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言
《物竞天择》成书之时,马奇诺防线犹存。那时的敦刻尔克还只是名不见经传的法国沿海小镇。 世人对不列颠之战、布尔哥、塞班岛、硫黄岛、V-2火箭还是闻所未闻,因为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这些事件才真正发生。《物竞天择》中却对这一切均有所暗示,事情一旦发生可真是转瞬间就来到眼前。
尽管《物竞天择》讲述的是一个有关未来的故事,但是,书中蕴含着的某些“未来文件”(至少有五分之一)在当时其实已经昭然若揭。《物竞天择》被杂志连载时,就已声名远播,大家对这本小书也愈加痴迷。这其间,小说流传甚广,社会各界自然对其褒贬不一。有来自左翼的呐喊:说该书是倾向法西斯主义的(但至少有一名法西斯分子认为这本书是支持左翼的)。
《物竞天择》描绘的是虚幻的、不合常理的世界,是一种纯粹的假设。《物竞天择》里的中尉屡屡出现在风雅的赞美诗中,被吟咏讴歌,为作者歌功颂德的人想要广大公众都承认作者的伟大;而诅咒作者的也大有人在,他们甚至要毁辱作者的形象(经查实,已经有人这么做了)。《物竞天择》在美国出版却在英国遭到拒绝。波士顿不偏不倚,因为书中只有无知的杀戮绝没有什么强暴妇女等不洁的文字。有人对《物竞天择》不屑一顾,更有人视之如宝,不忍释卷。
《物竞天择》虽说谈不上文思俊逸,但我扪心无愧地认为它应该在迄今问世的科幻小说中位列前茅。回首那暖风和煦的时日,珍珠港在你眼中还意味着怀基基海滩,一个你假日的天堂;客厅里的商人在不怀偏见地想要了解是不是能同希特勒做成生意;对《物竞天择》持否定态度的人(恐怕多数来自左翼,管他是些什么人呢)还在对书中所提出的种种假设极不以为然。很明显,俄国同美国一样,也不想被卷入战争,因而可以说俄罗斯人也很热爱和平。英国的执政者到也没意识到危机即将到来,还在忙于同被他们蔑视的社会党人进行权力的斗争。人们必须了解这些背景,才能知晓《物竞天择》为什么在当时损害了某些人的利益。
《物竞天择》中的种种推断与人们原有的思维定势有一段距离,这一点的确不假。比如,在像美利坚这样伟大的国家里,政治家们不力图阻止全世界卷入战争,反倒希望全世界都陷入战火。《物竞天择》把这帮政客们描写成百无一是、庸庸碌碌之辈。他们无法使血流漂杵的争端能有片刻的休止。这类战事可谓亘古未有。作者这么写概因其年轻稚嫩。此外,作者因为算不上是军事评论家,所以假设《物竞天择》中的国家公务员个个愚蠢透顶,工作不力。他们理应坚守岗位时,却在镜前梳妆打扮。星球大战进行得如火如荼,大量士兵做出了无谓的牺牲,却美其名曰为国捐躯。作者断言:如果国家公务员如此草率应付工作而相安无事,那么国家,无论它曾经有多么伟大,都将不复存在。《物竞天择》一语中的——官兵们被迫投入战斗。他们将成为自己命运的主宰,政权将属于这些不朽的灵魂。他们杀不死,败犹来。无疑是政府雇员们的愚昧无知造成了这种局面。《物竞天择》写得相当简约,这是因为作者本人对国际事物自忖所悟不深,对各国的无政府状况也所知甚少。但最起码,无政府状况是其不健全的组织机构造成的。这种状况是由于一小撮贪得无厌的人为了少数人的利益而故意造成的。而那些“低贱者”(那些高贵者希望他们满足温饱,专心繁衍后代)——广大的百姓大众却被要么新型的“防御性”武器击倒在地,变成残疾痴呆,要么就是身首异处,无影无踪。达官贵人们轻率地启动这些高科技武器:炸弹、核弹、细菌弹,他们草菅人命、滥施淫威。无论你属于友方或敌方,不管你离前线有多远都难逃浩劫,放射性尘埃将无孔不入。此外,颇令人注意的是自己设计的武器有可能击不中目标,返回后爆炸,伤及自己,危害当地的老百姓,使自己的政府自作自受。
一九三九年的世界风平浪静,我们谈及的一切听来似有痴人说梦之嫌。从那时起,我就四海为家,开始了戎马生涯。公正地讲,作者获得了足够的经验来修正判断上的失误。《物竞天择》乐观地阐述可能发生的一切。这个世界兴许会演变成奇特怪异的样子,但至少到今天它还是最好的。以《物竞天择》为模板的故事有两三个之多了。我甚感荣幸。因为《物竞天择》毕竟只是一个故事,岁月可鉴,它不大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
罗恩·哈伯德
一九四八年于好莱坞
物竞天择
L·罗恩·哈伯德
引子
中尉在防空掩体里降生。弹片呼啸,墙倒轰鸣,机枪在空中扫射的子弹呼啸声掩盖了他来到世上的头一声啼哭。
中尉在乡村接受了启蒙教育。在那里,字母A【①注释:英文artillery,意为大炮】的意思是高射炮,字母V【②注释:英文victory,意为胜利】代表胜利。中尉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维克·威灵顿双引擎轰炸机可以不用中途降落飞越太平洋,但却从来都没有谁给他讲过曾经有人乘坐大帆船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得同样远,那个伙计叫哥伦布。一位经过战火洗礼的军官在拉格比公学的地形图上教会了他战斗的艺术;跛脚的中士使他成为了步枪、手枪及轻重火器的专家。尽管他连一个拉丁语动词的变位也做不来,可是他在十四岁那年就算是毕业了,因为他在军事方面已经受到了全面的教育。
同年,他便开始了军旅生涯。中尉的父亲在基尔港被杀,叔叔在汉堡上空被击落。他妈妈很久以前由于悲痛和饥饿死于伦敦的废墟中。
十八岁那年,他就作为陆军少尉被派往前线。
二十三岁时,他就指挥了整个一个旅。
总之,他的经历大体上与那些出身高贵的英国小伙儿没有什么大的区别。他们都是那场冲突之后出生的,就是那场被称为有书本记载以来的最大的战争,或称为了教义而进行的战争,也有叫结束了战争的战争,还有叫做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世界大战的。
