切特坎告诉俄罗斯人,女巫施行巫术的仪式与众不同。他附耳低声说,要给老爷子们看看她行萨满教的巫术。
原来,她施行巫术总是在凌晨晨星①升起的时分。
【① 晨星:日出以前出现在东方天空的行星,有时专指水星和金星。——译者】
拂晓前,柳切特坎唤醒了巴科夫和克列诺夫。他们起身,走出了帐篷。
巴科夫仰视着洒落于天际的满天星斗,对克列诺夫说:“乔尔丹诺·布鲁诺②在罗马鲜花广场被活活烧死,就是因为他认为除了地球之外,在宇宙的诸世界,还有生命和智慧生物的存在。”
【② 乔尔丹诺·布鲁诺:意大利伟大思想家,唯物主义者和无神论者。由于他传播了唯物主义世界观、批判宗教和教皇特权而受到宗教审判,在罗马被活活烧死。其主要著作有:《论原因、本源和统一》、《论无限性、宇宙和诸世界》。——译者】
“在我们时代,人们虽然不会将您放在火上烧死,但我不主张您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持类似这样的论点。”
巴科夫微笑了一下。
原始森林无边无际,也没有林中空地,只有一些沼泽地。女巫那圆锥形的帐篷座落在最泥泞的地方。一片片连绵不断茂密得象墙似的落叶松林逐渐稀疏显出了天空低处的星星。
柳切特坎说:“老爷子,得在这儿站着。”
学者们看见,从帐篷里走出一个高个子女人的身影,后面跟着三个通古斯老太婆,相形之下,她们显得十分矮小。她们沿着泥泞的沼泽鱼贯而行。
“拿着竿子,老爷子,要陷下去的话,就用竿子撑住。如果想看,我们就从旁边走。”
两位学者如同走软索似的,手握向前倾斜的木竿,沿着沼泽探步向前。脚下不时地发出犹如有生命的动物的叹息声。沼泽上的土墩,忽而左,忽而右地微微颤动,仿佛就要跳起来似的。甚至连灌木丛和小树也簌簌摆动不止,时时挂住木竿,好象要竭力阻挡他们前进的道路。
学者转到幼小的树林后面站住了。在黑黝黝的、层层迭迭的森林上方,一颗红星闪耀发光,四周晖映着不大的光环。
女巫与她的随从举着双手,伫立在沼泽的中央。过了一会儿,隐藏在灌木林中的观察者听到了一种低沉的拖得长长的音调,而在遥远的森林深处,响起了一种高出很多个八度音的回声,重复这个音调,犹如回答一样。接着,回声鸣响得愈来愈高,延续发出一种奇异的,不是地球上的旋律。巴科夫明白,这是塔伊姆巴在歌唱。
这一无法形容的人的嗓音和森林回声的二部合唱就这样开始了,而且它们常常汇合成一种古怪的和声。
歌儿唱完了,无论巴科夫,还是克列诺夫都一步不能动弹。
“您感觉到没有,这是史前的歌曲?我的关予冰河期之前的人的假说是否准确?”巴科夫以审视的口吻问道。
克列诺夫愤懑地耸了耸肩。
白天,学者们坐在女巫的帐篷里,是那位满面皱纹、脸上没有一根细毛的老汉伊利亚,伊凡诺维奇·胡尔汉格里把他们带到那儿去的。这个不知灰尘为何物的森林居民,甚至连眼睫毛和眉毛都没有。
女巫身上穿着一件极其破旧的风雪大衣,衣服上装饰着五颜六色的布片和飘带。她的眼睛被盖到额头上的皮帽子遮着,而鼻子和嘴巴则用破烂的披肩裹着,似乎是为了御寒。
帐篷里阴暗无光,客人们在气味难闻的兽皮上席地而坐。
“来干吗?有病吗?”女巫用低沉而柔和的嗓音问道。
两位学者立刻想起了早晨在沼泽地听到的歌声。
“您只相信实验吗?”巴科夫悄悄对克列诺夫说,“您观察一下,我马上就进行一项不平常的实验,”他随即转向女巫:“听我说,巫师娘娘,你听说过莫斯科吗?有这样一个地方,有很多石头帐篷。我们在那里建造了一艘很大的船,这艘船能飞,比鸟儿还能飞,能够一直飞到星星上去。”巴科夫用手向上一指。‘我将回到莫斯科去,然后乘这艘船飞到天上去,飞到你为之歌唱的晨星上去。”
女巫俯身转向巴科夫,似乎她已经听懂了他说的话。
“我要乘船飞到天上去,”巴科夫继续热烈地说。“塔伊姆巴,我带你到晨星上去,好吗?”
女巫以极其恐慌的眼神注视着巴科夫。
帐篷里笼罩着死一般的沉寂。克列诺夫愤懑得说不出话来。但巴科夫没有回头看他,却尽力地去识透女巫的被披肩裹着的面部表情。
突然,女巫慢慢地坐下,随后浑身痉挛,倒在兽皮上,她用牙齿紧紧地咬住兽皮,满地翻滚。从她喉咙里忽然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不知是嚎啕痛哭,还是一种令人神秘不解的语言。
“啊呀,老爷子,老爷子!”胡尔汉格里老汉操着又尖又细的嗓子喊了起来。“你惹出什么事儿来啦,老爷子!你做得多不好呀,老爷子。很不好……走吧,快从这儿走开吧,老爷子,这是一颗神圣不可侵犯的星啊,而你说得多不好……”
“难道能够触犯他们的宗教吗,教授!看您惹出了什么事儿啊!”克列诺夫十分伤心地说道。
学者们慌忙走出帐篷。柳切特坎以异乎寻常的速度跟着他们骑的鹿儿奔去。
很难找到比通古斯森林的猎人更加性情温和的人了,但是巴科夫现在却认不得他们了。无数阴沉的含着敌意的目光,伴送着两个从驻扎点逃走的学者。
“我简直不能明白,您这样宽宏大量、心肠善良的人,怎么能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来。”克列诺夫勉强抑制住自己的感情说道。
“我的老弟!我们现在正处于临近伟大的新发现的时刻!假加需要,不要说是吓坏这个老婆子,即使我本人心力衰竭而死,我也在所不辞。”
巴科夫过去一贯如此。在彼得堡,人们不大喜欢他的原因是,他开诚布公,从不讳言自己的好恶,真可称开门见山,在表达自己的观点和见解时,他也毫无节制,不加检点。
“等待您去作真正巨大的科学发现的不是在原始森林中,而是在赫尔姆斯捷德的实验室里,为了这,您需要爱护自己有病的心脏!”克列诺夫提高嗓门说,
“我亲爱的,必须看到恩格斯的主张、原始森林中爆炸的性质和塔伊姆巴的反应之间的联系!”巴科夫说。
克列诺夫没有作答。他心里暗暗咒骂暗探局把一位大科学家搞到现在这种地步。
天气突变,骤然发冷,降下了大雪。
一路上,直到中通古斯卡河,两位学者再也未继续交谈。
巴科夫有条小木船停在河边。他准备先把通古斯老头和骑的鹿打发走,再继续沿河航行。
柳切特坎与两位俄罗斯人告别后,就回自己的驻地去了。
“请您坐下划船吧,”教授建议克列诺夫,“这也许能使您的火气平息下来。”
他俩一语不发,上了小木船。在船上也一直沉默寡言。当船将达对岸时,他们听到背后接连响了两枪。
他们回头一看,发现岸上有个通古斯人的身影,他一跳一跳的,手中摇晃着双筒枪,身旁还有一头麋鹿。
巴科夫和克列诺夫毫不迟疑,就象有道默契似地不约而同扭转船头,返回通古斯人在那儿等着的对岸。
小木船急冲向前,船身几乎有—半搁浅在石岸上。
“老爷子,老爷子!”通古斯人喊叫起来,“快点,老爷子!时间来不及了,完全没有了。巫师快死了。她吩咐带你去,她有话想对你说。”
两位学者会意地互相瞧了瞧。
巴科夫曾经听说过糜鹿一小时能跑八十俄里,而现在他却亲身体验到这一点了。发黄的落叶松林连成一片,象混浊不清的墙壁一样从他眼旁急驰而过,他觑起眼睛,以免被飘飞的雪花眯着,为了不摔出去,他痉挛地抓住狭窄的雪橇……不!这非同寻常的奔驰的感受,他简直无法表达。
通古斯人狂暴万分。他打着口哨,发狂似地吆喝着糜鹿,潮湿的雪团打在脸上,好象是起了暴风雪一样。脸颊被狂暴的飓风刺得象在严寒的冬天里一样剧烈疼痛。
到达驻扎地了。克列诺夫不住地擦那双惘然若失地眯缝着的薄薄粘上一层雪花的眼睛。
一群通古斯人在等待着来人,胡尔汉格里老汉迎着他们走了出来:
“快点,快点,老爷子!时间完全来不及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沿着他的双颊扑簌扑簌滚滚而下……
两位学者奔向帐篷。妇女们在他们面前让出了一条道。
帐篷里昏暗无光。帐篷中间高高的床榻上,很难猜想得到什么人有这么巨大的身躯。
巴科夫攥住克列诺夫的手。他原想看到一副从未见过的、也许按自己的现点说,是美丽的、树脂般黑的面容。然而现在,他只能在心里暗暗地描绘她那奇特隆起的眉弓,紧闭的双唇,尖细清秀的鼻子。要仔细地观察所有这一切是不可能的。巴科夫伸手到口袋里去掏火柴,但克列诺夫制止了他。
“莫非她已经死啦?”巴科夫轻声间道。
克列诺夫俯下身,开始听她的心脏。
“不跳了,”他惊惶地说。然后他又仔细地听了听。“她的心脏……在右侧!”他往后一跳,低声地说。
“我对这并不觉得奇怪。”巴科火将双手交叉在胸前说道。
他站在这个垂死的神秘莫测的女人面前,缄默无言,陷入了沉思。
周围聚集着许多老太婆,其中有个老太婆走近巴科夫,说道:“老爷子,她已经再也不能说话,快要死了。她嘱咐我转告你,你飞向红星的时候,一定要把塔伊姆巴一起带去……她还嘱咐我转告你……为了你的那艘船……”老太婆递给巴科夫一小块东西,从外表上看,不过是块普通的金属。
巴科夫接过这块东西,只觉得手往下坠。甚至天然黄金也没有这样重。
老太婆哭了起来。
学者悄悄地走出了帐篷。他们对即将死去的人已经无能为力了。
第四章 逃跑
“走吧,走吧,悄悄地,轻轻地……这边灌木林里有条小船……”
向导悄悄的低语,巴科夫几乎听不到,为了不哼出声来,得咬紧牙关。一阵很熟悉的令人眩晕的心绞痛,放射至肩胛骨。左手麻木了。只有心脏病人才真正知道,牙疼并不是最最折磨人的。但巴科夫不能,也没有权利呻吟。
“悄悄地,悄悄地,轻轻地,不过,您要象蛇一样爬。”
巴科夫额上沁出了冷汗。此刻能在这儿,就在这灌木林里躺一会儿就好了。也许,病病将缓解,发作会过去……可是不能停留片刻。于是巴科夫咬住嘴唇,慢慢向前爬。
朝鲜人在陡峭的岸下藏着一条小船。他向下滑去,巴科夫仰面躺着,痛得睁大了眼睛,望着漆黑的天空。茫茫天际,看不到一颗星星。
教授想:“心脏不好,可需要做的事却这么多……铀后元素!……赫尔姆斯捷德将会为之震惊,哪怕能再活上一年也好。”
凯德用破布将船桨缠住。“显然,他不是第一次穿越国境了。难道他运走私物品吗?……不过克列诺夫是从哪儿把他弄来的呢?可怜的伊凡·阿列克谢耶维奇此刻想必焦急不安了吧。”
巴科夫在口袋里摸索那块为了安全被他用铅包起来的金属。还在村庄里时,他就将这块金属的重量同他在原始森林内找到的天然黄金作了比较。巴科夫立刻感觉到,这一金属块异常沉重,但是初步试验的结果,却完全出乎意料,这块神秘的金属不仅比黄金重,而且比铀重。巴科夫测定它的原子量为257。要知道铀的原子量不过才238!从前,还是在彼得堡的时候,巴科夫教授在分析了居里夫妇发现的镭时,提出了一个假设:在地球上如果不是现在,那么就是过去,存在着比铀还重的元素——“铀后元素”,这种“铀后元素”现在如同镭一样,已经衰变为若干比较轻的元素,最后转变为铅。巴科夫在自己的论文里,称他所假设的这种铀后元素中最重的元素为镭-德耳塔①。
【① 镭-德耳塔:一种尚未发现的推测中的放射性元素。——译者】
就是这一奇特的机会将这块金属转到了学者手中。这块全局,根据它的重量判断,毫无疑问属于铀后元素之列。这就是他所预言的镭-德耳塔。
必须尽快地研究它,进行全面研究!关于镭-德耳塔的消息报送所引起的轰动,肖定将不会比发现超导性的轰动小。再说,应该重复一次卡曼林·昂尼斯的试验,观察一下镭-德耳塔对超导性将会有什么影响。而最主要的,要赶快,趁心脏……赶上……
显然,如果巴利夫教授已经在考虑面临的科学研究的话,说明他的心绞痛已经轻一些了。
凯德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拖着巴科夫就走。
一会儿巴科夫已经在小船上了。朝鲜人强迫他躺到船底上,自己则勉强坐在长凳上,这样可以躺着划桨。船头和船梢上有伪装的船舷,整个船象一段圆木。用破扣裹扎起来的船桨放入水中时悄然无声。
骤然,大雨瓢泼。隐没在黑暗和暴雨之中的一根枝节横生的木头,沿着沉寂的黑龙江,顺水飘流。
当小船到达江心时,巴科夫悄悄地说:“喂,伙计!我得赶快搞到一样东西。”
“能弄到,”朝鲜人低声答应道,“要钱。”
“你看到我的那块天然黄金了吗?我交给你。”
“那你需要什么呢?”
“我需要液态氦。”
“液态的?你要喝吗?”
