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只纸质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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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罗·列昂尼德夫
翻译  : 张雷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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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备注:

  这是一篇典型的社会科幻小说。小说描述德国纳粹分子杜撰历史,制造所谓“亚利安优秀民族”的神话,并用科学手段进行实验,把杜撰的历史向实验对象灌输,这也就是他们的所谓“社会心理学”。小说主人公史坦哥是一位正直的编年史专家。当他了解了实验真相后,拒绝为法西斯的第三帝国服务,因而被送住精神病院。



正文:

六只纸质十字架

[苏]罗·列昂尼德夫

张雷莉 译

  奔腾扑来的波浪,

  洗刷着逝去的她……

  ——赫·兰瑟兹 于17世纪。

  每到早晨,我感觉总是很坏。我呼吸沉重地在医院的病床上辗转反侧,总觉得自己不听使唤的身体衰老了几百年。

  “你真像一头饱受哲学折磨的大黑猩猩。”有一次弗朗兹·约瑟夫这样说。他总是用锡纸剪出银色纸十字架,并把它们缝到自己穿着的病员条纹服上。

  这句逗趣的话使我感到了侮辱,于是我努了点力要把他的耳朵咬下来。为这我穿着拘束衣躺了一天。不过在这之后,我偶然朝已经有些发灰的镜子看了一眼,却找到了一个相当诗意的比喻来概括我的状况:在一个虚幻的、由想象派生出来的世界里,我遇到了一些奇怪的、蓬头散发而阴郁的主观对手。

  每到夜晚,我又被忧烦所苦。对我来说,不可思议的是想到我的同龄人都还充满活力,他们还能照管孙儿、看报纸和在永远如幻觉世界的光照下取暖。

  想到同龄人,我有时心存讥讽,有时满怀蔑视,但嫉妒却是无时不在的,真像一只令人生厌的苍蝇……我这样想:生活总体上变好了,这从我的医生身上就可以看出来,从他的发型、领带及假领等本人久违了的东西上可以看出来。

  早晨的医生查房,是来自被关在高墙外的大世界的讯息。在他翻看我的眼皮、用小锤叩击我关节、并向护士长下达给药的医嘱的时候,我察看他身上用雪白的闪光布料制成的白制服、他插在口袋盖布上的自来水笔,并品味着从他手指散发出的淡淡烟味。我们的医生应该说是很马虎的人,他翻开我的眼皮,竟对我专注的审视目光毫不留意,也许是特意做出毫不留意的样子吧。他这样完成自己的职业性工作,不过是看在挣的钱的分上。这钱是我姨妈付给他的,用这钱他买新领带、美国自来水笔和高级香烟。

  最后,当他靠近我的病床时,目光会稍温和一些。

  可怜虫!我总是在想,如果我成了一个体面的绅士,他还有什么事可干呢?如果我不再把床垫里的弹簧拉出来,不再吞下鞋带的话。我真心可怜亨利克医生,不愿用规范行为造成他的痛苦。

  反正使我夜晚不舒服的首要原因是病房里闷人而且发臭的空气。然而上帝保佑,这是我在亨利克医生的医院里的最后一夜,最后的……

  就是今天早晨,我也还趁这未想到这会是最后的一个早晨。在他们允许我会见姨妈之后,一切都在瞬间改变了,一切都带着刺耳的尖啸声冲进我的生活。

  男护士领我到会见亲友的房间里,我姨妈的神态显得无比庄严。

  “我的孩子!”她充满激情地叫起来,“亨利克医生说你完全健康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多少年了,多少年!”

  我带着防御姿态走到离姨妈远一些的地方,因为我最恨这种陷入激情状态的女人。如今我身体佝偻,衰老不堪,而她趁着我被强制离开的这段时间得了多少财产。她得利于我的这次觐见奥林匹斯众神的朝圣远游,而我却被锁闭在令人窒息的洞穴里,被迫裹在黄色的睡袍里,沉迷在由药物制造的不健康的睡眠中。