和别的青年人有一点不同,那就是他亲身经历了这几次大战,并活了下来。他为什么能大难不死,能够活着置身于欧洲大陆舞台的中心,不合时宜地存在那么片刻,至今还没有人能说清楚。事实上对这一类事从来就没有人能说清楚。
当官兵们因重病缠身走出军营,要饮弹了结这不堪重负的生命的时候,中尉却蔑视地耸了耸肩,继续战斗;当吃一锅饭的伙伴们由于疾病和剧烈的反应而发疯般地大叫大嚷时,中尉一一满足了他们的乞求,手枪入鞘,接过他们待完成的使命;当各部队纷纷哗变,向他们的指挥官施放暗箭的时候,中尉开始调整自己的队伍,义无反顾地继续履行职责。
中尉在欧洲大陆还没呆上一年就亲眼目睹九万三千名新兵来到他的师。他也曾看见几乎比这个数字多一倍的人命丧黄泉。他是一个战士,他的职业就是要去拼命。他已所见甚多,不会再为任何事情所动。
外表看去他与五十万同僚毫无二致,内在的差别却不小。他在英国指挥高射炮射击时发现:胆量要比子弹更要命。所以,他从很早的时候起就把个人的一切置之度外,代之以超脱一切的快乐。这种愉快的心情与忧郁、幽暗笼罩下的欧洲这个巨大的坟墓奇怪地交织在一起。虽然他有勇气,却没把这些告诉过别人。无论他内心怎样翻江倒海,他的精神世界却始终都没有袒露。
中尉在欧洲大陆还没呆上一个年,一种令人恐怖的,在士兵中传播的疾病便使得所有渡过英吉利海峡参战的英国部队不得不采取检疫隔离,这种病是细菌战的科研成果,是由细菌变异导致最终的不治之症。这正像是九年前的美国,因为刚刚失败的核战争对本国已造成了极大的损失,彻底封锁了大西洋,断绝了一切交通。因此,中尉也就无法回到英格兰。
虽然他想回到自己的祖国,尽管那已被炸得满目疮痍,但他却从未流露过思乡之情。他默不做声地倾听着革命的消息,每次他都没有漏过。其间共有七次革命爆发,这七次革命都以刺杀国王开始。行刺国王曾是诸多流传甚广的政治谋杀的拿手把戏,那是左翼运动的全盛时期。有鉴于深红色的旗帜已插在了伦敦,沙皇帝俄的大旗在风中啪啪作响,中尉从中看到的只有欢笑。有七个国家的政府被砸烂或被扶植,其目的只要为了战争的继续。德国在仅仅十八年里就有九届政府轮换。
中尉将颁发给他的授带和勋章扔到地上,非常希望所有的政权都分崩离析,这样才能结束这场恶梦,但是却一直也未能如愿。一方陷落,另一方有攻击,依此轮回往复。正像是由于军工制造业所存在的问题使轰炸时间不等一样,这种状况也对战争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一旦这种混乱局面走向极端,大规模杀伤性核武器将在短期内失去控制。这种威慑将会播下仇恨的种子,理性、克制这些正义的火花似乎将要从世界上消失。战争,有如在以往的岁月中一样,已成为憎恨和浩劫的同义语。不然的话,一个已经无法由自身解决机器和工具问题的国家怎么去获取这一切呢?
中尉对国际政治一无所知,至少,他是佯装不知。然而,他却置身于国际政治的影响之下。因为,一方的沦陷常常伴随着另一方的昌盛。直接指挥他的长官的垮台对他这个战士来说意味着要遭到攻击;反过来,他又为了赶走敌方的首脑们而被迫发起攻击。战争,对他来讲,才是惟一的现实。因为他几乎没有产生过人们梦里说的“和平”这个念头。他有生之年曾目睹飞机的发展巅峰期和被人遗忘期;火炮的完善和退出历史舞台期;核物理的诞生和衰亡期;以及细菌战的最终结果,那就是一片空白,灭绝和文明的湮没。听到有飞机在头顶震响那是三年以前的事情了。对中尉来讲,在孩提时代,轰炸机就像鸟儿一样司空见惯,即便那阴影要比恶鸟更能致人于死地。这些飞机曾经飞得又快又远。可是当装载在自带导航系统的导弹内的几枚原子弹撞毁之后,世界上四分之三的核弹制造中心即刻变得模糊一片,从此,再也没见有飞机起飞过。因为,飞机极为容易遭到损坏:它不能够没有可供替换的部件;它不能够没有复合机油;它不能够没有上千种供给。即便在装配线上,用一千艘半损坏的战舰造成五十架战机也无法使一个国家的制空权维持上数月之余。这时,万籁无声。天空中再也没有飞机隆隆飞过了。各种大炮一度沿着特定的路线隆隆驶过。但是,巨型重炮需配备制造精巧的弹片,当各制造中心混乱到无以生产弹片这样复杂的东西时,炮声在减弱,最终变得悄无声息,因为这些炮本身也被用坏了。当步兵战术开始取代要塞战和坦克战的时候,那些仅存的几门炮也遭到摒弃,成为一堆废铁了。这种情况对小型野战炮来说尤其如此。小型野战炮无法用到最后,因为它极易被摧毁。
距他最后一次通过无线电接受命令已经有四年了。尽管有传闻说英国远征军总部与英国本土有通讯联络,但却没有一个人能证实这一点。已经有七年没有换发新军服了;军官们有三年多没有受军衔了。中尉周围的世界已是满目疮痍,荒凉得尤如一座硕大无朋的墓场,断壁颓垣下面横卧着被夺去了生命的三千万士兵和三亿平民。曾经在天外嚎啕的阎罗现在哑口无声,因为没有必要了,它的杰作已经完成。
当某个大国,有传闻说是俄罗斯,在整个欧洲播下了作物害虫时,因饥饿造成的死亡人数大大超过了战死名单的数目。
而这时另外一种杀手也前来助纣为虐。这是一种被称为士兵病的疾病,它感染了整个欧洲,它夺去的生命要比战争本身多九倍。死神静悄悄地降临在布满荒草的废弹坑里,空空如也的废城池里,还在夺走幸存者的生命。从地中海到巴尔干,这种疾病无孔不入。因为,眼下这种病不单单是由一种能通过显微镜见到的病菌引起的,这种病菌变异成的致命苗可以使青霉素、磺胺制剂和固体粒子线失效。此外至少还有九种疾病,每种病都要比黄热病或腺鼠疫更厉害。这九种病自相结合产生无数种类的变种。
在那些遥远的国度,比如在南美、南非、斯堪的那维亚半岛,还可见繁忙的烟囱喷吐出黑烟。那些即便从未参战也几近被毁掉的国家关闭了港口,转向林地。他们要将这边远的偏僻地区变成可耕地。他们的图书馆兴许还会塞满了书,可是还能有谁去那儿读呢!