“不。是一种温度极低的液体。在东京,在大学里大概有这种液体。”
“哪怕只少少地有,我们也会搞到。”凯德安慰着说,“我们马上到哈尔滨了,我说一下,一个熟悉的日本人,黄金,大大地喜欢。”
在俄国一侧的岸边,响起了枪声。他们那儿根本不可能听到逃亡者的低语声,只不过是哥萨克向这棵枝节横生的木头射击“报警”。
克列诺夫在哈尔滨的大街上走着。迎面跑来几个卖《俄国言论》杂志的中国人。一个穿着腰部带褶子外衣的大胡子买卖人打开了铺子门。长着连鬃胡子的道路工程师,头裁制服帽,手中拿着一些小锤子,骑一匹高头大马,从街上走过,马蹄铁在铺着鹅卵石的马路上铿锵作响。一个中国人,头上顶着一只很大的篮子。管院子的人用不堪入耳的俄罗斯人的粗话,滔滔不绝地申斥着闯祸的小孩。一位面色疲惫无神、仿佛没有睡醒的太太,拦住克列诺夫,用俄语问他到火车站怎么走,克列诺夫用英文回答说他听不懂。这位太太用惊奇的眼光目送克列诺夫走开去。
克列诺夫看着那些俄文招牌,怎么也想象不出,他是在中国。
这就是他所需要去的巷子。一间令人生疑的低级酒馆。
老板已经认识克列诺夫的面貌。这位穿着讲究的先生坐在他的店堂里,已经是第四天了。他在这儿用早点、吃中饭和晚饭,可就是不喝酒。大概是在等待什么人……
克列诺夫坐到自己已经习惯了的离店门远而靠窗口的那张桌子旁。肮脏的漆布桌面上爬满了苍蝇。
跑过来一个留辫子的中国人,他用餐巾把并不显眼的碎屑从桌子上拂去。可是飞去的苍蝇马上重又飞来叮在桌子上。
克列诺夫准备在这儿长时间等下去。突然,巴科夫走进了酒馆,他虽仍象在彼得堡和原始森林时那样的魁梧,但有点不象从前的巴科夫了,他的脸刮得又滑又光!大胡子没有了!
克列诺夫想跳起来,但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悄悄地,悄悄地,坐着,嚷嚷,很不好。”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看到了凯德。
巴科夫伸出了手,重重地坐到椅子上。只是到现在,端详着巴科夫没有胡子的脸,克列诺夫才明白,教授的变化有多大。他记忆犹新,十年前在大学里的巴科夫——他是个爱热闹,喜欢和学生开玩笑的人;记得教授不仅从不厌忌学生聚会,而且自己是聚会的常客。学生聚餐时,教授喝酒最多,那些禁歌他也唱得最响亮。一九○五年巴科夫遭到了不幸:他的女儿,一位高等女校学生,没有从奥布霍夫斯基工厂回来,当时那儿很乱……
从那以后,巴科夫思了严重的心脏病;从此他发表亩论和演说变得异常激烈,这些激烈的言论和演说最终导致了他被流放到西伯利亚。
“您好,亲爱的伊凡·阿列克谢耶维奇,”巴科夫呼吸困难地说道,“我现在可就在这地窖里了。没什么,地方挺合适。”
“在什么地窖里?”克列诺夫大吃一惊。
“在酒窖里,小酒馆下面。”
“为什么您需要酒窖?”克列诺夫困惑莫解。
“我和您必须在这儿耽搁一段时间,亲爱的助手。我们要在这儿研究塔伊姆巴的礼物。”
“我的天啊,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赫尔姆斯捷德在等着我们呢!最高级的实验室!最高级的仪器!而您……却说什么酒窖。”
“正是这样,亲爱的。我不相信,我还能用得到那些仪器……”
“您说些什么呀,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我冒昧地对您说吧,您已经度过了最大的难关。”
“我和这个伙计,”巴科夫指了一下个头矮小的凯德说,“仿佛已经去鬼门关遛了一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爬了出来。但是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把我身体上的这个零件带到霍尔姆斯捷德那儿去。”巴科夫捶了捶自己胸口的左半部。
“心脏病又发作了吗,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
巴科夫点了点头:“我想赶紧一点。我把那块天然黄金给了他。让他替我搞一瓶液态氦和一套凑合能用的、最简单的设备来……要知道我还没有忘记从前巴科夫教授在他的学生伊凡·克列诺夫身上发现了多么出色的实验家的才能……啊?伊凡·阿列克谢耶维奇,着手再做一次卡曼林·昂尼斯的超导性实验吧?”
克列诺夫确实是一位了不起的实验家,而凯德则是一个无价之宝。
短期内,在哈尔滨的一个小酒馆的酒窖里,一间物理实验室安置就绪了。这家小酒馆是中国人经营的。老板是个疑虑重重的邋遢胖子。实验室里敷设了电线,搞到了一些勉强能用的仪器,而其中最主要的是一瓶液态氦。这瓶液态氦从东京大学寄来,名义上是给酒馆老板的。
在患了难治之症的巴科夫的坚决要求下,克列诺夫在这极其简陋的实验室里重复做了一次卡曼林·昂尼斯的实验。他将铅导体放进液态氦中。在温度摄氏零下二百七十一度的条件下,导体中的全部电阻都消失了。
‘我亲爱的,”观察着仪器的巴科夫说,“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电流通过时能量不消耗,那么在导体周围的磁场里能量就会保存下来,这样,空间将会保存大量的能量。在我们面前就会有一个超级电池!”
“如果在强磁场的条件下,超导性不消失的话,是会有这种情况的。”克列诺夫提示说。
“那就请您试试,研究一下,作次实验……我和您已经不止一次地测定了镭-德耳塔最最迥非寻常的特性。它是放射性的,它还可作为某些不常有的化学反应的催化剂。让我们来看一看它对超导性有什么影响吧。”
“需要制造一个能事先防护超导体的‘保护层吗?”克列诺夫问道。
巴科夫点了点头。
只有具有发明才能和非凡实验家天才的克列诺夫才能够将巴科夫所思考的试验付诸实现。他“白手起家”,为实验创造了一切必须的条件。
而实验结果完全在意料之中。
巴科夫不准许任何人进酒窖,甚至连忠实的凯德也不例外。凯德由于这一点不知何故觉得很受委屈,但最终还是俯首顺从了。
当判明了镭-德耳塔在强磁场的条件下,确实能保存超导性现象以后,当他确信他和克列诺夫正处于临近最伟大的发现的时刻以后,巴科夫同意继续往前走,赴美国,到霍尔姆斯捷德那儿去,以便在那里完成在哈尔滨酒馆开始了的工作。
“亲爱的伊凡·阿列克谢耶维奇,”巴科夫呼吸困难地说,“我们将给全人类造福啊!每个人都能在背心口袋里带着尼亚加拉瀑布①……”
【① 尼亚加拉瀑布:在北美洲尼亚加拉河上,落差约49米,宽1240米。对水利开发极为有利。——译者】
“必须找到原始森林中的镭-德耳塔的矿床。”克列诺夫建议道。
“亲爱的,恐怕这矿床离原始森林有亿万公里之遥哩。”巴科夫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
还在上海等候美国轮船时,巴科夫就开始撰写关于镭-德耳塔的论文了,这篇论文是他那篇原来的关于论铀后元素著作的续篇。
论文是巴科夫躺在旅馆房间的床上写的。英国医生给他作了检查以后,禁止他起床。
医生将克列诺夫带到一边,建议到旧金山以后立即请最好的教授给巴科夫治疗。临别时,医生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巴科夫仍然坚持要立即出发。
人力车夫、苦力、外国水手和一些爱看热闹的人,好奇地看着人们用担架,将一位生病的先生抬到帆船上去。
当帆船驶近停泊的轮船时,轮船上特地放下一根大缆绳,缆绳上系着一张安乐椅。
在海上的长途旅行中,克列诺夫和凯德感人地照料有病的巴科夫。再也听不到教授那浑厚低沉的说话声了。他经常陷入昏迷状态,而且据克列诺夫看来,巴科夫梦呓得很厉害。
克列诺夫听到,巴科夫除了一些梦呓以外,还念念不忘通古斯森林的大爆炸,说那次大爆炸仿佛不是由于陨石接触地球而产生的,而是在离地球半俄里的高空,在空中发生的;他还经常叨念起那爆炸以后在森林里被通古斯人发现的幻想“回到红色的星星上去”的黑皮肤的塔伊姆巴。有一次,在巴科夫的呓语中甚至还说起关于有艘星际飞船没有飞到地球就爆炸的事……
巴科夫不住地说着呓语,但是克列诺夫的行李中实实在在地有关于神秘莫解的塔伊姆巴的纪念品——那无人知晓的、巴科夫称之为镭-德耳塔的铀后元素……
前彼得堡教授米哈伊尔·伊凡诺维奇·巴科夫于一九一三年十月二十八日在旧金山溘然长逝,逝世前他还一直试图在病床上写完那篇最后的科学论文,但文章终究未能问世。
他很有可能在这篇文章中,以确定不移的逻辑,将原始森林的大爆炸、塔伊姆巴的出现和她那块向世界预示着非同寻常的远景的镭-德耳塔联系起来。
可是巴科夫教授之死暂时中断了通向令人震惊的新发现的线索。
四十年以后,科学家们才回到通古斯陨石问题的研究上来。
第一部 默默的誓言 第一章 被熔化了的雪
“哈啰!小心!……嗨!……”
峡谷中响起了惊恐的叫声,接着传来了低沉的回响。
三个滑雪的人向下疾驰。雪的闪光汇成一条条闪耀着金色星点的光带。谷壁象模糊的幕布从两侧飞掠而过,它们如同一台平口钳把道路紧紧夹住,上端雪白的边缘,宛如烧得白热的金属。
在前面开路的是一个精力充沛的漂亮男子。他灵活机敏地在石头中间迂回前进。一个身材苗条的姑娘跟在他的后面,沿着他的路线滑行。她的围巾迎风飘扬,身子微向前倾,非常紧张。后面一人,身材极其魁梧,几乎是蹲着身子在滑行,他那汗如雨下的脸呈赤红色。
第一个人的滑雪板突然卡住了。他哎呀了一声,人从滑雪板上飞了过去,跌倒在满是石头的地上滚了下去,但是他立刻就站了起来。姑娘没法停住了。再往前去,只有一块一块疏松的积雪了。
“扔掉滑雪板!”男子一面从地上拾起帽子,一面喊道。
他见姑娘解不开皮带,就回到她身边,跪下一条腿。
第三个人也滑到了跟前。
“飓风似地……鬼云!……”他声音嘶哑地说。
姑娘向上望了望。
“快点。魏尔特先生!快点……”她低声说。
一团奇怪的火云飘浮在空中,几乎触及到积雪的山坡。
“我们发觉迟了!”魏尔特站起身,小声地说。
三个人奔跑起来。他们顺着石块向前跳跃,时常跌倒在刺人的雪里,碰到结了冰的水洼就滑过去……
火云笼罩着满是积雪的山坡。融化了的雪堆急剧下陷,含脂丰富的云杉骤然起火,刺鼻的浓烟和奇怪的发亮的云雾混成一片,这种景象,前所未见。
雪仿佛在燃烧:它的上方散发着紫灰色的浓烟。
混浊的水流好象要逃避火似的顺着滑雪板刚留下的痕迹奔腾而下,它们在石块上跳跃,激起阵阵浪花,冲涮着积雪,发出咝咝的响声,泛起泡沫,向四周泛滥……
“汉斯,停一停!”魏尔特看到姑娘筋疲力尽了,喊了一声。
“不……要跑……水来了!火云把雪给熔化啦!”
魏尔特跑到姑娘跟前。她靠在石壁上,已经死活不顾了。年轻人急忙把她抱起来。
“您让我来吧!”大汉喊了起来,但魏尔特没有转身。他连跑带跳,磕磕绊绊向下奔去。汉斯竭力跟在他身旁。
道路从无法攀登的绝壁悬崖中延伸出去。黑压压的花岗岩上草木不生。
只有一条路——前进!跑啊……跑到白别墅就能得救。
然而离白别墅还很远。峡谷的尽头,一片绿树掩映的山坡上耸立着一座圆形的塔搂,它好象是被某个怪物迁移到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来的。
从峡谷底部,有一条不久前铺设的陡峭的山路通向一座花园的大门。这座花园是经过精心修葺的,设施完备,大门上还有花纹。这时有一辆列克辛格顿牌小汽车发出哒哒的声音,冒着烟缓慢地沿这条路往上爬。这种汽车,底盘高,可以在美国一些坎坷不平的道路上行驶。
一个两眼斜视、个子矮小的人从方向盘后面站起来,将大门打开。
一位脸色绯红的老人从房子那边急急忙忙向大门走来。他白发苍苍,瘦骨嶙峋,但身躯笔直。走路时步子跨得很大,膝盖几乎不弯曲。
“哈啰,”他叫了起来,走近汽车,向蓄着小胡子的年轻人伸过手去。“近况如何?我委托您的事,办得怎么样啦,克列诺夫先生?”
来人笨拙地站了起来,碰掉了几包东西,想从汽车里出来。老人给他帮忙,按住散落下来的那些包包。
下车后,年轻人又向老人伸出了手,尽管他们已经互相招呼过了。
“您好,教授!实在令人遗憾!到处碰壁。城里的人全都疯了。我敢这样说,那里充满了群众性的精神变态,不论是我,还是凯德都无法弄到任何东西……教授,那些我们多么急需的试剂,被接受了欧洲订货的军火商行抢购一空。有一家以十倍的高价向我索取,我很气愤地拒绝了……随后又找了整整一天。您想想看,不用说试剂了,甚至连黄油都搞不到,真的!而且,教授,糖也到处买不到……看样子明天之前是不会有……所有人心里想的、嘴上说的全是战争。”
“别忙!约翰尼①!没有糖?怎么能这样?那我们用什么喝咖啡呢?”
【① 约翰尼:约翰的爱称,即克列诺夫。——译者】
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小胡须。
“您真不会办事,简直令人吃惊!”教授非常生气。“太没有道理了,由于欧洲某个地方爆发了战争,美国大陆上一九一四年的圣诞节就该弄不到黄油?”
“我自己一路上也在想这件事,霍尔姆斯捷德先生,我认为,战争——是一场灾难。必须制止它。”
“制止!”教授滑稽地摹仿他说,“我有那么一个发疯的助手已经足够了!他幻想借助自己的发明在爱尔兰点燃革命之火呢!您能制止得了战争?”