  我不慌不忙、仔细地观察着姨妈的嘴如抽搐般吐出一连串感叹词,打量着她稀疏的头发、发光的然而已混浊了的眼睛,以及布满皱纹的脖颈。

  到她终于埋首于那个巨大的提包中时,她已经使我讨厌得极愿意动手堵上她的嘴巴。

  但我始终怀着极大的忍耐坚持到会见结束,直到我回到自己的病房,站在装着铁栏的窗前才轻松地吐了一口气。窗外有一棵正落叶的槭树,这落叶是已逝的夏天抛散的赎罪券。

  但这已是最后一个夜晚,最后一个……可弗朗兹·约瑟夫,我的邻床,正打着吓死鬼的响鼾。他打着鼾,嘴里咕噜着、低诉着,他还什么也不知道呢。

  “弗朗兹,可鄙的破咖啡壶,快堵壶嘴!”我大叫一声。

  “啊,什么?”弗朗兹·约瑟夫猛地瞪大眼睛,非常熟练地检查过自己佩戴的“勋章”的完整性,口里说着:“我发誓,我没打鼾!”他鬼鬼祟祟地使着眼色说:“怎么着,他们说七号病房午饭给了啤酒?”

  “啤酒喔,喔,喔……”我身体发颤,“这不是啤酒,而是专门的泻剂。我记得,在莱比锡,奥埃尔巴克的地窖①里倒是有啤酒,浮士德明白该在哪里和学生纵情狂饮。那时我还没去战壕里喂虱子,也不用逃避身上的奇痒。我不是走运的人,不像有的人,整个战争都在军官俱乐部里泡完了。”

  【① 奥埃尔巴克的地窖:歌德名剧《浮士德》第五幕情节发生的地点。】

  弗朗兹没有跟上我的思路,重新打起鼾来。我没有再叫醒他。反正在他那被稀释了的脑子里也找不出丝毫对不公正受害者的同情。我只是提起一只沉重的皮鞋在地上敲了几下而已。鼾声变得不那么震耳欲聋了。

  多少年来我已习惯了弗朗兹的鼾声,这鼾声对于我,就像学生刺耳的练琴声对于音乐老师一样,变得可贵起来。但在这最后的夜晚,我有权享受宁静。我甚至可以整夜不睡并成为克隆别克将军恶作剧的伙伴。他常常彻夜不眠,制定着消灭屯兵于神圣罗马帝国边境日耳曼民族一侧的摩尔人军团的战略计划。

  在医院度过最后一夜完全是毫无意义的形式。坦率地说,形式并不是任何时候都是毫无意义的。在逝去了的世纪中,形式曾卓有成效地代替受尽折磨的命运。看来非得躺完这一夜了,就像战争结束的那一个夜晚士兵还得呆在战壕里一样。

  就在这里,在这个病床上,我度过多少不眠之夜,度过多少理智和疯狂像寒热症一样交替搏斗的时刻。我心爱的娱乐方式就是从纵横交错的粉墙裂缝中想象出各种不同的嘴脸和剧情片段。

  今夜我从天花板上杂乱无章的线条中看到了熟悉的侧影:一位思想家的鹰勾鼻、禁欲的瘦削的面颊和病态的双唇。

  “喔,这是您,海捷里,我的老师,我的引路者!还有其它……还有其它么?”我问那张想象的脸。

  灰色的嘴唇在黑暗中抿紧了,真的,我清楚地感觉到这面影抿紧嘴唇作出了一副不快的表情。

  “当然,我理解,您总被什么侵扰冒犯着,我的导师。我们输了,您和我。可谁知道这一切的结局是什么史料研究家这听来相当有人性味儿。就这样了,仔细想想就这个样子。难道能断言,最干净的专业绝不会成为食人肉者的武器吗?不过,您确实从来没回答过这个问题。海捷里,您坚信,学者只有保持最高意义上的中立和自由,才能获得唯一的放之四海皆准的检验真理的标准。是啊,您的幸福就在于正当那些啤酒店常客①决定用啤酒杯砸开地球之时,您已静静长眠于扎尔茨公墓的一角了。在您那疲惫的头顶上栗树平和地窃窃私语,可在活着的人们头顶却盘旋着……如果我对您的乐观主义表示谅解,那也只是出于我对您的爱。要知道,自从战争爆发,我走上战场,成为部队卫生员,而我的专业——拉丁文编年史研究,都遗留在谁也用不着的遥远的过去了。”

  【① 指德国法西斯。德国盛产啤酒,平民嗜啤酒。】

  我全数得到了:浸透鲜血已干结的绷带、成河的碘酒、令人窒息的麻醉药气味、无眠的夜晚以及一切永无尽头的感受。我曾嚎叫过,我曾被生活宠坏过。在最初的绝望中,在最初迈出的听天由命的脚步里,战争机器开足了马力。