对这场战役,或这些场战役的任何军事行动一无所知的国家,无论是都城还是小镇,都是一片废墟,苍生涂炭。
为防止传染病的流行,人、畜、船等被隔离,其时间长达一个多世纪。但是,中尉对所发生的这一切都能漠然处之,因为他别无选择。
当最后一座工厂由于没有贷款、原料和工人而宣告破产时,中尉就知道,大炮对战斗来说已于事无补,拿破仑的成功是个例外。
当最后一架战机成为一堆废铁时,中尉流露出一丝快意的微笑:战机除了攻击其无法占领的目标外还能干些什么呢?
从他留下来的档案来看,很难找出对他本人的精确描述,这就如同要对他一生的荣衰史做出详尽叙述一样困难。
他的敌人们把他看得很可怕,他笑的样子很恼人,甚至恐怖。他的表情总是十分愉悦,即便是面临死亡时也是如此。然而,敌人总是将他们所畏惧的东西加以曲解。他们经常提到的就是他对死亡的热衷,他们认为除此之外,什么也不能让他打起精神来。这一点或许就不是真的。就他而言,除非胜利不沾有血腥味,才能使他从胜利中得到喜悦。这一细节也对以上的观点是个佐证。他对把死亡人数的多少当成战果重大与否这种战争学派的衡量标准有一种天然的厌恶。
似乎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芸芸众生如不亲眼看到成千上万的死亡的发生,他们是不会感受到战争威胁的。可是,上帝呀,人命本不应如此地微贱,如此信赖你的部队将士却要在平静的夜晚死于非命,战场指挥官或参谋官使无知士兵的胁下挨了刺刀。这对交战双方来说都是值得思考的。
中尉出于怜悯之心而保全下来自己部下的生命,这一义举是否会得到信任或赞人颂还在两可之间。
在外表方面,他似乎是中等身材偏高,有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和金黄色的头发。他也许非常帅,这是另一个他征服人的方面。至今仍有一幅画得很糟的他的画像。这是中尉死后他手下的一名士兵画的,他可能认为作画时怀有的激情要比画得是否准确重要得多。他的神经可能绷得很紧,在时局紧张的时刻,他几乎要失去了理智——但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因为中尉不乏智慧。他兴许在精神意志方面对自己做过一番彻底的磨练。至于英国本身,他大概曾激情满怀地热恋过她,也曾为她鞠躬尽力。而这是个严肃战略问题,他无意要去深究。
以上这些事有如他的名字一般都未可尽知。他就是中尉。至于说他是个疯子也好,是施虐者或是绅士,爱国者也罢——可以任由人来评说。
第一章
将近破晓时分,全旅的人马聚集在两堆篝火旁,慢慢地吃着早餐。这顿用作早饭的仅剩下的粮食都已经腐臭了。人们一口接一口地喝着加水过多的人造茶水,把腐烂的面包渣送下。
周围矗立着光秃秃的树干,残枝破干上好像蛰伏着有如鬼魂般的迷雾,宛如三千万战死者的英魂默然无声。
在这些生命力极强的灌木丛掩映下藏匿着几个黑洞;顺着斜梯下去的洞深处有个曾经很大,但现在却遭废弃的堡垒。几个已经霉变了的骷髅守卫着这里,他们身旁的枪支早巳经锈迹斑斑。尽管篝火旁的人睡眼惺松,可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训练,他们还是没有忘记保持戒备。每个人都把一半精力放在倾听外来的动静上,哪怕是极轻微的声响也逃不出他们的耳朵。他们不会放心大胆地把警戒任务都交给四周散兵坑里的哨兵,这种紧张多半是习惯使然,但今天的情况更多地是事出有因。
夜间巡逻队带来消息说几百个俄国人已经占据四周的制高点,而眼下这支曾有六千人的军旅只剩下寥寥一百六十八人了。
这是一支在形形色色的指挥官管辖下的部队:有英国人、波兰人、西班牙人、法国人、芬兰人和意大利人。他们聚集在一起,无论从前是朋友还是敌人,穿着代表好多个国家的破烂的军服。装备他们的是各种型号的武器,一种武器上的子弹几乎不能用在另一种武器上。他们是随一时的兴致或是各自的经历来着装或装备自己的。他们的共同之处是都历经百战、身着戎装。现在留在这儿的人都只有一个脾性,就是要战斗下去。
很久以前,部队临时征用的农夫就悄悄溜到了山上,回到已被摧毁的农庄和田园里了。
英国人因为要隔离疫病而无法返乡。曾几何时,他们还与情人、娇妻和家人在一起,而今却已很长—段时间没有他们的音讯了。他们曾经使一个个后备部队免遭涂炭。指挥过他们的军官多得难以记数。支配他们精神的信条多得令他们难于理解。