教授和他的助手朝厢房的方向走去。克列诺夫想了一下,严肃地说:“能,我一定做到这点,教授。”
老头站住了,用询问的眼光看了看年轻人。
“别说空话,约翰尼!战争与您有什么相干?我当然明白,糖!这倒确实是个问题。而最崇高的理想!别去管它!科学就是科学,它的使命只是为商业服务。”教授高高地耸起肩膀。“科学发明应当是为发明本身而发明。当发明成功之后,就可以将它卖掉。”
“随便卖给谁?也不考虑这个发明可能会被人利用来达到什么目的吗?”
“您暂且设想自已是个卖针的人吧,约翰尼!买主是打算把针吞入肚中,还是放进邻居的汤里,或者是用来缝补背心上的破洞,与您有什么关系呢?您卖您的针,做您的生意。克列诺夫先生,就这样请您利用我提供的机器制造您的针吧,而将来由我去出售。我不考虑这些针会去扎伤谁。让爱尔兰人为那些理想去自宽自慰吧!这倒会迫使他更好地工作。我的原则是吸收任何观点的人来工作。但您是个思维健全的人,已经出色地完成了您已故的导师的工作!请相信我,我一定能把它变成现钱,因此即使欧洲打仗,我们还是会有美国式的舒适的生活的。”
克列诺夫怀疑地摇摇头:“这一切我过去没有想过。但现在我下决心迫使欧洲接受我的意志,决不动摇。用我新的发明的威力来担保。”
“约翰尼!即使对总统,我都不会劝他去干涉欧洲的事务,更不用说对您了。只要能不再同您谈这个问题,我准备一个月都没糖吃。就这样吧,先生!”
老人转身向厢房走去,房子上面耸立着一座不大的圆形塔楼。
平常克列诺夫从不到这上面去,因为他知道,教授在工作时,不喜欢别人打扰他。教授从那儿观察远处的山坡,听说那里是他的第二个秘密实验室。
克列诺夫站在小路中间,聚精会神地细看自己的皮鞋。突然他听到了喊声。惊恐的教授从塔楼的窗子里伸出身子喊道:“哎。约翰尼!快!去问问凯德,莫德和魏尔特回来了没有?”
克列诺夫顺从地四下去寻找凯德。过了一会儿,他顺着陡直的楼梯登上塔楼去,把门一开,看到教授弯着瘦弱的身子正在用一架小望远镜观察。
“没有,莫德小姐没有回来,魏尔特和汉斯也没有回来。”
教授转过身来,看都没看克列诺夫一眼,就下楼去了。
“该死的爱尔兰人!”他喊了一声。
不知所措的克列诺夫迟疑地走进塔楼,朝望远镜里看了一眼,望远镜正对着最近的一个山坡。
“这是什么?哪来的山洪?”他低声含糊地说。
克列诺夫直起身子,看到窗子外霍尔姆斯捷德老人正在奔跑,凯德快追上他了。
“凯德,救救他们,救救他们吧!……水……我的小女儿……”老人的话传到了克列诺夫耳边。
凯德没有回答,不知为什么回身向别墅奔去。
“凯德,您这是上哪去?要救他们!”老人朝着他的背影喊着。
惊慌的克列诺夫跑得气喘吁吁,直至大门口才赶上教授。他已经看到了奔跑的人,听到了水的咆哮声。肮脏的泛着泡沫的滚滚激浪不断从石头后面涌出,水花飞溅,山洪淹没了峡谷。魏尔特在没膝的水中奔跑。这时抱着莫德的汉斯滑倒了。魏尔特转过身去,刚刚站住,一个浪头冲到了他的脸上。刹那间,莫德的身子闪了一下。波涛汹涌的山洪把人冲走了,顺着路旁的石头卷去。
凯德出现在教授和克列诺夫的旁边。他动作迅速地把一根绳子拴在树上,随即猛地顺陡坡往下奔去。跌落下来的小石头都追赶不上他。
远处水面上露出了汉斯和魏尔特。他们的头时隐时现,就象两个小点点。克列诺夫靠在树上,闭上了眼睛。
霍尔姆斯捷德扯了他一下,他才清醒过来。
“您倒是拉呀!快拉呀!”老人喊道。
克列诺夫好不容易才弄明白要他干什么。他们两人开始拼命拉那条绳子。
在绳索的一端,凯德挂了一张普通的鱼网,用网把浪花滚滚的狭窄的山谷隔开。洪流带着它的虏获物径向这设下的障碍物直泻而下,于是很快,这三个人就象几条大鱼似的在这个拉得紧紧的、随时可能破裂的网里挣扎开了。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们拖上山岩。拉鱼网另一端的凯德从水里最后一个爬出来。他那水淋淋的脸上胀得血红。
洪水不断上涨,掩没了山岩。刻不容缓。克列诺夫和霍尔姆斯捷德笨拙地抬着莫德。魏尔特和汉斯拖着步子蹒跚地跟在后面。
当他们在安全的地方停下来以后,教授意味深长地对魏尔特看了一眼。
那一个会意地点了点头。
“好象我把表上的玻璃打碎了。”汉斯伤心地说。
又有一股洪水涌来在岩下奔腾咆哮,犹如激浪永不停息地拍击着堤岸。
第二章 神秘的雨鞋
在阿巴拉契亚山脉的偏僻所在,有一条不受人注意、勉强可以通行的陡峭的道路。两匹马费力地拖着有点不太平常的货物。在这辆坚固的移民式的大蓬车上载着一个很大的象是金属桶一般的东西。跟车并排走着的是一个蓄着花白连鬓胡子的上了年纪的人。他无情地抽打马儿,咒骂着。
稍高一点,在道路的拐角后面,有两个人在休息。一个在修补破鞋子。另一个火红头发的高个儿正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
“不,谢尔德热夫①先生,报纸上的这些报道还是使我很感兴趣。”
【① 谢尔德热夫:原应为谢尔盖耶夫,此处发音不清,说成谢尔德热夫。——译者】
“您又来讲这些记者们造的谣言了!有关欧洲战争的材料各种报纸很少报道。他们不去揭露这场血腥的大屠杀的真正实质,却臆造出关于可怕的火云的寓言来刺激读者,给他们解解闷儿。”
“可您要知道,比利②发誓说,他在原先的林间小道上走的时候,曾经亲眼看到过这种云。”
【② 比利:威廉的昵称。——译者】
“别说啦!比利永远是醉醺醺的。”
“不!这到底可能是什么;是喷发出来的火山灰呢,还是球状闪电?”躺着的人固执地问道。
“我怎么知道!詹姆斯,您是一个非常好的小伙子,但有两大缺点。您什么也不会做,而且过分地打破沙锅问到底。您不象个美国人。”
“是的,我是英国人,谢尔德热夫先生。我们俩在这儿都是外国人。但是难道关于火云您一点也没听说过吗?可您老早就在这一带逛荡啦。”
“是的,但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战争爆发了,应当参加斗争。”
“站在哪一方呢?”詹姆斯悄悄地看了看自己的同伴,赶忙问道。
“双方我都反对。”谢尔德热夫一面穿鞋,一面说。
“谢尔德热夫先生,”詹姆斯把双手放在脑后说道,“看来,您大概是个革命者……我当然跟这毫不相干。”詹姆斯啐了口唾沫。“但请告诉我,在这一带您没有遇到过一个爱尔兰人吗?这个人没有别的名字,他也幻想革命,幻想解放爱尔兰。”
谢尔德热夫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的同伴。
“我要走了,”他一面直起身来,一面说,“想吃点东西。”
“上哪儿?”詹姆斯打了个呵欠,“是啊,要是能弄点东西吃吃倒不错。”
“上宾夕法尼亚。到煤矿去。到工人区去。”
“不,我不走。我还想在这一带呆一些时候。”
谢尔德热夫站了起来。他很年轻,身材不高,但很结实。
从转角后面出现了一辆载着大储存罐的大车。赶车的人勒住马,将一根棍子塞到轮子里,使车不向下滚。然后声音嘶哑地说:“要是什么时候我再走早路,那就让猫学会游泳吧!我在暴风雨中开顶风船,都比这走得快些。”
他看了看火红头发的人,又补上一句:“要是您不是英国人,那我就把海胆吞下去!”
为了更清楚地打量讲话的人,詹姆斯便回转身去。他看到古怪的马车后,立刻又坐下了。
“喂,先生!您好吗?您愿意来聊聊天吗?您把这玩意儿运到哪儿去啊?”
“这个桶吗?送到鬼地方去?先生!是这么回事,小伙子们,我是个海员,可现在陆地行舟,因此想雇佣你们俩干活。我的几匹马很疲乏了,而路还很远……如果我要迟到的话,那发疯的爱尔兰人会打断我所有的肋骨的。”
“爱尔兰人”这几个字使詹姆斯兴奋极了。
“当然,当然!我们一定帮您忙。我们是伐木工人,正在找活干。因此,如果您肯多出几个钱的话……”
“如果你们答应把自己的舌头咽下去,默不作声的话,我一定好好儿地酬谢你们。明白吗?”
“当然啰,先生!”詹姆斯扬声说,好象他的舌头是他喜爱的美味食品似的。
“您为什么高兴?发现线索了,还是怎么的?”谢尔德热夫生气地问道。
“别疑神疑鬼啦!我不过是为我们找到了活干而高兴。难道您不是也想吃啦,对吗?”詹姆斯含含糊糊很快地嘟哝了一句。
谢尔德热夫啐了口吐沫。
“那么,您是我们的主人啦!”詹姆斯向赶车的人鞠了个躬。“您有没有什么东西款待一下新来的拉边套的马儿呢?”
“我一定招待,但要在山中的湖岸边停靠之后。小伙子们,你们就不得不一直干到傍晚了。”
“这我们可不习惯!哎,谢尔德热夫,您推这个轮子,主人,您推另一个,我来牵马。”
“你们来拖桶,而不是牵马,是不是这样更好些?”主人生气地指出,“两个人都推轮子,每人一块半美元。”
詹姆斯非常卖力地抓住了一个车轮。谢尔德热夫稍稍犹豫了一下,抓住了另一个。海员挥动鞭子,骂了一句,马猛然向前一冲,大车就吱吱嘎嘎地响着向前移动了。
山岩和树木缓慢地从旁边移过去。酷热的程度似乎增加了一倍。脚踩在溜光的石头上直打滑。车轮在坑坑洼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不停地颠簸。
赶车人不停地咒骂着。马儿浑身是汗。詹姆斯呼哧呼哧地喘着气。谢尔德热夫不时惊奇地看着他偶然结识的同伴。他从未见过他这么卖力。
令人疲乏的爬坡使时间缓慢地似乎永无止境地拖延着。他们拖拉着双脚,勉强挣扎着走。海员连喘口气歇一歇都不让。
终于有什么东西在松树之间闪了一下。
“水!”詹姆斯大叫起来,仿佛他是在沙漠里。
“停靠,”海员命令,“在这儿过夜。”
筋疲力尽的詹姆斯倒在草地上。汗水顺着他通红的脸往下直淌。
“真热。”主人一面动手卸马,一面说。
谢尔德热夫将一些大石块垫在大车的轮子下面,又插几根棍子到轮辐里。
现在可以透过比较稀疏的松树看到湖了。一排排树好似半圆形剧场层层递高的观众座位环抱着它。湖面奇怪地被分成两半。被阴影笼罩着的部分宛如黑色的天鹅绒,而另一部分则仿佛是发亮的绸缎。
谢尔德热夫饶有兴致地仔细观察这一小块地方,大概在任何地图上都没有它的标记。
“那么主人,您倒是坦白地说,您这个大桶里是什么东西?”“嗬!你们一定认为,里面装满了罗木酒吧!”
詹姆斯作了个模棱两可的动作,表示既好奇,又漠不关心。
“那么听着,我的同胞!如果这桶里不是世界上最令人厌恶的气体的话,那就叫我浑身长满水草。为了去取它,我不得不在太平洋上航行几千海里……”海员吹旺了火,“随便说说,先生们,你们从来没有听说过阿列尼达岛吧?”
“没有,先生!”
“那么一辈子记住这几个字儿吧!阿列尼达!我宁愿三年不喝罗木酒,也不愿谈我经历过的那些骇怕人的事儿。”
“那这个阿列尼达岛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呢,先生?”詹姆斯极其好奇地问道。
“任何地图上都没有这个岛。据说,去年是一个喝醉酒的船长偶然发现的。那个船长用最后一滴杜松子酒发誓说,过去这个地方是什么岛也没有的。”
“这是个什么样的岛啊?上面长些什么植物?”
“那儿哪会有什么植物啊!什么也没有!难道这是个岛吗?这简直是魔鬼的屋子用来通风的管道口罢了!”
不乐意地倾听着老海员说话的谢尔德热夫突然凝神注意起来。他的动作没有逃过詹姆斯的眼睛。詹姆斯一跃而起,也朝他同伴注视的方向看去。
“这是怎么回事?”詹姆斯叫起来了,“这是个什么怪人?这儿这么热,人都不知道往哪儿钻才好,可朝我们走过来的这个人却穿着雨衣,还带着伞!”
“詹姆斯,可最有趣的是他脚上穿的。”谢尔德热夫说。
“脚上穿的、对!我一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鞋。”
“亲爱的詹姆斯,只有一个国家的人穿这种样式的鞋。”
“唉,这算个什么人,一身穿戴,就象暴风雨快要来了似的?”
