彗星到来的日子
H·G·威尔斯
导读
彗星飞掠的时刻,爱恨交织的夜晚,亲情、爱情和友情全方位大转变。人性是否真的脆弱,爱情是否真那么永恒,人一生到底追逐的是什么……种种置疑,令人不得不思索反省。
小说主人公感到,故事中的我是一个执著的年轻人,他生活在一个贫贱低微的下层家庭,富于幻想的他在寻找一种完美而多彩的爱情。但事与愿违,女友抛弃他而去,杳无音讯。嫉妒、愤怒的心情驱使着他历尽千山万水也要重归旧好,以至于彗星临头、帝国交战也与他无干。但人世坎坷,人心难测,内蒂仍然跟从另一个富贵情人浪漫天涯。在一个小镇,威利终于看到故人,他希望用死亡来结束她和自己,解脱自己受苦的灵魂。然而,他忘记了世界上还有其他的事物,孤苦的母亲,永受压迫的阶层……,当他的手枪里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时,明亮而神奇的彗星横空而过,神奇的力量拯救了威利,也改变了整个人类。
彗星带来了新的文明秩序,人们不再为名利而互相陷害,也不再因物欲而草率行事;道歉、体贴、相爱、互敬,威利觉察到了彗星的神奇,他谅解了内蒂,也为自己的灵魂寻觅归宿。彗星提醒了他去关爱那个深爱着他而历尽辛酸的母亲,母爱再次抚慰了他爱过伤的心灵,而威利也学会用爱去理解他人,这正是新世界理想的社会秩序运作的法则。
威利心灵不再痛苦,他最终找到了他的心灵归宿安娜,从此,他进一步体会到了爱和理解的力量。
这美妙的变化来自于那个神秘的天体。因为这是一个彗星。
第一部 彗星 第一章 尘埃
我决定亲自写《彗星来到的日子》这个故事,充其量只是反映我自己的生活,以及与我关系密切的一两个人的生活。其主要目的不过是为了自娱。
很久以前,当我还是一个贫苦的青年时,我就想写一本书。默默无闻地写点什么及梦想有一天成为一名作家常常是我从不幸中解放出来的一种方法。我怀着羡慕和交流情感的心情阅读于幸福之中,这样做仍可以使人得到休闲,获得机会,并且部分地实现那些本来没有希望实现的梦想。我觉得简要地讲述我的过去,正像这里所涉及到的一样,对巩固思想的连续性是非常必要的。岁月的流逝终于使人开始回忆往事。青春对于40岁的人并不重要,而对于72岁的人来说就不同了。我现在已经与青春无缘了。新旧生活是如此不同,使我常常觉得这简直令人难以相信。一切都已改变。那天下午,我在走过原野时,突然停在了斯威星里(注英国中部一地名。)的荒凉的效外,禁不住问自己道:杂草、垃圾和破瓦罐当中,拿着我的左轮手枪准备谋杀吗?在我一生中难道发生过这种事吗?我会产生过这样的情绪、想法和企图吗?确切地说,来自梦幻世界的使人产生梦境的精灵是不会让虚幻的记忆记录我已逝生活的吧?”我想,现在活着的人之中一定会有不少的经历过类似令人困惑的事情。同时,我也在想,那些正在成长的年轻人要在人类传大事业中取代我们,需要我记述下以前我头脑里曾经出现过的对朦胧的旧世界的最最微不足道的想法。而且,我本人的经历也许是那场巨变中比较典型的。我中途被一股激情所俘虏。接着,一次奇怪的事件使我处于新秩序的中心……
帕洛德站在敞开的窗前,手中拿着望远镜,寻找着彗星,先是找到了,接着又不敢肯定,最后竟再也找不到了。
当时,我正想谈点别的东西,所以我觉得彗星是个讨厌的东西,可是,帕洛德却聚精会神,一门心思扑在这上面。我觉得头很热,有点发烧,内心汇聚着烦恼和苦痛。我想向他敞开心扉——至少我想通过某种浪漫的方式叙述我的经历以减轻我内心的痛苦,所以,我对他给我讲的彗星一点也不放在心上。
听到天上数不清的星星中有这种尘埃,在我来说尽管还是第一次,可是,即使听不到这类消息,我也毫不后悔。
我与帕洛德年龄相似。他22岁,比我大八个月。他是——我想,他的确要身份是奥吾尔卡索市的一位小律师所的“引人注目的职员”,而我是克莱顿市罗顿银行办公室的第三把手。
我们是在斯威星里基督教男青年联合会的一次重要会议上相识的。我们发现彼此都在奥吾尔卡索学习课程,他学科学,我学速记。我们经常一起回家。于是,我们建立了友谊(我应该说明:斯威星里、克莱顿和奥吾尔卡索是邻近的三座城镇。它们都处在中部的大工业区内)。我们彼此交流内心对宗教的认识,倾诉对社会主义的共同的兴趣。他曾经两次在星期天晚上到我母亲家共尽晚餐,我可以随意出入他的住所。当时,他的个子很高,脖子和手腕的发育不太协调,长着一头淡黄色的头发,有点害羞,极富热情。他每周两个晚上到奥吾尔卡索的理发院去上夜校。不知不觉间他的思路开阔了,神密的外层空间使他着迷。他的叔叔在荒原那边的利特那里种地,他硬从他叔叔那儿要来一副旧的望远镜。他买了一张便宜的星座一览图和一本惠特克年鉴。有一段时间,凝视星空是他生活中最最心旷神怡的事。他不喜欢白天和月光对他的干扰。幽深的太空、无垠的宇宙以及在未曾探索过的混沌世界中某种不曾发过光的、流动的神秘物体强烈地吸引着他。借助于《天空》月刊中的极详尽的文章(那本杂志正是为了迎合这些迷恋太空的人而出版的),至少,在外层空间新的来访者到达我们的星系前,经过不懈的努力,他已有了一副望远镜。
他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针尖一样闪烁的小光点,简直旁若无人。我不得不耐烦地等着他。
“太神奇了。”他感叹着,然后,好像觉得刚才的话还不足以表达满意,于是又说道:“真是妙不可言。”他转身对我说:“你要看看吗?”
