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烽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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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斯蒂文·莱哈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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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烽火

斯蒂文·莱哈德

  第一章

  沉在半透明的绿色浴缸底部的人多半已经死了。他静静地躺在缸底,睁着眼睛,面色安详,还在飘动着的黑色的头发在水底荡漾开来,像一圈黑色的涟漪。翡翠色的灯光为他洒下了一层圣洁的光环。

  突然,一个小小的气泡从他的鼻孔里冒了出来,气泡越来越大,最后终于挣扎着浮出了水面。接着,又是一个更大的气泡冲出了浴缸的水面,飘了一会儿便爆裂开来。

  气泡喷泉一样地涌了出来,水面上沸腾了,接着奇迹出现了。在水面的中央,和气泡同时浮出水面的是奥林·托勒的头。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后,便像在海底沉睡了多年的巨鲸一般,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两只宽厚的手伸出了水面,把深色眼睛周围的水珠拨掉,接着把如丝般的头发上的水珠甩去。托勒从洁白的大理石浴缸里摸出一只手表,凑到自己的脸前。“六分钟!”他喜出望外地大叫了起来,“又是一个新记录。”

  “我太高兴了。”

  托勒飞快地向四周扫了一眼,看见了坐在他对面的浴缸边上的陌生人。陌生人已经将撞针枪对准了他的喉咙,而且,他刚才的话好像没有任何作用,陌生人对于他刚刚刷新的记录丝毫也没有流露出一点喜悦的神情。除了托勒和持枪人之外,诺大的公共浴室里再没有另外的人了。

  “你要干什么!”托勒问,撞针枪抵在他的喉颈上,有一种刺痛感。

  “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你,”持枪人回答说,他的话似乎有一种冷硬的威慑感。“出来,把衣服穿上。”

  托勒迟疑地瞥了一眼握在绑架者手中的撞针枪,便慢腾腾地从浴缸里站起来,拿起进门时侍者递到他手中的肮脏的白浴巾,以格外的耐心擦拭着自己的四肢和躯体,为的是给自己争取点时间想想该怎么办。终于,他把衣服全部穿完,同时也在心里得出了一个结论:试图说服面前这个将枪对准他的陌生人放弃对他想做的事情是不可能的——这个人似乎是个精于此道的老手了,对于自己正在做的一切,全然没有丝毫的罪恶感。

  “你肯定心存疑虑,托勒。”是那个人的声音,“我不喜欢别人提问题,在我的世界里,问题是要花钱的,你已经耗费了我大把的钞票。好了,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你现在可以放松一下了,让你的大脑也放松放松吧。我的意思是说,不要再想该怎样逃脱之类的事情了,按我说的站好,别动,你可能要这样很长的时间。你很喜欢这样,不是吗,托勒先生?”

  托勒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有些喜欢这样。毕竟,在这时,他算是充分认识到了自己生命的价值。不过,他并未使正在将枪对准他的致命之处的人察觉他的想法,而是双目圆睁,尽量让自己表现出愤怒的样子。

  那人向他靠近了一步,好在他手中的枪纹丝未动。“我在开罗的时候就盯上你了,后来又跟你到了亚的斯亚贝巴、科隆、苏黎世、萨尔茨堡、米兰、东京,还有旧金山。我一直都在跟踪你,哦,你可真是个滑头。我都不知道我会有那么能干,不过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托勒平静地说,“也许你不会介意告诉我你一直都在跟踪我的原因,你想要什么呢!”在苏黎世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被人盯上了,虽然他在心里推测过其中的各种可能性,但仍然无法确定这到底是为了什么。现在,他觉得有必要把这个问题搞清楚。难道这不是一个罹难者应有的权力吗?“我一点也不介意告诉你真相,混蛋。有几个人想要跟你谈话,他们很着急。

  就我个人而言,我不愿像跟耗子似地这么跟着你,我倒宁愿把你撂倒在什么地方。”

  至少,这个人的话说明还不至于就地把他于掉,那么又是谁那么急于想和他交谈呢?托勒迅速地在心中把以前遇到过的几个雇主过了一遍,生气的客栈老板、愤怒的酒店老板以及曾经被他冒犯过的几个债主,可他们还不不至于要杀他。他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是什么人要这么找他的麻烦。“怎么回事呢?”

  “好了,聪明人,我们现在要去离我们最近的目的地了,我要去报告。把你的手举到我能看得见的地方,拐个弯慢慢地向前走,到路的尽头向右拐。你要是从这条路上偏离哪怕一毫米,你将必死无疑,明白吗?”

  这一切托勒当然明白。他们从海滨疗养院出来,很快就上了休斯顿国际机场的主干道。在他们面前如难民一般艰难移动着的拥挤的游客们很少有人能够保持怡然自得的神态。托勒灵机一动,一个绝妙的计划便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就像他在萨尔茨堡曾经成功地演示过的那次一样,把自己汇入到拥挤的人流之中。可就在他开始东张西望的时候,撞针枪的枪口毫不吝啬地赏赐给他的背以尖锐的刺痛感。

  “试试看,混蛋,看来你是想让我见识一下在你尊贵的脸上刻记号的壮观喽。”

  他身后传来透着凛然冷气的声音。

  “不要放弃希望。”托勒在心里告诫着自己。这时,他们已经来到了检票口前,托勒看到了椭圆形的白色屏幕上那清晰的三角形的蓝色印记。正在移动的旅客丝毫也没有理会他们面前的两个人,相互拥挤着从检票口前穿过。

  持枪人将一张卡片伸人键盘上面一条狭长的口内,屏幕便开始亮了起来,在椭圆形屏幕的右上方出现了几束蓝色光线。托勒看见他的捕获者输入一组数码后,屏幕便一片空白。随之,另一组数码在屏幕的中央出现了,一只男人的手在键盘上打下几个字:看住他。

  沉寂了几分钟,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托勒四处打量着,希望能发现一些能够显露面前的这个人或者是其他那些没有露面的人们身份的线索,这时,几个大字又出现在持枪人面前的屏幕上:把你的猎物带过来。于是,持枪人又在键盘上敲了些什么,屏幕上的字消失了,他的卡片从狭长的口中竖了起来。“好吧,动动地方。”

  “到哪里去?”

  “第六候机室。”那人把枪口顶在了他的下巴上。“我们走吧?不要着急,我不会让你出太多汗的。”

  他们离开检票口,也离开喧嚷的人群向着电梯走去。他们跳上了通往第六候机室的梯道,又往上跨了三阶,终于来到了顶层。沉滞的灰绿色天空铺展在着了色的透明圆顶上,太阳也闪烁着令人厌恶的苹果绿色的光。从这里向外望去,通道的另一端至少有一打导航台。一架直升机停在第二或第三导航台,飞机的旋翼正悠闲地转动着。

  “第三导航台。”持枪人在托勒的耳边低声说着,用他手中撞针枪的威力加强了他说话的分量。当他们终于走到通道的另一端时,持枪人用他手中的枪把托勒推到一只雕花的座椅上,“坐吧。”他说。

  托勒坐了下来,将手放在膝盖上,而他的下颌也顶在了膝盖上。“是谁想要抓我呢?”

  “你很快就会明白的。”

  “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想想你会值多少钱?说实话——你并不值那么多。”

  “我可以付你更多。”托勒似乎从那人贪婪的脸上看到了一丝逃生的希望。

  “你准备给我多少钱呢?”

  “他们给你多少呢?”

  “三千五百两黄金,还有一笔巨款。没错,是一笔巨款,”持枪人诡秘地看着他,“怎么样?”

  “我给你四千,”托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他们在做一件有可能成功的交易。

  “你胡说!我真该把你杀了。”

  托勒耸耸肩,“除非你想成为一个不可理喻的人——”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为了一笔巨款就把你给放了呢?你这无耻的恶棍!”

  “这么说你不会放我噗?”

  “绝不。第一个想杀你的人就是我,这就是事实。”

  “为什么?我可从来没对你做过什么?”

  “上帝。你想没想过一旦我的顾主不相信我会把货送到,我将会遇到什么样的麻烦?还有,你已经让我在一个很显赫的顾主面前显得很蹩脚了。我不愿意——显得那么无能。”

  “可你已经把我抓住了,不是吗?”

  “不错,我是把你抓住了,可这一路上,我失去了双倍的俸酬。”

  托勒想告诉他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一事无成的人,不过他要等待机会,等待无论什么人在这个地方为他提供的机会,他好孤注一掷。他靠在椅背上,心里却在想着到底是谁赋予了他三千五百两黄金,哦,还有一笔巨款的价值——那可是黄灿灿的金子啊。直到附近的螺旋桨发出的噪音让他感到震耳欲聋的时候,他还没有想出那个人到底是谁。

  “站起来,混蛋。”持枪人手中的武器指着通向另一方的一条通道说。通道的尽头,一架直升机正在着陆。“向后转,”他又补充说。

  托勒慢慢地站了起来,迈着蹒跚的步履向着通道的另一端走去。这时,机舱的门打开了,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从里面走了下来。他们分两边站开,在人口处等候着他。外面的空气温暖而湿润。他刚一走出通道,直升机机翼所旋出的热风便迎面向他的脸上扑来。穿制服的人抓住他的胳膊,一句话也没有说便带着他往前走。

  一直呆在机舱里没有露面的第三个人也在这时出现在舱门口。托勒转过身来,对持枪人说:‘看来,我们应该说再见了。““很好,是该说再见了。”持枪人举起枪,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扣动扳机。

  托勒的身子在喷气管所发出的巨大气流的冲击下踉跄了一下,不过在他看来这实在算不得什么。毕竟,不再有枪口对着他了。

  他向下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的腹部有一根细细的针,它那红色的盖头颤动着,正将毒药注射到他的体内。他伸出手,把针拔了出来,趁卫兵没有注意,将它扔了出去。随后,他转身冲出了机舱,奔跑的脚步猛烈地敲打着飞机的着陆垫。突然,他的胳膊被什么人向后拽了一下,在惯性的强大作用下,他的头重重地跌在垫子上。

  托勒仰望着德克萨斯州澄澈蔚蓝的天空,可一张令人生厌的脸却挡住了他的视线,天空便也在他的面前消失了。

  第二章

  一阵气流从他的头顶掠过,他的肚子咕噜响着,如涨潮的海水一般。好像什么地方有人在呻吟,托勒希望那声音停下来,可直到后来他才发现那声音是他自己的。

  由他去吧,也许本来就该呻吟几下,他在心里安慰着自己。

  几分钟后,海水的潮汐平静下来,他使劲睁开眼睛。一束光正照在他的头上,他只好闭上眼睛,用耳朵辨别着周围的一切。呻吟——是他的呻吟——已经停了下来,厚重的寂静包裹着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是的,这种寂静太不真实,他心想。就像有什么人以某种方式特意制造出来的,本应具有的噪音已经被这种寂静层层包裹了起来,目的不外乎一个,那就是不想让他听见。

  他吸了一口气,闻到从密封的建筑物中渗透进来的厚重的氧气。虽然他还无法搞清他们把他带到了哪里,但他明白,他们暂时还不想向他解密。也许这是北半球上的一座现代化的建筑,或许,他们还在休斯顿,若果如此倒还真的不错,他想。

  直升机——是直升机吗?——是的,有关直升机的回忆从他的脑海中掠过——他好像是从楼顶机场出发的。似乎那不过是四五分钟以前的事情。

  当然,他们可以把他带到任何地方,只要他们愿意。他说不清楚他到底出来有多长时间了。大概是几个小时吧,反正不到一天。他的胃咕咕叫着,提醒他该吃点东西了。天哪,他想,你这次可真的完了。

  想到这里,他的疑问也接踵而至:他到底干了些什么呢?这是他仍然无法弄明白的一个问题。要不是他老想着逃跑的话,也许他现在已经弄明白这个问题了。不,那个混蛋的持枪人在他想到逃跑之前就会杀了他的。至少他现在注射的针剂中还不含氢化物。他的手触摸到了腹部曾经被飞缥击中过的地方,伤口虽然不大,却疼痛难耐,说不定还会感染。

  自动门发出如人的叹息一般的声音,接着便打开了,但他并没有因此而停止对自己身体的探索与研究。“和他们一起到楼上来,老虎。”是一个亮丽的女人的声音。“他们都在楼上等着你。”当她说到“楼上”的时候,声调不经意地往上扬了扬,就好像“楼上”是某个别的国家的名字,而不属于与他们息息相关的德克萨斯州的领地。

  托勒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不过这小小的诡计很快就被戳穿了。“我一直都在通过录象观察着你,托勒先生。我知道你已经醒了,尽管你感到有点不舒服。你最好起床走过来,你体内的药物就要失去作用了。”

  发出这种可怕而又兴高采烈的声音的人此刻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他不但听见了她的呼吸正迎面向他扑来,还感觉到了触摸他的额头的那只手的冷漠。他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头美丽的红头发,她也在低头看着她。她穿着蓝白相间的护士服。

  “体温和血压都正常,”护士说着,将自己的手从他的头上抽了回去。

  “我这是在哪里?”托勒动了动,可他的胃却又一次剧烈地翻腾起来。护士很职业化地把自己的胳膊插到他的肩膀下,扶着他坐了起来。

  “一切都会搞清楚的,托勒先生。我希望看到你尽快地站起来走路。”

  “没有别的了,就这些吗?”

  “我想我不应该破坏你的惊奇,不是吗?”她给了他一个十足的职业化的笑容。

  “把腿跨过床沿,你可以站起来。”

  托勒照她说的做了。他有一种感觉,好像穿着蓝色制服的小伙子们就蹲伏在附近的什么地方,时刻准备着在他又想挨揍的时候把他狠狠地痛打一番。他决定先慢慢地走几步,把自己的思绪理一理,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借助于护士胳膊的支撑,托勒就像刚刚从暴风雨肆虐的航行中回到地面的海员那样,跌跌撞撞地向着放了一张单人床的小房间的门走去。门又开了一条缝,让他们进来。这里的光线还不错,呈现出令人愉悦的绿色。圆柱式全视屏幕四周是蓝色和黄色的塑胶椅。这里是医生的候诊室。

  “你做得很好,”护士友善地说。“我得离开一会儿,如果你愿意,可以在这里走走。”随后,她转身走向对面的一个小房间。尽管她把嗓音压得很低,但托勒还是听到了一点。“他已经准备好了,瓦罗医生。是的,我会的。别客气。”她大概在打电话,他想。

  瓦罗?瓦罗?他根本就不认识一个什么叫瓦罗的人,甚至他都不知道任何与这个名字有联系的人和事。候诊室的对面是一面窗子,托勒不经意地踱了过去,撩开绿色的窗帘,向外望去。下面,正方形的院子里是几幢楼,四面墙壁上的窗子像眼睛一样也在注视着同一座院落。但是,这里却没有任何迹象向他显示这到底是在什么地方。他抬头望天,天空万里无云,几缕橘红色点染着淡蓝的天空。

  “托勒先生?”护士的声音里蓄积着快乐,“护送你的人来了。”

  他转过身来,看到另一个穿蓝色制服的人正在向他走来——不过他身上的蓝色和直升机上的那几个人穿的蓝色有些不一样。他们的蓝色要深一些,肩膀上还佩着俗艳的明黄色的徽章。而面前的这个人淡蓝色衣服上点缀着白色的领子,腰间佩带着黑色的皮带。皮带的下面是浅棕色的子弹袋,托勒想,大概撞针枪或者能够致人于昏迷的药物就放在里面。

  那个人对托勒轻轻地点了点头,托勒便跟着他,一步一步地来到了一个宽敞却低矮的空荡荡的走廊,穿过休息室,最后终于来到了一个不太长的走廊里等待电梯。

  电梯终于打开,他们走了进去。护卫按了一下开关,电梯的门便关上了,电梯开始上升。托勒注意到,电梯的刻度盘上只有一个按钮,显示着“开”或者“关”的字样。这说明电梯到什么地方已经预先被人设定好了。大概指令是从“楼上”发出来的,托勒在心中猜测着。

  电梯缓缓上升,托勒也在心中掂量着同他的卫兵说话的利弊。他已经有一天——如果是一天的话,没有遇见别的人了,也许同他聊几句多少能使他的处境有所改变,不过对于这个电梯侍卫是否能够对他泄露一点秘密,他心中可是一点把握也没有。于是他只好站在那里,目光越过电梯门,注视着天花板上的某一点。

  电梯运行的时间比他想象得要长,不过最终电梯的门还是打开了,呈现在他面前的是铺了绵软地毯的令人舒适的房间c青铜壶上栩栩如生的植物和墙壁相映成辉,织物和金属混合的挂饰从天花板上悬垂下来,如瀑布一般。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喷水池溅起的水声。

  卫兵像门卫似的抬起一只手,示意他的乘客离开电梯。托勒的脚刚一跨上奶油色的地毯,他身后电梯的门就关上了,他被孤零零地抛在了这里。他站在这里,等着即将发生的事情,可什么都没有发生,甚至连发生点什么事情的迹象都没有。于是,他便开始四处打量起来。

  宽大的木门——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黑抽木——这未免奢华得有些过分——托勒站在房间里想。门上没有任何标记,正对着他的是一个很大的双扇门,门上镶嵌着青铜和金子饰钉,门的颜色也很鲜艳、亮丽。托勒走近一些,才看出色彩所组成的是一个图案:两个长着翅膀的男人,分别据守在两扇门k,他们脸对着脸,分别向对方伸出自己的胳膊——一只举过肩膀,一只举过头顶。他们的头发很长,被束成一股垂在身后,他们身上的长袍——或者说是礼服在微微飘动,好像他们正站在风中。他们的长袍上是用红色、蓝色、紫罗兰和金色组成的螺旋形的图案和符号。

  他们的翅膀是金色的,羽毛很长,几乎可以覆盖他们的整个身子。他们的脸侧对着托勒,但仍能看到他们挺直而有棱角的脸上那大大的、深色的眼睛。他们的胸口挂着紫铜色的链条式护身符,护身符的形状好像是什么标识,也许是托勒不认得的什么字母。两个男人的头顶是一轮圆圆的、玫瑰色的太阳,太阳所洒下的金色的光像一些扭动的蛇。不过太阳还是公平的,一扇门一半,也算是不偏不倚了。

  “你醒来的时间比我们预想的要早。”托勒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一点都没有让他吃惊。这一天,几乎随时都有人潜伏在他的身后,对于这一切,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托勒转过身来,看见一个傲慢的圆脑袋男人正倒背着手向他走来。他头顶上的一圈竖起的短头发越发突出了他的圆头,其效果就像一张本来就很胖的脸被涂上了很厚的油彩一样。他的个子不高,四肢粗短,有点歪斜的肩膀上的短脖子使劲地支撑着他的那颗国头。

  “我知道你在欣赏美好的事物。”那男人笑了笑,以赞许却又带点博物馆管理员式的冷漠瞥了一眼那两扇豪华之门,随后伸出手来。“我叫瓦罗,我很高兴遇见大名鼎鼎的奥林·托勒先生。”

  托勒拿不定主意是该握住他伸出的手还是把他掐死,可是一想到卤莽行事将会使自己一无所获,便接过了他伸出的手,不过他的态度却显得比正常情况下冷淡了点。瓦罗显然感到了这种无声的抗议,便说:“我以十分真挚的态度为机场上发生的误会向您道歉。”

  “误会?仅仅是误会吗?”托勒严肃起来,显然他对这个问题有着相当的兴趣。

  尽管他努力控制自己,愤怒的情绪还是溢于言表了。他的声音显得有些茫然与困惑。

  “恐怕就是如此。”瓦罗摇摇头,似乎对已经发生的一切感到深深的遗憾。他向托勒走近一步,抓住他的胳膊,领他来到几步之外的一个角落里。两面墙中的一面全部是玻璃,而另一面则是一块厚厚的不规则的石头,瀑布似的水流就从这里流向他们的脚下。“请坐,托勒先生,在进去之前我还有句话要给你说。”

  托勒向外瞟了一眼,知道了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一座建筑物的顶上,远处是绿色森林般澄碧的山峦和雾蒙蒙的蓝黛色。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这是休斯顿或者别的什么城市的标志——甚至连一点否定性的标志都没有。托勒在一个擦得很干净的木凳上坐下来,瓦罗先生也在他对面的木凳上坐了下来。‘我也想给你说一句,瓦罗先生。首先我想问的是你们这些人为什么要如此地绑架我?“瓦罗又打,露出一口非常好看的白牙。“没有任何恶意,托勒先生,我向你保证。也许我应该向你解释清楚。”

  “也许你应该这么做。没有任何人愿意把自己变成一个脾气暴躁的人,可我现在已经成为这样的人了,这都是你们造成的。”

  “你不要这么想。”

  “我什么都没有想,我什么也没有做——至少在我的记忆所及的范围内,不是吗?”