这个奇怪的人渐渐走近了。他高高的个子,动作笨拙,身上穿的带风帽的雨衣在风中飘动,引起谢尔德热夫注意的雨鞋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本来就穿着雨鞋嘛!真正的俄国式的雨鞋!”谢尔德热夫低声说道。
“俄国人!”詹姆斯扬声问道。
穿雨鞋的人一直走到他们跟前,有礼貌地脱下帽子。
他腋下除了伞之外,还夹着一件不大的东西。
“晚上好,先生们!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你们决定要在这儿待很久。”
“先生,要想让这个小伙子移动一下的话,简直比让太平洋干涸还难。”海员用手指戳戳疲倦不堪的詹姆斯说道。
怪人思量了一会儿。
“真是不期而遇,先生们。我跋山涉水,历尽艰辛,就是为了找这么块荒无人烟之地……可是在这儿突然遇到了你们……”
“您对这不大满意吗?”詹姆斯问道。
‘先生们,你们要明白……我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才好……我走了好多英里路……我冒昧地请求你们……”
“请说吧,先生。”
“劳驾,帮帮忙请别拒绝离开这个地方,离此地五哩以外……”
“什么?”詹姆斯突然吼叫起来。
陌生人感到很窘,笨拙地叉开了胳膊肘。
“我恳求你们,先生们。真的,你们最好离开这儿。”
“您可知道我们已经卸了马,架起了篝火,还想吃点热的小灌肠呢!”惊奇的海员站了起来,“先生,我们已经落了帆……还有……”
“这一带地方是不是您已租用了?”詹姆斯不友好地插了一句。
“先生们,请别要求我解释我这个有点古怪的请求。对称们来说,这仅仅是多走一小时路程,可是对我,则是损失两整天时间,可在这时间里,人们正在互相残杀。要知道时不我待,刻不容缓。”
“您怎么,小伙子,约了漂亮站娘存这里相会还是怎么的?”詹姆斯吃吃地笑了起来。
“我不是开玩笑,先生。这个湖和它周围的地区对我来说是必不可少的。我关心的只是你们,你们的安全,更确切地说,是想让你们找个舒适些的地方。我准备帮助你们拉大车。只是请你们离开这里。”
詹姆斯、谢尔德热夫和海员惊奇地面面相觑。
“您听着,”谢尔德热夫说,“看来您大概总是有点什么理由的咯!可我们累得够呛。这条山路实在太陡。”
“先生们,这非常复杂。听起来会很奇怪,甚至出人意料……”
“说吧,说吧。”詹姆斯插嘴说,“我们希望了解是什么原因。”
“先生们!我请求……请别强迫我。我不相信,您们会理解我。”
“哦,哦!他以为我们是白痴!我感谢您,先生。”
“不,不!我真的毫无这种想法。我不想得罪你们。但是,这种事听起来确实是怪。如果你们同意听我说了就离开的话,我甚至愿意……”
詹姆斯坐坐舒适说:“演讲吧。我答应您:如果您的故事讲得有趣,我们就走。”
海员打量了詹姆斯一眼,哼了口吐沫。
穿雨衣的人抚摸了一下小胡子说:“好吧,我同意!事先,我请求你们原谅我那些有点特别的想法。但是请记住——是你们迫使我说的!”陌生人纯朴地微微一笑,“先生们,按照我的观点,人们不应当打仗。而如果他们已经打起来了,那就应当去干涉这件事。”
谢尔德热夫凝神注意起来。詹姆斯从旁边推了他一下。
“这件事应当由科学来承担。我们科学家是强者,世界应当听从我们。现住在这双手中掌握着一种工具,它使我有可能威胁世界,迫使全世界接受我的意志!”
“眼下他甚至都不能迫使我们离开这儿!”詹姆斯低声说了一句。
“我看得出来,您对人类斗争的规律是不大熟悉的。任伺时候一个人是不能扭转乾坤的!”谢尔德热夫说。
“是的,我没研究过社会生活的规律。迄今为止.我觉得自己只有一些模糊的想法。但是我就是想用这个东西,这个能的浓缩物来制止战争,威胁所有在打仗的蠢人!科学给了我向世界发出最后通牒的权利。因此我需要在这个湖上,试验我的装置,先生们……你们看,我对你们是坦率的。”
“您,怎么,想要叫所有有过错的国王和皇帝站墙角吗?”海员笑起来了。
“是的,先生……我想要象惩罚不听话的孩子那样来惩罚他们,而且他们将会被迫听从我。那时,截然不同的一个时代必将来临。我们将消灭军队。我们一定把所有国家的武装力量都变为技术大军,这个大军的士兵将在社会企业中为人民的福利而工作。大家都将研究技术,以便今后成为为全人类幸福而斗争的战士!”
“听着,我的老兄!”谢尔德热夫改用俄语,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讲话。“告诉我,您是从哪个疯人院里逃出来的?我们一定把您送回去。”
穿雨鞋的人皱起了眉头。
“阁下,”他也用俄语说,“我以为可以提醒您,谁也没有给您侮辱我的权利。您自己强迫我阐述我的想法的。我需要做试验的地方。而您……您……阁下……”
“可是您明白吗,同志……您是在说梦话!确实应当为反对战争而斗争,因为只有资本家才需要战争。但是应当以有组织的阶级的力量去进行斗争,而不是单个的科学家。请您明白这点!”
“遗憾的是我没有时间来址行政治讨论,对此我也没有作准备。”陌生人面有温色。“先生们!我试图劝你们离开试验区,可是徒劳无益。我不得不向你们表示歉意,但是……我不能再考虑这些意外的干扰了。先生们,我感到遗憾……”
穿雨鞋的人张开伞,向湖边走去。
海员俯身对谢尔德热夫和治姆斯低声地说道:“伙伴们,我好象认识他。这是我主人教授的一个助手。看来,他发疯了。”
三个人一齐目不转睛地看着穿雨衣的人朝湖边走去。他在一块峭岩上站住了。他那黑色的身影在莹莹绿水的背景上异常醒目。
“该煮灌肠了,伙伴们!我随身带了整整一包。多好的热的小灌肠阿!现在几点啦?”海员掏出表来。“一千零三个海鬼!我的表停了。”
詹姆斯看了下自己的表。也不走了。
伤心的海员打开表后面的盖子,里面他镶了个小小的指南针。
“真是怪人,”他继续说,“想要制让战争!也许,用铁锚给自己做个救生围还容易些……哎!这是什么妖术?我的指南针也喝足罗木酒啦!它不指向北方,却指向这个怪人站的那块岩石?”
大家都看了看那个气冲冲打着伞的人。只见他一挥手,空中有个东西闪了一下。那个东西飞得老远,然后掉进水中。
那个人笨拙地从岩石上跳下,拔脚飞奔,很快就消失在树后面了。
“毫无疑问,是个疯子。”谢尔德热夫耸耸肩说。
“哎,伙伴们!我的指南针现在指向湖中心了。真是怪事!吹哨命令全体船员战斗!风暴来了!”
确实,湖上是发生了某种不寻常的事。
“谢尔德热夫,拧我一下,或者说说您自己看到了什么。”惊惶的詹姆斯低声说。
在湖中心,那个东西掉进去的地方,咝咝作响,冉冉升起一股蒸汽。过了几秒钟,那里形成了一个漏斗,蒸汽啸叫着从里往外直冒。一分钟之前还是懒洋洋的、平静的湖泊沸腾起来了。漏斗瞬息不停地在扩大,变成一个巨大的火山般的喷口。
“好象可以看到湖底了。”谢尔德热夫嘟哝了一句。
湖水从岸边向后猛退,冲向形成的缺口,然而刚涌来的大量的湖水一到喷口,就如同接触到了烧红的、未冷却的物体,立即化成了蒸汽。从喷口里喷出来的云雾,笼罩了周围的树林,缭绕于树梢之间。
不到五分钟,这个山中湖泊整个干涸,变成了云雾。
“谢尔德热夫……谢尔德热夫先生!究竟在哪里、我什么也看不到。”
声音象是裹在棉花里似地消失了。
马儿不安地嘶叫。海员不停地咒骂。发热的浓雾凝聚在空中。
很难说接下去几分钟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从山上刮来了一股冷风,还是发生了其他什么情况。总之,不寻常的云化成了雨水。
这是场什么样的雨,我们的这些赶路的人是深有体会的。
有几分钟时间雨水简直就悬在空中。然后山崩地裂般地轰隆轰隆住下猛冲。雨水击打着,冲刷着,一个劲儿地哗哗直下……
“抱住树啊,伙伴们?”海员大声叫喊。
热气腾腾的水流向湖的凹处猛冲。水一直齐到腰部。人们慌乱地抱住了树。
“这简直是开水,谢尔德热夫先生!……救命啊!我在斯塔翁格顿还有个小妹妹……救救我吧,谢尔德热夫先生!”
“我以洋底来发誓,我的烟斗里都灌满木了!哎!左舷?把头藏在衣袋里!”
但是每个人只能自己对自己叫喊。
从天而降的瀑布的轰响声压倒了一切。
几分钟之后,暴雨停了。湖水顺着陡峭的湖岸,流回原处,树林里留下了一片片折断了的树枝和撅起的树干。装有象榴弹炮似的大储存罐的马车也翻转过来了。
可怜的浑身湿淋淋的人们,无能为力地互相对望着。
“如果这是个疯子的话,那么是个危险的疯子!”谢尔德热夫说。
“先生们!谁想吃热的?我大车上有一整包小灌肠。这些东西一定煮好了。”
“见您的鬼去吧!”詹姆斯阴沉池说,“我们不再为您干活了。”
“我们走吧!”谢尔德热夫招呼他,“老头,大车已经不能再走了。我们到最近的居民点上去找人来帮助您。”
詹姆斯把他衣服上的水拧干。他的双脚泥泞没踝。
“对啊,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需要雨鞋?”谢尔德热夫叹了口气。
谢尔德热夫和詹姆斯同海员告别后,勉强把脚从泥泞中拔出来,步履艰难地慢慢挣扎着上了路。他们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一副十足的可怜样,活象两只异想天开地到沼泽地去游玩而被拔光了毛的小鸟。
走了几步,詹姆斯想起了爱尔兰人,便改变了主意,又回到带着储存桶的老头那儿去了。
谢尔德热夫吹着口哨,一个人走了。他仔细地考虑了所发生的一切之后,决定保持沉默。不管怎样,政治侨民还是离政治远些为好。
第三章 原形毕露
可怕的火云,几乎有性命之虞,最后又近乎奇迹般地获救,这一切都对霍尔姆斯捷德教授的女儿产生了影响:她变得较为沉静,若有所思,不再用一只脚在公园的小径上跳跃,也不再老是要求上山去滑雪散心而使魏尔特感到厌烦了。不知怎么地,她立刻由小女孩变成了大姑娘,她甚至感到自己有责任给她的救命恩人凯德上课。的确,她喜欢以最特别的方式来安排她的课;凯德得和她一起或是爬到老橡树上,或是爬到别墅的屋顶上去。
今天他们选择的上课地点是刚建立的低温实验室,那儿连压缩氢气用的压缩机上的油纸还没收拾掉。
莫德把凯德的练习本摊放在自己面前的实验室的桌上,然后可笑地挺起了胸,一本正经地说:“凯德,我对您不满意:您又是什么也没学会。”
“哦,女士!凯德事情多多的……主人派他上纽约去的。”
“哎哟,是这样吗?父亲想要妨碍我们的功课吗?我要跟他算账!我一定要强迫他亲自为你上课,你也会成为科学家的,凯德!”
凯德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赫尔姆斯捷德先生已经这样做了,凯德不再是个野蛮人——他成为一个人了……”
莫德叹了口气,用手掌托住下巴,沉思起来。凯德恭敬地等待着他的女教师什么时候再想起他来。
“那你们朝鲜常下雪吗?”莫德突然问道。
“凯德不生在朝鲜——桦太岛①……萨哈林岛……那里经常下雪。”
【① 桦太岛:即库页岛,日本人称桦太岛,俄国人称萨哈林岛。】
“那您喜欢日本人吗?”
凯德变得阴郁了。
“凯德仇恨日本人。”
莫德忽然想起来了:“您怎么不回答我讲的课?”
“莫德小姐,请原谅!”传来了一个洪亮的男低音的嗓音。
“哎哟,是您啊,汉斯!”莫德高兴地叫了起来。
“莫德小姐,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您。您大概忘了吧,魏尔特先生在池塘边等您呢?”
莫德哈哈大笑,两手一拍说:“哎哟!我完全忘记了!”随后忽然脸红了,并开始收起练习本。“凯德,请您原谅我……”
姑娘急忙跑出实验室,刚要沿小路飞奔,可突然停了下来,接着高傲地迈步朝池边慢慢走去。
可不是!要知道,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人请她去赴约会。当然,还得派司机汉斯来请她,可实在不好意思,但这也没什么!莫德向后仰着头,抖了一下头发,脚步放得更慢了。
一个带圆顶礼帽的人从铁栅栏后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现在他和那个不久前洗了个那样不寻常的澡、浑身湿淋淋显得十分可怜的肮脏的伐木工人——詹姆斯虽然判若两人,然而这恰恰是他。他掏出笔记本,认真地记上,教授的女儿曾到过低温实验室。他作为私人侦探所派来的侦探,应当这样做,他们负责保卫霍尔姆斯捷德的实验室,以防不相干的人寻根究底。
魏尔特身材匀称,外表整洁。远远地看见姑娘不慌不忙地走来,他急忙迎上前去。
他拉住了她的双手,但她不自然地挣脱出来,脸蓦地红了。
“可我把自己的诺言全忘了……”她这样说,也许是表示歉意,也许有点装假。
“我们坐下好吗?”他说。
“好吧。”姑娘同意了,盘起腿坐了下来。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莫德用一只手掌托着下颏。她的心儿猛烈地跳动。要知道这毕竟是她初次的约会啊!为什么他不作声呢?在这种情况下应当讲些什么呢?大概,该谈诗吧!
“魏尔特先生,您会写诗吗?”
“我?”魏尔特先感到惊奇,然而接着又发窘了。“您从哪儿知道这个的?”他低低地问道。
“我并不知道?”美德回答。
魏尔特叹了口气。莫德也叹了口气。她渐渐感到乏味了。真的,阅读描写约会的书要有趣得多!
“莫德小姐,我这就给您朗诵我的一首诗,只不过您别对任何人讲这件事,行吗?”
“要是我对准讲的话,就让猫学会游泳,我以洋底来起誓,把铁锚塞到我的喉咙里去!”
魏尔特惊恐地看了看姑娘。
“这些我是从上星期到我父亲这儿来的那个白头发的绅士那儿听来的。”莫德为自己辩解说,“好,请朗诵吧!朗诵吧!”