我必须看看,而且我也必须听听,这个罕见的不速之客是怎么成为目前我们这个世纪能看到的最大的彗星之一的;它是怎样在仅仅一秒之内从距离地球数百万英里的地方飞来的;帕洛德似乎就是这么认为的;光谱仪怎样分析出它的化学成分的,这种化学成分曾由于史无前例的新奇的绿色波谱而使人困惑;它是怎么在运行的时候被拍摄下来的。它运行的方向非同一般,尾部都是朝向太阳的。
就在此时,我觉得有股思绪在暗暗涌动,使我先想到了内蒂·斯图亚特和她刚给我写的信,接着又想起了那天下午老罗顿的那张令人厌恶的脸。现在,我准备给内蒂写回信,再就是需要找个合适的借口唐塞老板上班迟到的如,此时,对内蒂的思念之火在我的脑子里燃烧起来……
内蒂是园丁头斯图亚特的女儿。她父亲斯图亚特就在有钱的弗拉尔先生的寡妇家干活。18岁以前,我和内蒂就已经接过吻,彼此成了情人。她母亲和我母亲是表姐妹,还是老同学。后来,由于一场车祸,我母亲过早地守了寡,落到了出租住房的地步(她成了克莱顿临时代理牧师的房东)。这地位比起斯图亚特太太来低多了。我母亲也是一位善良的顾客,经常光顾柴克斯黑尔(注地名。)塔楼那儿的园丁的小木屋,与那里的朋友保持着联系。
我还记得那是在七月间,一个漫长的金色傍晚。这傍晚不会轻易地出于礼貌而退让给夜晚去迎接月亮和相伴而出的星辰。内蒂和我在紫杉为界的人行道汇聚处的金鱼池旁,带着初恋时的羞涩互相启誓。我仍然记得当时有什么东西总在搅扰着我——那就是冒险带来的颤抖。
内蒂那天身着白色衣服。她的黑色的眼睛晶莹闪亮,额上的头发随着温柔的夜风摆动。她那可爱的模特似的脖子上戴着一小串珍珠项链,在她的颈窝处紧贴着一块小金饰品。我吻了她。而且,此后的三年,我也吻过她。我甚至考虑到了我与她今后的生活,为了她,我可以去死。
我手边放着两张照片。它们使我看到了一个害羞的年轻人,身上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那是内蒂。确实,内蒂穿着不太得体。她的样子有些僵硬,但是,从照片中,我可以看见她、感受她流露出来的欢乐。她对我产生的神秘的魅力常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她脸上飞扬着成功的喜悦透出照片来。正因如此,我一直没有把这些照片扔掉。
那真实的美简直无法形容。我真希望我会绘画。这样,我就可以画上点什么,免得去费劲描述了。她的眼神具有某种磁性。她的上唇有某种极细小的变化,好像一会儿甜甜地闭着,一会儿又露出一丝微笑。那是一种深沉的美丽的笑容。我们互相亲吻,然后,决定暂时先不把我们已经做出的不可更改的选择告诉我们双方的父母。终于,到了我们该分手的时候了。我害羞地从众人面前走过,和母亲一起走过月光撒落的花园,一直走到柴克斯黑尔那儿的火车站。途中,受惊的小鹿把灌木丛碰得沙沙作响。最后,我们回到了克莱顿黑暗的地下室。后来几乎有一年的时间,我再也没有见到内蒂,只能在心里暗暗地想她。
到了第二次相见,我们决定互相通信。为了能秘密通信,我们真是想尽办法。因为内蒂不想让家里任何人、甚至唯一的妹妹知道她的情,所以,我不得不把我珍贵的信件封好,然后悄悄地通过住在伦敦附近的她的朋友转给她。
我现在还记得她那时的地址,虽然现在那里已经变了样,谁也找不到那些房屋、街道和郊外了。
互相通信使我们开始疏远,因为,我们第一次用书信来交流感情。这是在寻找用思想来表达情感。
你一定会理解,当时的思维领域处在一种非常奇怪的状态。思维受到了不正常的法则的约束。这是由于人们人为地制造、删改、查禁、扭曲习俗和惯例,利用种种借口使思想扭曲到令人困惑的地步。直觉使人们对“真理”保持沉默。我是在离奇守旧的狭隘的环境中由母亲带大的。那种环境用某种宗教法则约束你,要求你去遵守某些行为规范,强迫你接受某种社会政治制度下的观念。而这些与社会生活的现实和需要没有多大关系。
事实上,母亲的宗教确实有股薰衣草和味道,每到星期天,她把所有的该做的事都丢在一边,包括该洗的衣服和每天必打扫的家具。她用精心缝补的黑手套遮住多节的、因经常洗衣而干裂的手,穿上丝质的旧黑外衣,戴上没有檐女帽,然后带我去教堂。我也与以往不同,显得既干净又可爱。我们在教堂里唱圣歌,行礼拜,聆听声音响亮的祷文,然后也声音响亮地跟着朗读。
当神父终于边鞠躬边无精打采地简短地说出:“让我们祝福圣父,祝福圣子!”时,我们一边站起身,一边随着大家发出一声叹息,感到又重新精神振奋起来,并得到了新的解脱。
我母亲信仰的宗教里有个地狱。那个地狱里有一个长着红卷发的非常可怕的魔鬼。魔鬼的权力可以和不列颠国王一样。它极力责备人们肉体上邪恶的欲望。它希望我们相信通过遭受剧烈的痛苦,来简单而永远地摆脱我们在这个不幸的世界上遭受的痛苦和烦扰。然而,事实上,这世界的灾难没有尽头,阿门。实际上,那些长着像翻卷的火焰一样的红头发魔鬼看起来极有趣。整个故事所具有的训戒色彩在我出生前就已经淡化了,已经充满了柔和假想的色彩。我不记得在孩童时代它曾使我充满恐怖。现在,我知道了所有这一切不过就是我可怜的老妈妈焦燥不安、积满尘土的脸上的一系列表情。它使她可爱。我想可能是由于我们那位厚道的房客加比塔斯先生奇妙地更换上了牧师的外衣,并且提高了他的嗓门,使它具有伊丽莎白时代祈祷者的大丈夫气概,这才使我母亲对上帝产生了特殊的兴趣。她向上帝表现出了过于敏感的顺从,并且把上帝与那些名声败坏的教士区分开来。事实上,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她想要让我照她的样子去做。