  “我们不是军方,托勒先生。我并没有掌握任何你所做的让你自己感到焦虑的事情,我们对此没有任何兴趣,那不属于我们所关心的范畴。”

  “你们所关心的是给无辜的公民注射麻醉剂然后在光天化日之下将他绑架。”

  托勒低下头去,将目光投向自己正在疼痛的胃部,手也随之落在那里,并专心致志地按摩起来。

  “真的,我对于不幸发生的事情感到非常抱歉。我已经说过,那纯属误会。负责这件事的人已经受到了严厉的——惩罚。”托勒想知道机场上那个拿撞针枪顶着他的小丑受到了什么样的惩罚,可是瓦罗却没有给他时间在这件事上纠缠,他继续说,“好了,”他似乎想把一切不愉快的事情统统扫到一边,“我敢保证你听说过塞尼提克公司。”

  “我听说过,”托勒冷冷地回答说。谁又没有听说过呢?这是全球六个或者是八个最大的跨国公司之一,也许是最大的,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公司。公司法反对任何人,尤其是政府,在公司正常纳税的情况下调查他们的实际资产到底有多少,而塞尼提克的头面人物却想吞并全国和几个国家公司。“塞尼提克想要让我干什么呢?我想我此刻大概就在他们的控制范围之内!”

  “正是这样,托勒先生。我们就在休斯顿郊外的北美司令部。”瓦罗飞快地扫了一眼雕像的门,说:“我想简单地给你解释一下,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我必须在我们进去之前给你简要说明白。我们见过他以后还可以细谈。”

  “他?”

  “尼威斯主席。”瓦罗说话的语气觉得托勒本该知道他说出的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哦,”托勒轻轻地哼了一声。要在平时,他会为名扬全球的显赫人物将同他进行私人会谈而感到荣耀的,可今天的事情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勾起他心底的快乐,他倒是觉得自己对即将到来的会谈表现得太宽宏大量。

  “他很想见到你,托勒先生,他确信你是某个执行特殊任务的人。”

  “什么任务?”

  瓦罗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会让他告诉你的。我想让你明白的是他的脾气并不总是好的,也就是说,我希望你能够合作。不要激怒他或者是让他对你感到恼火。”

  “我怎么做才会导致这样的结局呢?”

  “不要拒绝他。”

  “你的意思是说不管他提出什么要求我都得先答应吗?我们谈话的议题又是什么呢?”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是的,如果你喜欢他的提议,你当然高高兴兴地接受。如果不喜欢呢,你就告诉他你需要时间考虑一下,他会明白你的意思的。他不喜欢这样,但他能够明白。还有,”瓦罗进一步地开导他,“我想你会发现他的建议是颇具吸引力的。”

  “我会的。”托勒耸了耸肩。为什么不呢?他并没有因此而损失什么。

  “好的,看来我现在能够相信你了。我们走吧!”瓦罗站起来,向着雕像的门走去,托勒紧紧地跟随着他。这次,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门无声地打开了,两个人走进了陶瓷和大理石雕刻珍藏室。这里的每一件珍藏品都由金属托架托举着,像在博物馆里一样,灯光从天花板上倾泻而下。所有的收藏都是前哥伦比亚——阿兹特克式的,这可算得上是珍贵的收藏了。珍藏室的尽头,另一扇门打开了,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穿着不合时宜的白色长袍的年轻女人——她的神态和外面门上的那两个长翅膀的男人有几分相似。她的头发和她的眼睛一样,都是黑色的,一条独辫垂到身后。她的皮肤如青铜一般的光洁如瓷器一般地细腻。她的颧骨高高的,嘴唇的颜色比较浓。她大概是托勒见到的最美丽的女人,他情不自禁地在心中惊叹。

  “杨丹·塔拉兹小姐,”瓦罗说,“他的执行主管。”

  她向托勒伸出手来,彬彬有理地说:“欢迎,我很高兴遇见你,托勒先生,如果你不介意这样的方式的话。”

  “我也很高兴。”托勒心平气和地回答道。面前的这个光彩照人的女人所给他带来的兴奋多少冲淡了他被绑架所产生的恼怒;为了面前的这个女人,他甚至愿意宽恕他们,就连他的胃都感觉比刚才好多了。

  绝色的塔拉兹小姐把他们带到一个如洞穴一般的有圆形屋顶的房间,屋顶的天花板像是天文馆中的模拟天空一样,一片黑暗,却有仿真星星点缀其间。这里没有窗户,但圆形屋顶上的光亮却不时地照亮放着雕塑的壁龛。

  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有着长长的斜面的露天平台,斜面的底端是一张很大的老式木椅,木椅旁边的三脚架上放着一个正在冒烟的火盆。烟味有一种淡淡的花香,轻柔而虚幻,一点都没有令人窘迫的感觉。托勒觉得自从进了这间房子,他的感觉都变得敏锐起来,不过他不明白,香味同他对这里的总体印象到底有什么联系?他对面一个特大号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让人无法判定年龄的男人。托勒想,这个人大概就是尼威斯主席了。虽然他那平平常常的相貌不会给人留下太深的印象,但一看便知他是一个异常聪明的人。他的肥厚而性感的嘴唇荡漾着一丝笑意。托勒想,大概塞尼提克的主管正在欣赏着某个属于他个人的独特发现。

  “主席,我可以把托勒先生交给你了吗?”说话的是塔拉兹小姐而不是瓦罗。

  慢慢地,几乎是有几分痛苦地,主席抬起头来,轻轻地点了点头,并带有几分矜持地把手伸向托勒。托勒走到露台,接受了他的握手礼。他们的握手冷漠而枯燥,托勒甚至觉出了他肥厚手掌中的骨感。“你到这里来我很高兴,托勒先生,我盼这次会谈已经盼了很长时间了。”

  托勒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于是便嘟嘟哝哝地说了几句他能到这样大名鼎鼎的公司里来很荣幸也很高兴之类的话。

  “请坐,先生。”主席指了指椅子。托勒转过头来,看到一把刚才根本就不存在的椅子。瓦罗,毫无疑问,是他把这把椅子变出来的。而此时,站在另一边的塔拉兹小姐也不见了踪影。

  托勒坐了下来,顺便将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他坐在那里,突然感到有点不安,很紧张——几乎可以说是激动。将要发生些什么呢?他们千万百计把他带到这里的意图何在?他们要干什么呢?尼威斯主席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即便流露出了几丝笑容。“奥林·托勒,”他边说边不时地点头,“见到你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

  “我很荣幸,先生。”

  “你知道我已经关注你的作品三十年了吗?是的,是三十年,如果从最早的时候算起的话。你形成了自己的风格,先生,明晰、锐利。我喜欢这种风格,它充分显示了你头脑的敏锐。你的关于历史事件之间的相互联系的观点非常深刻。我嫉妒你的能力,先生——这个世界上能够让我嫉妒的人可不多。”

  托勒终于明白主席先生是真的要同他谈话——他立即做出受到称赞时应有的反应。“谢谢你,先生。”他低声说。

  “不,应该得到感谢的是你,奥林·托勒。你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我尊重你,把你看成知识渊博、思维敏锐的人,当然也是可信赖的人。你这样的人非常罕见,抱歉地说,的确罕见,先生。”

  托勒心想,不知道主席先生是否清楚为了使这次友好的会见成为可能,他所尊敬的客人竟然被跟踪了许多地方,最后又被绑架到了这里。很可能他不知道这些——尽管他可能会对此感兴趣,但托勒还是决定不告诉他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不过我想,”主席继续他的思路,“尽管——历史论文的写作过程非常美妙——但它并不能为您的生活本身带来什么收益。”

  的确,的确是这样的,没有人需要太多的历史知识,他们只需要现实。尽管他不断地在世界上每一个重要的图书馆里翻阅最新的激光资料,或者在全球网络信息中心忙碌,但他从捐赠费中所得到的却远远满足不了他的实际需要。“我竭尽全力。”

  托勒附和着他的话。

  “我相信你是这样的,不过我可以给你提供一点帮助,托勒先生。我想你会考虑我的建议的。”

  “我愿意洗耳恭听。”

  “很好。”主席的笑容又一次如闪电一般地掠过,不过这一次他笑得有点诡秘。

  现在,双方都开始切人正题了。

  “天堂,托勒先生,你大概听说过吧?”

  “听说过,当然听说过。古希腊的托勒密有五重天的理论,他认为第五重天是最高的一层,那里也就是天堂。天堂是一个纯净的王国,由纯净的火构成。那里是上帝和天使的家园。”

  尼威斯主席边听边点头,显然很欣赏他的口才。待托勒陈述完他的观点后,主席发了言:“那里也是我们最新的殖民地——是我们在第五重大中的新领地。”

  开始的时候,他的话并没有引起托勒太多的惊奇,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接着,他发现谁都没有笑主席的身子往前倾了倾,说:“你也许没有听明白我的话。”

  看来,应该对他的话作出必要的反映。

  “可是,那——那,”托勒吞吞吐吐地说,“将是第一个天体殖民地。那里离我们有——是的,地球到那里的距离是十光年,那——”不要激怒他,他想起了瓦罗先生的话,是的,他没有必要激怒一个神经似乎不太正常的人。

  “不可能吗?你大概正准备说这几个字吗?”看来主席还是蛮有幽默感的。

  “我经常说秘密不会给人带来任何好处,除非你把它泄露给别人。哦,是吧,瓦罗?”

  “是的,主席。”瓦罗正在对托勒笑着,显然,他是在欣赏他此刻的茫然与困惑。

  主席大度地挥了挥手。“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托勒先生,我就没有必要叙述细节来耽误您的时间,对于你这样的头脑,那是毫无必要的。我相信你会发现这事能让人着迷。现在只有我自己和我选来的天体宇航员知道这件事情。”

  “为什么要告诉我呢?”他自己不知道这个问题问得有多么生硬,但这句话却的确是发自他的内心,未经考虑便说了出来。

  “我向你提出的建议和新的殖民地有关系,我需要你帮我解决一些问题。”

  托勒的第二个问题问得比第一个还要唐突:“为什么是我呢?”

  主席的美丽的行政主管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递给了他一份激光读物。尼威斯主席把这分读物在手中掂了掂,随后便将其展开到黑色的屏幕上,接着,他开始读起那上面的内容:“奥林·提伯特·托勒……麦哲伦·托勒的儿子,著名的历史学家,生于2123年12月30日……2149年4月毕业于布莱克伯经济学院……你的第一个人类学学位是2160年从诺威德技术学院获得的,第二个是历史学学位,2167年在巴黎大学文理学院获得的……第三个是新闻学位,2172年从勃兰登堡语言学院获得的……后来你参加了史密森学会,并很快成为那里的领导者,此后因为编辑一篇哲学论文,同人产生了争执,辞去了主编的职务……2200年,你成为白克·布莱登卡的一位食品鉴赏家,2216年,你离开了那里……从那时直到2245年你一直都在卡尔加里大学教哲学,后来学校因为注册失败不得不关闭,你才离开那里……在其后的三十二年中,你边旅游边写作——主要是在历史学方面。”

  说到这里,主席停了下来,看着他:“你已经知道,我们的情报是相当准确的。

  现在我要接着说完我的话,你可得拿定主意。

  托勒点了点头。把这些来自不同方面的详细的资料收集全,是要费一番功夫的,可他们却做到了。仍然没有人回答托勒的问题,不过他此刻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来回答他的问题了。

  “简单地说,你是我们想要派去执行特殊任务的人,我要派你去天堂,托勒先生。我要你研究那个地方,并把你的研究所得都写下来。我希望你的研究会有新的拓展,在经济、文化以及哲学方面。我需要你把研究报告给我发回来,托勒先生。”

  虽然托勒尽量地克制着自己的想法,但一丝不快还是不由自主地闯人了他的心间,他不得不勉强地挤出几丝笑来。“你让我为你写作?”他冷冷地问,“这就是你们跟踪我,给我打麻醉针,并把我带到这里来的理由吗?”

  主席做了个请求谅解的手势:“瓦罗已经把机场上所发生的不快告诉了我——那是一个热情过了头的办事员于的事,他丝毫都没有怀疑他的行为有欠妥当。他的任务是找到你并说服你到这里来。我想他肯定是在找你的时候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麻烦,最后失去了耐心才这么做的。”

  “他把我当成了罪犯。”托勒轻声地嘲讽道。

  主席飞快地扫了一眼瓦罗,他的目光在不安地四处游移。“他搞错了,我已经说过,这纯属误会。”主席突然咳嗽起来,他咳得很厉害,胸腔发出很不流畅的、甚至痛苦的咕噜声,整个身子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咳嗽而在椅子上交叠到一起。瓦罗站起来想上前去,却被他的老板摆手拦住了。“没事,我已经好了,不过我现在得去休息了。托勒先生,今天晚上你是我的客人,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个私人公寓。那里将会为你提供你所需要的一切,第十九层楼是一座相当不错的饭店。”

  瓦罗从椅子上站起来,给托勒使了个眼色,提醒他必须顺着主席的意思。托勒不情愿地站了起来,心中仍在为自己的问题没有得到圆满的解答而感到几分隐隐的不快。“谢谢你,尼威斯主席,我相信我在那里会过得很舒服的。”

  “考虑一下我的建议。我已经指定瓦罗回答你可能会问到的其他问题。还有,他将参加同你的合同的起草工作。”他短促地笑了笑,托勒发现刚才的“痛苦”而带给他的呆滞的眼神已经无影无踪了。他曾经痛苦过吗?托勒想。

  “我会认真地考虑你的建议的,主席先生。谢谢你。”

  他们的会见结束得那么快,以至托勒觉得主席先生刚才阵发性的咳嗽都是预先设定好了的——是预先设定好的会谈结束的信号。不过,当他离开有圆形屋顶的房间,再次穿过珍藏室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说。

  一到外面,当他身后的两扇门确定无疑地关上之后,托勒转过身来,将一只手搭在瓦罗的肩膀上,把他的圆脑袋转了过来,让他直接面对着他:“好了,瓦罗,下面该是什么节目了?”

  第三章

  托勒将脚搭在时髦的,毫无疑问也是价格昂贵的精致的胡桃木桌上,他的手举过头顶,身体斜倚在舒适、精致,同样昂贵的真皮沙发上;对于眼前映人他的视野中的一切,他毫不在意,在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的是几个小时前他和瓦罗的会谈。

  这次的会谈并不比以前的会谈好到哪里去。“这样做不妥当,”他大声地说。他经常这样对自己说,也许他所作出的最为深思熟虑的考虑就是大声地说这句话。

  他并不满意他目前所作出的思考结果,可他却无法作出更好的判断,他甚至无法理清自己的思路。那个所谓的天堂对他来说将意味着什么,他又是怎样被牵扯到这件事情之中的,他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主席读过你的著作,他佩服你的才干和能力。他希望你能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当他们在圆脑袋的办公室坐下来的时候,瓦罗曾经这么对他说。他的办公室可比一般的办公室豪华多了。

  “无论主席要什么,他就能够得到——是这样吗!”

  “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说。”瓦罗怪怪地对他笑着。“你已经见过他了,你已经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且他把你带到这里的原因也对你解释清楚了。”

  “是的,他解释过了,可我为什么就得相信他的话呢?”

  “你发现他的话中有什么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方吗?”

  “就为了这一件事,我就得像一个被通缉的人似的扣留在这里!”

  “可你就是个被通缉的人,托勒先生。尼威斯主席需要你。”

  “你的头儿,”他轻蔑地说出了这个字眼,“告诉我他为了找我,花了三千五百两黄金。花那么多钱就为了一次工作性的会晤岂不是太不值得了吗?”

  瓦罗坦率地摇了摇头:“不,当然值,他希望你成为太空联合公司的理事。尼威斯主席是一个——”

  “一个他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的人——人人都这么对我说。”托勒真想抓住面前这个逢迎拍马的人把他狠揍一顿。他努力克制着自己,垂下眼帘,借以掩盖自己的愤怒,并试着把话题岔开。“从另一方面来说,我觉得这个计划有太多值得怀疑之处。如果你想听真话,我可以告诉你在他那张高贵而尊严的脸孔前,我必须努力忍着才能不让自己笑出来。”

  “那你到底还有什么困难呢?”瓦罗对他眨了眨眼睛,他的圆圆的灰眼睛里流露出真诚的困惑。

  “我们不要再这么绕弯子了,好吗!”

  “我不这么看,托勒先生,也许你会同意与我们合作——”

  “当然我会合作的。先不说从这里到天堂去是根本不可能的,超越现实的星球殖民计划也是完全不可能的。又怎么能在第一个秘密领地取得突破性的成就呢?还有,接下来的问题便是派我到那里去从事写作了。为什么得由我来承担这个任务呢?你们的手下有成打、成百、成千的人适合或者是比我更适合被派到那里去。为什么非得把一个不相关的人带到这里不可呢?你们做这一切的目的又何在呢?如果你们想知道天堂是什么样子,为什么不亲自到那里看一看呢?你们派另一个人去不是更好吗?为什么不让一个已经到了那里的人写给你们看呢。你还想听我说下去吗?”

  瓦罗点了点头,顺便也让支着下巴的手指松动一下。“这就足够了,我想我已经明白你的主要意图了。是的,你这么想让我感到很吃惊。”

  “吃惊?哦,我所感到的可不是吃惊,我觉得你们的所作所为简直是荒唐。”

  “可是你并不完全了解我们这里的情况。”瓦罗继续他的话,就好像托勒根本就没有冲他发过脾气似的。“你听到的一切都是事实。如你所知,天堂是遥远的星球殖民地。矿产是我们公司经营业务中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天堂,和我们已经开发的任何殖民地并没有什么两样,就是我们的一个殖民地而已。”

  “可它在另一个星球。”

  “毫无疑问,尼威斯主席宁愿自己到那里去参观,可那却是办不到的。身为主席,他必须呆在地球,这里有许多事情需要他来处理。还有,他的健康状况也不允许他到那里,他的身体根本就无法承受那么遥远的旅途。”

  “他怎么了?他没有在我的面前显示出任何有病的征兆?如果他真的有病,为什么不到医院去呢?”

  “我不想同你公开地谈论他的治疗状况,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他是被24小时全天候护理的。我们下面的整个一层楼都是他的私人医院。虽然很小,却是全国最好的医院。当然,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都是他的吗?”

  “他是这里的主要病人,不过其他几个人也可以到这里来,那就是即将被派到天堂去的人。”

  “这里有什么奥妙吗?”

  瓦罗的身体向前倾了倾,显出非常诚恳的态度。“你愿意了解有关创造殖民地的情况吗?”

  “我想这里肯定有许多繁文礼节。”托勒实际上是默认了他的问题。

  “是有很多繁文褥节,不但在美国这个地方,就是在别的任何国家都是这样。

  殖民地是那些在国际法的控制下被公认的自由国家——各个国家都有自己的权利。

  自从联合国的殖民条款公布以来,我们失去了许多对它们的权力。”

  “你们开拓了殖民地,借债给它,然后再给它自由?是这样的吗?那是你们的事业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不是吗?”

  “当然,不过到另一个星球开拓殖民地那就另当别论了。首先,所有人都必须受制于科学的发展,即使将来真的有别的人上去了,企图评判我们是否有权力呆在那里的话,他们首先也得经过国会的讨论。起草新的条款、讨论,再到最后的实施,当我们看到新的法律条款的时候,恐怕几十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你说是这样吧,托勒先生?”

  托勒对此无话可说,他以前还真的没有想到这一点。

  “那么现在,我想你已经有意于开拓这么一个殖民地了,你要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想你知道。你是聪明而勇于实践的人。你会为自己选择一条阻力较少的道路的。”

  “是建立非法殖民地吗?”

  “没有非法的,托勒先生。这是超越法律之上的,没有任何法律提到这种情况,这样的法律目前还不存在。”

  托勒同意了他的观点,随后便提出了那个这些天来一直索绕在他的头脑中的问题。“可是你怎么才能到达那里呢?即使是以光速计算,也得十多年才能到达那里——可事实上我们根本就无法接近光速。”

  “如果我告诉你整个旅途不会超过十二周你还会说什么呢?”

  托勒张大了嘴巴,要不是察觉得早,下巴恐怕也得掉到地上。“你是说你有比光速还要快的交通工具吗?”

  瓦罗温和地笑了笑。“如果别人给我说这种话,我也不会相信的,虽然我们正在为此而努力。是的,我们现在已经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可是你还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对吗?”

  “如果我告诉了你,而你又拒绝了主席的提议,我们两个都会陷入被动的。”

  直觉告诉托勒这真的将是一件非常严峻的事情。便说:“我明白了。”

  “我们可以说我们同那个地方之间的距离有可能缩短c”

  托勒伸出手来,不断地抚摩着头发,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在某种环境下,跨越天堂的旅行是可能的——可那是在黑洞状态下。无论如何,没有任何人走近黑洞,看看到底会发生些什么,也不会有任何人会在不久或者是遥远的未来走进黑洞的。

  不过,他仍然觉得瓦罗给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其最终的结果将是什么呢?“你是说整个计划都是一个古怪而有钱的老头的异想天开?”