魏尔特站起身来,靠在树上,望着远方,开始朗诵:
无论是痛苦烦恼
留下的不灭的印迹,
或者是你心底
无限的悲哀,
微笑象颤动的披纱
无法将它们掩埋,
内心流露出来的忧愁
在昏睡中也不能遮盖,
微笑象颤动的披纱
无法将它们掩埋,
无论是痛苦烦恼
留下的不灭的印迹,
或者是你心底
无限的悲哀。
诗的下半首,魏尔特念得声音很低,而且显得十分忧愁。
莫德竭尽全力想使自己进入抒情的意境,但毫无效果。
魏尔特在姑娘身旁坐下,莫德没有动弹,而他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她的耳边感到了他呼出的发烫的气息。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他鼻子接连不断发出的呼哧呼哧的喘息声非常令人讨厌。
就在这时,魏尔特用手抱住了她的头,使她朝后仰去。她看到了他的嘴唇。姑娘的苗条身子象弹簧似地拉紧了。
魏尔特先只是用滚烫的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面颊,接着又使了下劲,于是莫德猛地挣脱开,一下跳了起来。她的眸子里含着泪水。
“您怎么敢!……您怎么敢!……”她耳语般地说。
魏尔特也跳了起来。
“我们经常接近……我们常在一起散步……使我认为有希望……”他激动地说。
“您认为,您什么都可以吗?”姑娘愤怒地喊道,“您以为您父亲要是个百万富翁,您就可以在池塘边亲吻姑娘了,是吗?瞧着吧,我一定把这一切都去告诉父亲和克列诺夫先生。克列诺夫从来不令人讨厌地要接吻。”
魏尔特简直无地自容了。
“请原谅。”他一面弯起马鞭,一面说。然后他猛地转过身来,向低温实验室走去。
他离池塘愈远,愈感到愤恨。当他走近实验室时己愤怒欲狂了。
他激动的神情立刻被记在詹姆斯先生的本子上了。詹姆斯先生以办事异常认真著称,并因此而得到英国侦探机关——“英国国家侦探局”的赏识。
莫德在池塘边坐了一会儿,向水里扔着小石子。
很难确定,他父亲的两个助手中,哪一个她更中意一点,是魏尔特还是克列诺夫。要是克列诺夫也来试着亲吻她,那时,也许她就可以断定了。“然而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来尝试的!”她抱怨地想。
“应当去给凯德上课了!”莫德叹了口气,沿着小径走去。
詹姆斯一面注视着走过来的姑娘,一面在思索,仙怎样才能既监视在霍尔姆斯捷德教授身旁充当助手的“世界的主宰”的一言一行,同时又能打听明白那个威胁着大不列颠安宁的神秘的爱尔兰人的所在。
夹然,一件什么东西在他旁边飞过,落到了地上。詹姆斯先生本能地向上看了一眼。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圆形便帽掉了下来。就在他的头顶上空,在半透明的卷层云旁边飘过一朵四周镀着紫色烟雾的火云。它的光辉使周围的浮云镶上了一道道彩色的边缘。
詹姆斯先生闻到一股焦味儿。这种特殊的现象使他激动不安。他环顾周围,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有个东西在冒烟。侦探弯下身去,他手里拿着的原来是只烧焦了的乌鸦。詹姆斯先生厌恶地把烧糊了的鸟儿往地上一扔。他的额角上冒出了冷汗。
当莫德·霍尔姆斯捷德走出实验室之后,汉斯带着鄙视的神情走到桌子跟前,一页页地查看起那些纸张来,一面满是凯德写的既不清楚又不工整的字迹。
“请放下达些纸张,汉斯先生!”凯德说。
“不,不,不!”汉斯笑起来了,“冷静一些,不然的话,胆汁流出来,你就更发黄了。”
“想干什么?想干什么?”凯德一面站起来,一面象说绕口令似地嘟哝着。
“我从来没想到,”汉斯接着说,“莫德小姐还有训练动物甚至教它们识字的爱好。”
凯德脸色变得煞白。他的颧骨周围突然泛出了红斑。
“再说一遍……再说一遍……你说什么?”
“我请求主人赠给莫德小姐一只猴子。凯德就有个同学了……并且,一定是个更有才能的呢!哈,哈,哈!”
头发花白的凯德怒发冲冠,就象发怒的猛兽全身毛发直竖。
“凯德忍耐了……凯德强迫……汉斯道歉……”
“什么?”彪形大汉哈哈大笑,“哎哟,你这个黄猴儿!”
他定到矮个儿凯德跟前,用手指在对方肥大的鼻子上弹了一下。
凯德躬起身子,低声发起狠来了。
汉斯挺直身子,双手叉腰,站在他面前。
突然凯德以难以觉察的闪电般的动作,仿佛轻轻地碰了一下汉斯的喉部。彪形大汉发出嘶哑的声音,挥动了一下双手,就摔倒在地板上。
这时门开了,魏尔特走进了实验室。
“你们在干什么?”他看到凯德在掐汉斯,就大喊一声。
凯德没有回过身来。失去知觉的汉斯的嘴角上流出了白沫。
“恶棍!起来!”魏尔特脸色发白,叫了起来。
凯德慢慢地转过身来。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冷冷的、使人感到不愉快的东西。似乎他冷笑了一下。
魏尔特杨起鞭子,但是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指甲疼痛地扎入了手掌。凯德使劲把美国人的手甩开了。
“毛孩子!”他低声狠狠地说。
魏尔特暴怒万分。
“奴才!你这个有色人种竟敢抓白人的手?”
“您一定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凯德说,“我要求您道歉。”
魏尔特的鞭子掉到地上,人向后退去。
他的画前站着的人,他已不认识了,矮了脸上满是深红色斑点,撇着嘴,全身处于紧张状态,好象积蓄力量随时准备要扑过来似的。
“该死的东西!……凯德,您胡说什么!”
“不是凯德,而是片岛,弗雷德里克·魏尔特先生!”矮个子低声恶狠狠地说,“我要求您道歉,学者先生。您侮辱了一位日本皇军的军官!”
魏尔待一下子还没弄明白,站在他面前的是何许人。
“片岛……”他一面说,一面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小个子日本人向他逼近。从容不过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金边眼镜。以前这个识字不多的朝鲜人凯德从未用过眼镜。
片岛变了样的脸上露出了嘲笑的神情。魏尔特看见了向外突出的稀疏的牙齿。他感到很不自在。他的背靠到了墙上。
魏尔特的手伸向衣袋。片岛又冷笑了一下。顷刻间,魏尔特猛地抽搐了一下就跪倒在地上。矮个子日本人把他的手臂扭脱了关节。
“哎哟,‘白人’先生!您怎么脆在‘有色人’面前啦?”
魏尔特牙齿咬得哈哈作呐,但没有呻吟。
这时片岛敏捷地从魏尔特口袋里掏出了一支手枪。然后出其不意地用手掌侧面朝美国人喉部猛击了一下。魏尔特发出了嘶哑声,靠在墙上,慢慢地跌倒在地。他的两眼充血,向上翻着白眼。
“柔术,先生。一种日本式的角斗。学学吧!”日本人说,然后转身走到门边,迅速地用门闩把门插上。“让我们开始谈判吧!”他说着,一面左手熟练地从金色的烟盒中取出一支烟卷。“您把我的事全搞糟了,我在巴科夫和霍尔姆斯捷德身边待了那么多年了,可你险些使我前功尽弃。科学家的求知欲提醒我,这里是对我的工作有益的地方。然而我应当向您讲清楚,同行,我的血管里流着的是不容侮辱的血液。古老的大和民族国家的子孙有自己神圣的法规。被侮辱的贵族,或是回敬对方,或是气度高贵地去剖腹自杀。但剖腹自杀——这是对敌人的一种最大的敬意。我不愿意向您表示这种敬意。如果能答应三个条件的话,您可以保住自己珍贵的生命……第一,我所需要的是关于克列诺夫先生的发明的实质的简要情报,我想了解,这个‘湖水蒸发家’手中掌握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第二,阐述一下火云的秘密。我要了解,火云同某个爱尔兰革命者的工作有什么联系。当然,他指望借助自己的发明使大英帝国灭亡,在这点上不能不同情他。最后的第三个条件,美国百万富翁的儿子弗雷德里克·魏尔特向日本皇军参谋本部上校雄幸片岛道歉。”
魏尔特默不作声。只是现在他才能喘上一口气。脑子里尽钻进些毫不相干的事儿。
原来躺亦地板上可以从窗子里看到树梢。这多奇怪啊!周围如此寂静,令人愉快,可是同时又使人感到可怕。实验室的门被插上了。实验室当然只从外面加以守卫。老头儿雇佣的自信的侦探詹姆斯正在巡视。天哪,多么愚蠢啊!
这一出其不意的情况在魏尔特看来是极其荒谬的,因此他反而忍不住地微笑了。
片岛从地上拾起鞭子。
“要是我没看错的话,同行,您居然还在笑,对吗?”他刻簿地说。
魏尔特没有回答。
响起了鞭子在空中挥舞的呼啸声,于是美国人的脸上,穿过左眼,出现了一条鲜红的伤痕。
魏尔特咆哮着,跳了起来。但他自己的那把手枪的小小的枪口正在瞄准着他。
“冷静一下,我的同行!您曾经袭击我,因此我打了一下,现在我们两讫了。您听到我让您活命的那些条件了吗?您愿意接受吗?”
“您错了,上校。我爱生命,但决不用它作买卖。而且我也不怕您,开枪打我,对您是不利的:密探们会到这里来并且抓住您……”
魏尔特不作声了。他们俩都清楚地听到,有人在外面碰门。
“您别企图叫喊,同行!那样我就豁出去了!”片岛低声说。
魏尔特摆出了拳击家的姿势。面临着一场生死搏斗。拳击对柔术。
魏尔特首先打了一拳。这是很漂亮的一拳。它本来可以将一头公个击昏在地的。然而日本人太轻巧灵活了。他只不过被撞退,背碰到门上。
“我对您估计不足,同行!”他声音嘶哑地说。
魏尔特争分夺秒,又进攻了,他的拳头象扔出去的石头似的向前猛击。日本人呻吟了一声,倒下了。魏尔特想要向他迈步过去,但忽然感到,他的双胸被日本人的两条腿夹紧了。他想用全身的重量压在对方身上,可是片岛躺在地上猛地一转身。美国人笨拙地挥动双手,咕咚一声摔了个仰面朝天,头一下撞在气体压缩机机架上,笨重的身躯只猛地抽搐了一下。
”完了!”日本人一面站起来,一面说,开始寻找跌落的眼镜。
眼镜跌碎了。片岛拣起碎片,藏在口袋里,走到对手身边,用脚踢了一下。然后,他把那变软了的躯体拖到一旁,用气体压缩机上的油纸盖了起来。他又用另一张纸擦掉地板上鲜红发粘的血迹。一直没有苏醒过来的汉斯的身体,他同样也用一堆纸盖住了。
他做完这些后,抖了抖衣服,又用自己近视的眼睛寻找着什么东西。在角落里找到了魏尔特的手枪,他把它拾了起来,检查了一下,塞在口袋里。
日本人走到门旁,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
只见惊慌失措的莫德站在他面前。她发现火云之后,就拼命跑到这里来了,但是门却不知为什么闩着。
日本人垂下了眼睛。他颧骨上的红色斑点使姑娘感到奇怪。
“小姐……把什么东西忘记在这房间里了吗?”凯德没有抬起眼睛,问道。
“魏尔特先生在哪儿?”
“魏尔待先生……快快地走了,”
姑娘打量着空寂无人的实验室。角落里的一堆纸没有引起她的注意。
凯德执意要关门。莫德抓住了门把。凯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恼怒神情,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急忙将钥匙一转,随即把钥匙放进衣袋。
“凯德,您干吗呀!”
凯德既不吭声,也不回顾,径直朝别墅的大门走去。莫德紧跟在他后面。
凯德一走进大门,就从里面把门锁上了。
我的上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可怜的人儿一定出了什么事啦!应当马上打电话给克列诺夫先生,他现在该在自己的实验室里。
第四章 电椅
克列诺夫听到开门声,回过身来,看见了凯德。
“怎么,”科学家感到惊奇,“难道吃午饭的时间到了吗?您瞧,我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呢!”
“不,老爷……还早,还早……午饭还是生的……凯德来扫地的。”仆人用半通不通的俄语说。
“原来这样!……那好。那您别管我。我只需要求一个方程式的根。我很感谢您,凯德。真的,其实我自己能……这样……通积分……”
日本人绕到克列诺夫的背后,猛地把他连人带椅子一起朝后弄翻在地。
克列诺夫叫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清醒过来,手脚就被捆住了。嘴里塞了一块东西,把舌头压得很痛。
日本人在躺着的克列诺夫面前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他们默默无言地相互对视了一会儿。
日本人把手伸进口袋,但只掏出了一个眼镜框子来,他冷笑了一下,把它放回口袋里。然后取出一只烟盒,不慌不忙地抽起烟来了。
“您一定感到惊奇吧,伊凡·阿列克谢耶维奇?”片岛操着标准的俄语说,“情况,敬爱的伊凡·阿列克谢耶维奇,更确切地说——意外的情况迫使我这样仓卒地采取行动。请您把这些行动看成仅仅是种预防措施。我想我们会达成协议的,我为此感到自慰。”
日本人靠到椅背上,津津有味地深印吸了一口烟说:“啊,我做得俄国人,就如同我懂得俄语那样。我俄语掌握得不坏,对吗?您干吗不作声呢?哎,对啦!我都忘了,是我自己强迫您稍许沉默一会儿的。那么,我们来商定一切吧,伊凡·阿列克谢耶维奇!我把您嘴里的东西取出来,可您得向我保证不叫唤。顺便说说,这也无济于事。我同您的危险的朋友魏尔特已经清算过了。霍尔姆斯捷德教授,您是知道的,还没从第二实验室回来。一句话,只有咱们俩,伊凡·阿列克谢耶维奇。”
片岛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走了一会儿,外表异乎寻常的整洁端正。
屋里墙壁上镶有一块巨大的大理石的配电盘,上面是一条条垂直的黄色金属母线。根据实验室的需要这里可以得到任何一种电压。片岛的眼光对一块写着“2000伏特”的牌子瞟了一眼,冷冷地笑了。
“那么,克列诺夫先生,”他回过身来,现在他讲的是一口极漂亮的英语,“您必须马上对我说明巴科夫教授的出色发明的实质。您大概正打算借此获得声誉。我当然不会请求你讲爱尔兰科学家的秘密原理。对他,您的领导人是十分注意加以监护的。我清楚地知道,这一原理甚至对您都是保密的。总之,我对您称之为超级电池的那个东西知道得非常之少。我希望了解,通过什么途径可以使能量这样积聚起来,用物理的方法怎么做到这一点。我从一开始起就象注视自己科学界的同行的成果那样,密切注视着巴科夫教授和您所获得的成果。然而由于您的朋友魏尔特的恶劣的性格和日本贵族与众不同的自尊感,我失去了继续进行观察的可能性。这些观察纯粹是从科学观点引起我兴趣的。遗憾的是,我现在只有极少一点时间,因此不得不采取措施加速事件自然发展的近程。只要您讲出我必需的情报,您就有权斟酌安排今后的生活。克列诺夫先生,请开始讲吧!您可以不必回避科学术语。我曾在……剑桥受过一些教育。您已故的保护人巴科夫教授的图书馆里,有我的某些著作,可能您也曾经浏览过。”
日本人以一种从容不迫、有弹性的步伐走到克列诺夫跟前,稍微等了一下,把塞在他嘴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伊凡·阿列克谢耶维奇,我劝您接受我的,无疑是人道的条件。”他重又用俄语结束了达番话。
“嗯,是啊……先生……先生。”
“啊,请原谅!我还没有向您作自我介绍,我的同行!确实,这不礼貌。再一次请您原谅。和您在谈话的是日本皇军参谋本部片岛上校。您满意了吗?”