我对自己逝去的青春,保持着最强烈的同情以及某种难以言明的妒嫉。我觉得我很难坚持我的写作,特别当虽人指责我,把我看成一个愚蠢、装腔作势、易冲动的高大笨拙的年轻人时。那张旧的照片上的我就是这副样子。每当我回想到底是什么使我不间断地去写我心爱的人的那些值得纪念的事情时,我承认我在颤抖着……。然而,我希望这一切都不会失败。
对我来说,内蒂的信极简单。笔迹稍微显圆型,字体不太工整,用语也不太好。她的头两三封信在使用”亲爱的”一词时,显出了害羞的情感,而且我记得一开始我有些迷惑。接着,当我理解后,我不禁高兴起来,因为她在我的名字下面用了“asthore”一词,我猜“asthoe”的意思就是“亲爱的”。但是,当我表现出兴奋时,她的回信又不那么高兴了。
至于我们怎样以我们年轻拙笨的方式进行争吵,然后,在未受到邀请的情况下,我在星期天到柴克斯黑尔把事情搞得更糟,以及以后我又如何写了一封她认为可爱的信,于是,事情又总算有了好转等等;我不会罗嗦地写这些事情,让你们读来乏味。我也不会向我们讲述由于误解,我们之间出现了动荡的关系。事情都是我挑起的,最终又是我感到后悔,直到现在终于产生了麻烦。而且,每隔一段时间,我们就会有某种浪漫亲切的时刻,我会非常强烈地爱她。在整个过程中,还会有这样一种不幸的时刻,当我孤独地处在黑暗中,我会极强烈地想着她,想着她的眼睛,她的抚摸,她的甜蜜,想着她在时的愉悦。但是,当我坐下来写作时,我想到的却是雪莱(注:雪莱:英国诗人。)、柏恩斯(注:柏恩斯:苏格兰诗人),我自己,以及其他一些没有关系的事情。当一个人有骚动中落入爱河时比起根本不曾相爱更难表达。
说到内蒂,我知道她爱的不是我,而是那些有些神秘的人物。我的声音不能唤起她的激情。于是,我们继续写信争吵。忽然,她给我写来一封信,说她拿不准她是否可以毫无顾忌地与一名社会主义者,一个不信神的人来往。接着,她突然换了另外一种更强硬的口气,用了许多意想不到的词语。她认为我们彼此不合适,兴趣爱好差异很大,思想差异也太大。她一直在想打破我们之间的关系。事实上,尽管在这种突然的打击下,我的确不能充分理解,可我还是不再想这件事了。我接到了她的信正是在老罗顿一家无礼地拒绝给我长工资之后我回到家的时候。我始终处于这样一种状态,那就是,无论对内蒂来说,还是对罗顿家来说,我都不是那么重要的。我难以摆脱这种心态,于是,只有去谈论彗星以求得到解脱。
我站在什么地方?
我已经习惯于把内蒂看成了我不可分隔的一部分,那种传统的“真正的爱”使我如此以至于希望她面对这些精心选择的有关分手的言语时会改变想法。我们曾亲吻,私语。如此亲近之后,我被深深地震撼着。我感到我突然被宇宙丢弃,被人所遗忘,所以,我必须立即果断地积极地表现自己。我要安抚深受伤害而又自尊的我,但无论我所了解的宗教,还是用漠视宗教的态度,我都无法安慰自己。
我该立即回到罗顿那儿,然后迅速地在福比希尔家附近的很有发展前途的银行那里找出路吗?
无论如何,计划中的第一步是很容易做到的。到罗顿那儿去,说:“你们将会再接到我的信的。”
至于其他方面,福比希尔会使我失望。然而,这已经不重要了。主要的问题还是与内蒂有关。我发觉的大脑装满要写给她的只言片语。它们在我脑子里飘来飘去、使我变得迟钝了蔑视,讥讽,温柔,到底用什么词儿呢?
“兄弟!”帕洛德忽然对我说。
“什么?”我说。
“布莱登钢铁厂在点火,浓烟正在从我头顶的这片天空飞过。”
他打断我思路的时候,正是我准备要找他说话的时候。
“帕洛德,”我说,“我必须把这一切先丢在一旁。老罗顿不会给我涨薪水。问过他之后,我觉得不能再继续按老章程干下去了。你明白吗?所以,我可能必须永远地离开克莱顿了。”
听了我的话,帕洛德放下望远镜,望着我。稍停了一会儿,他说:“现在就换工作可不是好时候。”
罗顿也这样说。
我总觉得帕洛德的话听起来有种英雄气概。我说:“我厌倦了为别人做简单没有意思的苦工。与其在一个地方因挨饿连精神都屈服了,不如换个地方只饿死自己的肉体。”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帕洛德慢慢地说……
从这时起,我们就开始了一场无休无止的谈话。这是一场温无边际、脱离主题的、很笼统的泛泛之谈。直到世界末日来临,这些谈话对那些有理智的青年人都是很有用的。无论如何,巨至今也没使其失去意义。
记忆真是不可思议,它使我现在还能想起在闲谈中说过的话。尽管当时的情境、气氛在我的脑海里呈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事实上,对此我几乎说不出什么来了。我按我自己的主意摆出架式,极愚蠢地装出一副感情受到了伤害,内心十分苦闷的狂傲的样子。而帕洛德则扮演了一闰语重心常、思想高深的哲学家。
现在,我们正在户外暖和的夏夜里散步,更加随意地谈着。但是,我敢说,有一件事我记得。
我一边在空中打了个手势一边说:“我经常希望你的那颗彗星或类似的什么东西真的会撞到这个世界上,而且把我们全部毁灭,把罢工、争战、骚乱、爱情、嫉妒以及生活中所有惨不忍睹的事情一扫而光!”
“啊!”帕洛德说,似乎这想法袭击了他。
当我在谈论别的事情时,他词不达意地说:“这只会增加生活的苦难。”
“你说什么?”