这儿就是他们的世界:一片被摧毁了的树木、一座空蔼蔼的碉堡、一顿面包渣拌热水早饭。每个人都紧握着手中的步枪;每个人都为瞬间而存在,并期望是其它人而不是自己承担危险、面对死亡。
这些人个个刀枪不入。他们对子弹、炸弹和臭虫都有免疫力;他们通过战争得到训练而完善自己;他们通过对危险的第七和第八感官得以存活,这种感官能够告诉他们周围发生的最细微的变化,全靠了这种感觉他们才得以生存下来。
这些人早已经淡忘了自己的目标和一切,也想不起自己的宗教信仰了,他们的心目中的上帝就是中尉。中尉不管说什么都是个真理,因为他能使他的手下不挨饿、有衣穿、保住他们的性命……这一切是任何—位神仙也做不到的。
众人的目光不时在中尉的脸上探寻着,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大家心里就得到了抚慰,减少了恐惧。
你瞧,尽管危机四伏,中尉还是镇静地坐在弹药车陷在土里的轮子上修着面,把镜子插在一个树杈上。
伙食兵提了一壶热水走了过来,把水倒进一个旧钢盔里,这是中尉的洗脸盆。
伙食兵是个面目狰狞的彪形大汉,一副蓬头垢面的样子。他将一把明晃晃的刺刀别在皮带上。
“先生,我还能为您做点什么?”
“喔,是的。给我拿件新衬衣、一件外衣来,另外,再拿来一把新手枪和一些鱼子酱。”
“先生,如果俄国人有的话我肯定会拿来的。”
“毫不怀疑。鲍尔杰,”中尉笑着说,“可是,你难道真的没为早餐准备点特别的东西吗?这可是周年纪念餐呀。你知道,到昨天为止已经在前线呆了五年了。”
“恭喜,恭喜,中尉先生。如果你不介意我提醒您的话,难道说你不准备在战场上开始你的第六个年头吗?”
“哼!”旁边有个沙哑的声音哼道,“你还要教我们怎么打仗吗?去给我们弄点糊口的东西来才算你的正事,鲍尔杰。”
波拉德,这个军士长从背后将伙食兵推向火堆。“长官,我刚才到前哨站那儿转了—圈,哨兵听到有部队从高地那边开来。威则尔正在那儿守着。据他讲,他在凌晨四点钟听到有炮车的辘辘声。”
“炮车的辘辘声!”中尉说。
“他是那么说的。”
中尉咧嘴一笑,洗干净脸说:“总有一天,大风会揪住威则尔那灵敏的耳朵,把他整个人卷走的。”
“我们怎么对付那帮俄国人呢?长官,”波拉德认真地说,“我们就等在这儿让他们将我们包围吗?那帮家伙知道我们在这儿,我能感受得到。还有这些篝火……”
波拉德的话被中尉的嘿嘿一笑给打住了。
波拉德是个小心谨慎的中士,他总想弄出点幽默效果来,可他本人却缺乏幽默感。无论他曾经杀过多少人,行动时多么像凶神恶煞,现在,他那布满皱纹的脸虽仍挂着往日那嗜杀成性的表情,可中尉的嘲讽却使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在中尉面前,他真的无法狂傲起来。他以自己特殊的方式表达着对这个年轻小伙子的敬畏,他从来也没去想想他的长官比他小二十三岁。
中尉慢慢穿上衬衣,刚要讲话,就听见远方传来声音极小的哨兵查问声:“什么人?”
大约在二百码外发出的声响,顷刻间就使阵地空旷起来。每个人都本能地摸到了掩蔽处,以便能最大限度地杀伤敌人,尽可能地保存自己。哨兵的盘问声给大家带来几分焦虑。
中尉手握短枪,跨步站着,他那机警的目光透过雾霭茫茫的树林直视前方。
一声鸟叫过后,大家都放下心来,他们又回到篝火旁继续品尝着人造的茶叶。
不大一会儿,从问话方向来了一位英国军官。只见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树丛,双眼环顾左右,渐渐走近了中尉。尽管看得出来人是个上尉,可从他穿着打扮上看不出他是那个部队的。和中尉一样,他的军服是经由四合一组成的,仅能挡挡雨。
“是第四旅吗?”他问道。
“对,是第四旅,”中尉说,“喂,你好,马克姆。”
上尉显得更为亲近,主动伸出双手笑着说:“好吆,好吆!我从来也没有指望过能发现你的行踪,更不用说能找到你了。”他倚着大炮说,“伙计,你不知道这儿周围的山脊上满是俄国人吗!”
“我猜是这样的,”中尉说,“我们一直等这伙俄国佬,已经有三天了。”
马克姆又开言道:“可是……可是你们目前是在死亡陷阱之中!”他掩饰着惊奇说,“嗯!我不能冒昧地向战地部队指挥官进言。”
“你是从司令部来的吗?”
“我是从维克多将军那儿来的,到这儿来找到你真费了我一番周折。我说,老伙计,那些俄国佬……”
“维克多将军怎么样?”