“嗯,是啊……十分……”克列诺夫沉默了一会儿,“《电容器作为能源的研究》,一九○七年剑桥大学出版,我记得。那么……片岛先生,我应当对您说,我从来没有打算把我的研究工作当成一种秘密。我认为可以达样说,我象巴科夫教授那样,只是为科学、为人类造福,为和平和进步的伟大理想而工作。”
“当然,同行,这一切我都非常清楚。”
“但是,片岛先生,您对我很不了解,我不习惯屈服于强力!”克列诺夫用英语说,看来,他不愿意改用祖国话言说话。
“哦,哦!同行,这种特性,如果我没弄错的话,叫作固执!您大概认为我是在跟您玩那种俄国人叫作‘木雕像’的游戏?”他站起来,向克列诺夫俯下身去。“伊凡·阿列克谢耶维奇,为了不出响声,我不会向您开枪的,但是……我只提醒您一点,我们是在美国。这儿,博士先生,电甚至都能用来杀人。”
片岛直起身子,断然向配电盘走去,并且把电线接到通高压的母线上。
克列诺夫没有血色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明白日本人想要干什么。
就在这一瞬间,电话铃响了。
莱克辛格顿牌小汽车在坎坷不平的山路上颠簸着。汽车里坐着霍尔姆斯捷德教授,他紧紧地抓住车身。
他是从自己的第二实验室回来的。实验之后,他在那里同自己的助手作了一次长时间的谈话。他的助手谦逊、温和,博览群书,很有学问。但是他经常烧从莎士比亚作品上撕下的书页,用来抽烟斗。他认为,不论是英国人,还是他们的文化,都应该遭到像莎士比亚作品这些书页一样的命运。他说:“只有到那个时候,爱尔兰才会独立。”他发表达样的看法时,并不提高嗓门。这是个可怕的人,但又是个优秀的科学家。
“这是什么样对时代啊!尔兰人和巴科夫——而且这两项发明同时在进行。我肩负着重大的责任!但是,既然我下定决心聘请过去政治历史上可疑的人来工作,也就只能如此了。”
老人叹了口气,向天空看了一眼。那里,在乌黑的阴云中间,飘过一朵火云,火云在这样的背景上显得非常突出、醒目。霍尔姆斯捷德似乎觉得这朵正在飞驰的云彩是个不祥之物。它正朝山那边飞去,体积逐渐变小。爱尔兰人在工作。
霍尔姆斯捷德有生以来第一次思路紊乱。他向车外看了一下,请司机转到乡间土路上去。
道路沿着湍急的山溪伸展。一股股不平静的水流微微泛起泡沫,莹莹绿波上延伸着一条条白色的涟漪。水面犹如一块大理石。
陡削的山坡下面是急流。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这条小小的溪流能够在这么个厚度上给自己冲出条路来。
溪流渐渐地变得比较平静了,水面却愈来愈大,泡沫起伏的波浪终于安静下来了。转弯处道路从悬崖下穿过,后面出现了一座水坝。河流消失了。代替它的是一条象巨蟒般的金属管道向下蜿蜒着,消逝在一座用红砖砌成的不大的建筑物内。
汽车刹车下坡,制动装置嘎吱作响,然后在小门旁停下。霍尔姆斯捷德教授拄着手杖,向有瓦房顶的小屋走去。这个孤零零的座落在山里的水电站的工程师已出来迎接他了。
“喂,桑达斯!我上您这儿来有两个原因。第一:我就象一天里损失了不下一百万的交易所经纪人那样,感到很恼恨;第二;我应该预先通如您,已故的俄国教授的那位性情好动的门生所负责的那项工程,很快将这使我们大大增加一号实验室的负荷。”
工程师已过中年,脸刮得光光的,很沉静,他紧紧地捏了握教授的手,请他进去。
教授在一间很舒适的屋子里坐下来。玻璃挡板的后面,涡轮机几乎无声地在运转。
“您将不得不改为昼夜工作了!为了给新的克列诺夫电池充电,需要我们这样做。”
工程师微微抬起眉毛,将烟盒挪到教授跟前。
霍尔姆斯捷德把腿伸直,用急速的动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切去雪茄烟的头,然后沉思起来。
莫德登上顶楼自己的那间屋子,急忙跑到电话机旁边。
久久没人来接。莫德焦躁不安地转动着振铃机的摇把,最后她听到了凯德的声音:“是,是,女士……凯德大大的不明白……他走遍了所有的房间。克列诺夫先生和魏尔特先生到处都设有。他马上快快地跑花园……”
话筒挂上了。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就是说,凯德现在在克列诺夫的房间里。他到那儿去干什么?他的脸色那样凶狠。怎样了解那里发生的事呢?难道克列诺夫有危险吗?怎么办呢!”
莫德在房间里坐立不安。
“唉,要是能看见……看见就好了?”
啊,真幸运!她怎么没有立刻想到这点呢!那儿,上面有父亲的天文台。从塔楼里,大概看得见实验室的窗子。那儿有望远镜……
一阶匆忙的脚步声,楼梯也吱嘎作响。
片岛把电话挂上后,重又走到自己的俘虏跟前。他手里拿若已经连接在高压母线上的几根线头,一声不吭地开始把裸露的导线绕在学者的左手和颈子上。
“伊凡·阿列克谢耶维奇,您明白我得赶快行动吗?希望您能理解。您愿意开始说明吗?不然我只好接通这二千伏特的母线了。”
日本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克列诺夫,向配电盘走去。
“您是个刽子手,凯德!您是个罪犯!”学者声音嘶哑地说。
缠在脖子上的电线将喉咙勒紧了。
片岛大笑起来。
“罪犯?刽子手?同行,这一切听起来多么天真幼稚。您知不知道,您在这个实验室里从事发明创造,是在为死神服务!您将成为进行无情的大规模屠杀的同谋者。如果您愿意了解的话,那么,您,伊凡·阿列克谢耶维奇是个比我狠恶一百倍的杀人凶手;要是将您除掉,我就拯救了几万人,也可能,甚至是几百万人。”
克列诺夫一阵瑟缩。
日本人抓住了闸刀把手。
“您讲不讲,同行?”
“不,片岛先生!”克列诺夫坚定地回答。“我现在还是在为科学,为它的祟高思想工作,我为人的生存而工作。是您在想迫使科学为死亡服务。我可决不做刽子手,片岛先生!”
日本人的脸抽搐了一下。
“我憎恨您,发明家!您做到了我多年梦寐以求的事……我憎恨您!”
莫德从望远镜后跳了起来。为了使自己不致于跌倒,她靠到了墙上。窗外可以看到高压电线。它们成为一个均匀的弧形,弛垂在鳞状绝缘体之间,从高耸的电线杆上通过变压器延伸到旁边站着这个可怕的人的那个配电盘上。
电线延伸到离窗不过十英尺远的地方,象几根粗壮的琴弦,甚至发出嗡嗡的声音,既轻且悲。这种声音会导致死亡!
姑娘突然不顾一切地扑向窗口。望远镜咕咚一声落在地上。莫德抓起铜制的望远镜镜筒,将它紧贴在自己的胸前。
下面是平地……铺了沙子的林荫道……
莫德把望远镜镜简拉出来并且喃喃地说着什么。
片岛微笑了一下。
克列诺夫最后一次看到了他那令人厌恶的牙齿,于是闭上了眼睛。
“我蔑视您!”他说了这句话后,便转过脸去。
片岛的颧骨上又重新出现了红色的斑点。一对小眼睛缩得更小了。
“好吧,同行。假使不是我……假使不是日本,那么其他任何人,任何国家也不会掌握您的发明了!”
克列诺夫全身用劲。他竭力想挣断捆住自己手脚的绳索。
这时,日本人推上了闸刀……
片岛用目光瞥了一眼弯成弓形的身体,不慌不忙地走出了房间。
霍尔姆斯捷德和工程师桑达斯震颤了一下。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响,小警报器立即就尖叫起来。红色信号灯也亮了。
工程师一下子跳了起来。
“跳闸,教授!”他说着向配电盘跑去,“教授!霍尔姆斯捷德先生!”过了一会儿听到他的声音,“我什么也不明白!虽然那儿并没有负荷,但实验室线路上的触头却脱落了。大概,发生什么情况了!”
“奇怪,奇怪……”老人不安望着仪表,低声说道。
通向白别墅线路上的油断路器“跳闸了”。当线路上遇到事故或超负荷时,自动关闭输电网的保险装置起作用了。
“是的,奇怪……奇怪……我很不放心,得马上走,”霍尔姆斯捷德一面说,一面找自己的手杖,但始终没找到。
“说真的,先生,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是通常的短路。这是您的手杖。请原谅,教授,不是这个门。这儿走,向右。”
老人气喘吁吁,几乎是跑向汽车的。桑达斯手里拿着客人的帽子追上去。
单单根据教授的样子司机已经全明白了。霍尔姆斯捷德跳上踏板,汽车就猛地开动了。
桑达斯目送着他们,手中不知所措地转着教授的帽子。
学者的一头白发被风吹得飘了起来。一路上霍尔姆斯捷德向前弯着身子,仿佛想以此来加快汽车的速度似的。他那瘦弱的身体每逢转弯或遇到凹洼时就从一边倒向另一边。
终于来到熟悉的转弯处了,一个陡坡,铁大门……
司机拼命揿喇叭,但是小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出现。教授一只手按着胸口,下了车。
一个人很殷勤地跑到他跟前,举起了圆形礼帽。
“私人侦探所。”他自我介绍说。
老人盯着他看,好象要把他看透一样。
“发生了什么事了?”
“我们什么也没察觉,先生!”詹姆斯说。
教授神经质地摇着小门。围墙后边死一般的沉寂。詹姆斯先生和司机彼此对望了一眼。
霍尔姆斯捷德笨拙地把一只脚伸进有缕空花纹的小铁门上的空隙里,想钻过去。
“请等一下,先生!”詹姆斯讨好地说。
他跳到大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叮当作响的东西。搞了半分钟以后,他以戏剧性的姿势把围墙小门打开了。
脸色阴沉的霍尔姆斯捷德沿着小径快步走去。散乱的头发飘摆着。侦探和司机跟在后面。詹姆斯掏出了手枪,打开了小机头。
在紧张的沉默中他们向前走着。司机突然站住,向前伸出了一只手。
老人大叫一声,然后笨拙地跳着,向厢房跑去。他的肩膀古怪地向上耸起,两条腿显得似乎特别长。
他气喘吁吁地在厢房前的小径上停下来,然后向躺在沙地上的一个什么东西俯下身去。
司机和侦探脱下了帽子。
“莫德!莫德!”老人抚摩着姑娘伸开两支胳膊的身体,低声地叫唤。
詹姆斯从地上拿起烧坏了的望远镜镜筒。他向上看了一下。那里有几很高压线成均匀的弧形弛垂着。
“短路。”詹姆斯用手指着发黑的电线低声说。
“莫德莫德!我的孩子!”老教授不断地叫唤着。
莫德发出了微弱的呻吟声:“请救救……克列诺夫先生!”
教授打了个手势。侦探和司机,有点儿古怪地微微俯下身子,冲向白别墅。
过了一会儿,从别墅的那个方向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这是在砸门。詹姆斯特别卖力。想到有人胜过他,就感到愤怒,因此加倍用劲。门从铰链上脱落下来。司机和詹姆斯奔过走廊,在实验室门前停了一下。詹姆斯伸出的一只手中,握着手枪,小心地动手开门。
克列诺夫坐在地板上,竭力想把捆住的双手解开。
他看到走进来的人,用眼睛指着配电盘说:“我不明白,为什么没有电?要知道闸刀合着。”
只是在这时詹姆斯才发现绕在克列诺夫喉咙上的电线连接在高压开关板上。他一个箭步跳到开关板旁边,猛地拉下闸刀把。
司机尽力设法把克列诺夫解脱开来。
“这是谁干的?是谁?”侦探问道。
“片岛先生……从剑桥来。”
“哪一个片岛?”
“凯德,凯德!片岛上校。”
詹姆斯先生急忙取记事薄。
克列诺夫解开身上的绳索之后,沉重地坐到了椅子上。
“先生们,我仍然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我还活着?”他转动着从地板上拾起的塞在口中的东西,难为情地说。
“据我猜测,先生,是莫德小姐,教授的女儿救了您。”詹姆斯有礼貌地说。
“莫德小姐?”
“是的,先生!她从天文台的窗口里跳出来,扑到高压线上。”
“跳出来?……究竟是用什么办法能把我救了呢?”