“与彗星相撞,这只会使事情倒退,这只会使生活赋予我们的一切比现在更凄惨。”
“可是,为什么会是生活赋予我们的一切呢?”我说。
你知道,这就是我们的谈话方式。我们一边说着,一边沿着房子外面狭窄的街道走,走上台阶,然后,走进小胡同,最后走上大道。
与帕洛德在一起,我总是有说不完的话。
我认为,我能以一种几乎完全自我超脱的态度对待自己的过去。现在时世变迁,实际上我已经变了个人,与以前那个狂妄自大的愚蠢的年轻人已毫无相象之处。我记得他过去所遇到的那些烦扰。在我眼中,他是一个庸俗的、自高自大的、虚伪的、装腔作势的家伙。实际上,除了本能的可怜外,我并不喜欢他。而这种怜悯完全是由于经常联系非常熟悉的结果。因为他就是我本人。我可能会理解并记述他的各种动机,而这些动机会使得几乎每一位读者都失去对他的可怜。可是,为什么我要掩盖他的品质,为他的品质进行辩护呢?
总是我在讲话。如果有人对我说,我的讲话絮絮叨叨并不明智时,我会大吃一惊。
帕洛德是个沉默少语的年轻人,对待任何事都能自我克制并显得拘束。而我却有着年轻人最最重要的天赋才能,这种天赋才能就是能言善辩。在我内心深处,我给帕洛德的诊断是:有点迟钝。我想象中他那静静的样子就像是被某种科学的警示捆住了手脚的孕妇。我没有注意到,尽管我的手特别善于打手势或握住一支笔,帕洛德的手也能做各种各样的事。而且,我也不认为这种能力就一定会从指尖传到大脑的某个地方,尽管我一直在夸耀我的速记,我的文学功底,我在罗顿经营的事业中不可或缺的作用。帕洛德没有把主要精力放在他拼命用功的有关圆锥的课程和复杂的运算上。如今,帕洛德已经是个名人了,一个伟大时代的伟大的人物。他在有关交互辐射方面的研究已经大大提高了人类的认识水平。而我,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在智力的森林里伐木的工人。如今,他像我一样会笑着想:在早年的那些黑暗的日子里,我是怎样以他的恩人自居,装腔作势,说着一些不可理解的东西啊!
那天夜里,我显得非常有口才而且硬说给他听。自然,我被罗顿深深地困扰住了。罗顿以及罗顿一类的雇主、工资奴役缺席的非正义、以及我们的生活被强行拖入盲目的工业化的死胡同里,这些事情深深地围困着我。但是,当我再一次审视其他事物时,内蒂还在我的灵魂深处,不可思议地关注着我。在我和帕洛德之外的某个地方,我保留着我的浪漫的爱情故事,这就是我一直对他装腔作势的部分原因。
我不会过于详细地描述一个愚蠢的青年的交谈来使你厌烦,尽管这个青年充满了苦闷和恶运,他的声音缓解了他令人苦恼的耻辱。事实上,现在我已不能详尽地区别出我的侃侃其辞与我过去对帕洛德所说过的话了。例如,我已忘了是否在那时,或在那之前,或在那之后,抑或是由于偶然,我承认我已经吸毒成瘾了。
“你不该那样做,”帕洛德突然说,“你不要用毒品伤害你的大脑。”
我的大脑,我的辩才将会成为我们党在未来革命中的宝贵财富……
但是,我现在想起来,有件事确实在我们的谈话中谈到过。当我开始行动时,我已经下定决心:我不能离开罗顿。我只不过想当着帕洛德的面辱骂一下我的老板。
“我再也不能容忍罗顿一家了。”我一边对帕洛德说,一边做了个戏剧性的动作。
“残酷的时候就要到来了。”帕洛德说。
“明年冬天。”
“还要早。美国人一直生产过剩。他们准备倾销。钢铁贸易正要大起大落。”
“这我不管。罗顿银行是不会倒的。”
“囤积硼砂?不,我听说……”
“你听说什么了?”
“行业秘密。但是,对陶工来说危机就要出现了。这已不是什么机密。一直在借贷,在投机。老板们不再像过去那样只做一种生意。我只能讲么多。不出两个月半个山谷就可能开始‘表演’。”帕洛德精辟有力地发表了不同寻常的长篇讲话。
“表演”是我们当地的一种婉转的说法,它指的是当一个没活干而身上又没有一分钱的时候,指的是日复一日的萧条,到处是饥饿的游民。这种反复出现的情况是当时工业社会的必然结果。
“我最好坚持呆在罗顿家。”帕洛德说。
“呸!”我说着,一边假装厌烦地打了个手势。
“就要出现混乱了。”帕洛德说。
“谁在乎那些?”我说,“让麻烦出现吧!越多越好。早晚有一天,这种制度得毁灭。这些搞投机垄断,搞托拉斯(注:资本主义垄断组织形式之一,由许多生产同类商品或在生产上有密切关系的企业合并组成。托拉斯的成立,是为了垄断销售市场,争夺原料产地和投资范围,以获取高额利润。)的资本家们把事情搞得越来越糟糕。为什么我就该呆在罗顿的办公室里,像一只受惊的狗,眼睁睁地看着饥饿的人在街上徘徊?贫民就是主要的革命者,当他们出现时,我们就该出动,向他们吹呼致敬。不管怎么样,我现在就要这样做。”
“听起来挺不错。”帕洛德开始说。
“我厌倦了这一切。”我说,“我想尽办法与这些姓罗顿的去斗争。我想如果我也饥饿难忍,我就可能与那些饥饿的人交谈。”
“别忘了你的母亲。”帕洛德用谨慎口吻说。
这倒真是一道难题。
我用浮夸雄辩的话把这问题遮掩过去,说:“一个人能母亲缺少想象力,他就可以葬送世界的未来,甚至葬送他本人的未来吗?”