  “我不想用那样的词,但事实却是这样的,这是我的感觉。你现在不要回答我的问题,好好地考虑一下,睡一觉,我们明天早上再谈。”

  瓦罗从办公室把他领到私人电梯,穿制服的侍从正在那里等着他。“晚上好,托勒先生,我盼着下次再见到你。”

  他坐在豪华的公寓里,回想着过去的十二个小时(也可能是十二个多小时)所发生的他还没有完全想明白,至少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还没有想明白的事情,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就像消化不良的患者面对一桌子饭菜无法下口一样,懵懵懂懂的。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向那扇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窗户。从顶层的高度(如果尼威斯先生真的是在顶层的话)来判断,他大概正处于这幢建筑物的中部。紫罗兰色的暮蔼给这座建筑披上了一层薄纱,远处的山上长满了茂密的橡树和牧豆树。

  东方(他估计那是东方,事实上,他根本就无法看到日落的景象)的地平线上洒满了斑驳的落霞。不过,他所看到的这一切仍无法向他证明这是休斯顿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暮蔼渐渐地浓重起来,托勒仍旧注视着窗外。从下午开始,天空就已经阴云密布了,此刻,云彩就像是刚刚擦拭过铁器的钢丝棉似的,有几分锈色地悬垂在并不明朗的天空。他就这样看着外面,直到他意识到其实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可他还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他转过身,穿好鞋子,离开了公寓。在出门的路上,他的手触摸到了口袋里的钥匙。这倒不错,他沿着寂静、空旷、光线很好的走廊走向私人电梯的时候想,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他今天晚上将有一顿好饭,晚饭后自然还会有一段愉快的时光。

  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第四章

  “你能和我们在一起我太高兴了,托勒先生,我希望你很快就能再回到我们中间。”主人把银质咖啡壶放在温热的托盘上,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扬起下巴对他点了点头,“好好享用您的美味。”

  他面前的银质托盘里是蛋奶草莓冰激凌。他手握着调羹,若有所思地看着摆在他面前的美味,可他的心思却一点也没有放在草莓冰激凌上。就餐过程中所发生的事情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不断地有文质彬彬的就餐者从他的桌旁经过,他们热情地向他做自我介绍同时也希望能够与他认识,就好像他是什么万众瞩目的大人物似的。

  他们怎么全都知道他的名字呢?他就那么重要以至于差不多三十多个天堂雇佣者(他猜测在这座饭店里就餐的人都是天堂雇佣者)都知道他是谁吗?很显然他们已经提前获悉了他到来的消息,而且是什么人授意他们向他表示问候的。可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说让他觉得自己受欢迎对于主席来说真的就那么重要吗?他想这些人肯定事前已经接受到了这样的一则通知:关于奥林·托勒先生到来的通告所有今晚在此饭店就餐的雇员都必须对应尼威斯主席的邀请而前来的奥林·托勒先生热情、礼貌,如有违反者将立即按损害公司利益而予解职。

  瓦罗令托勒感到尴尬的倒不是有人频频对他三年来从没有吃过的一顿美味的打扰——是的,是三年,可不是在巴格达度过的那十八个月;而且,他对自己正在领受的这种超乎常规的热情与慷慨感到百思不得其解。也许在尼威斯主席看来,托勒已经接受他所分配的任务了,不,还不如说他对此并没有十分的把握。

  托勒的调羹伸向漂浮在红色浆果中的肥厚的白色冰激凌,舀了一勺送到嘴中细细地品味着,他的舌头发出快乐的吸气声,不过他的思绪却一刻也没有为面前的美味而沉醉到忘我的境地,尼威斯仍在他的脑中索绕。答案很简单——就像瓦罗所说的那样,尼威斯主席是一个极端的——不,应该说是一个强有力到难以想象的人,哪怕是自己的一个小小的愿望,他也要立即并且不遗余力地让它变成现实。

  他需要托勒,就不惜一切代价地得到他。费用是不成问题的,那是根本就用不着考虑的因素。对于一个像尼威斯主席这样的人来说,钱本身毫无意义。他要拥有他所希望拥有的一切,钱可以轻而易举地实现他的愿望。因为某些离奇的原因——也许是因为这些年他所写的那些可笑的历史学论文启发并激活了他的思维——托勒激发了他的幻想;所以他来到了这里。托勒又吃了一个草莓,他半闭着眼睛,让自己陶醉在美食所带给他的狂喜中。还是不要仅凭着一些表面现象就判定尼威斯主席的想法是荒唐可笑的吧,他在心中告诫着自己。而且,这也是一个赚钱的机会c会有多少钱呢?大概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目,也许可观到超乎他的想象。总之,无论如何比他最初所想象得要多。

  托勒的心放了下来,这是他在休斯顿国际机场的公共浴室受到惊吓以来的第一次放松,而且他的心里还感到了几分暖意,毕竞,这也许是一项事业。

  正当他的心被阳光灿烂的想法照耀得暖融融的时候,一个热情而沙哑的女低音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我希望没有打扰你,托勒先生。”

  “幄——哦!”他的眼帘抬了起来,“没有,一点也没有。”站在他旁边的女人微微地弯了一下腰,便坐到托勒右边空着的那把椅子上。

  “很好吃,对吗?”她指了指那已经空了一半的盛草莓的盏。

  “绝世美味——小姐,啊哈——”

  “我叫丹尼娜,”她伸出纤纤秀手,向他微笑着,“我让他们准备了上好的蒲易飞塞酒,味道很不错的。”

  这是个很迷人的女孩。“我很高兴遇见你,丹尼娜,不过我本人更喜欢莱茵兰酒。”

  她向桌上打量了一眼,“可是你今天晚上并没有喝酒。”

  “没有,只喝了点咖啡,我想保持清醒的头脑来思考。”

  “思考?那就是你今晚要做的事吗?”丹尼娜两手交叠,托住下巴,长长的睫毛下的眼睛凝视着他。

  托勒突然觉得肚子空空如也,或者说是脑子灵机一动——他说不清到底是哪一种感觉,但他却清晰地知道这样的感觉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是的——思考,除非我参加的是另一个聚会。”他向四周打量了一眼,问:“你在哪一桌?和谁在一起!”

  “我一直都是一个人,”她笑着,“直到一分钟以前。”

  “既然这样,我邀请你和我在一起。”

  “除非你喝酒。”

  “当然,”托勒抬起头来,看见正从他身边经过的侍者,“要一瓶蒲易飞塞酒,要你们这里最好的。”

  当他将目光重新投向这个意想不到的女伴身上的时候,发现她已经安然落座了,而且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刚才拉近了一些。她的香水——虽然很淡却很性感——向他这边飘来,他沉默了几分钟,心里想着该向她说点什么既不俗气又很得体的赞美的话。丹尼娜一直都在向他笑着,用水灵灵的绿眼睛看着他,她的胳膊和她的手一样光洁而柔润。

  “我知道你是一个旅行者,”丹尼娜说,“我一直都很喜欢旅行。”

  “那是我做的最好事情,”托勒回答说,“在我不思考的时候。”

  “哦,我保证还有很多事情你能做得很好,托勒先生。”

  “我的朋友都叫我罗宾。”

  “罗宾。我听说你是个作家。你都写些什么呢?”

  “主要写历史学方面的文章,有时也写点游记,不过现在游记和历史都没有了市场。人们已经不再需要历史,而旅游本身已经很容易时又有谁还愿意看游记呢?今天地球上没有任何地方是四个小时到不了的。给我说点什么吧,丹尼娜——”

  “嗯哼?”她的身体向前倾了倾,他又一次闻到了她身上飘来的那股香水味。

  “这里的人是对每个人都那么彬彬有礼呢还是对我一个人?”

  她低下头,用她那沙哑的女低音说,“你没有听说——要善待天堂的尊贵的参观者——今天是天堂的节日。”

  “我更糊涂了?我可不是什么天堂的显要人物呀?”

  “可今天我只看到了你一个人。”

  “你们怎么都知道我是谁?”他禁不住脱口而出。事实上,他也的确想把这个谜解开。

  手拿酒瓶的侍者出现总算是救了女孩的驾,使她逃避了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侍者一句话也没有说便在托勒的注视下将酒瓶的封口打开了。丹尼娜却把手伸向托勒,拉着他,以十分优雅的姿势从桌边站了起来。

  “侍者,把这些送到托勒先生的公寓里去吧,”她边说边碰了碰托勒的脚,“我们要好好地品味品味。”她笑着挎住托勒的胳膊,和他一起高高兴兴地离开了饭店。

  在托勒的门口,他的一只手还在摸索着磁卡钥匙,丹尼娜已经将他的另一只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腰上,将头靠在他的脖子上。那种空虚而又令人晕眩的感觉又一次向他袭来,他感到一种狂暴的力量正在奔涌而出,终于,他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他们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半暗的房间便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丹尼娜的嘴唇终于找到了他的唇,将自己的整个身子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上。托勒热烈地回应着她,一次又一次地狂吻着她,以无可阻挡的力量把自己呈现给她。

  “哦——啊。

  从房间的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传来有礼貌的咳嗽声,托勒的头转了过去。他搂着丹尼娜的腰,将目光转向声音发出的地方,阴影中出现了一个人。“瓦罗!”

  圆脑袋的男人满怀歉意地向他走来,“对不起,打扰你了,托勒先生。”

  丹尼娜转过身来,看了瓦罗一眼,托勒觉得他们之间似乎使了个眼色。丹尼娜向前跨了一步说:“看来你们两个还有事。”

  “不,”‘托勒抗议道,“我没有事。’”

  她在他的脸颊吻了一下。“也许我明天还能见到你。”

  托勒晕眩而扫兴的目光盯着正在关闭的公寓门。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不高兴地看着瓦罗。“‘我们正准备喝酒的。”他解释着,可随后又奇怪自己为什么要向他作出解释。

  “是的,”瓦罗友善地吸了一口气说,“我很抱歉,可是有件事我必须和你谈。”

  “就不能等到明天吗?”托勒嘀咕着,心中仍在为刚才的失落而抱怨。

  “是的,怕是等不到明天。你请坐。”瓦罗坐到真皮转椅上,随后,托勒也在长沙发上坐了下来。

  “该发生的就让它发生吧,不过最好是好事。”

  “我保证不会让你讨厌的。”

  第五章

  托勒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趁着把瓶子放回到冰桶之前又倒了一杯。酒的醇香如一股暖流从他的胃部向着全身扩散开来。瓦罗的杯子放在他们两人之间,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那么,你要告诉我的就是我必须立即作出决定,是吗?既然是这样,那么我的答案是不,我不能。”托勒抓起面前的高脚杯,让自己在蒲易飞塞酒的醇香中沉醉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这可不是因为钱。”

  瓦罗的眉头恰到好处地皱了皱——更多地是出自关心,但也有明显的不快。托勒觉察到了他的皱眉。这个动作,就像瓦罗的所有其他的动作、手势和表达方式一样,表现得非常适度,就像是预先排演过一样。难道说这个人不断地在镜子面前摆着各种姿势就是为了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显得训练有素吗?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无可挑剔吗?“我认为你不应该这么快就拒绝我们的邀请,托勒先生。我承认这对你来说过于突然,毫无疑问,你需要时间考虑——”

  “一两个星期就行了,我得处理一下我手头的事情,把帐目结清,把快要做完的事情抓紧时间做完。”

  “这么说你接受我们的邀请啦?”

  瓦罗是个狡猾的谈判对手,不过他们现在正在接近托勒所关心的钱的问题。

  “是的,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问题,我想。”

  “这可真是个问题层出不穷的时候——当然,也是你打定主意的时候。”

  “你可能要说那个,”托勒顺着他的话题说,“你大概要把它称之为心灵的平静。”

  “是的,心灵的平静。多少钱可以使你的心灵得到平静呢,托勒先生!”

  “坦率地说,我不知道。我以前可从来没有想过。作为一个有身份的人,无论如何,我要说的是你们给的数目不应太少。”

  “不,不会的,托勒先生,我保证不会的。”瓦罗的双手抱在一起,中指在唇上碰了一下说:“要知道,这个问题无论对我来说还是对你来说,同样的棘手。”

  “所以你要这么说。”托勒不相信他会有什么棘手的事情。

  “让我来告诉你,托勒先生,根据我们在跟踪你的过程中所得到的情报,你的经济状况——有点桔据,是吗?你最近几年是不是一直在躲避一个接一个的债务。”

  他妈的!瓦罗居然知道他的窘迫处境——这样会导致价格的下压。托勒尽可能地回避着实质性的问题说:“这是我的职业所必须冒的风险,”他耸了耸肩,说:

  “作家们都这样。这是说不出道理的,都这样。可那有什么呢?”

  “如果我可以保证你以后不要再躲避债务,承受这种说不出理由的生活的话,你会怎么样呢?你会拿定主意吗?”

  “也许,不过我必须看到你的保证。”托勒又喝了一口酒,目不转睛地盯着酒瓶。还应该再要一瓶吗?第一瓶酒是在丹尼娜出去的时候上的,现在已经空了。其实,在醇香的酒气线绕中谈论他的生计问题倒也不失为一件有趣的事情。他把酒杯放到桌上,说:“为什么你就不能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我们此刻在这里谈论的话题呢?”

  “很好,”瓦罗的身子微微地向前倾了倾,“一百万美金,可以用你喜欢的任何货币支付给你。一旦你签署了合同,我们就支付给你三分之一。你完成任务之后再付给你三分之一。”

  “那剩下的三分之一呢?”托勒心中暗喜——一百万美金呀!自从几年前的货币改革后,一百万美金可不再是个小数目了。

  “剩下的那三分之一以你的名义在银行设一个帐户,你回来后可直接支取。”

  “我明白了。万一我回不来,那钱就成了你们的,对吗!”

  “不,那是对你尽快地完成任务并早日凯旋的一种鼓励,你可以指定一个受益人。”

  托勒打量着他,他在说实话吗?从他缺乏表情的脸上简直捕捉不到任何信息,不过托勒还是想试试他到底把自己藏得有多深。“不。”他只说了一个字,并尽量地延长他们之间的沉默。

  瓦罗只是点头,‘你想多要一些吗,托勒先生?““三百万,”他一字一顿地说,目光却在仔细地观察着瓦罗。瓦罗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迟疑,甚至在这个巨大的数字面前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于是他继续说,“再加一百万的信托金。”

  瓦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径直向门口走去。托勒觉得有一块令人恐怖的滑木正迎面向他打来。他错误地判断了形势,说出了那么一个荒唐的数目,从而激怒了瓦罗。

  瓦罗走了,托勒被他晾在了一边。他的头脑飞快地转动,想着把瓦罗再请回到桌边的办法。可是还没等他说话,瓦罗停了下来,说:“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托勒先生,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我已经让人把合同准备好了。”这时,门开了,一个男人送来一个长长的白信封。瓦罗又走回到桌边,坐下来,撕开信封,一份淡黄色的文件滑落出来。“我只需要你把想要的数目填上,还有,要签上你的名字——当然,你得遵守合同上的条款。”他把文件递给托勒。

  “一般情况下都是由我的代理人来处理这些事情的,”托勒边嘀咕着边接过合同文本。他花了几十分钟的时间静静地测览了一遍合同,认真地读着上面的各种相关条款和附加条款——尤其是那些因违背合同而被罚款的条款。总之,这是一个相当简单、也还算直截了当的协议;接着,托勒又看了一遍措辞暧昧,不易弄清的出版合同。随后,他就提醒自己,尼威斯主席是不会对那些详尽的出版条款感兴趣的,他需要的是读到那些出版物。而且,天堂里可能会有那么一群什么也不干,每天瞪着如鹰一般尖利的眼睛盯着那些烦琐的合同条款以避免别人钻空子的人。

  “我想你应该明白这一切都是有据可依的,托勒先生,”瓦罗不失时机地说,“你现在可以签字了吗?”

  “是的,你们已经把什么都想到了。”托勒把合同文本递了回去,“你把我应得的酬金的数目填上我就签字。”

  瓦罗的手里已经准备好了一支钢笔,“签字以后付你三百万——”他抓过那淡黄色的纸页,说:“任务完成之后再付你三百万,信托帐上还有两百万。”

  “那可是八百万!”托勒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瓦罗疯了吗?“是的,我明白,托勒先生,”瓦罗解释道,“我是按照尼威斯主席的吩咐,按照你要求的数目双倍地支付于你的,这是为了表现我们的诚意——同时,也是主席对你的才干的一种嘉奖。他很高兴你能接受这个任务。”

  托勒咽了一口唾液。八百万美金!那可是一个奇迹!他张大嘴巴看着瓦罗,这时,瓦罗也从他正在签署的合同上抬起头来,“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托勒先生?”

  “不,不,”托勒说着,舔了舔嘴唇,“很好,一切都很好。”

  “好的,现在,如果你在这里签上字的话——”瓦罗把合同推到他的面前,把钢笔也递给了他。

  仅仅是一刹那间的迟疑,托勒就想起了自己是谁,他认真地签上了全名。不过,看着自己签在合同上的名字以及瓦罗签上的字迹清晰的款项,托勒仍感到晕乎乎的。

  那可是八百万元呀!“我们就快完事了,”瓦罗说。他翻到合同的最后一页,揭开纸上的胶带,露出了两块六毫米左右的正方形的方格。瓦罗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将自己的拇指摁到其中的一个方格中,随后把自己的名字签了上去。“该你了,托勒先生。”

  托勒把自己的拇指摁在了第二个方格上,他注意到按手印的时候,胶片已经准确地记录下了他拇指的指纹。他抬起头来看着瓦罗说:“我们现在该于什么了呢?”

  瓦罗把合同叠起,又塞回到了信封中。他看了看表,站起来。“快到出发的时间了,托勒先生,恐怕我们得快点。”

  “什么?你等等!”

  “快点,我说过的,时间很紧。”

  “是的,可是,我以为——看你的意思好像今晚就得出发!”

  “正是,你一个小时之内就要出发了。”

  托勒固执地坐了下去,“可是——”

  瓦罗严肃地看着他:“我想你明白我今天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我还没有来得及享用我刚刚得到的巨款。顺便问一声,你们什么时候把钱给我呢!”

  “那笔巨款将在宇宙飞船上等着你,行了吧?”瓦罗向门口做了一个手势。

  “我还没有整理一下,我还有点事情,我还需要——”

  “我记得你来的时候没有带行李,是吗?”

  “是的,”托勒不得不认可他的话,“我没有行李。”他是在机场被带到这里来的。那倒也算不了什么,毕竟,他的全部行头都穿在了身上。

  “这我已经想到了,所以我把一切都给你安排好了,包括衣服。你会发现在宇宙飞船上,所有你需要的都应有尽有。”圆脑袋的男人又一次看了看表说:“这一次我们可真的该走了。”

  托勒站起来,最后环视了公寓一眼,就像是他正在从自己孩提时代就生活的家中被驱逐出去一般。他耸了耸肩,拿起酒瓶和玻璃杯,跟在瓦罗的后面走了出去。

  第六章

  托勒希望快点回到飞行场,快点踏上预先准备在那里的宇宙飞船,然后在太空的某一个站下船,加入十八重天外的什么太空服务团。

  可事实却远非他的想象,他和瓦罗踏上了一个长长的电梯——长得让他觉得他的酒瓶都快掉到电梯长长的通道中了——终于,他们到了地下隧道,两个穿着制式太空服的人坐在电子六轮车上等候他们。就在他们的腿迈出电梯的一刹那,车门打开了,他们爬进去,车便开动起来。迎面向他们扑来的是宽阔却低矮的走廊,闪烁的墙壁将耀眼的白光投射到他们的身上。

  司机开足马力,所有的乘客,包括两膝间晃荡着酒瓶的托勒,全都抓住把手,打量着从他们身边闪过的单调而毫无特点可言的景色。托勒觉得他们就像在没有尽头的枪膛里穿行的子弹似的。谁也不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前方,只有瓦罗好像在苦思冥想着什么问题似的。他看了两次表,随后也将目光投向隧道的前方。

  终于,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它拐了一个弯,便来到一个门口——是一扇低矮但锃亮的金属门。门口有收费员把守,旁边还有两三个人护卫。瓦罗朝他们挥了挥手,其中的一个卫兵就急忙拿了一块显影板过来,瓦罗将自己的手平整地印到了盘子的黑色表面上。

  立即,右边的门开了一条仅能让车通过的缝。车子颠簸了一下,穿过窄小的通道驶人另一条走廊,这条走廊比第一条稍微宽大了一点。隧道终于有了尽头,意想不到地展现在人们面前的是一间很大的房子。从天花板上投射下来的红、黄、蓝色的光如多彩的太阳一般,在寂寞的地板上形成了一个光池。他们迅疾地穿过由光与影交织的如日与昼一般不断变换的光池,来到矗立在地板上的一个斜坡,坡是由金属材料制成的。

  坡前有几个男女凑在一起——他们一律穿着橘黄色的连体服。托勒注意到,他们不断地穿过长长的走廊在坡前晃来晃去。其他的一些工人们在推动着已经装满了货物的飞船的启动撬,另一些人在忙着装货。

  司机将车停在离其中一条走廊不远的装货场,瓦罗转过身来,说:“我们到了,托勒先生,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是吗?”