“小姐伸出一只手,拿着铜的望远镜,飞过电线旁时,用它使电线闭路……简而言之,通俗地说她烧断了插头。”
“嗯,是啊……不是烧断插头,而是引起了线路短路,”克列诺夫沉思地加以纠正。然后,好象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跳了起来,迈着摇摇晃晃的步子,急冲冲地朝门门走去。
司机跟着克列诺夫走了,而詹姆斯以他那职业所特有的细心开始侦察这个房间。无论什么东西,甚至连片岛没吸完的烟卷和他眼镜的碎片都没逃过他的视线。
莫德同她父亲并排坐在花园的长凳上。她看见克列诺夫走出屋子,并快步向她走来,最后,他奔跑起来了。
他睁大了眼睛在她面前站住。
莫德安详地微笑着,而他喘息了一会儿,说:“怎能这样?您救了我……要知道这很危险——是从窗子里跳下来啊?”
“约翰先生,我从望远镜里全都看到了。”莫德用微弱的声音说。
“可是……可是,当时也可以直接把镜筒丢到电线上去……”
“喔,不,约翰尼,”霍尔姆斯捷德插嘴说。“镜筒会蹦开去,不能立刻使两根电线短路。当时必须用伸出的手,紧紧抓住镜筒。”
“因此我不能不这样做,”莫德补充说,并且极力微笑了一下。
克列诺夫听到这几句扑实的话,完全不知所措了。
“真的,我不敢表达……我现在准备为您……也从窗口跳出去。”
他望着莫德,而且仿佛是第一次看到她,一双蓝色的眼睛,面颊上的浅色的汗毛……她什么时候长大的?奇怪,为什么他以前没有发现,她微笑时多么可爱啊!
霍尔姆斯捷德站起身来,拍了拍克列诺夫的肩膀:“一切都很好,好就好在完满地结束了。我年轻的朋友!”
魏尔特首先苏醒过来。后脑勺和左面半边脸上的伤痕剧烈的疼痛,使他恢复了知觉.
他费力地稍稍抬起身子,向汉斯的躯体爬去,把纸弄得沙沙作响。途中碰到了鞭子,他咒骂着把它拾了起来。
他将盖在汉斯身上的纸向四面扔开,担心地向他俯下身去,但立即就愤怒地跳了起来。汉斯在打鼾,他安静地睡着了,内昏迷状态转入梦乡了。
“真是畜生!”魏尔特傲慢地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来,然后毫不客气地用脚蹬了汉斯一下。
汉斯具有顷刻间醒来的本领。他坐了起来,不知所措地环视看周围。
魏尔特生气地转过身去,背朝着他,然后克制住疼痛,站了起来。但是当他向窗外望了一下之后,魏尔特忘却了一切。他的双手痉挛地把鞭子弯折起来。
那里,在窗外,克列诺夫用双手握住了莫德的手,坐在她的身旁。
魏尔特想大声喊叫。他感到自己快要失去知觉了。这一小小的镜头就足以说明一切……
“哈啰,先生们!”身后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你们好吗?侦探的嗅觉任何时候都不会产生错觉的。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魏尔特猛地转过身来。
愤怒、野蛮的、本能的狂怒蒙住了他的眼睛。侦探詹姆斯的脸在他面前傻笑着。
“蠢货!”魏尔特叫了起来。
詹姆斯怎么也想不到,这会是针对着他喊的。他走到魏尔特身旁,紧靠着他,接着,搓了搓手说:“你们得救了,先生们!是我救了你们!”
魏尔特狠狠地将牙齿咬得轧轧作响,并把鞭子握得紧紧的。实验室里又响起了呼啸声……
詹姆斯大叫了一声,赶忙按住了脸。“英国国家侦察局”的密探的左眼什么也看不见了,由于委屈和疼痛,他发抖了。
“我用鲜血来起誓,这是闻所未闻的侮辱!为此我永远不会原谅您的!”他叫喊着,跑出了实验室。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蠢货!”魏尔特又喊了一声,接着无力地倒在地上。
汉斯坐在一堆纸里,发愣地望着他。
第五章 美国参议院的一个委员会
老魏尔特先生走到窗前。
从他的私邸朝里弗赛德-德莱佛方向,可以看到有高高陡岸的象海一般的赫德森河。在它的上方突出着泽西城、霍博肯和维赫夫肯支离破碎的轮廓。
河上行驶着小轮船,体态笨拙的渡轮来来往往,它们的烟囱又细又长,船体腹部空空,可容纳要过河的全体乘客和火车车厢。汽车沿着河岸缓缓地在行驶。它们的轮胎在潮湿的马路上留下了瞬即消逝的轮印。
老头手中紧紧地抓着一个尚未启封的国家公文封套,久久地望着远方云雾迷漫的雨空。
秘书走进房间,恭敬地低着头。
老头很快转过身去,
“弗雷德①的健康情况如何?您打听到了吗?”
“情况严重,先生,弗雷德里克②先生即将进行头骨环锥手术。米尔斯教授没有失去希望……”
【① 弗雷德:弗雷德里克的爱称。——译者】
【② 弗雷德里克:即弗雷德里克·魏尔特——译者】
老头将信揉成一团,坐到圈椅里。他用一只手蒙住了眼睛。
他从指缝里看见雨水慢慢地顺着玻璃窗往下淌。窗外变得模糊了。
魏尔特叹了口气。秘书也已走了。
魏尔特先生久久望着象在哭泣似的玻璃窗。在华尔街,由于他那亿万财富不可销毁的强大的威胁力,人们给他起了个绰号,称他为“狼”。随后他拆开揉皱了的信封。
唉,这就是他儿子极力恳求的那件事。信中通知老魏尔特先生说,他已被列入美国参议院某个委员会的委员名单,这个委员会应当用极秘密的方式去了解一个在阿尔巴契亚山脉霍尔姆斯捷德教授实验室中工作的克列诺夫博士的一项发明。克列诺夫先生选择美国参议院作为自己同各交战国联系的中间人,打算迫使各交战图接受他的要求。他那半幻想的威胁手段使他的意志更为坚定。克列诺夫先生以各方面都无懈可击的人著称。而他的领导人,有名的美国研究者霍尔姆斯捷德教授又颇有威望,这使人们不得不相信那项严肃的科学研究工作确有其事,它使年轻的科学家有可能以政治家的语言讲话。因此委托参议院专门委员会从评价其对美国的意义的角度来考察这一工作.
老魏尔特先生在房间里踱了一阵方步。他头脑里关于儿子及其朋友克列诺夫的念头全混到一起了。
为什么他们要把这次出行恰恰定在今天,定在动手术的日子!
老人皱起了眉,掏出怀表。
老魏尔特是德国移民,凡涉及事务,他在各方面都办事认真,一丝不苛,并意志坚决,百折不回。他作为军事工业垄断企业主,以军事专家身份参加的这个参议院专门委员会,还有一小时就要动身了,而离米尔斯教授进行手术的时间尚有两个半小时。
个子矮矮的魏尔特仔细揉了揉浮肿的下眼睑,然后将秘书叫来,嘱咐给弗雷德送一盒他喜爱的咸味饼干。
“我可怜的孩子!我想送给他一般快艇。我吩咐过,用毛象的毛来装饰船舱……”
老头重又走到窗前,看了看对岸那些城市的模糊的轮廓。玻璃窗上淌着水珠,使景色越来越看不清楚。老头掏出了手帕。
霍尔姆斯捷德教授走上讲台,象往常一样,一只脚往后伸。两手抓住上衣襟.
“女士们,先生们!”他开始说,“我认为在诸位面前阐述在我那个简陋的实验室里所实现的伟大发明,这是莫大的荣幸。这项重大的发明的研究工作开始于遥远的俄国,而由我的学生和助手克列诺夫先生完成。由于他的呼吁,诸位参议员先生们,你们作为美国人民的代表来到这里,想到这些我内心所充满的骄傲和喜悦是难以表达的。在克列诺夫先生向你们报告他邀请大家来的动机之前,我认为作为一个科学家,有责任向诸位介绍一下这项卓绝的发明的广阔前景。”
教授的头往后一仰,取出一块方格的大手帕,擤了一下鼻涕,只瞥了一下自己的小本子,就接着说:“女士们和先生们!我的助手克列诺夫先生,在实验室工作了几年。他赠送给世界一种电池,它已无权再用电池的名称了。为了说明这种装置,不得不使用新词,我们称它为‘超级电池’。
“克列诺夫找到一种方法,把能量溶解在一个极小的装置周围的空间里,它的体积不大于一支廉价的雪茄烟。这样一来,这种小装置周围的看不见的能量可以亲手转送,放在口袋里或邮寄,亦可在零售商店的货架上出售或从银行的保险箱里偷走。
“我们的电池一定会排斥普通燃料,也就是排斥目前使用的热机。我们特组织轻型电动机联合公司。这种电动机由超级电池供应能量,我已荣幸地向诸位报告过,它既不重,又几乎不占什么地方。
“女士们,先生们,我可以描绘几幅未来的‘超级电池时代’的生活图景。
“请设想—下诸位未来的住宅。里面到处都是电气设备。电给您照明,供您取暖,为您烧饭,洗衣服,播送遥远的音乐厅内的乐曲,开动家用的切肉机、缝纫机或刮脸用具。但是,城市电力站并没有电线通到您府上。不需要!在您的住宅里用一个象手电筒那样的不大的装置就代替了电表。您只要按月往里面装进一个小电池,就是我们的超级电池。这就是您的私人电站。电池组将由我们公司的经理人装在一些精致的篮子里分别送至各个住宅。
“笨重的汽车将会消失:它们将为装有轻型电动机的电动汽车所代替……让我们想象一下,将来我们乘了电动汽车游玩的情景吧!您坐进雪茄形的小轿车。在您的眼前,凹面挡风玻璃的外面就是马路。您前面再没有笨重的汽油发动机——电动机直接安装在车轮旁边。您前面只有方向盘,没有变速杆——只有脚下的一块踏板,用来控制您车子的速度。您一踩踏板,电动汽车就平稳而毫无声息地开动了。没有我们1914年的汽车常有的那种噪音和哒哒声。您不要从汽车里出来去起动马达。不用从坐位上下来就可以开动您的汽车。您将沿着未来的宽阔的道路高速飞驰。途中,当您想起应当补充能量时,您就驶向‘汽车加油站”。可这是个什么样的加油站呢?这不是现在我们沿路设置的那种汽油站。不!这是个小巧的售货亨,在那里付现钱就为您将用完了的电池换成预先充好的新电池。您把这个电池装进您面前的托板上的槽里,然后即可继续赶路,一个月内您就不必再为燃料操心了。
“让我们想象是在向北疾驰。设想一下周围冰天雪地,一片严寒,高空放射着辉煌瑰丽的北极光。但您会大吃一惊!在这种酷寒的环境中,来来往往的人们不穿沉重的皮大衣。妇女身着薄薄的连衣裙。男子穿的是雅致的运动服。但是他们并没有冻僵。因为他们服装的料子上缝有很细的通电的金属丝,时时在发热。电池就藏在迷人的女士们的精致的手提包内。导线把手提包同连衣裙连接起来。男子身上的电池,则安在腰带上,就象北美洲骑马牧人佩带的手枪皮套那样。
“为了将星条旗牢牢地插在南极地带,穿着单薄夏衣的人们在冰流中航行,他们的船上有电动机。没有司炉!工程师们穿着洁白的服装,偶尔更换一下供给船上机器能量的电池。
“船被冰夹住不能动了。以前勇敢的旅行家们曾常因此而遭受惨重的损失,有时还牺牲了生命。现在人们手里拿着电热器跳到冰上。他们将它装在船头上。用超级电池通上电流——在船的前面就出现了一条水流清澈的河道!冰溶化了。旅行家们继续自己的航程。他们到达伟大的南部大陆,坐上用极小的电池供电的电传动的雪橇。不费劲儿就到达南极地带了。借助超级电池冰融化了,于是,人们踏上了被征服的南极的坚硬的大地,把美国国旗的旗杆插在地上。
“电力机车沿着铁轨在奔驰。司机离开站上的值班室时,在拿路签的同时抓节电池放在口袋里。您到山里去游览时,无须随身带火柴,没有必要!在您的背心口袋里有电池,它对您来说如篝火一般。动身去狞猎时,您随身带支电枪,它靠装在枪托里的电池供电,射击时没有声音,不会惊动野鸟、野兽。您满载猎获物而归,既满意又疲乏,准备躺到被窝里去了。电暖器已给您把冰凉的被褥供暖了。您入睡了,而到早晨,电子闹钟将向您报告:该醒来了,同时它又打开了电咖啡壶的开关。
“到处都将是电池。它们将由送货人分发,用电动汽车运往各处,还将由电动飞机空运往遥远的地方。
“精明强干的企业家们将组织给电池充电的专业化的联合公司,以满足必然出现的对充好电的电池的极大的需求量。他们将建成利用太阳能、风能和海水能的巨大的动力中心。在这些小心站里,将空前地大规模地为规格极小的电池充电,然后这些电池将在世界各大陆的所有国家出售,获得很高的商业利润……”
霍尔姆斯捷德教授收住了话头。当他想检验自己的讲话对人们产生了什么印象时,经常这样。然后他以一种极其关注的姿势在自己的拍纸簿上记了点什么,接着说道:“我明白您的意思,先生!是我意料之中的问题,我已经对此作了准备。尊敬的伊利诺斯州参议员想了解,究竟通过什么途径能获得如此不寻常的效果,他这个愿望是十分自然的,我乐意根据最新的资料向诸位解释巴科夫教授和克列诺夫博士的发明的实质。为了使我的叙述更加生动,某些地方特加以简化,因此恭请诸位大度地原谅……
“那么,先生们,诸位当然是知道的,每一种物质都由原子——即由绕着带正电荷的原子核运动的电子所构成。我经常把这些电子想象成一些不知疲倦的勤劳的干活能手,象松鼠蹬轮子似地奔跑不息,干着自己的营生。一种物质之所以区别于另一种物质,先生们和女士们,正是取决于中央的核子的大小和在环舞中奔跑着的那些小小的干活能手的数目的多少。但是……”霍尔姆斯捷德将手指向上翘起说:“并不是所有的电子都是有事儿可干的。在我所说的那些原子企业中也有一些失业者,它们在那里无活可干。它们能在物质内部自由移动。在外力——我们称之为电压的影响下,这些‘失业的电子’就竭力以失业者所特有的行列沿着导体移动,我们物理学家把这种现象称之为电流。
“确实,女士们,先生们,很难期望这种行列在途中不会遇到阻力和各种各样的障碍。在这些行列中,诸位当然知道,不得不耗费掉不少的能量。在科学上我们把这种现象称作为电阻。为了克服电阻就需要白白耗费电能。唉,对所合的国家来说,请原谅,也就是对所有的导体来说,不可避免地都存在这种阻力啊!