离开帕洛德,我回到了自己的家。天已经很晚了。
我们的房子位于克莱顿教区教堂附近很有名望的小广场。加比塔斯是教区的副牧师,他就寄居在我们的房子第一层。楼上住着一位叫霍尔罗德的老小姐。她在瓷器上描绘花卉,邻屋供养着她的盲姐姐。我住在地下室,睡觉在顶楼。屋前由五叶地锦遮掩着,乱糟糟一团团地从门廊上垂下来。
当我走上台阶时,一眼瞥见加比塔斯先生正在房间借着烛光给照片上色。他那平淡生活的主要乐趣就是背上小巧怪异的快镜相机到国外去度假,回来时带着许多模糊的底片。那都是他在风景有美令人留恋的地方拍摄的。摄影公司按优惠价格为他冲洗出来。然后,他会花一年的时间在晚上把它们印制出来,以便把照片分送给他的朋友。
他在克莱顿国立学校有许多工作。例如,他会用古英语字体题赠他的照片:“意大利旅游照片E·B·加比塔斯牧师”。似乎他就是为了这才生存在世上,才旅游,才立身于世,这也是他唯一真正的乐趣。借助遮光灯,我可以看到他棱角分明的小鼻子,眼镜后稍显苍白的眼睛,以及因努力工作而萎缩的嘴。
我的母亲让我进了屋。她望着我,什么也不说。因为她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而且,她也知道即使问出了什么事也无法补救。
“晚安,妈妈。”我说着,然后有点漫不经心地吻了她。
我点燃了蜡烛,立刻举着它,走了出来上楼去睡觉。我没有回头再看她。
“我还给你留了晚饭,亲爱的。”
“我不想吃了。”
“可,亲爱的……”
“晚安,妈妈。”我上了楼,砰的一声关了门,吹灭了蜡烛,躺到了床上。过了好长时间之后,我才起来脱衣服。
经常会有这样的时候,母亲默默哀求的面孔激怒了我。那是无法描述的。那天晚上就是这样。我觉得我必须对此进行斗争。如果我不去斗争,让步了,我就难以生存下去。这件事伤害了我,分裂着我,我的忍耐程度几乎不足以抗拒它。显然,对于我来说,我必须为自己认真思索宗教问题、社会问题、行为问题和权术问题。母亲那可怜的单纯信仰根本帮不了我。
对此,她根本就理解不了。她的信念就是人们已接纳了宗教。她唯一的思想就是盲目地顺从已被公认的秩序、法律,以及顺从于所有那些比我们有势力的受推崇的人。对她来说,信仰自由是无法想象的。尽管我经常和她一起去教堂,但是从各种的迹象上,她已经知道我正在渐渐抛弃那些曾经支配了她一生的东西,正在接纳一些可怕的未知的事物。我敢说,她可以从许多方面猜出我所干的那些遮遮掩掩的事;她已经觉察出了我所信奉的社会主义,觉察出了我在精神上对现行制度的叛逆;觉察出了我对她认为圣严不可侵犯的一切怀有严重的不满。然而,你知道,她想要保护上帝的愿望远不及我想要做的。她好像总想对我说:“亲爱的,我知道这很难。但是,推翻这一切更难。不要向它开战,亲爱的,别这样!不要做任何侵犯它的事。我相信,如果你侵犯它,它肯定会伤害你;如果你侵犯它,它肯定会伤害你。”
像当时的许多女人一样,由于受到现行秩序残忍的暴行的
恐吓,她已被吓坏、被征服。它使她身心扭曲,使她未老先衰,使她老眼昏花,所以,在她55岁时,她只能凭借着不值钱的老花镜凝视着我的面孔。她眼光钝暗,视力模糊,带着惯有的忧虑。再看她的那双手,那双可怜的手啊!整个世界上,你再也找不到一个女人的手如此脏,由于辛劳而畸形,如此粗糙,像树皮一样皲裂……。总而言之,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对自己说,我与这个世界和命运的抗争不仅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她。
然而,那天晚上,我使劲从她身边挤过,不耐烦地回答了她的问话,把她丢在走廊里,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好长一段时间,我为生活的困苦和罪恶而愤怒,为罗顿的侮辱而愤怒,为内蒂来信的无情而愤怒,为我的软弱和卑微而愤怒,为我所无法忍受以及我的无所做为而愤怒所激怒。内蒂,罗顿,我母亲,加比塔斯……他们一遍一遍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使我筋疲力尽。我无法制止那些接踵而来的烦情扰事。
忽然,我感到情感已枯竭。半夜里,听到钟在敲。我记得很清楚,我突然站起来,在黑暗中迅速脱下衣服,入睡前几乎没有碰一碰枕头。
但是,我不知道那一夜母亲是怎么入睡的。
奇怪的是,我尽管强烈地责备自己对帕洛德的傲慢,但是,我从没有因我对母亲的行为而责备自己。
我现在认识到我从母亲身旁挤过去,我不负责任地离开到自己默默地反省,这一切都是这一时代母子之间关系僵化的缩影。
第二章 内蒂
那天晚上,帕洛德第一次让我看彗星,我装作看见了,后来,我在柴克斯黑尔度过了星期天的下午,我已经记不清这之间相隔了多长时间。
这期间,我有足够的时间去告辞罗顿,然后离开那儿;有足够的时间去尽力地寻找其他的工作;有足够的时间对我母亲和帕洛德讲许多残酷无情的事情,向他们说一些极难听的话。我还有充足的时间给内蒂写一封热情洋溢的信。
那些胡言乱语和怒气冲冲如今在我的脑海中都已淡漠了。我现在唯一记得清楚的就是我给她写了一封用词沉重的告别信,永远地把她从我心中抹掉。接着她用一张方方正正的小纸条给我做了答复,说,我又写了一封具有讽刺意味的信。对此,她没有回信,这间隔至少也得有三周或四周。因为,彗星第一次在天空中出现的时候只是一些模糊不清的小斑点,只有通过望远镜才能看清。可如今彗星已是白茫茫的一大片,比木星还要亮,同时,由于彗星给大地投下了一片阴影,人们再也不能无视它的存在了。几乎每个人都在议论彗星的到来,每个人都在天空中寻找像落日一样逐渐变幻的壮丽的景象。彗星出现在街头巷尾,出现在各种报纸、音乐厅广告和招贴板上。
我还来不及把一切与内蒂说清,彗星已经统治了一切。帕观看那神秘的使人兴奋的光带。那是一种绿色的未经探索的光带。在我发怒之前,不知有多少次我望着那来自太空的物体。那是一种无人知晓的奇异的符号。终于,我再也按耐不住。我言辞激烈地批评了帕洛德因为浅薄地迷恋天文学而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喂,”我说,“我们正处在历史上农村最闭塞的时期。贫困和饥饿正在向我们走来,资本主义的竞争体系就像加剧腐烂的伤口,而你却在荒费时间,整天呆望着天上该死的愚蠢的光痕!”