  一切来得那样突然……

  我被出乎意料地调到陆军司令部并派到柏林科学分部听候调遣。这时候,我开始了与弗博士的合作。海捷里,我那时怎知道.经过了这番调派,关于您的所有追忆回想,都会化成轻烟,从烟囱中飘散无踪呢

  我知道,弗博士的名字对您说来还毫无意义。您曾羡慕扎尔茨堡的中世纪编年史研究室,而那个时候,弗博士正在瑞士的什么地方从事催眠术、心灵学及特异现象的研究。弗博士来德国的时候,正是许多人极有预见地迁居大洋彼岸的时刻。他得到了理解和物质援助,给他在第三帝国的保护伞下找了个地方。可以想见,在他身上寄托着广为人知的期望。那些年,与人类心灵冥界有关的一切都销路极畅。但当时我也不知道弗博士乃何许人,不知他浇铸的是什么样的心灵之镜。

  我被办理各种证件的手续程序弄得精疲力尽,而在一些场合,这种手续比人本身的意义还大。

  我浏览百货商店的橱窗,在柏林街头闲逛。模特儿瘦削的腿从啤酒罐头之间伸出来。他们扯散了木马头上粘贴的鬃毛并乱抛烟蒂。木马老板戴着插野鸡毛的蒂罗尔①帽在谄媚地哈哈大笑。书店的书架五彩缤纷得令人诧异。还有令人愉快的松枝扎成的掩蔽网。我一边闲逛一边等待,同时心中基本认定,这突如其来的调动将带给我灾难性的结果。我能否假设:科学部必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编年史研究者奥古斯特·史坦哥的协助

  【① 奥地利的蒂罗尔。】

  钟敲响一点。

  布拉泽上校负责向我发放证件。他说:“祝贺您,史坦哥,从现在起,您成为弗博士的合作者了。这是重大成果,成就……”

  布拉泽显得善良而冲动。他点燃一支香烟,然后擦擦酒杯,又拿起来仔细看看。酒像血色溪流,咕嘟着从瓶中流出。

  “您怎么想?证件不过是一个形式。在这里扮演角色的是一些看不见的因素。意念……心理……”

  上校的鼓动使我心情开朗起来。直到后来我才领会到,如果伟大的帝国需要一位专业人员,例如编年史学者,那么她将从根本上收买他。既从崇高的理想角度,也从不自觉的本能角度。海捷里,您永远也不会明白这一点,您永远不会理解这样一种机械论,一种把学者变成罪犯的理论。

  两天后,或按军事体制所要求的说48小时后,我被调到属军事部统领的实验室。海捷里,我要告诉您,这是天堂的一角。这里是一位非亚利安血统的银行家的房产,陈旧但坚固。这位不知名的银行家早在战争之牛劫走欧罗巴①之前就极富预见地离开了。

  【① 以古希腊宙斯化牛劫走欧罗巴的故事比喻战争。】

  大楼经过大规模改建,房顶极有科研机构的气势。这正是您,海捷里曾向往过的。破坏这风景的唯一之处就是围墙上装饰的铁丝网和凝立如怪异的俑偶一般的哨兵,它们无声地暗示着战争的存在。

  我被交给杰普菲尔夫人安排。她领我看属于我的房间,边走边重复解释这里的日常作息制度,指导我使用报警信号装置、防空蔽光窗帘,并交给我一把供我专用的防空洞钥匙。她还告诉我,电话没有接通城市外线,同时要求我不要像诺曼一样弄得满屋都是纸屑。

  杰普菲尔夫人整了整书桌上方墙上的一幅铜饰刻画,画的是极不自然扭曲身体的玩台球者。夫人告诫似地提醒我,这画是真迹,弗博士是版画鉴赏方面的行家。

  我表现出对各种内部规章的绝对服从,并对花瓶里的一束鲜花表示感谢。这花瓶放在洒满阳光的窗台上。

  我们的谈话笼罩着田园诗般的情调。悲剧的现实晚一些才登场。参与其中的角色是我和弗博士。

  先是汉斯·梅兹在相识五分钟后就向我借了50马克,这位来访者已醉了。

  “同,同事,”他努力捕捉着不驯服的词句和动荡起伏的辅音之潮①。“我当了30年生理学家、科学的狂热信徒。30年来蜂鸣器是我的钟声,人工瘘管是我的香炉,小狗、兔子、小白鼠,接着又是小白鼠、兔子和小狗。谁在谁身上作试验?小母狗温存地嗅遍了我的工作服,兔子觉得我的手指是诱发食欲的胡萝卜,小白鼠把几贝尔女士开得浑身肮脏,她是个纯粹的金发女郎。这是给受折磨者的一份多好的菜单!您,史坦哥,像汉斯·梅兹一样走运!战争给了我们真正的工作,永久的工作。您喜爱孩子吗”他突然几乎是清醒地问。