“咱们私下说说,他正忧心忡忡。自打英国社会党人接管伦敦、处决卡尔松以来,维克多就没睡过安稳觉。”
“鲍尔杰,”中尉说,“给上尉拿些早饭来。”
鲍尔杰不情愿地拿来一整块面包,还有一罐子茶水。参谋官迫不及待地接了过去。
“没办法,”中尉说,“这是我们在这座堡垒里偶然找到的最后一点给养了。慢慢吃吧,因为下次再想什么吃的东西,就应该跟俄国佬要了。那么,上边有什么命令传下来吗?”
“司令部要召你回去休整一下。”
中尉吃惊地抖了一下说:“这是不是与我没服从英国社会民主党军事委员会的命令有关?我没按他们的意思任命士兵委员会。”
马克姆耸了耸肩,张开大嘴编起了瞎话:“哦,不会的,有谁会在乎那事。我想他们是要你承担更大范围内的指挥责任,他们对你印象不错,你是知道的。”
“那么……”中尉说道,他心里非常明白,被召回的军官一般来讲等于是被罢免了。
“这是将军的意思。可是,你看这里,那些俄国人……”
“我马上就要与他们交战,”中尉说。“他们是新被派来的,应该有很多皮靴和面包,兴许还会有些喝的。我最得意的威则尔是负责监听的,他说昨天晚上听到了车轮声。”
“对。我正要告诉你。我看到一门便携式迫击炮和一枚反坦克火箭……”
“不!”
“是真的,”马克姆说。“大炮!”
“不只这些。”
“嗯,我要……怎么回事?自从两年前轰炸巴黎以来,前线上还未见有野战兵器。尽管追击炮和便携式反坦克火箭筒称不上是野战兵器。你想他们有炮弹吗?”
“他们有弹药车。”
“啊!那就是说他们有马匹了!”
“我看见有两匹战马!”中尉露出一丝愉快的微笑,说,“啊,你来的正是时候。烤马肉,想想看,焦脆多汁、香味欲滴的马肉。”
“马肉?”尽管鲍尔杰在一百多尺之外,却立即竖起了耳朵。
旅队本身也似有了一线生机。他们在一无所有的树林子里寻找最佳的位置,想要看清高处的俄国人。这个事可以说是非同寻常的。
一想到食物,马克姆片刻间头昏脑胀。鉴于他正执行的公务,他是绝不应该说出这番话的:“我有好长时间没吃顿像样的饭了,更不用说马肉了。”
中尉从这话中立刻听出了门道。战场指挥官和参谋部军官之间都各怀心事。当战场指挥官们在战斗、在挨饿的时候,参谋部的军官却在坚不可摧的司令部里躲躲闪闪。这些参谋能得到来自英国的定期口粮,而他们长时间以来都是靠压缩食品活下来的。这些食物是很久以前人口比现在活在世上的人多得多的时代储存起来的。中尉感到非常奇怪的是,为什么一个参谋要历经艰辛徒步赶到这里。
“出什么事儿了?”马克姆兴许是从中尉那刻薄的口气里意识到他说漏了嘴。
“到底出什么事了?”中尉仍是穷追不舍。马克姆装出一副笑脸说;“我是不该告诉你的。但是我们已经与英格兰失去了联系,至少有三个月没有食物了。”
“你没有把所知道的都告诉我。”马克姆难为情地说:“嗯,算是你占上风了。司令部正在召回所有的野战部队。维克多将军正在考虑要将我们目前的基地撤到南部去,那儿物产丰饶,可吃的东西多,这对我们大家都会更好。”
他惯于阿谀,又想尽力让中尉少问些这类尖锐的问题,便说道;“我是专门被派来找你的。众所周知,你是有能力的,人们都很欣赏你。维克多觉得如果由你来指挥行动,我们是不会失败的。”
中尉不以为然地说道:“你是在跟我说英格兰……不对,不是英格兰,而是那些可恶的左翼分子禁止我们再返回故土。”
“不……是因为要进行免疫隔离。”
“这么说我们还有希望回去?”中尉接着问。
马克姆无言以对了。
“他们是害怕了,”中尉说,“他们怕我们回去使他们政府受到我们的威胁。”他故声大笑道:“这些可怜、渺小、吓得发抖的傻瓜!英国境外分布在世界各地的部队一万人都不到了。原来应该有一千人的地方,现在连一个人也没有了。我们曾猛揍过法国人、德国人、俄国人、意大利人,回过头又猛击了一通德国人,直到我们的人员和他们的一样少。首先,我们得竭尽全力弄到运输工具和食物。其次,他们以这样那样的借口来编织敌国行将入侵的谎言,但是,已经有两年了,我们在这个大陆上还没有找到你们称为政治实体的东西。我们要回家,不会把疾病带回去。我们在这儿算是什么?我们与五十个国家的人熔为一炉,由不到一百名军官指挥着,分布在从埃及到阿尔汉格尔斯克的广大地区。这里有十万活人,一千万甚至两千万座坟墓,这是些没有国家被抛弃了的人。整整一代人被子弹、饥饿、疾病毁灭,而幸存下来勉强糊口的可怜虫却还在英格兰对我们心存戒备、耿耿于怀。”
这番话对马克姆来说不无影响。他才出来两年,从最高议会出来时,他原本是满怀希望、趾高气扬的。他最初是要给维克多将军送信,之后,他就再没被准许返乡。
一刹那间,他忘却了对战场指挥官们的恐惧,想起了码头上那个哭泣的心上人。他说:“我怎么着也会回去的,这不是诀别,我一定会再见到她的!”