帕洛德盯着我,说:“对,正像你说的。”他慢慢地说着,好像有了什么新想法。“为什么不呢?……我想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晚上开个会,讨论《豪登的废品》。”
“你认为他们会听吗?”
“他们现很有耐心。”
“以前,他们可不这样。”帕洛德一边说,一边继续摆弄着他的望远镜。
“星期天,失业工人在斯威星里示威游行。他们开始扔石块。”
帕洛德一言不发。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了几件事,他好像在考虑什么。
“可是,毕竟,也许”终于他一边笨拙地指着望远镜,一边说,“它预示着什么。”
“彗星吗?”
“对。”
“它能预示什么?你不会也让我去信你那鬼天文学吧!当人类在地球上忍饥挨饿的时候,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有什么要紧?”
“这是……这是科学。也许它会影响我们。”
“科学!我们现在需要的是社会主义,不是科学。”他似乎不愿意地丢开他的彗星。
“社会主义当然不错,”他说,“但是如果天上的东西要是撞到了地球上,那就什么主义都完了。”
“除了人,一切都无关紧要。”
“如果彗星把人都杀死了。”
“嘿,”我说,“这是个玩笑。”
“我不清楚。”帕洛德说,同时,好像有点无可耐何地样子。
他看着彗星,似乎要重复他的有关地球和彗星运行正在接近的想法,以及随后可能发生的一切。我插嘴说了一些话。那是从一位现在已为人忘记的叫做拉斯金的作家的书里学来的。那位作家滔滔不绝的漂亮话以及一些毫无意义的建议比起我这个当时极有口才的敏感的青年人要高明多了。我还说了一些有关科学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生活这类话。
帕洛德站着听着,手指还放在望远镜上,半转身对着天空。他像突然下了决心。“不。我不同意你的说法。”他说,“你不懂科学。”
帕洛德很少与这种顽固的反对意见进行争论。所以,他简捷的反驳给了我重重的一击。”不同意我的看法?”我重复着说。
“不同意。”他说。
“你这样做愚蠢的!”
“我认为科学更重要。”他说,“社会主义只是一种理论。科学……科学远不止这些。”
这就是他能说的全部内容。
我们正在进行一场奇妙的争论。这是那些幼稚青年争论的热门话题之一:是要科学还是要社会主义?当然,这就像争论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物哪一个对一样。这完全不可能成为对立的事物。但是,我的辩论终于把帕洛德激怒了。而他对我感到满意的结论加以否定也激怒了我。我们的谈话是在激烈的争吵中结束的。
“噢,太妙了!”我说,“但愿我还知道我们这是在哪儿!”
我使劲把门一摔,好像要把他的房子炸毁。我气愤地来到了街上。但是,还没待我转过街角,我发现他已经又回到窗前去膜拜他那神圣的天体了。
漫步了一小时左右,我的心情才恢复平静。
懦夫!弱者!
就是这些词,那些日子经常在我脑子里闪过。不可否认,那天晚上,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最最完美的法国大革命的壮裂情景。我正坐在安全委员会中间,想要溜走。帕洛德就站在那些犯人中间,这时他已没有机会改变他的看法。他的双手绑着,准备走上刑场。从敞开的窗户外,人们可以听到正义的呼喊,那是人民的纯朴的正义的呼声。帕洛德将被处死,我感到遗憾,可又不得不恪尽职守。
“如果我们惩罚那些要把我们出卖给国王的人,”我故意带着悲伤的语气说,“我们怎么才能更严厉地惩处那些要把国家交给饱学无用知识的人呢?”然后,带着满脸的沉痛和沮丧,心满意足地把他送上断头台。
“噢,帕洛德!帕洛德!你要早听我的话何至于此。可怜的帕洛德!”
那场争吵依然历历在目,使我感到极为不快。帕洛德是我唯一能与之交谈的人。离开他,是认为他很邪恶,但同时又缺少了每夜听我大发议论的人,这使我蒙受巨大损失。
写了一封委婉的书信后,我让内蒂自由了。我确实在想:这事就算结束了,永远地结束了。我对帕洛德说过:“女人已不能再纠缠我了。”
后来,又过了一周多时间,没有什么反应。这一周之中,我一直强烈地想知道下一步会怎么样。
我发觉自己仍然忘不了内蒂,心里不断地回想着她的样子,有时感到极满足,有时很懊悔;一边心中悔恨,一边意识到最终的结局已经出现在我们面前,在我心灵深处,我不相信我们之间的关系完结就象我不相信世界末日到来一样。
到那周快要结束时,只要我一想起她,脑子里就浮现出她的模样。白天,我时时地想起她。夜晚,我经常梦见她。她的样子一清二楚,脸上泛着红晕,泪水把脸都弄湿了,头发似乎有点乱。我一开口和她讲话,她转身就走掉了。这个梦在我心里留下了痛苦和忧伤。一早醒来,我发疯似地想见到她。
星期日,母亲非要我和她一起去教堂作礼拜。对此她有两个想法。一方面,她认为这样做对我下一周找工作会有帮助;另一方面,由于加比塔斯先生眼镜后神秘的眼神示意能帮助我,母亲想看看他是不是真有办法。
我勉强答应去,然而,对内蒂的想念占据了我的心,我告诉母亲我突然想起有些事要办。大约在11点钟,我动身步行了17英里(注:英美制长度单位,一英里等于5280英尺,是1,6093公里。)去了柴克斯黑尔。
靴底在脚趾部位裂开了。我已把掀动的那部分靴底切掉了。一颗穿透了鞋底的钉子开始折磨我。这一切使我的长途跋涉更加艰辛,然而,在给靴子做了“手术”后,就再也听不到那啪啪的烦人的声音了。途中,我在一家小酒店里吃了点面包和奶酪。大约四点左右,我到了柴克斯黑尔公园。我没有沿着那条经过房子的路绕到花园那儿,而且越过第二座守园人小木屋后的山脊抄近道,沿着内蒂以往常走的小路走着。那是一条小鹿行走的路,通向一座很小的山谷,通向我们往常约会的小山谷。我穿过了一片冬青树林,顺着灌木丛旁狭窄的小路来到花园。
回想起来,那天穿过公园行走的情形非常清晰地呈现在我的脑海里。漫长的行走只给我只记得一条土路和一双讨厌的破靴子,但是,凉爽的山谷和由于怀疑以及异常的思念使我内心突然产生的骚动记忆犹新。这时理解这以后发生的一切是非常重要的。我应该在哪儿和她相见呢?她会说什么呢?我曾经提出了这些问题,而且也找到了问题的答案。现在,又出现了一连串新的问题,对此,我根本不
她,就站在那儿,还没有发觉到我的存在。她是非常娇柔的美人,是我的理想的化身,同时,也是一个不可知的人,正如我本人一样。
她手中拿着一本书,书打开着,好像一边走一边在读。她经常是这种样子。可实际上,她只在静静地站着,望着布满苔藓的灰色灌木墙,仔细聆听着。她的嘴唇微微开启,弯曲成一种淡淡的甜美的轻笑。
我可以非常准确地描绘出她听到我逐渐接近的脚步声的那种疑惑的样子。看到我,她惊讶极了,眼里流露出慌乱的神色。我相信,我可以背出我们会面时她说过的每个重要的字和我对她说过的许多话。
“真的是你,威利!”她们。
“我来了。”我说。局促中忘了说出那些我打算说的精心编织好了的话。“我想我让你感到意外。”
“感到意外?”