  托勒下了车,顺手把酒瓶给了司机,便跟着瓦罗在长长的走廊里穿行起来。走廊的另一端,一个如正要腾飞的飞龙般的物体通体放着白色的光芒,细细的长腿支撑着这个被称为宇宙飞船的白色物体。这个家伙大概比一般的商业性飞船小了一半多,托勒估摸着。不过比起那些矮胖、短粗的家伙们,它可显得优雅、苗条多了。

  两台发动机的热源首先传导到靠近热源中心的底部表层,随后沿着宇宙飞船的腹部向着尾部扩展开去。尖利如刀子一般的翅膀从两侧伸出。一旦到了天空,翅膀的功能便会消失,最终让位于宇宙定位盘。翅膀的两侧和下面是明亮的天蓝色的字母,那是这艘宇宙飞船的名字:“西风之神”。主舱的门开着,呈斜面状的移动电梯伸了出来。

  “很不错嘛,”托勒评价道。不过瓦罗却目不斜视地穿过堆成一团的电缆线和如蛇一样盘踞的水龙带,径直向舷梯走去。到了舷梯边,瓦罗转身,等着托勒。他让托勒在他的前面,先他登上电梯。在托勒看来,他的这一举动与其说是谦虚还不如说是谨慎。瓦罗不让他有任何机会,哪怕是最后的一分钟或者是一刹那产生临阵退缩的举动。

  电梯终于把他们送到光芒耀眼的银色宇宙飞船的腹内。托勒向外打量了一眼,见周围的人正在忙碌着。这样的嘈杂是人为的,托勒想,他们显然是在紧张地排演着什么节目,可这一切又意味着什么呢?宇宙飞船的内部被分割成大小不一的各种房间,沿一面舱壁排开的是上等客房。

  “我说,第一间是你的,托勒先生。”瓦罗说着,按了一个开关,一扇门便在他们面前打开了。

  托勒低头走进了这间有着弧形墙壁的小房间。屋子中央放置的一张宽大的长沙发颇为醒目,沙发的两侧各有一个伸出的镶板,犹如放大了的牙科医生的座椅。门旁边是用途和形态不一的密舱。沙发的对面,是放有各种磁盘的小型的全视电视和一个小卫生间,与之呈对角线的一方,是一张很大的书桌,桌面和旁边椅子的用料一律是白色的特等塑胶。沙发的正上方是一面小小的椭圆形窗户。

  “我相信这一切会让你感到舒服的,托勒先生。”瓦罗说着,将头伸进旁边的密舱,拿出一套崭新的正在流行的配有暗绿色袖套和靴于的浅绿色单件套服。“你的尺寸是我们在你被麻药带入梦乡的时候量的。”

  “哦,”托勒会意地睁大眼睛,‘你们未免太自信了,不是吗?你怎么知道我会接受你们的任务?““尼威斯主席具有无与伦比的判断力,托勒先生。他还是一个不——”

  “不喜欢失败。这些,我都知道了。”

  “我要告诉你的是,为了他的计划的实现,他是不惜花钱的。说到钱——”瓦罗又进了密舱,等他出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上了拉链的提包。他把包扔给托勒,“你的薪俸,托勒先生。”

  托勒把包抓住,将拉链打开,展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捆钞票。他从里面抽出一捆。

  “五十万呀!”

  “这是六捆,一共三百万。我们还守信用吧?”

  “守信用。”托勒终于放心了。就在刚才的那一刻之前,他还一直怀疑是不是真的能够看到钱。现在,他终于意识到瓦罗说的是实话。面前的一切犹如梦境,可又的的确确是真的。

  这时,一个头戴金色的鸟头似的飞行帽的男人把头伸了进来。“哦,库拉克上尉,”瓦罗说,“进来,我要把你的乘客介绍给你,奥林·托勒先生。”

  男人走了进来。他的个子很高,穿着一件宽松的针织衫,头发呈金黄色,不过脸却晒得有点黑。他的穿着是典型的老式德克萨斯洲土著人的风格,同时还有几分传奇作品中的牛仔魁力。“这么说,你就是我们今晚要承载的要人啦厂‘上尉笑着伸出手来。托勒把包夹在自己的腋下,伸出一只手来与上尉的手握在一起。”欢迎您乘坐’西风之神‘号,托勒先生。““谢谢,我想你经常飞这条航线吧。”托勒说。

  ‘你以前去过太空吗,托勒先生?““这是我第一次去太空。”

  “我们都一样。我们即将开始愉快的旅行,你不必着急。不过,”他转向瓦罗,笑了笑说,“我现在正在做飞行检查,我还是回去例行公务吧。”他点了点头,便离开了他们。

  “库拉克上尉是尼威斯主席的私人驾驶员,所以我保证你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瓦罗说,“现在我得走了,”他又看了一次手表说,“你将在三分钟之内起飞。”

  外面,老式的汽车喇叭在鸣叫,灯光由白色变成了红色,水龙头已经被切断了水流,断开了同飞船的联系,身穿橘黄色工作服的人匆匆地跑了过去。托勒跟在瓦罗的后面又一次来到了舱口。“我们希望很快就能听到你的消息,托勒先生。我想你很快就会发现你所从事的是一项非同凡响的工作。”

  “我希望是这样。”托勒机械地回答说,可是,当他意识到他的腋下正夹着三百万美金时,他的心中也就的确希望如此了。“你可以告诉尼威斯主席,我不会让他失望的。”

  “好的,我会告诉他。再见,托勒先生。”瓦罗伸出手来,托勒握住了他的手。

  “旅途愉快。”

  “谢谢。”

  瓦罗沿电梯而下,托勒目送着这个斜肩、圆脑袋的人从他的视野中消失。这时,一个站在电梯下面平台上的身着橘黄色服装的男人也回到了电梯道上。托勒看着他割断了与地球的最后一点联系,便转身回到舱内,仔细观察起飞船的内部结构。

  “还有两分钟,托勒先生。”库拉克的声音从不知藏在他的头顶上方什么地方的扬声器中传了出来。托勒猜想此刻库拉克已经在驾驶室里开动了发动机,或者是做着一个飞行员在起飞前所可能要做的任何事情。“你马上系好安全带,想一想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的。”

  “我会的,谢谢你。”托勒在返回自己的客舱时,瞥了一眼沙发旁边的仪表板,看见上面的红色按钮亮了。他的手动了一下开关,便传出一阵轻微的电子发动机的声音,随后,他的床倾斜了,咯吱响着,变成长长的靠背椅。靠背椅的一侧,一个盒子打开,托勒抽出一条安全带,躺了下来,把安全带系在身上。

  “还有九十秒钟,托勒先生,你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他把拉练包放在肚子上,两手交叉把包护住,躺回到沙发上,就像是在灿烂的阳光下晒太阳一样,当然也把不可知的命运暴露在了阳光下。谁又能够想得到一天之内他就成了百万富翁呢!谁又能够想得到此刻这位富翁正在通往遥远太空的路上,去写作什么有关合法秘密殖民的文章呢!发动机的嘈杂声从地板上渗透进来,听起来就像是什么地方发生了地震似的,托勒感到自己的耳膜在震动。就在这时,他意识到自己对于飞船怎样穿出地下室还一无所知。想到这里,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还有三十秒,托勒先生。”上尉镇静的声音从上面传了下来,“你想看我们是怎么起飞的吗?“哦,当然,如果——不太麻烦的话。”

  “一点都不麻烦,我马上把电视打开。”

  一秒种之后,电视屏幕上的光点闪动了一下,托勒借助扶手上的开关移动了一下椅子,看见画面上洞穴口正对着黑漆漆的天空,天上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你都看见了,有云。不过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是个有利飞行的夜晚。还有十五秒,”库拉克用异样的声调说:“这几分钟我得集中精力。不过一旦进了轨道,我就可以跟你说话了。你不要紧张,相信我好啦。”

  托勒感到飞船在颤动,他周围的一切也在轻轻地晃动。电视屏幕上的船也在倾斜——脚下的地板变成一个陡峭的斜坡,人根本就无法站立。发动机发出轰隆轰隆的声响,随后,飞船便离开了地面。

  他注视着屏幕,看见一个洞口正慢慢地向他们移动,随即,眼前的景物变得清晰起来——一束直接射向天空的光飞快地闪了一下,接着便是漫无边际的黑暗。飞船加快了速度,托勒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重,好像要沉到靠背椅的垫子上似的。

  飞船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向着高空飞升。现在托勒什么也看不见了,屏幕上一片漆黑,无边无际的空旷在广袤的天空延展着。地心的引力像一只巨大的手挤压着他,他的眼前一片黑暗,好像客房里的光线也暗了下来,他的四肢僵硬而倦怠,甚至连动一动都很困难。他干脆闭上沉重的眼帘,让自己沉人梦乡……

  托勒醒来了,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几秒、几分钟还是几小时,从椭圆形的窗子望去,他看到的是繁星闪烁的天空。他纹丝不动地坐了片刻,感到一种奇怪的光和浮力。他举起手,把座位上的安全带解开。他感到自己的手好像在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操纵着,将他从椅子上拖了起来。

  他们正航行在轨道上。

  他把漂浮着的钱包抓了回来,把它塞进座位下面的抽屉里,把安全带从身上解开,让自己的身体脱离开椅子,跌跌撞撞地向门口走去。立即,他就明白了客房的墙壁为什么要装上海面垫子。他错误判断了飞行的角度,径直地向着门框扑去。显然,门的感应非常灵敏,适时地向他打开了。他调整方向朝外出去,却撞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是个臀部比肩膀还要宽的梨形的男人。他向离他最近的一个舱室移动的时候,他那颗连接在如长颈鹿一般细的脖子上的过大脑袋以及跳跃在上面的两只耳朵便随之晃动起来。“嘿!”他大声地喊道,“小心。”

  “对不起,”托勒说,“你没事吧?我还没有掌握基本的技巧。

  他的旅伴抬起胳膊,像跳水队员做快速旋转的慢镜头似的转了一个圈,“一旦学会了就很简单,这没有什么。”那人笑了起来,他的眼镜闪着光,尽管他戴的是老式金属框的眼镜,但托勒还是觉得他比他的外表要年轻得多——至少比托勒要年轻一半。“你会习惯的,很好,放松一点。”

  托勒伸出腿来,用尽吃奶的力气向前迈动着步子。他走近陌生人,向他伸出手来。“谢谢你,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叫提伯特·托勒。”

  “阿斯奎斯·贝斯洛,很高兴见到你,托勒。这次飞行将会为你带来新的机遇,”

  “哦.我并不希望这次飞行能给我带来成为专家的机遇。”

  “你肯定会的,不过我们还有漫长的十二周无所事事的日子”年轻人的嘴唇皱了皱,露出了一嘴傻乎乎的牙齿,这使他看上去像个书呆子。

  “十二周?我两个小时之内就要到达中转站了。我——”托勒说不下去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贝斯洛好奇地看着他,“你可以肯定没有上错飞船吧?”

  “当然!这是直接到达约定地点的宇宙飞船。”托勒的声音连自己听来都十分微弱。

  “这不是飞船,托勒。这只是一般的飞行器。我们正在大上飞。”

  第七章

  “你在开玩笑!”托勒上下打量着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感到很生气,一丝恐慌袭上心头,他直视着贝斯洛,“我们是在飞行器上?”

  “是的!这只是一般的飞行器,当然——是按大约六十倍的比例缩小了的。”

  “可是——我——以为——”

  ‘不要着急,库拉克是个王牌飞行员,只要有足够的氧气,他从洗衣盆里起飞也可飞到火星上。他会尽快地把我们带到天堂去的。““你也去天堂?”托勒的心头猛地一动,这出其不意的消息使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了几分悲凉。“我的意思是说——我还以为是我一个人去。”可随即,他又觉得自己的这种猜测毫无道理。瓦罗从来没有向他提及还有另外的乘客,可是,他也没有说没有别人和他一起去。“还有其他的人吗?”他问。

  “还有一个,我不知道他是谁,现在他在他自己的客舱里休息,我还没有看见过他。当然还有一个人,库拉克。”

  一旦意识到这是在一个狭小而拥挤的空间向着宇宙的深处航行,托勒最初的好奇也便烟消云散了,令他感到费解的是瓦罗到底还有多少没有告诉他的隐秘。“我——刚才有点紧张。现在我明白了,我们要在某个地方和另一个飞行器对接,然后飞到天堂,我没有猜错吧?”

  贝斯洛摇了摇头。“不。我们将直接乘坐它进人天堂,不过它的性能非常好,炭化钛的外壳,还有两台等离子发动机,你尽可以放心的。”

  “你是个工程师?”托勒问。贝斯洛摇了摇头。“那就是物理学家?”还是摇头,连耳朵都在摇晃。“那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呢?”

  “我是搞分析的。”贝斯洛骄傲地露出一排牙齿,笑了起来。

  “分析什么?”

  “总体投资和预算的分析。”

  “你是会计师!”托勒不相信地问。

  贝斯洛的脸沉了一下。“你说的不够准确,我的工作高于统计或预算之类,”

  他的脸色明朗起来,“我是一个社会经济分析学家。”

  “哦,”托勒还是一点也不明白贝斯洛的话——大概是和市场有什么关系,他想。于是便说:“我知道了。”

  为了打破随之而来的沉默,托勒问:“你怎么还戴着眼镜呢!”

  “你是说我应该做角膜移植或者别的什么手术?”贝斯洛的手指向上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框,说:“这是一种怀旧病,都是因为Z·Z·波普——他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作家。我们有同样的毛病:散光。”

  “Z·Z·波普?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很久以前他写过很多东西——主要是未来幻想小说,他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比诺》和《昂首阔步的走兽》——是他的作品。有人说我像他书中的一个人物,所以,我想我应该戴上他那样的眼镜。”

  “哦,是这样。”

  “他们为什么挑上你?”贝斯洛问。

  “为什么?”托勒的身子在空中动了动,便滑到了另一边。

  “你看,要像在水中那样双腿一块动——你才能够站直。我是问,你有什么专长,托勒先生?他们为什么把最珍贵的飞往天堂的舱位给了你呢?”

  “哦,我是作家,历史学是我的专长,不过有时也写点游记。大概是主席喜欢上我的文章,所以我就到了这里。

  “你是个作家,你写科学幻想小说吗?”

  “严格说来,我写的都属非小说类。”

  贝斯洛不相信地看着他,“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来到这里的。我是五百个申请者之一,一个星期之前,他们把人员缩减到一百个,今天早上我才得到通知,我人选了。”

  ‘你还别说,我差不多是被绑架来的。“贝斯洛津津有味地听着,托勒便把这两天所发生的事情详细地描述了一番,当然,他省去了那八百万美金的细节。“可是贝斯洛,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去天堂的使命?你不介意我的问题吧?”

  “一点也不,不过这是个一言难尽的问题。具体来说,就是提供研究天堂殖民帝国自然和社会建构以及对其施加影响的可能性。”随后,贝斯洛做了个手势,好像他的全部工作都已经在这句话中概括了似的。他问:“你饿了吗?我可以吃下一整块枕头面包。我们去弄点饭吃吧。”

  贝斯洛的身体缩成一团,随后,他的手臂摇摆起来,他跌跌撞撞、上下摇摆着向离他最近的一面舱壁走去,那面舱壁上挂着一个控制板。他从托架上抓住装了弹性外壳的手铃,可身子却还在摆动着。

  “嘿,库拉克!”他接了按开关,说。

  ‘你有什么事?“库拉克的声音从他们脚下什么地方的扬声器中传了出来。无花板临时变成了地板。

  “我们饿了。”

  “我自己也有点饿。”

  “我们怎样才能补充点能量呢?这可是我们生存中要解决的大问题。”

  “飞船上准备了一点饮料和食品,大约每三十分钟供应一次。现在可以给你们一些,你们到另一头去取吧。”

  “谢谢,我想喝咖啡。”贝斯洛把手铃放回到托架上,在空中转了一个圈。

  “跟我来,”他对托勒说.“厨房在那边。”

  托勒坐进篮形的厨房泡沫椅子,穿着树胶底靴子的双脚撑在可伸缩式桌子的旁边,喝了一口黑糊糊的带辣味的塔斯马尼亚咖啡。他和贝斯洛开始听上尉跟他们讲述天堂旅行的种种趣事。

  库拉克早就和他们坐到了一起,他已经狼吞虎咽地吃了几个鸡蛋和几片德克萨斯火腿。此刻,他坐在这里,一边喷云吐雾地戏吸着一支纤长的绿色带香味的雪茄一边说:“当然,地面控制计算机掌管着所有真正复杂的调动,虽然说我们的宇宙运载系统也不可小视。我们安装了天体独眼巨人,替代了以前的休伊斯星际装置。

  它比一般商业用的装置差不多快了一百倍,也先进了一百倍。它所起的是维护和平的作用,“说着他坦然地笑了笑,又说:”不过我们还有一个特殊的装置,““既然地面控制系统能够操纵一切,”托勒问,‘用n么又何以需要如此功能的计算机呢?““只是为了作后备用。”库拉克耸了耸肩,他那被太阳晒黑了的脸上那双眼睛狡黠地眨了眨,接着将自己的身子向前倾了倾,说,“事实是,即使突发事件即将发生的时候,也没有人真正明白自己正面临着什么。

  不过一旦进入了蠕虫洞,我们就进入了自如状态。“托勒回敬似的也对他眨了眨眼,心想大概自己没有听错吧?“你是说,蠕虫洞!”

  他和贝斯洛彼此交换了疑惑的眼色。

  “哦,是的,”库拉克慢慢地点了点头,抽出正在吸着的雪茄,把烟灰弹在一只空着的茶缸中。“奥拉·霍拉斯将再次步人其中,你们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你是说我们正在经过蠕虫洞进人天堂?”托勒问,他的脸上露出明显的恐慌。

  “是的,我们先不必想我们正处在长达50年的旅途之中,我们此刻穿越的是一个小小的隧道。”

  “太有意思了!”贝斯洛的身子在椅子中前后晃动着,两眼放出炯炯的光来。

  库拉克镇定自如地笑了起来。

  “我为你们二位的高兴而高兴,”托勒冷冷地说,“那么令你们的蓝眼睛放光的蠕虫洞到底是什么呢?”

  “这个,这——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不过——”库拉克吞吞吐吐地说。

  “让我来告诉他,”贝斯洛自告奋勇地插了进来。“它就像是天体中的一条隧道,连接黑洞与白洞,不过是——有弹性的——那种……”看见托勒皱起的眉头,他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来,“是宇宙时间中的一个洞,你知道吗?”

  “你的意思是说,像黑洞一样的什么东西?”托勒觉得他的胃里又是一阵虚脱般的疼痛,对于自己的未来,他是越来越没有把握了,“我们在谈论黑洞吗?”

  “是的,就是那一类的东西.”贝斯洛说。“不过——还不够确切。也许,它们算得上是远房表亲。”

  “那么你的答案到底是什么呢?”托勒仍然穷追不舍。

  “那是一种黑洞现象,”库拉克说,“很难描绘的。”

  “显然,”托勒不满地讥讽道:“我们是在通过某种宇宙现象飞往我们的殖民地吧?就像是在三角形的瑞士干酪上打一个洞穿过去一样吗?”

  “差不多!”贝斯洛饶有兴致地点着头说:“不过更像是从果冻上穿个眼。可以说你在果冻中占有了一席之地,不过你的果冻是在天堂,明白吗?”他用手比出一个立方体,说:“你从中间穿过去,两边受力——中间也就崩溃了,明白吗?”

  他的食指比画着穿过他想象中的黑洞。“是的,你钻进去得越深,你旅途用的时间也就越少,明白吗?”

  “因为在天堂中,”库拉克补充说,“空间和时间是同一个概念……就这样,缩小了空间也就是节约了时间,明白吗?”

  托勒沉默了几分钟,一个接一个地来回打量着面前的两个人,他的眉头皱着,眉毛低垂,连嘴角也耷拉下去。“我明白了,”他终于开了口,“不过我不喜欢这样做。”

  “不要紧,”库拉克安慰道,“我们是绝对安全的。”

  “你怎么知道,你刚才还说谁也不知道在蠕虫洞中会发生什么事情。”

  “我们希望你能够像开着小车穿越隧道一样穿越那里,那样你大概可以节约四五十年的旅行时间。”

  “我不相信,”托勒轻声说,“你们两个人都疯了。可以让我下去吗?我要回去。”

  “你看,一切都很好。我可以为你找一本有关蠕虫洞的书来——从那里,你可以了解到有关蠕虫洞的一切。”

  扬声器中的报时装置响了起来,“亮桥到了,”库拉克说着,跳了起来。显然,他为自己有了一个离开的借口而轻松,“你先看看书,托勒,我们过后再谈。”

  托勒看着库拉克两手一甩一甩地向着驾驶室走去。有那么几秒钟,托勒甚至怀疑他可以创造奇迹。感到贝斯洛的眼睛停在自己的脸上,他转过身来,打量着面前的小个子男人。“怎么?”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我们将要度过漫长的旅途,我们还可以成为好朋友。”

  他停下来,等着托勒说出诸如“当然,我们毫无疑问会成为好朋友”之类的礼节性的客套。但托勒却什么也没说,他只好继续说下去,“你玩过天堂游戏吗?”

  “没有,”托勒冷冷地说,“我讨厌冒险游戏。”

  “哦,这可不是冒险——一切都属于智力的范畴。就像是一盘棋,不过更大,也更神秘莫测罢了。”他又露出了他那孩子般顽皮的暴牙齿。“我会教你的。怎么样?”

  托勒耸了耸肩,站起来。“以后有了时间再说吧。如果你能为我找到书,我倒是很高兴。”他转身扬长而去,留下贝斯洛一个人在厨房。

  “老奸巨滑的魔鬼瓦罗,”托勒嘟哝着,“如果不对眼前的一切给我一个恰如其分的解释,可别怪我叛变!”

  第八章

  “对不起,托勒先生,其实我已经向你解释过了,瓦罗先生至少要在马拉开波呆三个星期。由于近来外交关系的中断,他不能到这里来。在委内瑞拉和盟国之间也没有电话联系。”

  托勒觉得自己心中的怒火在熊熊地燃烧着,他恨不得一手打到屏幕上,把那个煞有介事的年轻女人拨拉到一边。“那么我必须同尼威斯主席通话,我们谈话涉及的内容至关重要。”他又补充了一句,“劳驾,你一定得让我和他说话。”

  “托勒先生,要知道我很想帮助你,可是你要求的事情我却做不到。没有许可证,谁也不能和尼威斯主席通话。”

  “给我搞一个许可证!”