“在维克多手下,你是回不去的。”
“等等,”马克姆提醒到,他又开始害怕上了,“维克多可是你的顶头上司呀。”
“也许是的。”
马克姆从这话中嗅出了可怕的味道。“但是你得听命于他,对吧?”马克姆说。
“是要回司令部吗?当然了。”
马克姆松了一口气。这些战场指挥者有时是多么愚蠢!难道说他们什么风声都没听到吗?但当时已经有三十多个连队天真地服从了命令,绝没有想到一俟他们到达,就会被剥夺指挥权,让他们滚蛋,使被他们冒犯了的军官再也看不到他们。但是,不会的,直到这事儿完了,中尉都不会明白的。对马克姆来说,这没有什么不合理的。现在衡量事物轻重的标准是唯一的,那就是看一个军官能指挥多少部队。总参谋部不大可能留着个敢于抗命的战地指挥官,让他指挥部队,这不是要威胁到总参谋部的威信,动摇它的基础吗?
“他们在英格兰各行其事,”中尉说,“是的,他们是随心所欲的。”
马克姆又被弄得糊里糊涂了。他马上又校正起中尉的思路来了,我们到了新地方之后,事情就会好起来的。我们会勤奋创业,开垦出一大块富饶的土地,大家就丰衣足食了。”
“真的吗?”中尉应道。
马克姆从这句话中根本听不出什么门道来。他不自觉地抖了起来,因为这时好像在耳畔响起了奇怪的声音,发自欧洲大陆的深处。
“不舒服吗?”中尉问他,“是高烧?卡尔斯通!快拿一口酒精给马克姆上尉。”
“多谢了。”马克姆感动地说。
中尉站起身,伸了伸懒腰。他看上去不像是长期挨饿的样子,因为他的身体既健康又结实。他出生在苦难之中,又从中崛起。他用手拂平那金黄色的尖发,将意大利硅铁盔戴在头上,穿上紧身短上衣,扣紧腰带。出于习惯,他检查了一下自动枪,和子弹夹里的每一颗子弹。
毛基这个脊梁弯弯,有双机灵眼睛的小家伙常常来服侍中尉。他拿了一小块布走过来给中尉擦亮了皮靴。然后,他从残肢处脱下防弹衣,这还是将近四年前从—个瑞士人那儿缴获来的呢。这件防弹衣有寸把厚,丝质,约有三十来磅重,加上打在里面的金属片就更重了。如果不想把它毁做它用,是什么都割不透它的。毛基把它套在中尉的身上,然后将剃须用品收到装防毒面具的容器里。
“你刚刚去哪儿啦?”中尉问。
“我独自去侦察了,”毛基指着自己犀利炯炯的双眼答道。他是军旅里看得最远的。他发出不祥的一笑说:“俄国人正趁着天亮开始行动呢。他们已爬下山谷朝这边来,我看到了那边山丘上的俄国军官了。”他朝一座裸露的小山指去,“看到他们了吗?”
“没看见。”
“就在那边,帽状石头顶上。”
“诸位军官,你们瞅见没有?”
“看!太阳射到那双筒望远镜上了!”
“我还是没看见,不过,我们信得着你的话。”
“老天爷,先生们,”马克姆说,“你们不会就坐在这儿等他们来吧!”
“干吗不呢?你是不是想让我们进攻,把我们置身于开阔地,等那些带着大炮的人来轰我们。”
“那怎么会,可是……”
“别担心,”中尉说。“副官,除了留下两个人坚守岗位外,把其余的人都叫上来。十分钟后准备出发。”
“遵命,长官。”
“出发?”马克姆问道。“到哪儿去?”
这时,一个哨兵从灌木丛中跑出来,到中尉面前报告说,“我看到有六七个俄国巡逻兵过来了。”他朝西指去。
没过多会儿,又有两名哨兵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报告西边和东边的敌情。北边早巳展露出俄国指挥部的迹象了。
“你们被发现了!”马克姆说,“他们是由你们点燃的篝火找到你们的!”
“鲍尔杰,抓紧时间投下一批绿色炸弹来制造烟幕,”中尉发令道,“波拉格,那些口径不对的弹药也都带上了吧?”
“有些还在地堡下面呢,长官。”
“好。现在派一个班收集所有能找到的干柴,把它扔进火里。卡尔斯通,你最好检查一下压缩机枪。”
“遵命,长官。”
“吐吐,原地待命担任后卫指挥,集合上你们的人。”
“是,中尉。”
“天哪,老伙计!”马克姆说。“连撤退的地方都没有还要后卫有什么用?啊,是的,我懂了。我是很理智的,可每回我看到你们这些战场指挥官准备防御或进攻时,我就头痛。你知道你们一点也不按书上说的做,哇,我们自己要是有大炮该有多好。”
“没用的东西。”
“哦?”
“如果我有反坦克步枪和便携式迫击炮,那结果又将如何?上帝呀,几年前他们不就证明了吗?一方所受到的损失与它给予另一方的重创相抵。有个叫拿破仑的家伙使大炮变成时兴的东西,法国人是这么说的。可大炮除了能轰倒围墙外完全是废铁一堆,就像是飞机一样。只有太多的伤亡和悲哀,没有什么有趣的事情。”
“有趣?”
“怎么会没有呢?贺莱若,帮鲍尔杰拿一下水壶。”
营地里沸腾了,一派紧张的活动场面。
卡尔斯通等准备着压缩机枪。从前,是用汽油机压缩,手动压缩只是作为辅助。但是现在,只有靠手动了,四个人正把机枪装满弹药以供使用。卡尔斯通检查着破旧的压力计,他凭机枪的声音就可以找到毛病。他知道现在的问题是弹药缺乏。英国发放的弹药大多都已经失效了,仅存下来的子弹正变成机枪吐出的火舌。有很多地方都可以找到这一类东西,因为这些机枪的枪架曾打算被用来当做富有进攻性的超声速武器。这种武器被设计成能够在五百码处击中目标,但是当这一切武器的冷凝器失效,无法更换电池时,就一点儿用途也没有了。所以说它一直都只是欧洲地形景观的一部分,剩下的只有炮架轮子和承载架。
中尉在空地四周踱来踱去,检查着。他要看着最后的哨位进驻,还要看到头一批俄国人出现。
这时,威则尔突然跳了起来,高声喊叫道:“炸弹!”