“然而,参议员先生们,诸位当然也知道,这些失业的电子巧匠的队伍不能不对周围的环境产生影响。实际上,这种运动常常伴随着强大的旋风般的宇宙太空的‘风暴’,这种风暴变成了真正的、有巨大潜在力的太空飓风。这种潜在力,象所有其他的能量一样,参议员先生们,可能会冲到外面来的啊!科学上,就完全如同在政治上一样,这种太空的飓风是可以觉察得到的。当把导体卷成线圈时,这种飓风特别可以觉察以来。飓风似乎想要钻进线圈里去一样,把一切金属物都吸来,也就是对一系列的物体产生吸引力,这样就会导致物理‘事件’。我们称它为磁场。用诸位的语言来说,参议员先生们,这也许有别的名称。
“总之,先生们,如果磁场里——太空的飓风或是‘宇宙的风暴’里有大量潜在的能量的话,那么为什么不利用它来积聚能量呢?要知道在政治情势中我们每天也必然会不无恐惧地遇到类似的能量积累的。
“多妙的主意啊!然而……无论什么物质都不容许电子巧匠的队伍在自身的范围内自由移动并引起‘社会风暴’。因此,由于必须克服电阻,这种蓄电的方法在不久以前,参议员先生们,还没有具有实际的意义……
“但是,女士们和先生们,我指的不是离我们很远的两种同类现象,应当说,在科学方面已发生了某种转折。去年,一九一三年荷兰的物理学家卡曼林·昂尼斯发现了超导现象。他断定,将导线置于接近星际空间寒冷状态的温度之下,任何电阻都会立即消失。小小的巧匠的移动——物理学家称作电流——在物体内部就不再遇到阻力。勤劳的巧匠变得真正自由了。他们的运动在全宇宙太空中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能量强大的飓风,它们随时可能冲到外面来。在这种情况下没有浪费任何劳动力,参议员先生们,对勤劳的电子巧匠不再有阻力了!被宇宙空间的寒冷所解放出来的物体提供了新的,前所未有的各种可能性。它们成为积蓄极其巨大的能量的源泉。
“这就是为什么我的助手克列诺夫博士得以在冷置的小线圈的磁场内集中不可计量的能的原因,从而使我有幸向诸位介绍使用这些能量的美好的前景……”
霍尔姆斯捷德教授在此中断了自己有趣的演说,因为门铃响了——得去开门,而整个这间屋子里,除了他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人。当然;也没有老教授致词的对象——尊敬的参议员们。他们仅仅存在于霍尔姆斯捷德的想象之中。
他有点儿驼背,以一种最乎常,最普通的样于向门口走去。他显然很不满意,因为当他在准备向美国参议院专门委员会发表如此重要的演说时,有人来打扰他。
教授把门打开,出于出乎意料他颤抖了一下。
一个穿着一身揉皱了的旅行服装的人站在他面前。他谦恭温雅,两眼含着忧伤,胡子卷起,露出了光光的下巴。
“是您……您在这儿?”
“是的,教授。”来人平静地回答。
“您丢下实验室不管了?”
“那儿现在有小伯恩施坦。钥匙我随身带着。”
“只留下一个男孩子在那里?这真轻率!”
“别谈这个了,教授!……我知道关于参议院专门委员会的事了。我想出席会议。离我开始说话的时刻已为期不远了,而我的声音是代表爱尔兰人民的。但在这之前,我答应您,教授,一定安安静静的,不被人察觉。我只是想向自己的同行学习。”
霍尔姆斯捷德皱了皱眉,抱住自己的头说:“我大概快要发疯了!我的安静的实验室变成政治阴谋的中心了。归根到底我仅仅是个科学家。我能领导科学工作,但不能领导政治。不,不能领导政治!请到里面来。请原谅,您一路上大约累了吧!因为您是步行来的。我冒昧地建议您洗个澡。此外,我再吩咐他们给您准备热咖啡。”
忧郁的人看了看教授,并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衣服。
“谢谢您,我很愿意洗个澡,恢复一下精神,并且使外表弄得比较象样些。毕竟是些参议员……”
于是他讥讽地笑了一下。
“说说您的宠儿,小伯恩施坦近况如何?”霍尔姆斯捷德问道。
“噢!这是个有天才的男孩。我和他还有很多事要做。您知道,教授,我一生中除了自己的信念之外,什么也没有。您知道我所有的亲人是怎么死的。我喜欢上了这个男孩。因此我一定把他教育成人!”
教授叹了口气,然后,一面想着美国参议院专门委员会,一面去为他的爱尔兰人准备洗澡的事。
第六章 一张百万美元的支票
莫德和克列诺夫现在经常到山里去。
近来他们很多时间是在一起度过的。他们常常攀登附近的山峰,在公园里散步。
最初,克列诺夫向莫德讲述他在原始森林的奇遇,讲述关于“俄罗斯勇士”巴科夫,关于黑皮肤的女巫……
莫德兴奋地仔细端详业余爱好者拍摄的一个古怪的妇女在船上的照片。
“黑人妇女也不是这样的。”姑始低声地说。
她被神秘的塔伊姆巴吸引住了,试图学她与自己的回声构成的二重唱。莫德到峡谷里去歌唱,竭力想使她的声音同回声混合在一起。但是回声很微弱,莫德没有得到任何结果。于是姑娘更加被想象中的塔伊姆巴的声音迷惑住了。
莫德强迫克列诺夫一遍又一遍地复述这个故事。
克列诺夫讲了巴科夫教授最后的那些日子,他临死前的呓语……
“难道他真的讲了在原始森林中爆炸的是星际飞船吗?”莫德惊骇万分地问。
“他当时病得很重。”克列诺夫为自己的导师辩护。
“您真的不明白吗,约翰?”姑娘激动了,“难道您真的不明白,您的老师已经猜到通古斯灾祸的秘密啦!我现在深信,深信你们看到了,而且同活生生的火星上的女人……谈过话!”
克列诺夫先是发笑,后来甚至激怒了,但全都枉然。莫德坚持自己的看法,任何反驳的话都不想听。克列诺夫让步了,只要莫德愿意的,他都微笑着表示同意。
他们的友谊就这样开始了。
美德以女子特有的本领探出了克列诺夫内心深处关于人类的未来和防止战争的理想。这些理想在有些人看来可能是幼稚而没有根据的,可对莫德来说却是个意外的新发现。她感到克列诺夫既伟大,同时又质朴可爱。他常常使她钦佩,同时又逗她发笑。
原来,克列诺夫无论哪棵树的名称都不知道。他只是把树分成针叶的和阔叶的。阔叶树中他有把握能确定的,只有白桦树。姑娘对他进行考试,并且哈哈大笑,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约翰,您知道不知道树木能飞?”莫德突然问道。
她和克列诺夫站在陡峭的悬崖上,从那儿可以清楚地看到白别墅以及突出在地平线上的孤零零的克泰登峰。
“不,不知道,”克列诺夫几乎是惊恐地回答道。莫德提出的一些问题常常使他不知所措。
“约翰先生,这只有偷偷地瞧才行。您愿意吗,我来教您?”
“好,我会很高兴的!”克列诺夫急忙表示同意。
他们在草地上坐下。
“您听着,约翰。得挑选一个晴朗的日子,不过得有点儿微风。然后躺在离你想看的那棵树不远的地方,并且不去注意它。只是记住,树木可是很狡猾的!”莫德特一个手指按到嘴唇上。
“是这样……”克列诺夫将信将疑表示同意。
“然后,装作在看天空,悄悄地把目光转到树叶上去!是要做得不让树儿觉察。您明白吗,约翰?随后等待着,当云彩在树的上空飘过,而风儿摇曳着树梢时,就……”
“就怎么样?”
“您就微微眯上眼睛……”
“眯上眼睛?”
“是的……于是它就起飞了!”
“谁起飞了?”
“树。”
克列诺夫沉思不语了。他心里想,既然周围一切都这么美好,那么为什么树木不能少许它一会儿呢!
“那您知道不知道有些什么样的云呢?”
“云吗?当然知道,有积云、卷层云……”
“唉,不,完全不是讲的那个!您除了自己心爱的科学以外,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您别认为,我在生科学的气。我也爱它。”
莫德沉入幻想地将头往后一仰。
“听我说,约翰。您看……哎,不,不是看着我!喏,看那朵在上空飘浮的云儿。您看见了吗?”
“是的,看见了。”
“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
“这是某个人的幸福。有人失手放走了。”
“幸福?”克列诺夫惊奇了。
“是啊!每一朵云儿都是幸福呀!人们不善于把握住自己的幸福,它就离开他们,飞上了天空。有的空中飞驰着很多很多丢失了的幸福。那时大家都变得苦恼万分,我很为他们惋惜。他们多笨啊!”
“那乌云呢,莫德小姐?”
“乌云——在失去了的幸福太多时就出现了。那时幸福就变成悲伤,再接下去就哭泣了。”
“那么万里无云的时候呢?”
“那就是说,人们找到了他们能够找到的全部幸福。”
“就是说,在晴朗无云的天空下人们更为幸福吗?”
“更幸福!”莫德坚信地说,“而且通常心情更愉快。您没有觉察这点吗?不是吗?就是说那时也有一小朵云儿落在您的身上了。”
克列诺夫默不作声,思量着对他来说很有意思的新的假设。
“您可知道,约翰,飞走了幸福的云儿可以收回来的?”
“这怎么会呢,莫德小姐?”
“我来教您。请把手给我?”
克列诺夫感觉到莫德的手指在他的手掌中。他的心也因此象树那样,想要飞了。
“这就是……现在看着那朵我们发现的云儿,只是别回头看我。瞧着……瞧着……瞧着……”
“我在看。”克列诺夫低声说。
“您看见没有,云儿在消散?”
“看见!看见!”
“它正降落到我们这儿来。”莫德说了这句话后,盯着看了克列诺夫一眼。
莫德的眼睛象云彩已经消失的天空一样蔚蓝。
突然莫德跳了起来。她的脸上现出了真正恐怖的神色。
克列诺夫抱歉地站了起来。莫德在发抖。她瞧着天空。
那里已没有刚才她们谈论的云朵,而是飘着集中在一处的一团霞光。它随风疾驰。深紫色的边缘使它显得更加光耀夺目。
“约翰,我们跑吧!我们得逃命啊!”莫德叫起来了。
她抓住了不知所措的克列诺夫的手,拖着他跑。
科学家笨拙地磕磕绊绊,一面跑,一面喃喃地说:“奇怪,可它全然不象球状闪电,不象有入对这所描写的那样……”
“约翰,可别跌倒呀!”
他们跑出了树林。这里有一个用岩石堆砌起来的陡坡。下面可以看到掩映在绿从中的白别墅。
古怪的云彩渐渐逼近了。
“快跑!快!我应当救您!”
“莫德,莫德……没有危险,请您相信我!可不可以不要跑得这么快!我喘不过气来了……”
“不行,不行!我是知道的……快跑!快!”
“莫德,亲爱的……球状闪电飞过时要高得多呢!”
“不,您不知道……赶快……它真可怕!赶快往下跑!”
莫德象小男孩似的身子轻巧地从一块石头跳向另一块石头。克列诺夫落在了她的后面。
突然莫德高叫了一声,就不见了。
开头克列诺夫张惶失捞地环顾了一下四周,随后便往前奔去,扑向刚才莫德站过的地方。
他费力地爬到山岩上,并抖抖索索地抓住岩石粗糙多苔的表面,往下看了一眼。
他的头发晕了。
莫德躺在下面约摸三十英尺的岩石上。她的头发在阳光下变成了金黄色,而一只手,不自然地向外弯着,靠在石头上。
克列诺夫想要喊叫,但只微弱地哼出了一点声音。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开始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上。从未料到他会如此灵巧。
姑娘低声呻吟着。克列诺夫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头上。他感觉到面颊上有什么粘乎乎的东西。克列诺夫出人意料,突然变得很有力量,抱着姑娘沿着危险的斜坡走去。
半小时使他仿佛老了五岁。他个子高高的,背微微有点驼,顽强地,小心哭哭地抱着失去知觉的身体。
快到白别墅了,克列诺夫已经筋疲力尽:他两腿发软,喉咙里刺痛,象在燃烧。
当克列诺夫走近大门时,一个侦探向他跑来,想帮他的忙,可他却只摇了摇头。侦探在他身旁走着,担心年轻的学者会跌倒。
教授得知情况,顺着林荫道急急忙忙迎上来。一个有胡子的个儿不高的人赶过了他。他走到克列诺夫跟前,一声不吭,从克列诺夫手里把姑娘接了过去。霍尔姆斯捷德扶住要跌倒的克列诺夫。小径上留下了一条莫德的皮腰带。
爱尔兰人把姑娘放在实验室里的宽大的沙发上。克列诺夫沉重地靠在教授身上,也到了那里在沙发旁的椅子上坐下,他低声地,断断续续地向教授叙述了发生不幸的原因。
霍尔姆斯捷德皱起了眉。
“您瞧瞧,”他生气地朝着爱尔兰人说,“您轻率地离开自已的实验室惹出了什么事!”
“怎么回事?”爱尔兰人挺直了身子。
“您的那个小伯恩施坦放了一朵。”
“这可能吗?他竟敢独自进行试验!”爱尔兰人皱起了肩。“就是说,这是我的过错!然而,现在就应当垂头丧气?”
“我亲爱的!”雹尔姆斯捷德竭力用自己平时的语调说,“任何时候都不应当垂头丧气,特别是当你屡遭打击的情况下,更不应如此。”
姑娘闭着眼睛躺着,低声呻吟着。
“朋友们,要象真正的美国人应当做的那样,克制自己。我们应该立刻把自己的痛苦隐藏起来。美国参议院专门委员会马上就要到这儿来了。”
教授努力想显得镇静自若,但是他没能办到。他神经质地将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雪茄烟折成几段,而且莫名其妙地又把这些断头放进皮夹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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