“对。”
她注视了我一会儿。当她看着我时,我可以看到她那可爱的脸……那让人费解的可爱面容。她转而轻轻一笑,脸也随之退了色。接着,当她说话时,脸色又恢复了。
“让我感到什么意外?”
我越想向她辨解就越想不起要说什么。
“我想对你说,”我觉得这话真难说出口,“我信里所写的并不是我的真心话。”
我和内蒂同龄。在16岁时,我感觉不到我俩有多大差异。如今,过了一年零九个月,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发育成熟,而我还依然处于男人漫长的青春期的开始阶段。
“你是怎么到这来的?”
我告诉她我是走来的。
“一步一步走来的。”她立即把我领到花园里。
我一定是累坏了。我想马上与她一起回家,然后坐下来。事实上,已经到了喝午茶的时候了(斯图亚特家的午茶按老传统在五点钟开始。)每个人见到我都会异常惊讶。走来的!真有意思!可能,她认为17英里在一个男人眼里算不了什么。可我是什么时候就开始动身的啊!
她始终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也始终没让我接触到她的手。
“可是,内蒂!我来是要和你谈谈的。”
“我可爱的家伙!先喝茶,行吗?然后我们再谈,可以吗?”
“可爱的家伙”是个新词,让我听起来有点怪。
她加快了她的步伐。
“我想解释。”我急忙说。
不管我想解释什么,我都没有机会说。我说了一些不相干的事,而她对我根本无话可说。
我们穿过灌木丛时,在她要求下,我们放慢了行走的速度,沿着山毛榉树林下面的斜坡走进花园。
一边走,她一边用她那闪亮的少女的目光望着我,我觉得她一直就是这样看着我的。但是,现在我比当时更清楚地了解到她有点紧张。她一会儿望着我身前的灌木,一会望着我身后的灌木。而且在她断断续续、气喘吁吁地说话时,她一直在考虑着什么。
她的装束标志着她已不再是个少女,让我想想看。
我记得她那闪光的褐色头发以往是用一块鲜红色的丝巾系成一条大辫子拖在背后,如今在耳边、面颊和纤柔细长的脖颈上边卷曲成复杂的样式。她的白色的衣裙先前是垂到脚面的。她的腰身过去看起来很饱满,像有一条想象的赤道线环绕着。如今,她的身体带有一种柔和的曲线美。一年前,她那美丽的小姑娘的脸从不太贵的大衣领口上面伸出来,大衣盖住包裹着褐色长筒袜的一双腿;如今,她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身体在起伏的衣服下面涌动。她的每个动作,特别是她手臂垂到裙边的样子,以及那种优美的向前倾斜的样子,在我眼里有一种柔和的美感。一条绿色的精美绝伦的薄纱披肩,我想你们也会把它叫做纱巾……紧紧地贴在她富有青春气息的身体上,在一阵小风中像小溪一样在流动。
她不时把纱巾拽回,诅咒着它。
我们从花园高墙的绿门穿过。我礼貌地扶着门让她走过,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刹那间,她的身体几乎接触着我。于是,我们走进了园丁领头的小木屋附近整齐漂亮的花园。狭长的玻璃墙在我的左边。我们从黄杨和秋海棠的苗床间走过,来到了紫杉篱笆墙的影子里。篱笆墙里是二十码左右的金鱼塘。在池墉边,我们曾经发过誓。然后,我们来到了修整了的紫藤垂遮的门廊。
门敞开着。她从我的前面走进去。“猜猜谁来了。”她喊着。
她的父亲从客厅里含糊地回应着,接着一把椅子吱吱嘎嘎地响起来。我想,我的到来一定打搅了他睡觉。
“妈妈!”她用清澈的嗓子喊着。“帕斯!”
帕斯是她的妹妹。
她用惊叹的口吻告诉大家,我是从克莱顿一路走来的。然后,大家都围聚在我的周围,也惊讶地随声附和着。
“你最好坐下,威利。”她的父亲说,“现在,你终于到这儿了。你妈妈好吗?”