  “我很愿意为你搞到一个许可证,托勒先生,但你必须告诉我你的密码。如果你拒绝——”

  “拒绝!我没有密码,他妈的。”

  “愤怒丝毫也无法帮助你,托勒先生。如果你镇静下来,说不定你还会被征召回去呢。”

  “等等,别挂电话,想一想,也许还有别人掌管着许可证,在没有个人密码的情况下——”

  “只有瓦罗先生——”

  “除他之外,还有别的人吗?肯定还有别的办法。”

  “是的,”年轻女人顿了顿说,“我可以向安全局为你申请一份安全担保,填担保单后你将拥有私人身份密码,不过——”

  “就这么办。”

  “不过——”

  “不要说不过,赶紧去办好了。”

  “托勒先生,安全担保办下来需要六个星期。”

  “妈的!”托勒吼叫一声,将拳头重重地砸在控制面板的按钮上,终止了他们之间的通话。可随即.他又后悔起来,因为他还有几件事情要同屏幕上那个殷勤又年轻的小妖精说。由于太阳黑子的干扰,光接通电话就差不多花去了34个小时,“西风之神”号离蠕虫洞已经越来越近了。现在,每过去一个小时,托勒回去的可能就减少了几分。

  回去的机会此时几乎没有了,不过托勒至少还怀着一线希望,那就是用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话刺刺瓦罗。现在看来这也显然下叮能了。他开始怀疑是瓦罗制造了那些太阳黑子,以避免与他收系。托勒越想越觉得瓦罗的马拉开波之旅是彻头彻尾的谎言。那个流氓根本就不想同他讲话。他所用的只不过是行为手册中老掉牙的那种诡计:我会给你打电话的,你不要给我打。

  托勒坐在那里,拳头攥得紧紧的,连牙齿也咬得咯蹦直响,对着空空如也的电视屏幕做着鬼脸。现在他才明白自己是被愚弄了,瓦罗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这一切,所以才躲着他。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生气的了,他竟然糊里糊涂地做了一回玩偶。

  他猛地把椅子推了一下,椅子在他的重力推动下滑到了屋子的中央。不过接着,连他自己也被置于强大的外力作用之下了。“西风之神”同地球上飞行的轨道形成一个直角,库拉克的飞船来了一个加速度,平平稳稳地在空中划了半个G字后,逐步恢复了正常。

  托勒听到低沉的敲击声传来的时候仍然坐在屋子的中间——终于,他意识到有人在敲他的门。“你要干什么?”他嚷道。

  “我可以进来吗?”贝斯洛的声音也很大。

  “不可以!”

  门却被无声地打开了。“对不起,托勒,我们这样隔着门说话可真是太不方便了。让我进来,好吗?”

  “好像我就不能赶你出去!”

  ‘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托勒的目光仍然停留在空空如也的屏幕上:“什么?”

  “我给你说起过的那本书。这是那本书的一部分,我只印刷了有关的章节。给你,接住。”

  “你出去,我不想看。”

  贝斯洛把书放在床上,自己找个地方坐下来。“我不知道你是否已经看见了我们的旅伴。”

  “没有,没有看见。即使看见,又怎么样呢?”他转过身来,打量起这个不速之客。

  “好,我也没见。已经两天了,你不觉得这事有点蹊跷吗?”

  “这算不了什么,他可能是想避免和你玩这种愚蠢的游戏。”

  “你说过你喜欢天堂,你上次几乎赢了我。”

  “我那是在撒谎。而且,是你让我赢你的,所以,尽管我不愿意,还是会和你玩下去的。”

  “毕竟已经两天了,两天的时间可不算短呀,没准我们中有谁见过他。”

  “你问过库拉克吗?”

  贝斯洛点了点头:“是的,他说他不知道那人是谁。他好像不怎么关心这件事,还给我强调说这不关我的事。”

  “是的,那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整整两天呀,托勒。他会出什么事吗?也许他在起飞的时候心脏病发作,也许是别的什么事。”

  托勒想了想说:“你希望我对此做些什么呢?”

  “和我一起做间谍,帮我找到那个人。”

  托勒想了一会儿,说:“如你所说,的确有点奇?我们匆匆忙忙地到了这里,为什么要那么着急?为什么库拉克什么都不同我说?还有些什么其他我不知道的事情?我还要坚持下去吗。!”

  贝斯洛耸了耸肩,说:“你的确想得太多了,我可以解释清楚一切。”

  “说下去,我的客人,我想你会的。”

  “不错,这次行动是有点诡秘。的确,他们从申请者中选募人才,但这是这种情况下的一般做法。我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得到高薪和晋升的机会。我在东北部地区一年多来,一直在寻找这样的机会。机会到来的时候,我把它抓住了。”

  “可你并不知道你要到哪里去或者你的任务是什么吧?”

  “不要提这个,这总比在东北部地区的时候要好,就更不要说在我的前面至少有七个人得到了晋升。我将成为第85个资深委员会的成员。”

  “这么说,你已经知道了,可瓦罗告诉我这是个秘密。”

  “对我来说,这同样也是个秘密,直到我登上了‘西风之神’。在我的客舱里有一份秘密卷宗,上面写着这次旅途的距离,我们的目的地,我的任务以及其他的一些事情。没看这份卷宗之前,我也不知道有关天堂殖民地的事情。”

  “蠕虫洞又是怎么回事!”

  “是的,我知道。这个概念已经流行了很长时间了,你对此一无所知倒是令我吃惊,真的。不过好在这还不算众所周知的事情。事实上,在塞尼提克发现太阳系中那束潜伏着的光束之前,它们还完全是一种数学猜想。还有,也许你没有听说过这些,除非你读过天体物理学杂志和业务日志。”

  “那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读过从前的幻想小说。”贝斯洛的一双挨得很近的眼睛里闪射出顽皮的光。

  “幻想小说?”

  “是的,是幻想小说。它们是上个世纪写得最好的有关蠕虫洞旅行的小说,那是真正伟大的作品!《流走的时间》很有名,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那部《泰晤士河上的金字塔》。”

  “是的,我没有听说过。”托勒的鼻子吸了吸,又说:“他们为什么那么着急地催我上船呢?这不明摆着是怕我改变主意吗?”

  “这,如果你了解一些有关蠕虫洞的事情——”

  “我不了解。”

  “——主要理论依据之一就是一切都不是恒定不变的,你会明白的。”

  “什么意思?”

  “它们来来往往,它们不断变化,它们四处漂移。也可能此刻它们出现在什么地方,可是刹那间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可突然之间又会出现在另外的什么地方。

  我说过,它是易变的。黑洞是已知的现象,而蠕虫洞——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可以置换的管道或者是一条膨胀的隧道,就像它们本身一样,充满了变数——有很多不可知的因素。”

  “为什么?”

  “因为,当其中的一条打开的时候你却不得不离开,或者说你得去寻找你的机会。显然——”

  “塞尼提克发现蠕虫洞打开了,而他并不想失去机遇。”

  “是的!面对机遇人人如此。”贝斯洛摘下眼睛,在他的衬衣上擦起来。

  “你刚才说它们四处漂移。”

  “可以这么说,既然有人知道,那么它肯定就存在于天堂附近的地方,人们已经发现了它的神秘莫测——要知道,就像是河里的漩涡一样。它打着旋,时开时闭,有时深,有时浅,有时强,有时弱。蠕虫洞也是这样的。”

  “那么我们将要往漩涡的眼中钻?”

  “你终于明白了!”

  托勒忧伤地看着贝斯洛,他的眉毛因为思考而紧紧地皱了起来:“假设你说的那一刻是真的——不过对这个问题我得好好地想一想——就算你说的是实话吧,那么第一艘飞船又是怎么知道他们穿过蠕虫洞就能到达天堂的呢?他们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想他们并不知道。”

  “‘天哪!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是盲目地钻进去的?”

  贝斯洛不经意地耸了耸肩厂‘别忘了,那可是殖民船。他们满载着希望,总是想做成点什么,至于在哪里做又有什么关系呢Z他们是拓荒者,总得有人去做第一个。““可我们又是怎么知道他们那样做了呢?”

  “你算把我问倒了。”贝斯洛坦言相告,“间问库拉克吧,也许他知道一些。”

  “我们可以一头扎进去——是的,可吉凶难测。也许洞的另一端是太阳,我们将会被太阳的光烧焦;也许我们迎面碰上的是另一颗行星,那么我们将会撞得粉碎。

  如果我们还在洞里的时候洞口关上了又会怎样呢?那将会是怎样一幅惨状呢?”

  “你看,你在这里苦思冥想又有什么用呢?以前没有人做过这件事,我们只好等着自己去发现。”

  “你错了,第一艘船上的人已经发现了,不对吗!”托勒愤怒起来,“是的,可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托勒弓着身子坐在“西风之神”号窄小的宇航员座舱里,贝斯洛紧挨他坐着,他的胳膊肘放在膝盖上,想尽量地少占用一点空间。库拉克则坐在他那把摇椅上晃动着身子,手中的帽子不时旋转着。托勒和贝斯洛争论过后便径直来到了库拉克的座舱,想从他那里了解到天堂第一批殖民者的情况。

  “天堂,”库拉克说,“是一个浩瀚的星系,在生命极限地带,仅我们所知道的就有至少十三个星球。”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殖民船到了天堂,并在那里开始了他们的殖民生涯呢?”

  “当然,我们有通讯联系,有关的报告我都读过。他们共发回过三次信息,第一次是在他们到达了天堂之后,他们告诉我们说,他们是从蠕虫洞穿过的,一点问题也没有。第二次是在他们找到殖民地之后,他们是这么命名的——他们决定就在那里驻扎下来。第三次是在他们完成了对星球的研究,开始建造‘生命之屋’的时候。”

  “那么后来呢?”

  “从那以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发生了什么事?”

  “蠕虫洞关闭了,也就是说,任何信息都无法再从那里传过来了。”

  “毫无疑问他们仍在发送信号,”贝斯洛插进来说,“可蠕虫洞却不是自始至终打开的,所以我们一直接受不到他们的信号;”

  “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有发信号过来,因为他们死了!”

  ‘也许,“库拉克说,”不过那样的可能是非常小的。““为什么呢?你说过任何事情都会发生的,任何事情!”

  “从理论上说是这样的,可是你必须明白,他们一旦到达大堂,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殖民船为一切未知的情况做好了准备。那里没有居住过任何一个会思想的活物,甚至被动地服从的有生命的动物都没有——不过你不必为此而着急。他们的研究设计大气、天气类型和气候趋势,那里发生的一切你都不要吃惊。”

  “也包括微生物、病毒和细菌吗?也许他们已经屈服了,屈服于某种致命的病毒。”

  “也许,不过我想不会的。在他们盖起‘生命之屋’以及他们脚下的大地和空气枯竭之前他们是不会自动退出的,即使到了那时,他们也仍然会坚强地挺立起来。”

  托勒仍然保持着沉默,那一刻.他似乎已经提不出什么异议来了。他看了一眼正在旁边点头的贝斯洛,“有点像殖民手册的导言。”

  库拉克瞥了瞥托勒阴郁的脸,“你看,一切都很顺利,相信我。我读过有关的报告,所有的报告都显示那里是绝对的天堂,你会爱上那里的。我们一到那里,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绝对是天堂。”恰在此时,库拉克身上的电子钟响了起来,他在大大的,铺了软皮垫的椅子上转了一圈,说:“如果你们可以原谅我的话,我得去处理一点事情。”

  托勒站了起来,“谢谢你,我觉得现在好多了。”他面无表情地说:“再见。”

  贝斯洛也站了起来,跟着托勒离开了飞行员座舱。他们爬上了舷梯,穿过前面一排的单人卧室来到乘客舱。在贝斯洛的门口,他们停了下来,贝斯洛打了一个哈欠。“我要睡觉了,也许你也该睡了。夜可能会很长。”

  托勒飞快地打量了他一眼,“啊哈?”

  “你没忘了我们今晚是去做间谍的吧?你说过如果我今晚和你一起去找库拉克聊天,你就帮助我打探情报。你看,我和你去了,不是吗?”

  ‘可你是站在他那一边的,你只是表面上和我站在一边。““他那一边?根本就没有什么哪一边。你有些问题,现在我们都得到了答案,你还想要什么呢!”

  是啊,他还想要什么呢?为什么他还是感到不满意?“好吧,”托勒不情愿地说,“我会帮你做侦探的。”说完,他转身进了自己的客舱。

  “好,”贝斯洛在后边叫住了他。“我准备好了会过来帮你的。”他看着托勒的身影进人他自己的房间,门被轻轻地关上了。“放松些,”他说,“你要在这里往很长时间。”

  第九章

  贝斯洛想做间谍的念头已经在头脑中潜伏了很长时间,一旦找到机会,便要追不及待地释放出来c他推断除非那个奇怪的人的舱室里有足够的食物——不过他对此感到怀疑,否则,那个人肯定是要在别人睡觉的时候出来吃东西的。不过迄今为止,他还没有看出任何人鬼鬼祟祟地使用过厨房的迹象。不过如果他用完后收拾干净,也不会有人看出异样的。

  于是,托勒和贝斯洛便将身子蜷伏在一个很小的地方,开始了漫无边际的等待——是等待——对于托勒来说,那是彻头彻尾的等待——等待着那个奇怪的人出现。

  厨房里的灯已经关掉,这样,他们可以看见那个神秘的人而他却无法看到他们。他们已经轮流在这里窥视很长时间了。现在轮到托勒双目大睁地瞪着黑暗中的某一个地方,不过他已经准备终止这种荒唐的事情了。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把我拉上?”托勒的抱怨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简直是浪费时间。”

  ‘我需要你证实我的所见。““你搞得就像是我们在等待飞碟似的。”他的脖子扭了扭,看见黑暗中贝斯洛眼镜片上闪烁的光泽。“哎呀,这里可真够热的,不行,我得离开,要不,非得变成驼背不可。”

  “住口!你不能不说话吗?如果外面有人,非得让你吓跑了不可。”

  “此刻人人都躺在床上睡觉,只有我们在这里犯傻。你干吗不安一个探测仪或者是感应开关以及别的什么东西呢?如果有人去厨房,它就给你报警,你还可以用你的微型全能东芝照相机把他的一举一动都拍下来。”

  “呀呵,我怕拍到你和库拉克趁我睡觉的功夫偷偷地溜到厨房,从冰箱里往外拿食品的镜头。”

  “这件事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托勒问,“也许那个人只是喜欢隐秘的生活。

  可那又有什么呢?看来我还算是幸运。”

  “不自然,这就是理由。还有,我很好奇——对于我来说,这是最充分的理由。”

  “是这样,可我并不好奇,我真不明白我怎么会接受你这可笑的建议c如果我还跟你于下去才真是傻到家呢。”托勒的身子动了动,头碰到了架子上。“哦!可怕——我得出去了。”

  说完,他不顾一切地爬了出去。‘你也出来吗?“贝斯洛看了看表,说:“时间到了,说不定那人就要来了。”他用双手和膝盖撑着爬了出来,“如果那人今天晚上来的话,现在该到了。”

  托勒向自己的舱室走去,贝斯洛在后面紧紧地跟随着他。走到那个人住的地方,他们都停下来,将耳朵贴在门上。托勒失望地向他看了一眼,贝斯洛耸了耸肩,拖着疲惫的步子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晚安,托勒。”

  托勒站在自己舱室的门口,门仍然打开着。听见贝斯洛的门关上,他才蹑手蹑脚地回到了那个人的舱室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可是他却什么也没有听到,于是将耳朵贴在门上。正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门却出乎意料地打开了,首先映人他眼帘的是一双亮亮的黑眼睛,镶嵌在一张精美的闪着青铜色光泽的脸上,脸的周围是瀑布般油亮的黑发。此刻,这张脸冷冷地看着他,他的第一个想法便是不知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

  “杨丹·塔拉滋小姐!”他终于镇定下来,“要不是你的头发,我还真认不出你来了。”

  “托勒先生,”她的话中有几分俏皮,“这是你的一个坏习惯吧——我指的是在别人的门外偷听。”

  “不是的,”托勒从她那里接受到的最明白的信息是她希望他呆在这里。“我只是——是的,是好奇c我们都觉得你——我的意思是说——里面的那个人很奇怪。

  都好几天了,我们一次也没有看见过你,我们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你更应该关心你自己。你都看见了,我很好,如果你能够体谅我的话。”她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托勒为她闪开了路。

  “请原谅,如果我打扰了你。”他说,他的心里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更多的还是遗憾。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用目光与他交流着,可她的脸上却毫无表情。

  托勒感到有点奇怪,好像自己正在浅水的泥沼中挣扎一样。他想躲开她的目光,可她的眼睛却在向他诉说着什么,他唯一可做的就是迎接她的目光。“对不起。”他嘟哝了一句,算是打破了他们之间短暂的沉默。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便离开了他,沿着过道向厨房走去。托勒目送着她修长的身体渐渐远去,觉得自己脸热心跳,连手心里都满是汗水了。

  五个星期来,他一直没有再看见她。她在舱室里干些什么,她是怎样躲开其他人的等诸如此类的问题一直都在困扰着他,使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耗费心机。她为什么要如此蛰居?她为什么要避开所有的人?当然,不会是因为她害怕他们——在一条满是男人的船上,惟一的女人会惧怕男人?简直是无稽之谈。不,不会的,即使她有一千条理由,惧怕也绝对不是她远离他们的理由。凭着男人的直觉,托勒觉得杨丹·塔拉滋小姐来这里的目的绝不仅仅是作为男人的配偶而出现的。

  他并没有把那天晚上的奇遇告诉贝斯洛,他甚至觉得杨丹也是不愿意让他提及此事的。不过他又觉得携带如此重大的秘密简直是一件十分愚蠢的事情,尤其是在贝斯洛喋喋不休地劝他重新参与侦破行动的时候。他拒绝了他的要求,因为他知道她是不会再被他撞上了。毫无疑问,他想,她是再也不会被人撞上了。尽管她只有一个人,但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是她?又为什么是以这种方式?托勒一有时间,便沉人到这些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中。他试图在他的心中把她的面貌勾勒出来,但他却失败了。每当他努力回忆她长得什么样子的时候,他的大脑便一片空白,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描绘出她到底长得什么样子,留存在脑海中的只是一张美丽的人类面孔——他只朦朦胧陇地觉得她长的是一张亚洲人面孔,也许是玻利维亚人的,没有什么突出的特征,只是一个很美的轮廓而已。这既让他困惑,也让他感到沮丧,他怎么就想不起她长得是什么样子来了呢?他在心中安慰自己,毕竟,他们只见过两次面,而且是一闪而过。可是,他却能够毫不费力地想起与他匆匆相遇的其他人的面孔:他从麻醉剂中清醒后照料他的护士、电梯驾驶员。六轮车的司机——所有这些人都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仿佛就站在他的面前似的。

  可是,杨丹……留给他的全部印象就是光洁、蜂蜜色的皮肤,乌黑的眼睛或者是头发,苗条、匀称的身材以及走起路来飘一般的感觉。就是这些。

  试图回忆起她的面貌成为一件让托勒着迷的事。只要那些徒劳无益的对那个幽灵一般的女人的各种画面的连接的企图不至于折磨他的大脑,他就努力回忆那天夜里他和她相遇时说过的每一句话以及他们的每一个细节,并试图破解隐藏在其中的微言大义。但这样的努力同样也是徒劳无功的。尽管他付出了无数的艰辛和长时间的冥思苦想,但仍然没有找出话语背后的意思并对他们之间的相遇做出新的解释。

  看来只是一次纯粹偶然的相遇,他想,可他又有些不甘心。难道真是这样吗?托勒有理由确信在这个神秘的杨丹·塔拉滋小姐备受关注的地方,发生偶然事件的比率是少而又少的。

  在他的心中与塔拉滋小姐占有同样分量也同样神秘的便是蠕虫洞之旅了。他是在飞行开始后的第二个星期得到贝斯洛的书并开始读起来的。刚开始的时候,他读的并不用心。这本书是从第七章开始的——贝斯洛并没有把它全部印出来,而且还有许多令人感到费解的天体物理学术语。显然,贝尔汉森的《星际旅行理论》是一部学术著作。托勒觉得即使在世界范围内,读过这本书并且真正理解贝尔汉森观点的人也许还超不过一百个。

  不过贝斯洛竟然是他们中的一个倒着实令他吃惊不小。

  不过除了吃饭、睡觉以及和矮个子贝斯洛玩以外,他总得干点什么,于是,他把读书看成一种宗教般的职责——他在那些由整页的长句子组成的冗长的段落间跋涉着。有时候,一些词所代表的意义不但要从上下文中猜测,而且要到第二段或者第三段中去琢磨,才能领悟一二。

  贝尔汉森不是威廉·莎士比亚,但他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这本书给托勒的一个主要的感受,就是这个人洞悉了整个世界的万事万物中所业已存在而未被人们所意识到的全部可能性和可行性。在这本并不容易读懂的书中,他态度鲜明地向人阐述这么一个观点——至少另一个作者的职业慧眼是这么看的,那就是新鲜的观点和概念产生于作者的艰深的思索和创造力,而这一切的诞生是值得作者为他们付出代价的。他可能从来没有当过诗人,但他也绝不是愚莽的屠夫。

  由于对作者日渐增加的敬佩,托勒在这本书中步履艰难地跋涉,使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赤脚的士兵走在崎岖不平的田间路上,尽管他并不理解指挥员的命令,却愿意为他冲锋陷阵。从这本书中,他也了解到了有关蠕虫洞的问题——那是和其他的问题混杂在一起提到的。

  从书中所得到的一切给了托勒以无法言说的喜悦和震惊。

  托勒把贝尔汉森的书放在枕边,两腿交叉,靠在沙发上,打开他在自己的卫生间发现的那个装润肤液的小盒子,将里面那粘稠的绿色液体抹到自己的皮肤上。尽管这种润肤液擦在身体上并不合适,但想到此刻即使离那个和这里距离最近的矿泉水疗养地都已经几千万公里了,这种润肤液便成为了他目前的最佳选择。

  于是,他边把这种粘稠的液体擦到自己的脸、胸膛以及胳膊上,边读着那本书。

  那段与蠕虫洞有关的时间变异的文字他读了四五遍了,不知为什么,那段文字总是令他感到烦躁不安,头皮有一种被刺痛般的感觉。他干脆放下书本,努力回忆起他从前曾经有过的类似的感觉。回忆让他吃了一惊:杨丹!几乎与此同时,他抬起头来,看见她如镶嵌般地站在了他的门口,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他跳起来,张大嘴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一个人该对一个幽灵说些什么呢?“托勒先生,”她的口气与其说是问候,倒不如说是在陈述一件事实,“我可以进来吗?”