很快人人都听到它的呼啸,眼见它飞了过来。这是一枚便携式迫击炮炮弹,它从空中摇坠下来。不知是谁,出于对从未见过炮弹的人的同情,携带马克姆退到弹药车的隐蔽处。
炸弹径直击中开阔地中心,爆炸了。榴霰弹杀气腾腾地呼啸嘶鸣着,摧残着早就被毁了的树林子。
第二章
死神降临此处时,那一百六十八人竟然都奇迹般地摆脱掉了它的魔爪。便携式追击炮的口径是相当大的,可还没等弹片的呼啸声停下来,空地上又聚满了人。扫视一眼后发现,全班人马完好无损,只是背包略有损坏。
“吐吐!”中尉说,“用火力封锁那个通道口来掩护我们。”
“是,中尉。”
“其余的人排成双行跟在我后面!”中尉喊道,大步朝堡垒最大出口的上端走去。他在那儿停了一下说,“就这样,动作要快,保持身体低位。”
他向从身边匆匆走过的人,还有下面的人打了个手式。
炮弹飞的鸣响不绝于耳。这一浪压过一浪的声波又像施魔术般地使这块地上空无一人了。三磅重的炮弹耀眼地划过眼前,顿时,树林里弹片横飞。然而,还没等被炮弹纷纷炸飞的树枝落完,战士们就都从洞口爬出来,烟雾之中出现了他们的身影。
“波拉德!”中尉叫道。
“是,”士官长回道。
“帮个忙。马克姆,你先下去。我们没事儿。你现在尽管钻到洞底去吧。”在士官长的帮助下,中尉开始往火上扔干树枝。
毛基在洞口处尖叫到,“迫击炮弹!”
那炮弹几乎就在火堆旁炸裂开了。中尉和波拉德从身后隐蔽处悄悄溜开,因为堆干柴的工作也干完了。然后,他俩一起抬着好几箱弹药,沿干柴堆撒满了两百磅各种各样脱了保险圈的炸弹。这种装置古已有之,好像子弹夹一样,一发子弹连着另一发子弹。最古老的东西也往往是最可靠的。
“炮弹飞过来了!”毛基厉声发出警告。飞弹的嘶鸣声在熊熊闪烁的烈焰旁止住。树根被拔起,大树一头栽到地上。中尉健步跑上来,把意大利玻璃头盔面罩往下一拉,用披风紧紧裹住身体。
“我们的人都钻进洞里!”中尉朝波拉德高声命令着。
士官长尽管心中很不情愿,可还是照中尉的话去做了。
这会儿,飞来的炮弹引燃了地上的炸弹,几夹子炸弹开始在干柴堆处炸响。有好几次把中尉的披肩掀起来。他把最后一箱炸弹摆完后,就一头扎进了洞口。他们身后的交火声开始愈演愈烈。
中尉掀起头盔,从聚集在外室的人群中挤了过去。他举起手,做了个让人信服的手势,让大伙跟随他沿走廊扎了进去。
路面凹凸不平,树根把路面简直给毁了。廊顶的钢梁锈蚀处,碎石一堆接一堆地落下。进去一百二十码处,他们途经一处营房,里面一层层铺位上还躺着一具具尸骸,这些死者是被燃气弹直接送归西天的。再到上面的一层,是些大炮的残迹,它们扭曲着,布满了腐蚀油渍,宛如被时间遗忘了的史前怪物。沿路的观察孔透出一束束光线,在所经过的高柱上跳动着。
“我可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些东西留了下来,”马克姆紧张地说,“我倒听说过有一回使用了这种武器——这里有多少人阵亡啊!”
“堡垒热病、哗变……直到最后,老前辈们玩起了这样的把戏,即通过上面的观察孔将燃气手榴弹扔下来。”
马克姆走过一具四肢摊开的尸体时,那死者的金章在肋骨间发出叮呤一声,一束阳光射在那上面。马克姆赶紧跟住了中尉。
他们身边藏着的老鼠吱吱叫着。这些老鼠是些幸存下来的,它们曾经胆大到向一个正在睡觉的人发动攻势,在他睡醒前把他的眼球拖出来吃掉。
这队人静静地移动着。很早以前,他们就不在靴底钉平头钉了。因为这会在石头上留下蹭痕,暴露部队的行踪,他们在行进中也不排成队列,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要留意的地方,有自我约束、自己管理自己的方式。所以,他们虽间隔很远,却能排成一队。即使在多年以前他们中有人曾经守卫过这类堡垒,他们也都本能地留意着不碰到地道顶部。
地道下沉。走了一会儿,他们就在齐膝深的水中噼泼前行了。
负责机关枪小队的下士卡尔斯通蓬头乱发的咯咯笑着活像只老母鸡,他将宝贵的弹药扛过了这段难走的地方。弹药箱都磨得很薄了,只要跌一跤,这些弹药就会报销。
中尉不时划亮火石来寻找墙上的粉笔记号,以确定正确的转弯处。
马克姆开始意识到这地方最近被勘测过。他紧跟在中尉的披风后,火石光映出中尉的表情,马克姆为这表情所打动。中尉的眼里闪着光,唇边露着嘲弄的微笑,就好像他非常喜欢这个行当似的。每当他们经过一个观察口时,马克姆耳边都能听到激烈的交火声。他渐渐发觉填满炸弹的干柴在逐渐燃着,一时间就像是导火索一样。实际上,远处后面的空地上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苦苦地守卫着。
马克姆又敬重地望了一眼中尉。但尽管如此,中尉对他来说还是个未知数,这帮散在四方的军官没有一个是他所能了解的。他们似乎没有感情,对焦虑无动于衷,能够存活于虚无之中。
马克姆曾听说过过去的军官的一些轶闻,讲述军官如何用手枪和鞭子驱赶不愿冲锋的士兵,讲述军官们是怎样执行愚蠢的命令,结果总是在防卫森严的军事目标前死亡。
他还听说过有不少军官挨了黑枪。但那是昨天的事了,一个世纪的五分之一已经逝去的昨天。
昨天,俘虏们要被射杀,因为这会省下粮食。那时,英勇豪迈的精神已被嗜战的野蛮欲念吞没,残暴就像是一群野狗染上了狂犬病一样在欧洲大陆上蔓延。这并不是说中尉是善良的好人,他只是并不在意。他的手下不属于哪一个政府,而属于他本人,这就像他也属于他们一样。似乎所有有胆量的人都死在他们的手中了,留下的是一些特殊的人。他们没有人性的弱点,不受死神的威胁,这种人似乎已形成某种特殊的活法。
马克姆并不希求中尉能有怜悯之心,这是不存在的。他边跟着穿着披肩的中尉,边自忖道,这伙战斗着的人尽管有许多方面值得赞扬,在其它方面还是变了质的。他们对战斗的偏爱执狂是绝顶的,勇敢仅仅是说说而已。难道他还能找出比中尉临阵脱逃,只是因为对方有野战炮更好的证据吗?