他说话时,好奇地看着我。
他身着作礼拜的服装。那是一种褐色的花呢衣服。但马甲没有扣好,是为了休息时方便一些。他的脸色红润,有着褐色的眼睛。现在我还能想起他那金红色的头发从两颊垂到胡子上的样子。他个子不高,但体格健壮。他的胡子和髭是最最了不起的东西。
内蒂继承了他所拥有的一切美好的方面,包括他的光滑洁白的皮肤,明亮的淡褐色的眼睛,她还从母亲身上继承了敏捷。我记得她的母亲是一位眼光敏锐、非常活跃的女人,正不断地把茶点端进端出,她总是很和蔼。帕斯大约14岁,我对她的主要印象就是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凝视的模样和像她母亲一样苍白的肌肤。所有的人对我都很好,经常对我表示赏识。有时,他们会一致地找到相同词,例如“聪明”来赞扬我。现在他们都站在周围显得有点局促。
“坐,坐!”她的父亲说,帕斯,“给他一把椅子。”
我们的谈话有点僵硬。显然,脸色苍白、满面灰尘、疲惫不堪的我像幽灵一样突然出现使他们感到惊讶。但是,内蒂不想让谈话继续下去。
“一定在那儿!”那突然喊道,好像很着急。“我保证!”接着她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天哪!哪儿还像个姑娘!”斯图亚特太太说,“真不知她是怎么啦。”
半小时后,内蒂才回来。
对我来说,那似乎是一段漫长的时刻,她是跑回来的,进屋时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此时,我随意地抛出一句:“我不在罗顿那儿干了。”我说:“我能比那干得更好。”
“我把书忘在小山谷了。”她边说边喘着气。“茶好了吗?”
这句话就算是她的道歉了。
茶点送来了,我们仍觉得很拘束。
在园丁的家里,吃茶点是件很正经的事。茶点包括大糕点,小糕点,果酱和水果。桌上还铺着一块精美的桌布。
你一定可以猜想到我的情形:闷闷不乐,心事重重,举止尴尬,好像有什么东西使我感到迷惑不解。那东西就是内蒂身上的一种难以明状的东西。你可以想象到我越过糕点凝视着她的样子。
我雄辩的口才消失了。24小时
来我一直准备说的话全都可怜地被遗忘冷落在了我的脑后。
内蒂的父亲试图让我与他说话。他有点喜欢我天赋才能,因为他自己表达看法总是很困难。听我滔滔不绝地发表见解既使他兴奋,也使他惊叹。
事实上,尽管对于整个世界来说,我是一个害羞的遇蠢的青年,但是,与帕洛德相比,在园丁家我已经说得够多的了。他常对我说:“你应该把它记录下来寄给报社。这就是你该做的。我还从未听到过这种奇谈怪论。”或者说:“年轻人,你有这种高谈阔论的本领,我们本应该培养你做律师。”
但是,那天下午,既便在他眼里,我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找不到可议论的话题,他又和我谈起找工作的事,可是,我对这也不感兴趣。
好久一段时间,我都在担心,恐怕与内蒂说不上一句话,就得重返克莱顿了。对我想和她谈谈的要求,她似乎并不在意关注,感觉很迟顿。我甚至想在他们全家人面前突然宣布:我要求和她谈一谈。
后来,还是她母亲略高一筹,想出个小策略。她本来一直在关注着我,后来,终于让我俩一起到一间暖房去干点事情。
至于干什么事,我现在已经不记得了。管它干什么呢?关一扇门还是关一扇窗……这可是最简单的借口。然而,我却认为这也不一定会起什么作用。
内蒂匆忙答应着,引我走进了一座暖房。
屋子里雾气胧。架子上密密麻麻放满了盛在盆盆罐罐里的各种厥类植物。架子中间是一条铺着砖块的小道。头顶上是固定住的大枝杈植物。
我们来到这些植物茂密的隐蔽处。她停下来,好象陷入了绝境,忽然转身问我:“那种铁丝蕨难道不好看吗?”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看着我,那眼神像在提示我:“说吧!”
“内蒂。”我说,“给你写了那样一封信,那都是胡言乱语。”
她满脸通红表示赞同的样子使我吃惊。不过,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站着,等着我继续表露。
“内蒂。”我直白地说,“没有你我一天也活不下去。我……我爱你。”
“如果你爱我,”她缓缓地说,一边看着自己入绿枝中的纤细洁白的手指,“你能在信上那么说吗?”
“我不是那意思。”我说,“至少,不总是。”
实际上,我在想那些信写得挺不错,内蒂要是想到别处去那就太蠢了。但是,眼下我清楚地意识到不能把这些心里话告诉她。
“那些话都是你写的。”
“可我步行17英里就是要对你说,我没有不爱你的意思。”
“对。可是,也许你有那意思。”
我想我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了。接着,我吞吞吐吐地说:“我没有。”
“你认为你……你爱我,威利,可你根本不。”
“我爱你,内蒂!我真得爱你。”
她摇了摇头,仍不相信我。
我做了我认为最富英雄气概的举动。我说:“内蒂,我宁可要你……而抛弃我那些观点。”
“你现在才这么想。”她说。
“我思考了很久了,在来时的路上我就决定了。”我马上进行反驳。
“不。”她简短地说,“现在不同了。”
“可,为什么两封信会产生那么大的差异?”我说。
“不只是两封信。那是差异,永远的差异。”说完这句话,她犹豫了一下,寻找着要说的话。忽然,她抬头望着我的眼睛,然后,慢慢地移开了,暗示我们的谈话应该结束了。
可是,我却不想结束。
“永远?”我说,“不!……内蒂!内蒂!我知道你不是那意思!”
“我就是那意思!”她仍然望着我,小心地说。她所有的言行都传递着最后的信息。她似乎在为随后而来的爆发支撑着自己。当然,我继续罗嗦着。可我并没有在声音上压倒她,她站在那儿防备着,像机关枪一样用自相矛盾的说法向我东一句西一句地反击。我记得我们的谈话很荒谬。互相在争执我到底是爱不爱她。显然,是我在那儿深入全面地陈述我灵魂的苦痛。而她只能站在那儿防守,用一种难以表达的无奈断绝与我的关系。此时,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显得美丽可爱。
我恳求,我辩解。我试图表明即便我的信很苛刻,很捌拗,那也是出于要与她交往的缘故。我夸大其辞地表明我的渴望。当我不在时,我同情地所遭受的打击,同情她因觉得自己被疏远,而失去爱情所遭受的痛苦。她看着我,体味着我话里边的情感,同时对我的想法仍然无动于衷。即使我的话很贫乏,如果现在冷静地把它们记录下来,毫无疑问地表明我当时还是能言善辩的。我把我要说的话大大加强了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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