  托勒呆呆地看了她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应该以主人的身份回答她的问题。

  “哦,可以!请进,我没想到会有人来,我——你愿意坐坐吗?”他的目光在屋子里四处搜寻着,搬来书桌边的那张泡沫椅。

  “不,谢谢。我坐的时间已经太长,我想我们全都如此。”

  “是的,”他打量着她,心想这回可得把她的面容原原本本地记在心上。

  “托勒先生,我不想打扰你读书,我只耽误你一小会儿。”她的眼睛在他的舱室里扫了一遍。六个星期来,托勒已经把这里弄成了罪犯收容所的休息室。

  她站在那里,托勒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房间是多么凌乱不堪。“我正准备收拾一下的。”

  “没关系。我有话给你说。”

  他等待着。她满脸好奇,打量着他。她觉得在自己说出下面的话之前他应该作出相应的反应。

  “好!”他终于开口了。

  “你有感应吗,托勒先生?这个问题并不复杂,“感应”一词他从前也听说过,知道它的含义,可是他却无法明白她用这个词做何解释,其中又包含了什么意义。

  “感应?”

  “遥控智能接收器。是的,你很熟悉——”

  “哦,是的!是的,我知道。可我没想到你会问起这个。”他做了个笨拙的手势,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中仍然举着那把泡沫椅子。他把椅子放了下来,说:“我没有感应,从来没有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也没有这方面的爱好。你怎么会提出这个问题?”

  她仍然用热情、鼓励的目光打量着他,终于她说话了:“有的人具有天然的接受能力,虽然他们对之一无所知,托勒先生,你就是其中的一员。”她终于把话说完了,他分不清她的口气像是挑战还是像命令。

  “看来我明白了,不是吗?”他笑了,试图冲淡这个年轻女子脸上的过度严肃,但她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只是在退出去的时候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哦,你别走,”他赶紧说,“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我的意思是说,我希望更多地了解一些有关你的情况。”

  可是她已经退到走廊里了。“不,托勒先生,”她的声音随着她的身影一起再一次消失了,“也许你不应该知道。”

  第十章

  现在有两件事情在搅扰着托勒,一个是蠕虫洞中的时间变异,另一个便是别人对他的交感功能的暗示,而且是在他对此全无知觉的情况下——不,对于前者的困扰他还可以欣然接受,而后者凭什么打扰他平静的生活呢?对此,他简直无言可说。

  何况他是一个坦荡、从容、平静,自己安排自己命运的男人,就像他自己写的某一篇论文的风格一样。

  这次疯狂的远行——至少他现在还这么以为,打破了他生活中那点可怜的平衡,消除了贫困与富有之间的界限(虽然那五百万美元还只是储存在他的帐上,他也只是从理论上摆脱了贫困,而没有来得及从中得到任何好处)。还有那蠕虫洞,一旦发生事故,它又怎么可能找到目的地呢?蠕虫洞就像一个变幻莫测、可以任意伸缩的怪物一样笼罩着他阴郁的心灵,使他对不可知的命运充满了恐慌。更有杨丹·塔拉滋的那番他可能具有莫名其妙的交感的胡言——事实上,她的出现本身就是莫可名状以及没有答案的问题,把他的生活搅得乱糟糟的。

  和以前一样,他没有向贝斯洛说起那天杨丹造访的事情,虽然这次造访就像那天晚上他和她的相遇一样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但他不愿意在贝斯洛的面前流露任何一点他知道与他们相邻的那个客舱主人。这种沉默是有代价的,贝斯洛经常缠着他,向他提出诸如“我们溜到排风口那边”,或者是“今天晚上由我观察,明天你来”

  以及“我们可以安一个带探测仪的照相机,把走廊上夜里发生的事情都照下来”的提议。

  每到这个时候,托勒便用已成定论的话题——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转移他的注意力。“你已经读过贝尔汉森的书,”每当他们膝对膝地坐在贝斯洛的太空控制板旁边,板盘上绿色的光在他们中间闪烁的时候,托勒问:“你怎么看时间变异理论?”

  贝斯洛抬起头来,目光闪烁地看着他,“那是已成定论的理论,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不过他是从相当保险的领域开始他的论述的。我的意思是说,空间变异和你所说的时间变异——都是最基础的理论。”

  “是的,是基础。可是它就和你一点关系没有吗?我们正在向未知的领域飞驰,可你和库拉克的样子却好像是去海边旅游度假似的。难道说你们对将要发生的时间变异一点恐慌没有?”

  贝斯洛慢慢地摇了摇头,“我不能这么说,”他耸了耸肩,“不过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不对吗?”

  “什么都是一样的结局?”

  “是——太空旅行。我们已经进人了未可知的领域,不是吗?既然如此,时间的变异对我们来说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哦,那可是大不一样厂托勒愤怒起来,”那可是令人担忧的变化!““怎么!”贝斯洛温驯地对他眨着眼睛。

  “什么怎么?”

  “怎么?怎么会不一样呢?你不能告诉我今天到达、明天到达或者是一周以前的上个星期四到达有什么本质的区别——时间对我,对殖民者,对任何一个人,也包括你,都毫无意义。”他接了一下极盘上的按纽,说:“该你了,小心,我已经把你逼到海岸边的低地上去了。”

  尽管他不愿意,但还是不得不承认贝斯洛说的话有些道理。事实上,他们什么时候到达的确没有什么关系,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具体的时间概念,用贝尔汉森的话来说,就是他们失去了确切的时间参照。

  他们正常的时间参照——也就是地球时间,将和太空时间毫无关系,也没有了真正的意义,因为它们之间缺乏相互的接触。问题的关键在于两者之间的区别就像梦幻般地虚幻,因为它们完全取决于个人不同的感知。

  当然,与地球保持通讯联系的地区则另当别论了。通过在时间置换管道——蠕虫洞的尽头——中相互发送信号,并在其中从事一些比较复杂的置换,就像是塞尼提克所发现的那种。一旦进人管道,信号便听命于任何控制它的律令。时间的置换由此得以完成,不过这只是一种可能,还有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信号从管道中穿过后不发生任何作用,就像是箭穿过风洞一样。

  “平行时间隧道是怎么回事?”托勒问,其实他的本意是尽可能地在两个人之间展开一场讨论,“这回可该你了。”

  “你在读那本书,嗯!”贝斯洛低下头,“说说你的见闻吧,应该你来说,”

  他又把头抬起来,“它们是怎么回事呢?”

  “哦,你想过我们出了蠕虫洞却没有看见殖民地而进了时间隧道的情景吗?一条隧道,也就是说,殖民船根本就过不去。我们无法搭乘那些信号,因为它们在另一条隧道中,而隧道是无法改变的。那个时候我们该怎么办呢?”

  “首先,时间隧道直到目前还只是模糊数学上的一种可能。”贝斯洛抬起头来,看了看托勒继续说:“不过在某种让人难以置信的环境中我们可以终止平行时间隧道。”

  托勒点点头:“说下去。”

  “我想库拉克会向右转,我们又可以回到我们来时的路上去。那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托勒还没有想过这一点。当然——他们能够回去。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都可以掉转方向回到地球上去。一直让他感到困惑的诸如静止的未来,喧闹的过去,平行时间隧道以及其他的一切问题,都让贝斯洛不动声色的周末旅游者的机智给瓦解了:如果我们不喜欢旅行,干脆打道回府得了。

  托勒透过绿色的显示屏打量着贝斯洛,钦佩的感情也油然而生。看来这个乱蓬蓬的大脑袋里还真装了不少东西,是个不错的脑袋。贝斯洛还拥有什么其他的才能呢?“你的国会山已经起火了,你已经没有逃避的退路了,”贝斯洛说,“除非你有一个秘密的逃跑计划。你已经把唯一的机会放弃了,这就是现在的情势!”

  “等等!你说什么?”

  “你的王国已经灰飞烟灭了。”

  “不,我想——听!”托勒把头歪到一边,有声音传了过来。“那是什么?”

  “那只不过是加速信号,”贝斯洛把屏幕清理了~遍,“还要再来一次吗?”

  “不,”托勒站了起来,“我要看看信号是从哪来的。”

  “我告诉你——”贝斯洛的话音未落,波动的信号便发生了变化,变得越来越大,最后固定下来。

  “过来,”托勒说了一声,便冲到走廊,转身向飞行舱方向跑去。终于,他来到了飞行舱,这时信号已经变成了尖利、刺耳的警报。托勒跌跌撞撞地跑进驾驶舱,贝斯洛紧紧地跟在他的后面。“那个时刻来了吗?该发生的就要发生了吧?”

  库拉克僵了一般地坐在导航仪表盘前,他那长长的如鸟一样的帽子已经低过了橘黄色的椭圆形屏幕,屏幕上一串黄色的数字在闪烁,等他看过去时,数字又变成了红的。库拉克看也没有看他们一眼,说:“我……还不知道……”

  托勒扫视了一眼仪表盘,有几个红灯在闪,至少有两个屏幕上打出了鲜红色的“警告”字样。恐惧将他全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但托勒还是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站在他身边的贝斯洛低声说:“可能是流星穿过。”

  毫无疑问,他的话意味着他们已经转危为安了,可托勒的脑海里却出现了了无数月亮大小的岩石撞到他们不堪一击的飞行器上,眨眼之间,他们灰飞烟灭,化作尘埃的情景。

  “天哪。”库拉克终于把头转向他们,“是的,伙计们,天平圈到了。”

  “蠕虫洞?”贝斯洛说,“这么快?”

  “我们已经出来六个星期了,”托勒不合时宜地补充了一句。

  飞行员摇了摇头,转向他的仪器:“显然,我们已经到了它的后院,它就要同我们相遇了。”

  “同我们相遇!”托勒踱到上尉的身后,一双眼睛穿过他的肩膀注视着他。

  “‘你说什么?”

  “是的,很快。”他的目光也越过肩膀投了过来。

  “有多快?”

  “你最好系上安全带。”

  “有多快!”托勒对自己的问题穷追不舍,两只手抓住椅子。

  “以每秒种一亿米的速度。现在——回到你们的客舱,系好安全带!我说的是你们两个,走吧。”

  托勒向后退了退,不情愿地将目光从闪烁的屏幕L移开。他感觉到贝斯洛的手放在他的肩上,将他往外拉。

  “走吧,我已经打开了全视屏幕——我们什么都不会错过的。”

  他们向自己的客舱走去,双脚一下一下地踏在飞船的舱板上。走到自己的客舱门口时,贝斯洛笑了笑,说:“到了那边再见吧_”

  “我也希望如此。”托勒嘟哝着进了自己的房间,坐到沙发上。他的手碰在了沙发的仪表盘,于是,沙发便欲飞般地弹了起来。他抽出安全带,将它系好,又检查了一遍才躺回到沙发上。他闭上眼睛,想象着即将发生的任何事情。与此同时,他还想到——杨丹怎么样了。他又匆匆忙忙地解开安全带,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冲到了走廊上。来到杨丹的门口,他的双拳用力在她的门上插着。“杨丹!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开开门!就要到了!蠕虫洞——我们就要进去了!你听见了吗?把门打开!”

  没有任何回应,好像她根本就没有听见他的声音。他更加用力地在她的门上擂着。“杨丹,开门,我是托勒。”

  “托勒!”头上的扬声器对他叫了起来。“系上你的安全带!她很好!你赶快回去!”

  “库拉克,她不知道!”

  “她知道!”

  “可是——”

  “回去系好你的安全带,托勒!”

  回头看了一眼杨丹关得严严的门,托勒匆匆忙忙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重新系上安全带。随着他的安全扣喀嚓一声扣上,全视屏幕上闪过一道亮光,接着,客舱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托勒发现他们已经开始进入到蠕虫洞的口中了。

  第十一章

  蠕虫洞最先出现在人们面前时不过是屏幕中心的一个颤动的紫色光点,这与他们以前的想象完全吻合。随后,它快速地扩张,直到占据了整个屏幕。根据贝尔汉森的理论,它发热是因为某种叫做切伦科夫射线的东西,这事托勒可不敢假装明白。

  它好像与史瓦西的不间断超光速旋转理论有关,对于这一点,托勒同样是不甚了了。

  他瞪大好奇的眼睛,看着那个离他们越来越近的物体逐步地涨大,一点一点地迎面向他们扑来。

  蠕虫洞占据了整个屏幕,白炽的光点刺得人眼隐隐地疼。我们可能就在蠕虫洞的边缘,托勒想,我们正在进入蠕虫洞!库拉克的声音从扬声系统中传了出来。“系好你们的安全带!我们还有—……

  二……三……到了,我们进去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就是蠕虫洞吗?托勒纳罕地想。

  托勒闭上眼睛,企图从中找到一点感觉——船体的颤动,天旋地转的感觉,猛烈的撞击,或者于脆是已知的宇宙的崩溃——什么都行。

  可是他却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随后,第一股重力波向“西风之神”号袭来。托勒感到一股重力在拉动他的肠子,血往上涌,眼前一片模糊,身子轻飘飘的,好像自己要飞起来一般,可胸部却像被人放上了沙袋一样地窒息难耐,骨头也变得如铅块般地沉重。重力环绕着他,他的胃里一阵翻滚,心脏也仿佛在撞击着自己的肋骨。

  慢慢地,重力反应总算平缓下来。他睁开眼睛,看见全视屏幕上仍然呈现出眩目的紫色,除此之外便什么都没有了。屏幕中心那白色的亮点像遥远而孤独的太阳。

  托勒想,这光亮来自隧道的另一端,不过这倒是不错。

  虽然白色光点移动的方向和他们的船行走的方向一致,但太阳还是逐渐地变得大了起来。

  毫无疑问,蠕虫洞在向后退着。虽然是逐渐地,但光点越来越大的事实却在向他们昭示着飞船正在以非常快的速度旅行着,他们终将穿越蠕虫洞。

  托勒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盯着屏幕,心中思量着重力波会不会再一次向他们袭来,或者他们是否已经进人理论上所说的置换管道中的真空地带。除了令人不安的等待外,他甚至感觉不出与以前有什么异样。如果一定要让他说出自己的感觉,他觉得穿越蠕虫洞就像是高潮之后的突转一样,库拉克说什么来着?是的,就像是驾着小车穿越隧道。

  逐步地,屏幕中心的光点延展开来,托勒觉得与其说它像个碟子,不如说它更像个戒指,中间是空的——一束炸面圈似的光晕。船越来越近,炸面圈也在不断地扩大,直到船进至中间的洞中,让炸面圈一口吞了进去。

  就在进人炸面圈似的光环的一刹那,屏幕上闪出一片白光,图象再次出现的时候,托勒看到的是没有尽头的发着柔和的蓝白色光的管道,就像是在荧光霓虹灯管中飞翔似的。

  偶尔会有红色、紫色、深蓝和绿色的光束从他们眼前闪过,随即便呈旋涡状懒洋洋地消失在管道的尽头。

  面对这些色彩亮丽的光束,托勒终于明白隧道的墙壁在移动。事实上,他们正处于环绕着隧道内壁的万亿兆显微光粒子的笼罩之中。

  这一重大发现让他们大吃一惊,从他们身边闪过的光束告诉他们,“西风之神”

  号正在以比光速还快或者是接近于光速的速度向前行进着。从他们身边闪过的光束更大了,就像是高射炮所发出的曳光弹在夜空中闪烁——那一定是某种超速粒子:

  超光速粒子或者是加速光量子,从某种角度而言,他们是在蠕虫洞现象的作用下加速的。

  比光还快?这可能吗?贝尔汉森的书中曾经描绘过光束受阻、扭曲甚至变形的可能性,但托勒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他曾预见过旅行速度超过光速的可能性。从现有的科学原理来看,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可此刻,巨大的蠕虫洞就在他们的眼前。

  托勒的目光一刻也不离开屏幕,他贪婪地看着,研究出现在上面的图象。他发现隧道的墙壁在慢慢地波动,就像是管道被风吹弯了似的。可此时,飞船正航行在蠕虫洞的中间部位。

  他听到了头上的扬声器传来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库拉克的,可又好像有点什么问题似的,语句混乱,急促,好像许多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听起来就像是许多人在以同样的频率说着什么,可又无从分辨具体是哪一个人的声音。

  一定是库拉克出了什么问题!托勒想,得过去看看他。他摸到了安全带的搭扣,随即便弹跳起来。托勒觉得颅腔内的脑浆在奔涌着。他坐在沙发上,看见自己的手在托举着身体离开沙发,可这个动作好像永远也做不完似的,他仍然稳坐在沙发上。

  他惊恐地发现眼前的手变得模糊起来,好像可以无限延长。伸展的橡皮似的。

  他转过头去,发现自己的房间也是一片模糊,所有的物体都连成了一片,变成了一块漂浮着的物体。

  托勒让自己保持完全的静止状态,房间里的一切便恢复了原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他坐在沙发上,将手在空中挥了挥,于是他眼前的一切又是一片模糊。终于,他发现了其中的奥秘。他发现他眼前的模糊实际上是由无数静止的画面组成,就像是电影胶片中单个的画面—一从他的面前闪过一样——这个画面中的挥手动作已经停了下来,可另一个画面却还在运动,当然,还有介于它们之间的画面。

  他感到有些恶心,于是便闭上眼睛躺了下去。可他头上的扬声器却又一次发出嗡嗡的嘈杂声。他听出语调有些急,所有的词语都奔着赶着地往外蹦,可是一个字也听不清楚,乱糟糟的。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这是托勒第二次这么想了。

  托勒挣扎着站了起来,房间又疯狂地晃动起来,房间里的一切都失去了原来的形状。他闭上眼睛,摸索着身下的沙发,蹒跚着向打开的门走去。终于,他进了走廊。他想法让自己的头处于绝对静止状态,打量了一眼走廊,又闭上眼睛,向飞行舱去。

  只要我闭上眼睛,一切便都安然无事。他边摸索着舱壁向前走边想。经过贝斯洛的客舱,他继续向前走着,就像是一个瞎子一样。终于,他摸到了飞行舱,走进去,靠在门框的橡皮垫上让自己稍作休息,同时也飞快地打量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一切都与从前一样。库拉克系着安全带,坐在他的指挥椅上,眼睛盯着屏幕,脸上现出满意的神色。发现有人在他的背后,库拉克转过身来。就在那一刻,托勒目睹了最为恐怖的景观——库拉克的头扭到了一边,他的五官都失去了原有的形状而像液体一般混杂到一起。他的两眼重叠,头发和皮肤扭结着,牙齿、嘴唇和鼻子也被融为一体。托勒觉得他的整个人都似乎快要被融化了似的。上尉说话了,可从他的嘴里发出的那些字词却好像是一堆大杂烩似的,语义含混,令人不知所云。

  托勒躲避着这令人恐怖的景象,他的动作使得飞船疯狂地旋转起来,他眼前的一切又是一片模糊。他脚下的甲板倾斜着,身体也失去了平衡。随之,一股猛烈的水状呕吐物冲撞着他,他的胃翻滚着,把里面的一切都倾了出来。

  他跌到地板上,闭上眼睛,可胃液和脑浆还在翻卷着,黑暗也好像随时都会从甲板上一跃而起,将他吞噬似的。

  “我告诉过你系好安全带,呆在你该呆的地方,托勒。”是库拉克的声音,“你做到了吗?”

  “啊?”托勒转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将头抬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了?”

  “我们到了蠕虫洞的尽头,你犯规了。”

  托勒把手放到胸部,感到一股粘稠的液体又涌了上来。呕吐物所发出的恶臭使他的胃里又是一阵翻腾。他使劲将涌到喉咙里的呕吐物咽了下去,“我以为你遇到麻烦了。”

  “我是想告诉你终端就要到了。”库拉克附下身来,将手放到他的肩膀上。

  “现在好些了吗?”