有个问题使马克姆着恼。他们正远离头一个露营地,但他们有目的地吗?他们如何解决食物问题呢?前方那朦胧的亮光变得越发明显了。 地堡出口处长满了野草,洞顶坍塌了下来,要想出去非得肚皮朝下爬着出去不可。中尉仔细地勘察了一番。
前方伸展着一条分辨不清的壕沟,这儿曾经是与后方联络的必经地,它建在一处斜向北方的狭长谷地上。
中尉的队伍已经穿越了俄国人指挥部所在的小山。中尉让出路,让手下都从洞中钻了出来。壕沟里没有一根草木摇动来表明有他们存在的迹象。他们没有集堆,而是潜没在窄小,看似空空,却隐蔽着整支队伍的沟堑里。
“波拉德,去占领东坡,”中尉轻声命令道,“吐吐……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中尉。”吐吐爬出来说。“你在此待命准备联络,好吗?”
“是,中尉。他们都年轻力壮,又有那么多人。”
“很好。占领西坡,朝山顶行进。半小时后,会在太阳方向听到我们的进攻信号。卡尔斯通,你留在这儿以应付来自上方的火力。如果有必要,你要用机枪掩护我们撤退。如果我们成功了,马上带上枪支上来。威则尔,你要确定出他们缁重的确切方位。带上六个人,干掉哨兵时一定不能弄出动静。”
“没问题,长官。”
“传令下去。波拉德带领第一团,吐吐带领第二团,第三团由我指挥。记住,不许开枪,只用钢丝、棍棒和利刃就够了。不许杀死他们的指挥官和参谋官。”
命令像一阵轻柔的风般被传了下去。然后波拉德出发了。全队的三分之一人马散开了,吐吐那三分之一的人马也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中尉在地上插了根小棒来观测日影。太阳依旧低垂,峡谷上的雾霭还没有完全散去,山脊上传来阵阵的步枪交火声和不时发出的手榴弹那低沉的重重的轰鸣声。
现在,中尉用手打了个信号,然后跑出壕沟,穿过矮树丛,率领第三团朝山顶奔去。
马克姆留在卡尔斯通身旁。第三团稀疏地排开,悄悄地蜿蜒向上爬去。他们还看不见山顶,因为路很长,而且还有几条副山脉。山这一侧极为陡峭,布满了模糊的弹坑。
行进中,随处可见匆匆跑过的兔子,士兵们要躲避这些兔子,因为它们身上携带有致命的疾病。尽管士兵们大多都已有免疫力,可最好还是不要冒险的好。尽管目前只有天空的飞鸟是可食性的捕获物,可士兵们现在都对鸟肉感到恶心,极少有人费力去下套索。
一声尖叫还没等发出就被中止了,这表明正巧有人捉住了类似猪的动物,生猪家养早已是被人遗忘的故事了。这种事不常发生,怎能被忽略掉呢。但上士韩雷却突然改变了主意,出来斥责这种行为。韩雷是个苏格兰人,一条硬汉子,他名义上指挥第三团。
原先跑在前面的毛基这时回来了,他的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敌军都面向南方,大约有六名军官和由三十名士兵组成的守卫队。大炮位于你们右上方一座旧野战炮炮台上。”
“吉安,”中尉小声对一个意大利中士说,“带一连人上去准备制服位于吐吐和你自己之间的炮手,等吐吐上去后再干。”
那个中士有副饿了一辈子的模样。
“是,”吉安说,“但愿他们能有给养。”
“有谁曾听说过俄国人有吃的?”中尉说,“上路吧。”
吉安领人忽东忽西往上行进着。除了远处的枪炮声外便是一片寂然,敌方大炮不再咆哮了,因为炮手们对对方部队的方位实在是拿不准。中尉看了眼太阳,又把一根棍子插在一块平地的中央,伸出手量着光影,他要估算得尽量准确。离那半小时还有三四分钟了,他把头盔拉下遮住脸,他周围的人也都如法炮制学他的样子。他们检查枪械和看看刺刀是否上好时发出了轻微的划碰声。这时中尉带领他们放慢了脚步,中尉身边的毛基展露出心爱的武器时激动地颤抖起来。他的武器可真绝,在一根棍上绑着三节点火索,上面是几枚精选过的手榴弹。他们这时几乎到达山顶了,但高高的草丛掩护了他们,结果俄国人没发现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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