  【① 形容很难正确发出辅音的醉态。】

  回答简直是过于坦率的。我说喜爱孩子,喜爱这些小天使、小爱神、小圣童。可我不喜欢像小时候的奥古斯持·史坦哥那样的孩子。他是个小坏蛋,爱偷东西、撒谎。古希腊女神报废了的脑袋是他的玩具。这是离学校不远的卡罗兄弟艺术作坊的产品。只消在堆着女泳者巨大躯体和装饰华丽门窗的石头花饰的地方找到那个洞,从这个洞里钻进去就行了。用这种脑袋砸核桃最方便。她们古典式的鼻子很快残破了,笑容印上了鞋印,眼睛被餐刀挖掉。奥古斯特·史坦哥是个刽子手,他还能巧妙地掩盖这一点。每当遇到这类标准提问:“奥古斯特,你将来准备干什么”他便回答:“我要当硕士。”

  汉斯·梅兹好像对我的回答十分满意:“这对您很有好处,奥古斯特。对孩子的爱会使您崇高。我有5个……”汉斯忧愁地把手中的钞票弄得沙沙作响。“总之,等他们把您健全的头脑磨出茧来的时候,请拨电话:626。”

  汉斯无疑是位哲人,可惜他的哲学观缺乏体系。也许就为这,“午饭”这幕戏中,他的椅子一直空着。

  在午饭桌前咀嚼食物的都是二流人物和配角。编年史学者奥古斯特·史坦哥对所有的观众都没有印象。他的眼光有如被牢笼的铁栅吓坏的野兽的眼光,就连制服都令人难忍地散发出战争的气味。

  与弗博士初次见面的时候,军服成了德意志优秀知识人士灵魂的绝佳体现形式,这正是当时那些冷酷迷人的莱茵河美女所歌唱的。可能弗博士也染上了当时流行的军服热,无论如何,他用一种料想不到的喜悦气氛来接待我。

  我以提问开始谈话。但提问的实质在于,你们期望从编年史学者奥古斯特·史坦哥这里得到什么服务

  “创造作品,要放手创造。”弗博士边回答边翻阅着手边的一本小书。

  这是他的王牌。我认出那本小书是我最早的作品之一,一本为儿童写的中世纪历史书。书名是《城堡、骑士和奇迹》,1928年莱比锡出版。海捷里,您可还记得,您那时花了很长时间鼓励我写一本有关中世纪史的趣味读物。这是一部难登大雅之堂的作品,然而投身其中却使我感受到久违了的超越时间界限的快感。我将被岁月磨蚀得差不多了的时间和现象重新拉回来,再一次去感受那遥远不可见的时代。在那个时代里,帝国此兴彼衰,神话与传说共生并存,语言与方言混杂,传统与习俗汇融,思想在激烈交锋:不是肉体嘲笑灵魂,就是灵魂排斥肉体。

  有过那么一段时间,我的精神挣脱了狭窄、气闷的生理个体框架,与过去融为一体并从中看出了现实的意义。我在瞬息间忍受千年的痛苦,我在巴比伦的宫殿中,在埃及的金字塔中,在古罗马的集会广场上,在十字军骑士的决斗中,都找到了自己。尔后,奥古斯持·史坦哥不复为人,而且不知来自何方——世界的命运就是他的命运。这是难以重享的时光……许多趣味历史读物都从我这里借用了我那颇有个性的观点和段落。然而我未能完成自己的工作。我是一个很差的作家,我的书未获成功,它被人们公正地遗忘了。

  “您想到了吗?史坦哥,您的著作在这里引起了很大反响。”弗在继续翻动着书页,“您觉得谅讶吗?”

  我该回答什么?以我的身分和资格最适合哪种答复?或许我根本就不具有表示惊讶的资格,我有无权利对这即将临近的未来境况表示愤懑、轻蔑?而我在未来境况中的一切就取决于我过去的过失被人理解和评价的程度。奥古斯特·史坦哥扮演着未被发现的天才的角色,多么令人感动。奥古斯特·史坦哥别无选择:一方是千篇一律的几何形状的士兵坟墓;一方是清洁无菌的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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