  “好些了。是晕动症。我——出来多长时间了?”

  “出来?”库拉克扬起手来,“你没有出去过。也许不过只有一秒钟。”

  “太可怕了,我觉得——你看起来像个怪物。”

  “你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你能起来吗?”

  “当然。”托勒将手平放在地板上,四肢着地将自己的身体支撑起来。

  “晤!谁吐了!”贝斯洛大步走进了飞行舱。

  “托勒有点晕船,现在好了。”

  “啊!看那边,太美了!”贝斯洛从他身边冲了过去。托勒抬起头来,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使得贝斯洛如此激动。

  他们面前的主屏幕左上方是一个白色的球状恒星,此时,它正放射出灿烂的光芒,在它的周围,几百个明亮的星星点缀着深褐色的天堂。画面中心部位就是那个令贝斯洛欣喜若狂的闪闪发光的绿色球体,圆润而细腻,包裹着它的是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轻纱,大朵大朵毛茸茸的白云在球体周围飘荡。

  “九重天。”贝斯洛的脖子扭动着,发现杨丹小姐就站在他们身后的过道上,也在盯着屏幕。‘上帝的疆域。““塔拉滋小姐,”贝斯洛沙哑的嗓音激动起来,“是你——”他有些犹豫和不安。

  她飞快地看了贝斯洛一眼,似乎想要他安静下来,随后,她也进了房间,将注意力重新放到屏幕上。开始的时候,贝斯洛还有点窘迫,一旦她和他们站在一起,他的注意力反倒不在她的身上了。

  好长时间,没有人再说话,他们只是将目光盯在他们面前屏幕上那个正在慢慢变化的世界,谁都不知道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什么。终于,一个悦耳的声音从仪表盘上传了过来,库拉克从他的指挥椅上站了起来。

  “好了,我们还有十二个小时就要到达天堂了。”库拉克的声音柔和,同时还带有几分虔诚。

  “还有多长时间才能着陆?”托勒问。

  “这要取决于扫描器发现什么。我们必须在降落前选好殖民点,不过我们现在就要通过光谱系统广播。如果他们听到——他们肯定听得到——我们选好了着陆点和着陆方位,就可以着陆了。也许十八个小时,但不会超过二十四小时的。”

  “太好了厂‘贝斯洛呼喊着,几乎要跳起舞来,”我不能等了!划时代的时刻快些到来吧!““我们希望如此,”托勒说完,又立即为自己说出这样的话而感到惊奇。当然,他为自己居然在他们面前和贝斯洛一样激动而感到羞愧。

  “你和我的想法完全吻合,托勒先生。”杨丹说着,几步跨到了托勒的面前。

  ‘你一定读过我的思想。“

  第十二章

  “这已经是第六次了,上尉,可仍然什么都没有看到——问题出在哪里?”站在托勒身边,背靠独眼巨人的贝斯洛已经现出了几分厌倦的神情。他们身后的主屏幕上是一望无际的浩瀚的绿色苍穹,“西风之神”号的照相机在向下扫描着,寻找他们的殖民地。

  “问题出在我们不能把信号发出去,即使是第十次也是这样。我们正在做一件——”

  “在沼泽地中寻找一个夸脱的蠢事。”贝斯洛接话说。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得向他们发出信号,不是吗?”不耐烦使库拉克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嘲讽。过去的十二个小时除了头疼之外,他几乎一无所获,疲惫使他的肩膀也垂了下去。“告诉你们,还得等很长时间,为什么你们两个不去睡一会儿呢,趁着你们现在还能睡得着。我会叫你们的——如果我发现了什么——”

  “好吧,可是你得叫我们——”

  “我会叫你们的。”

  他们离开装满了各种仪器的飞行舱,穿过走廊,停在了贝斯洛的舱门口。“他可能也得休息一会儿,要知道,这样的机会不会太多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托勒听出他的话中有话,便转过身来,面对着贝斯洛。

  一双长得十分紧凑的眼睛迅速地逃离他的视线。“哦,没有什么——只不过是,你明白的,可能大家都有点着急。不管是刚离开家的旅行者还是其他的人,大家都一样。”

  “不是这样!”托勒向前跨了一步,逼视着贝斯洛,“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

  “我都给你说了,我发誓。”他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你是说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你应该承认。”

  “什么都不会发生的。”贝斯洛打了一个哈欠,“你会明白,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的。”

  “那么他们为什么不接受信号?”托勒对着已经看不见了的对手叫喊。门被轻轻关上了,把贝斯洛的回答也关在了里面。

  三顿饭、四盘游戏、十六个小时以及九次运转之后,库拉克让他们所有的人都回到飞行舱里。托勒在走廊里几乎要飞起来了,贝斯洛差不多踩到了他的脚后跟。

  他们身后的杨丹倒是不紧不慢地迈着步。满脸倦容,已经两天没有刮胡子的库拉克弓着背,坐在独眼巨人键盘的旁边,一卷银色的晒像胶带盘绕在他的椅子周围。

  “过来,女士们先生们,我想我已经发现了。”他的语气听起来并没有太大的把握。

  其他的人仍然保持着寂静,等待宇航员继续说下去。见没有人说话,他便继续说:“你们也不要忙着激动,我想我已经发现了我们的殖民地。”

  “可你自己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快乐,”托勒接口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库拉克又坐回到键盘边,在键盘上敲了敲,随后便跌坐到椅子上,用手搓着脸。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事情的确有些反常,是的,是反常。我希望我能够弄清其中的原因。”他弯腰抓住一卷胶带,说:“你们看这个!我没有放弃任何一个细节地仔细探究,但仍然无法探明其奥秘。”

  贝斯洛摘下眼镜,用自己的衬衣擦拭着镜片。“你还是等到完全搞清楚之后再告诉我们吧。”

  “这是一件相当复杂的事情,概括地说,每当我确定殖民地的位置,它就移动了。所以,我找到了两个地方——先探到的是一个地方,后来的又是另外一个地方。”

  库拉克的脸上现出茫然的神色。“这是地图——”

  他在键盘上敲了一下,黄绿色的大地便呈现在“独眼巨人”的三个屏幕之中的一个。地图上有两个红点,一个是在屏幕的中心,靠近一条蓝色的环行河,另一个红点在它的右下限,靠近黄褐色的黄金海岸。

  “这并不能说明什么,”托勒评说道。

  “如果想拍到更为详尽的画面,我们的位置还是太高了一些,而且我们也没有探测仪。不过它给了我们一个大概的印象。在这个星球上的三块主要的陆地之中,这是最大的一块。”库拉克指着地图中心那个红点说:“从现在所得到的数据来看,在靠近点零八七九的地方,应该是我们的殖民地,可问题是,沼泽标记根本就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几乎一切都不在它们固有的位置上。在这里,点零六六二的读数位置,才是沼泽的位置。”

  “这说明了什么呢?”托勒问。

  “两块陆地。”杨丹说。库拉克看着他,慢慢地对她点头。

  “呀呵,是两块陆地。我花了很多时间想把它们区分开来,因为我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可事实就是这样,它们是两块陆地,两块几乎同样大的陆地。”

  “怎么可能呢?”贝斯洛表示了他的怀疑,“这说明在不到五年的时间里第一块陆地扩展了近一倍。那是不可能的。”

  “我也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离奇,”托勒说,“可能还是一个地方。”

  “我也那么想过,可是太空先遣队的文件中没有提及如此广阔的陆地,而且,如果那里有类人猿存在的话,他们就应该把那里作为他们的第一个着陆点,可他们没有——这是违背太空探测公约的。”

  “也许那里没有类人猿,”贝斯洛说,“也许那里只有袋鼠。”

  “那可是个相当可观的数量,”库拉克平静地说:“每平方米点九十九的密度,我看过资料。虽然现在的密度开始减少,但仍然不容乐观,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那里的生命必须面对这一切,那可是一个人口很多的城市的人口密度。”他抬头看了看杨丹,杨丹正盯着屏幕。从屏幕上看,他们正飞翔在广阔的天宇,太空的中轴线上。

  “两块陆地。”她说。

  托勒的手在脖子上摸了摸,说:“那么我们为什么不飞得低一些,看得再仔细一点呢?我真搞不懂你们的名堂。”

  “我倒希望能够这样。”库拉克说,“可是不行,我们得选择一个着陆点,我们得去冒险。”

  托勒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脸也跟着痉挛了。“冒险!什么意思?赌博吗?到底是怎么回事?投个骰子看看运气如何吗?”

  库拉克看了他一眼,“我没有那么说,殖民地就在下面。”

  “是吗?你就那么自信?”托勒气得满脸通红,“那么他们为什么不回应我们的信号呢?”

  “显然是接受系统出了问题?”贝斯洛判断说。

  “接受系统出了问题,不见得!他们可能早就被长角蓝袋鼠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吃了。我们还要下去成为它们的点心吗?”

  “你多虑了。”库拉克想把话题移开。

  “你在自家火炉旁煨水果吃的时候,就应该说我多虑了。”

  “我相信会有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贝斯洛说。

  “我想听听那个令人信服的解释!”托勒要求道。

  “我们有武器,托勒。”库拉克加重了语气。

  “我们有武器?那么,你为什么以前不给我说呢?”

  “那是最后一招,危机中的自救措施,就这些c是的,我们有武器。这回你该放心了吧?”

  托勒不愿意承认这一点,便用若无其事的语气回答说:“也许吧一”

  “好,这就好。”库拉克慢慢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我们已经达成了一致,对吧?下一次低空飞行我们将向下俯冲,直奔最大的那个亮点。”他的手指着屏幕中央那个最大的亮点,眼睛却看着杨丹·塔拉滋。

  托勒的心中生出几分疑惑。

  杨丹不容置疑地点了点头:“我同意,上尉。”说完,她又将目光转向屏幕。

  托勒盯着她看了片刻,他觉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她在操纵着这次行动,他为自己的发现感到几分莫名其妙的不安。

  库拉克把仪器检查了一遍,说:“我们将在半个小时之内出现在陆地上。一刻钟之内,我们开始下降,几分钟之后,陆地就要出现在我们的面前了。”

  “那么接着呢?”

  库拉克上尉冷静地看了托勒一眼,“那么接着嘛,托勒先生,我们就会看到我们应该看到的事情。”

  如闪烁的流星般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松绿色的世界,植物、水和天空都是松绿色的。靠近陆地的时候,“西风之神”号的翅膀又回复到刀片般的形状,大地迎面向他们扑来,就像是一块皱折的桌布,蓝绿色的水便成了桌布上的花边。他们看见了磷峋起伏的高山,一望无际的平原和婉蜒的沙丘,以及黛色的河谷。在河谷的这一边,沙丘还是土褐色,可在河谷的那一边,就变成了蓝绿色。

  被安全带系在沙发上的托勒目睹着屏幕上的一切。虽然这块陆地看上去还算平静、诱人,却是一个空荡荡的世界。他没有看见任何生命的迹象,没有动物,也没有任何鸟类——没有任何迹象证明除了这个星球本身之外它还能养育什么——可能有昆虫,是的,肯定会有昆虫的。

  陆地离他们越来越近,托勒突然意识到他正在打量一个以前从来没有人看到过的世界——殖民者除外,但也许连他们都没有来过。这里完全是一块处女地,富饶而丰沃,正在等待着,为想在此处安家的人提供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这就是这块遥远的土地所留给托勒的第一个印象。他的心为展现在面前的这片横无际涯的鲜亮与生机而激动不已。蔚蓝的天空下澄碧的水,没有披着裹尸布般灰暗的城市的废气,没有矿井给地球刻下的疤痕,没有高速公路和栅栏所划分的凌乱,没有人类的恶行所造成的散发着恶臭的流脓的伤口。没有战争,没有疾病,没有饥荒,也没有需求。

  这是一个崭新的开始,是一个值得为之奋斗,或许说是渴望已久的梦想。

  托勒为自己对这个地方的感觉而感到惊奇。他游历颇广,曾经许多次目睹过壮观的建筑和美丽的风景,有的甚至让他感动过,的确感动,可从来没有一个地方引发他如此的感情,没有任何地方像这里这样令他痴迷。

  原因何在呢?也许地球终究不过是地球,这条山脉与河流和其他的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可这里就大不一样了。虽然他还无法说出它们的不同在哪里,但他却能够真切地感受到这种不同。

  也许是因为人类的缺席以及它所代表的一切美好的事物:自由、纯洁与完美。

  还没有把它的守卫者赶出去的天堂,没有恶魔的伊甸园。美的王国,大自然把一切的美都赋予了它。

  库拉克把电路打开,头上的扬声器咋喀一声响了起来。“多么美的地方啊!”

  他用赞叹的语气说。说完便是一个长长的停顿,随后他又补充说:“我们就要降落到这个美丽的地方了,离着陆时间还有两分钟,我正在开启制动闸。”

  与此同时,托勒听到一种类似沙子倒进杯子里的嘶嘶声。“西风之神”号在不断增加的拉力的作用下渐渐地慢下来,身上的安全带也使劲地把他往后拽。机翼掠动着,陆地上的景物—一从他们的眼前掠过。屏幕上的画面稍微倾斜了一下,随后便自己校正了。托勒看到了河谷里腾起的浪峰。飞船穿过浪峰,慢慢地向前飞升。

  “这就是了,女士们、先生们。”库拉克说着,一切都恢复了正常。他一定当过公共汽车司机,总能注意到路的尽头。

  “哪里?我没有看到。”是贝斯洛的声音,不过他也说出了托勒的心里话。

  “在屏幕中心的下面,”库拉克回答道:“你会看到的……就是现在!”

  托勒的身子尽可能地在安全带所允许的范围内向前伸着,终于,他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一个闪闪发亮的山丘似的地貌从靠近屏幕底部的地方显现出来。“我们将要通过探测关。”库拉克刚说完,画面严重地倾斜起来。

  了无生气的山丘也沉入到屏幕的下面,托勒看到了湖绿色的水平线上广袤的天空。

  “探测报告上有无线电和电磁波活动的记载,不过我有十足的把握。”库拉克在他的仪器上浏览一番,说,“我们正在靠近高地,我们的第二个关口就要到了。”

  画面又一次倾斜起来,地平线也变成一面斜坡。托勒从椭圆形的小窗口中瞥了一眼外面白色的阳光。屏幕上的陆地呈现出淡绿色,画面上是圆润的山丘和它周围的平地,远处河边的峭壁是棕色的。

  “我看见了。”库拉克说,“陆地已经清晰地出现了,我就要下降了。”

  托勒已经干渴的嘴使劲咽了一口唾沫,他听到很大的鼓声,随即便意识到是自己的心中在打鼓,他的手指死命地伸进沙发的织物中c是的,他想,我们就要着陆了!发动机发出的嗡嗡声和震动让他感到吃惊,可他的目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屏幕。

  画面晃动了一下,随即便稳定下来。当他们垂直下落的时候,地平线也开始拉平了。

  “四千二百,”库拉克说,“下降很顺利,三千五百,很好。”船上又响起一阵嗡嗡声,“拉力大了点,哦,好了。好。二千八百,慢点,二千六百……”

  “这是哪里?”托勒心中有些疑惑,身子紧绷绷地坐在座位上,眼睛盯着屏幕,这是哪里呢?屏幕上出现了蓝绿色的原野全景,原野上的植物像草一样,但很高,在风的吹拂下,草样的植物便如奔涌的浪花一样翻卷着。风是从“西风之神”号上吹来的,此刻它已经从天空慢慢地降落下来。画面旋转了一下,托勒发现不远处一个隆起的金光闪闪的浑圆山丘,就是他在几分钟之前看到的那个地貌。飞船渐渐地落了下来,大地上的景物从他们的面前—一掠过。

  “西风之神”号着陆了,就像是落在了柔软的垫子上一样。“我们安全地着陆了,伙计们,”库拉克提醒大家,“欢迎各位到天堂来。”

  第十三章

  “真的有必要吗?”贝斯洛边问边做了一个很不高兴的鬼脸。“我是说,真的?我们都知道空气是可以呼吸的——里面的氧气比地球上的还要多!”

  “快点戴上,不要迟疑了,”库拉克命令道,“这是惯例。”

  “可是……殖民者们呼吸它,就为了高声喊叫——”

  “闭嘴,贝斯洛,遵照命令行事。你在拖延时间。”托勒有点厌烦地看了访惶不定的贝斯洛一眼,问:“你怕什么呢?”

  贝斯洛嘟嘟哝哝地把庞大的头盔举过头顶,把它套在脖子上。库拉克轻轻地弹了弹它,检查头盔的密封性能。

  “好,我们都各就各位吧。大家都准备好了吗?”他轮番看着他的每一个乘客,等待着他们的点头。“就从你开始吧。”

  “准备好了,”托勒的腿因为对未来的期待而有点颤抖,不过他想,事情本该如此。我们就要出去了,我们真的就要从这里出去了!与他的期待相伴而生的是内心深处隐隐升起的对未知的一切的恐惧。舱口的外面等待他们的到底是什么呢?是天堂,还是地狱?“准备好了。”贝斯洛有些紧张地扫视了一下其他的几个人。

  “我准备好了。”杨丹说。和别人一样,她姣好的身材被包裹在臃肿而没有形状的红色太空服中。

  “好,我郑重宣布,我们要着陆了。”上尉伸出手去,在外舱门旁边的开关盘上输了一串密码。他们首先听到的是低沉的嘶嘶声,随后舱门打开了。机舱下面的舷梯也自动张开了。库拉克迈向机舱通道。“一个接一个,跟我来。”

  库拉克跨过门槛,回过身来,向后退了几步,抓住扶手。贝斯洛看了托勒一眼,指着楼梯向他做手势。

  “不,下一个是你,”托勒回答说,“我要在塔拉滋小姐的后面。”

  贝斯洛把目光转向杨丹,默默地点了点头,便迈向舷梯。他一步步地向下走着,头盔的顶部慢慢地沉了下去,他不见了。

  “该你了,”托勒转向杨丹说。

  “谢谢你,”她边说边轻巧地转过身,毫不犹豫地下去。

  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托勒在心中嘀咕着。他叹了一口气,随后也走向扶梯,他转过身来望了一眼,边向下走边默默地数着步子。

  下到地面,他四处打量,希望看到等候在那里的其他人,可一个人也没有。一阵恐慌袭上心头,他飞快地转过身来,寻找着他要找的人。

  终于,他在飞船后面的一个支柱旁边发现了他们。托勒的心中一阵释然,便穿过发动机的热源,径直向船腹下面的他们走去。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他,好像在全神贯注于一件什么事情。托勒看不见那是什么,无线电系统没有声音,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托勒从发动机的防护装置边走过去,终于站到库拉克的身边。直到这时他才看清他们几个人在看什么:那是一片与着陆平台相距不远的庞大的水晶墙,灰色的纹理在闪闪发光的墙壁上清晰可见。墙的顶部是高低错落,一个连着一个的圆顶和塔楼。

  托勒使劲仰着头,好让自己的目力望得更高一些。眼前的这个建筑群就像是拔地而起的晶莹剔透的山峰。

  无处不在的异彩。深色的彩铀图案,为这个教堂式的宏大建筑增添了几分壮丽。

  从下往上望去,就像是经历了从山脚到山顶的漫游,明亮的圆形屋顶遮天蔽日地错落着,在这个星球上的太阳照耀下,就像是美丽巨大的肥皂泡从天空洒落下来——小点的肥皂泡足以遮挡住~两幢大楼,而大的则足以遮挡住一座小城和它周边的郊区。

  这座闪亮的山体绵延无尽,无论目力投向何方,映人眼帘的都是它的光彩。这个星球竟矗立着这么一座巨型水晶山。

  “不可能!”托勒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有些沙哑,“我简直不敢相信。”

  “不相信,”贝斯洛附和道,“难以想象!他们怎么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建造这么一座建筑呢?这可能吗!”

  “你们看这。”库拉克说,于是三个人的视线便都转向他手所指的方向,看到了自己脚下的平台上零零落落的石块、玻璃片以及变了形的纤维盘,还有厚厚的苔藓。“我是说,这块地方不在使用。”他向周围扫了一眼,说:“这个地方像是废弃了很多年……少说也有几十年。”

  “殖民者不可能有那么长的历史。”贝斯洛插话说。

  “我明白,”库拉克转对其他几个人,“可我无法解释。”

  “也许不是殖民者,”托勒简明扼要地说,可随即为自己的回答感到一阵战栗。

  如果不是殖民者,又会是些什么人呢?“是殖民者,”杨丹非常自信地面对转向他的三个男人说。她两手交叉,如雕像一般地站在那里。

  “什么,杨丹?”库拉克问,“你这话从何说起?”

  她说着,手指着离他们大约两三公里远的那面墙。“他们会见我们来了。”她说,语气平淡,没有兴奋,也没有激动,甚至带有几分恶意的平静。

  托勒看见水晶墙脚的一小部分升了上去,一个黑点出现了,接着是第二个和第三个,它们腾云驾雾般地向他们飘来,空气中弥漫了紧张的气氛。

  来者渐渐地靠近他们,他们已经能够看清坐在一种奇怪的交通工具上的不速之客所穿的衣服——和地球人一样,他们穿的也是太空服,深色的,很合体,而且,他们服装的材质肯定用了什么闪光的材料。头盔上的黑色面罩把他们的脸遮住了,使他们看上去像恶魔和怪物。

  “我不喜欢这样,”托勒说,“看样子来者不善,武器在哪里呢?”

  “可能我们让他们受惊了,”贝斯洛说,“事先又没有无线电接触——说不定他们也在猜测我们是什么人呢。”

  “嘘!他们可能也听得懂你的话,”库拉克制止了他。“让我来处理这件事。”

  他向前迈了一步,说:“杨丹?准备好了吗?”

  年轻女人沉默了片刻,随后便耸了耸肩。“倒是准备好了,可出了故障,我无法破译。”这时,第一个交通工具已经慢慢地向他们靠近了。来者们站在机器的前面,黑色的面罩对着他们。其中的一个人,大概是司机,站在其他几个人的前面,双手握着控制器。接着,它向旁边问了闪,托勒看见了它平滑的腹部下两个轮子所腾起的灰尘。这时,第二个交通工具也赶了上来,第三个随即停在了它们的中间。

  两群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动一下。

  最初的震惊过后,托勒认出了身着深色服装的来者们手中所拿的短管炮。“他们都武装好了!”他沙哑着喉咙低声说。

  “嘘!”库拉克不让他再说下去,“我来和他们谈谈。”

  说罢,他慢慢地向前走了几步,举起右手,对他们致以古典式的问候。“兄弟们,”他的声音中充满着压抑了的自信,“我们很高兴遇见你们。”见对方没有回应,他犹豫了一下,一只手伸到预先准备好的仪表盘上暗作调整。“宽频幅频率。”

  他边在心中对自己说着,边继续用坦诚的口气说:“我们是从地球上来的。”没有回应,他继续说:“从地球来的。”

  这时,一名来者发出刺耳而粗犷的咆哮,那与其说是人发出的声音,不如说是动物的狂吠。

  要想弄清那声音是谁发出来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托勒看见中间那个交通工具上的一个人下来,他旁边的那些人们也纷纷从两个轮子的交通工具下来,小心翼翼地向他们这边走来。

  “告诉他们,我们是友好的,”托勒焦急地说,“告诉他们,库拉克!”

  “我们从地球上来,我们是朋友。”上尉不断地重复着,可是丝毫无济于事。

  一行人在离他们数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为首的那个向他们走来。他走到他们面前,对他们中的每一个人进行仔细的搜查,他黑色的面罩在阳光的反射下就像是甲壳虫的壳。

  “这是怎么回事?”托勒问,“你们要干什么?你们为什么不同我们说话?”

  那个人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似的,继续他的搜查。贝斯洛、塔拉滋和库拉克都轮番接受了他们的搜查后,他退后一步,看着他们,好像在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

  显然,对于他们来说,地球人的出现带来了一系列的问题。托勒觉得他们正在作出一个决定,下面的几分钟对于他们来说至关重要,他必须突出重围,可怎么才能够冲出去呢?“我们是从塞尼提克来的。”托勒突然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者们的注意力一下子都转移到了托勒的身上,“塞尼提克。”他又说了一遍,把每个字都重复清楚。

  这句话在来者中引起了一阵骚动,即使在头盔的遮掩下他也能够看出他们掩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突然,一声吼叫把众人的声音压了下去,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寂静。

  为首的那个人抬手指了指托勒,小声向他身旁的人说了些什么,两个人便飞快地走上前来,抓住了托勒的手。

  “嗨!放开我!”托勒叫道,“嗨!”

  “住手!”库拉克高声喊着,冲了过来。

  “救命!”托勒在两个来者的控制中挣扎着,但他们还是把他拖走了。

  “杀掉他们!”

  他的身后传来一阵含混不清的声音,叹气。嘟嚷和诅咒——大概是库拉克和贝斯洛发出的,那厚重却语义不清的声音则应该是来者的。

  搏斗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要想看清后面所发生的事,就必须把整个身子都扭过去,可这对于托勒来说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因为他此刻正在被两个来者反剪着推向中间的那辆两轮车。趁他们停下来把他往车里推的时候,他往后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躺在平台上的两个人,那么第三个——杨丹呢?也被他们拖着走向另一辆两轮车吗?“库拉克!”他尖叫着,“贝斯洛!塔拉滋!”

  没有人回答他。他被推上了他们的两轮车,头朝下跌倒在车里。随后,两轮车加速回到墙边,遁入水晶山中。

  第十四章

  “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儿?”接受了外科医生停止摆动吊床的命令,尼克拉斯卫兵来到走廊上。外科医生停下手中的工作,不自然地转过身子面对着卫兵:“这是塞克拉兹的吉姆瑞格关照过的,他还要亲自过来审问这个人呢。”他说话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印有“塞热奥”标记的紫罗兰香型香料包。

  卫兵往吊床前迈了几步,好奇地打量着躺在床上的人:“这就是那个自称是从塞尼提克来的人吗?”

  “不,我听说那个人留在塞热奥高级病房的特护室,这是另一个。”

  “看起来伤势不重。”卫兵往旁边跨了几步,外科医生又推了推那张吊床。他们走出去还不到十步,卫兵转过头去,对他肩头的发音器耳语道:“犯人还在路上,塞波提瑞克·费提格。”

  这时,从卫兵衣服的皱折中发出了滴答滴答的声音,“知道了,立即报告泰尼斯区的小组处置。”

  “马上。”卫兵关掉肩膀上的发音器,边匆促地奔向他的新目的地边说:“这可是新闻!我今晚可以得到一条新闻了,也许是两条。”

  托勒终于醒来了,他觉得自己的头就像是塞满了麦片粥似的,涨涨的,上臂有伤口在隐隐作疼,肩膀也像是被人用雪茄烧过似的,或者也可能是被捆绑过。

  捆绑?想到这里,托勒猛然从吊床上坐了起来。他的动作太猛,床斜了一下,托勒便滚落到地板上。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无数的黑点在他的眼前跳跃。终于,黑点消失了,可他仍然仰躺在地板上。他小心翼翼地检视着自己的右臂,只发现了一处擦伤的痕迹和一个红色的肿块。他边在伤口上轻轻地搓着,边打量起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个不大的饼形的房间,圆形屋顶,天花板是曲线型的。透明的天花板上闪烁的绿光给整个墙壁披上了一层柔和的色彩。门道狭窄,却安上了圆柱和尖拱。

  门开着,确切地说,这里根本就没有门,与之相毗邻的另一个房间也是敞开着。也许是门对于这个星球上的殖民者——托勒认为他们应该是殖民者——来说已经失去了作用,或者他们有另外一种隔绝房间与外界的行之有效的办法。

  托勒猜想是后者,他们一定是用什么遮挡光栅一类代替了门。

  检视完毕,托勒的目光便转向房间的其他部分。他看见从墙壁伸出的架子上有一个银黑色的包裹,这是托勒在这个房间里发现的除了吊床之外的惟—一件其他的物品,托勒决定对此研究一番。直到这个时候,托勒才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身子坐在地板上,他觉得自己眼前的窘像有点傻。

  他慢慢地站起来,这个时候他可不想再欣赏那些眩目的绿点的舞蹈了。向支架那边移动身子的时候,他偷偷地看了一眼敞开的门道。两个门道里都没有人,两个房间里也没能看到人。他现在可真是孤身一人了。

  托勒把架子上的包裹取下来,把里面的东西抖开,发现一件重量很轻,外观和质地都像丝绸的袍服。袍服并不长,开着很大的V字套头领,黑底带银色斜条。另一件也是黑色的,质地比较粗糙,是一条带轻便鞋底的灯笼式连腿裤。内衣是没有的,不过事到如今,也无法挑剔了。他拉过灯笼裤,把腿伸了进去,裤子太长,腰部都到了他的心窝上。

  接着,他把质地精良的长袍也套了进去。袍服长及他的腿肚子,不过他把两条银色的宽腰带在一边打了个结系好后,长袍的边缘算是向上提升一点,到了他的膝盖上面。

  这套衣服简直太舒服了,比他穿过的任何一套衣服都要舒服。精良质地的长袍以及皮肤与丝绸相接触的那种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位中国皇帝。他顺手抚摩着衣服上的皱折,此刻,已经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了,他又一次坐到床边等待着,同时也在心中回忆一切他所能够想起的着陆以后的事情。

  他着陆后没有多久就与载着殖民者的一种交通工具相遇了。他曾经企图与他们沟通,但就在这时,他受到他们的袭击。托勒记得曾经发生过扭打,隐隐作疼的大腿和肋骨提醒他,他可能是在挨过一顿——也可能是两顿打之后,被拖到其中的一辆交通工具上。此后的事情,他的记忆便是一片空白了。

  后来他就在这间房子里醒来了。来到这里之后的事他是一点也记不得了,只断断续续地想起一些在这之前所发生的事。他想起了他与瓦罗的谈话,以及与尼威斯的会晤,想起他吃过一顿好饭,至于吃的什么,他却记不清了。他还想起他那满满的一大包钱,现在也无影无踪了。在这之前,他是在休斯顿国际机场的公共浴室里被枪逼到那里去的。他只能记起一些片段,其中的许多细节都遗漏了。他觉得此时的自己,就像是被困在四周都是迷蒙海雾的一个小岛上一样。

  可能还发生许多事情,不该只有这么一点,他告诫自己。其他人现在怎么样了呢?当然还有其他的人——他根本就不可能一个人来到这里,一定是有什么运载工具把他们带到这里的,那么这运载工具又是谁开来的呢?我不是一个人到这里来的,还有别人,肯定还有别人。托勒想,可是我怎么就想不起他们来了呢?杨丹·塔拉滋所在的房间让她想起了童年时代的家。没有天花板,但柔和、飘摇的光从高处照下来,在光滑的墙壁投下一圈圈的涟漪和斑驳的光影,这令她想起了父亲的海滨别墅。她的房间毗邻内院,直对着天空;她一直都很喜欢房间所营造出的自由氛围,如果是有月光的夜晚,天上的繁星就在她躺的床的上方闪烁。

  不过这个房间可不是她父亲的家,而是别的什么地方。可这是哪里呢?她却说不出来了,她只是觉得自己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的,至于她是怎么来的,又是为什么来到这里的?她就不知道了。

  可与此同时,她又觉得她一直就住在这里——住在这个房间里,坐在床上,看着墙上那如漂移的云彩一般的光影。但她又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本来的生活应该属于这个房间之外的世界,可是……

  这种思考让她感到很疲惫。她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回到床上。她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到温暖的梦乡,她觉得这样才有安全感,才仿佛是回到了童年时代父亲的家中。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贝斯洛伸手去解身上的安全带,可腰部却空荡荡的。他把手缩了回来,心中为自己这么做而感到奇怪。可他越是想把这件事想明白,大脑就越发变得一片空白。就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记得什么重大的事情,自己只要静下心来,就会想明白的。可是他的注意力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集中,不断地有各种想法在他的脑海中进进出出,他甚至忘记了他的思维最初是从什么地方开始的。

  他打了个哈欠,翻身从床上起来,伸了个懒腰,将胳膊高高举过头顶,又弯下腰来。他觉得这样很惬意,他已经在床上睡了太长时间了。

  贝斯洛解下头上的头带,打了个结系在腰部一边,又把衣服上的褶子调理一番,使得长袍的边缘正好与腿的中部平齐。做完这些,他看着自己的手,心中却在纳罕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

  难道说他本来就会?难道说这是一件人人都会做的事情吗?就在那一刻,他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好像回到了第一次做这件事的情景中,对于他来说,这样的事情可是做了无数次。

  哦,不想了,可能这说明不了什么,本来就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第十五章

  塞热奥的大迪瑞——伊波瑞的最高首长——塞瑞尼·罗翰环视了一遍他那些满脸严肃的同僚们,焦躁与愤怒的情绪一起汇聚到他的眉头上,他那沉重的皱眉像是有了重力似的,坐在用窗帘幽闭起来的黑洞洞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他那皱眉的重量,而将注意力转向他。

  终于他说话了,他的声音微微有点颤抖,可见他的年龄已经不再年轻了,不过他礼节性地挥动惊堂棒的手却是有力的。“威胁尽管很大,但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伙计们。我们已经设法把那几个人侵者们隔离开来,能够让他们的记忆丧失的药剂也已经起作用了。”

  “不会再有麻烦了?”凯温的眼睛匆匆地在他的上司脸上扫了十眼,大迪瑞在他前边挥动的惊堂棒闪出锃锃的光亮。

  “不,”海拉迪克回答说,“尽管他们有一个小小的组织,可我们的纪律防线轻而易举就把他们捕获了。”

  “他们的武器呢?”瑟杰克的声音有几分嘶哑。

  海拉迪克用浓重的眉毛下的目光扫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说:“我们没有发现武器。”

  “不过,”罗翰紧跟着补充说,“毫无疑问,他们的目的在于破坏我们的安全。

  所以,你们要对这种来源不明的武器作一些描述。出于谨慎,我们官方的反间谍机构拟订了一个挫败他们阴谋的计划。”

  特伍德,精明强干的泰纳斯迪瑞,将身子从他的座位上往前倾了倾,清清嗓子,说:“他们的交通工具是什么呢?一般说来,间谍们大都掌握宇宙航行技术。”

  吉姆瑞格还没等他的上司点头就匆忙回答道:“交通工具显然是个诱饵。”

  “哦?”特伍德说,“这我倒是没有听说过,”他看了一眼瑟杰克,继续说,“那他们以此为诱饵的目的何在呢?”

  “欺骗。”吉姆瑞格说,“显然,那些间谍们是很聪明的,他们希望我们相信他们成功地进行了宇宙旅行。我们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难道说这样的诱骗技巧,我们的行动计划中就没有提及吗?这可是尽人皆知的雕虫小技。”

  “你们都不要提起这种雕虫小技,那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那东西现在在哪里?”特伍德问。“我要对此作一番研究,我肯定可以从中发现更多的线索。”

  “它已经被转移了。”吉姆瑞格抢着回答说。

  “是这样,这也正是我所希望的结果。那么它现在转移到什么地方去了呢?我希望派泰纳斯的机械师对此做一番研究。”

  “到时候你就会明白这是不可能的。”吉姆瑞格说。

  “我明白。那么现在是什么阻止我可以到那里去看一看呢?”

  “我说过到时候——”吉姆瑞格有点生气了。

  尼克拉斯的迪瑞海拉迪克扬了扬手,打断他们的争论:“你会在该你看到的时候看到他们的交通工具的,特伍德。我相信无论是你还是吉姆瑞格都会对飞行器更感兴趣——虽然它不过是个精致的玩具而已。不过,大迪瑞命令我必须先确认那里面的东西不会危及到我们的安全。”

  “当然,”特伍德笑了,“我只是感到好奇。”他向吉姆瑞格点了点头说:

  “如果我的要求让你感到不安,我表示抱歉。”

  培普,一直沉默寡言的哈伊根那位长了一副长脸的迪瑞,不耐烦地在座位上扭动着身子,终于,他开口说话了:“各位迪瑞们,请允许我转换一个议题,你们说间谍已经被隔离了,那么我能否认为他们又被转移到了一个新的地方?”

  “请听我说,大迪瑞,”见坐在对面的塞热奥领袖在看自己,海拉迪克便说:

  “他们是一个很小的小集团——只有四个人。如果他们仍然住在装有可调节天花板的房子里,那么毫无疑义他们要被狄哈根人发现,所以我觉得把他们转移到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合适地方,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当然他们会被严加看管,他们身上的药力也将发挥作用。”

  “你不觉得让他们混迹于人群中是一种危害吗?他们能够很方便地同狄哈根人取得联系,他们肯定已经发现了他们。”

  “当然,”海拉迪克平静地说,“这样的事情是可能的。不过就目前的条件而言,他们还没有能力帮助他们的同志。”尼克拉斯的迪瑞宽厚地笑了笑。“另外,我已经说过,他们的活动将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中,任何企图同伊波瑞地下组织接触的行动都会暴露他们的组织,我们会不断地打击他们的活动直到将他们一网打尽。”

  大迪瑞罗翰将手中的惊堂棒重重地摔到地板上,与地板上的金属器具相撞发出尖利的声音。

  “会议该结束了,先生们,我们保证会给你们的哈格人,我们共同的来犯者以致命的打击。现在我们已经接近于粉碎他们的阴谋,把他们的伊波瑞梦想永远地化为泡影。”

  说完这番话,他慢慢地站了起来,吉姆瑞格帮他抬起胳膊肘,算是对他的支持。

  他转过身来,绕过圆形会议室走了出去。剩下的七个人静静地看着他离去。

  其他的人在等待着他们的卫兵的指引下鱼贯而出的时候,特伍德离开队列来到了露台边。他把手放到露台栏杆光滑的表面,极目眺望哈格的景观。成千上万的露台栏杆组成的弧型物,起伏错落着向他拥来,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了一层层的鸽子笼。

  在刚刚结束的那个所谓的有关间谍闯人的会议上,还有许多问题没有说透。圆屋顶外边的间谍们在干些什么呢?为什么他们不把话题落到对于俘虏的最后处置上?他们为什么把飞行器藏起来?为什么塞克拉兹的机械师没有提供一个有说服力的报告?塞克拉兹人又把那些被指控的间谍们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呢?“你有心事,”一个干涩的声音在他身后说。特伍德点点头,转身向瑟杰克打招呼。

  “我看到了太多我不想看到的事情,你是罗曼人,你看到的肯定比我多。”特伍德再次将身子斜顾到栏杆外面,为的是让那些会靠观察别人说话时的口型猜摸话意的读唇专家们一无所获。瑟杰克也如法炮制。

  “我知道吉姆瑞克和他的傀儡海拉迪克正在忙着隐藏事实的真相。有一点很清楚,他们没有把有关间谍的更多的情况说出来。所以,他们感到害怕。”

  “你认为他们在哪里呢?”

  “我不知道,不过我很快就会找到他们的。罗曼的流言家们已经开始工作了,我们的耳目很快就会找到他们,你放心,我们用不了多久就会找到他们的。”

  “那么随后呢!”

  “随后我们会在一起交谈,你和我——还有培普。”

  “你相信他!”

  “是的,我们以后会有很多机会在一起进行严肃的交谈。他可能不参与我们的事情,但他是不会出卖我们的,他是可信的。”

  “戴伊怎么样?把他也争取过来吗?”

  瑟杰克嘟嚷道:“克律斯和塞克拉兹在一起睡过觉,恐怕我们已经失去了戴伊,但好在哈伊根的作用更重要,而且,千真万确,他们是不会爱吉姆瑞格的,不会的!”

  瑟杰克的身子一阵颤抖,继续说:“吉姆瑞格作为大迪瑞的前景……令人堪忧……难以想象!”

  特伍德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我不明白这一切是否是真的……你看呢?这些闯入者们真的是来旅行的吗?”

  瑟杰克的肩高高地耸了耸:“谁知道呢?我想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是可能的。我想我们将要找到的那些人都是一些超常的勇敢者——这是很有可能的。”

  “我听说他们中的一个人呼唤古人的名字……塞尼提克。”特伍德严肃地看了他的朋友一眼。

  “是的,令人不可思议。我不知道从何做起,但据说狄哈根人仍然崇拜塞尼提克。”他耸了耸肩,“会的,我们会找到——罗曼人会找到的。”瑟杰克向四周打量了一眼,见露台上有几个人在漫无目的地走动。他向特伍德的身边靠了靠,说:“我们最好现在就离开这里,我们已经引起别人的注意了。那边的人我好像见过,就是海拉迪克的所谓纪律防线中的人。”

  “好吧,你只要发现闯人者的确切方位,就立即同我联系。我们想收集情报,动手必须要快,否则一切都完了。”

  “当然,”瑟杰克说着向他的卫兵打了一个手势,随即便和卫兵一起准备离开露台。“我们找到他们后会立即同你联系的。”

  特伍德仍然手扶栏杆眺望着伊波瑞——直到他自己的卫兵过来把他带回到泰纳斯的哈格。

  第十六章

  “你从哪里来,哈格人?”正在他身边工作的人把棕色的风帽摘下,露出一张充满了好奇的瘦脸。

  “什么?”贝斯洛挺直了身子,觉得自己的臀部有一种尖锐的刺痛感。他们已经戴着令人恐怖的风帽工作好几个小时了,这厚厚的风帽大概是为了抵御他们脚下湿漉漉的淤泥。“哦。”他把风帽摘下来,手在背上揉搓着。

  “我以前没有见过你,”那人说,“你是新到哈格来的吧?”

  贝斯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同伴们,其他戴着棕色风帽的人围着他站了一圈,他们盯着他相互议论着,眼睛里露出的全部是好奇。他们等着听他说些什么,他忙用衣袖把脸罩住,心中思量着该对他们说些什么。

  暗褐色的田野,像梯形稻田似的——一层层地排列着——从每一面将他层层包围。在上面,好高的上面,是闪闪发光的水晶似的天空。圆屋顶像一面令人不可思议的罩,把他们全都罩在里面,有暗色纹理的那一面在阳光的反射下闪闪发光。他有多少次看见这个星球的太阳的光线,从这托盘似的圆形屋顶上反射进来了呢?他的一生变得明晰起来。

  “他不说话,尼德勒,这是怎么回事儿?”一个人捅了捅他身边的人问道。

  “看来我们得为他的骄傲熬夜了。”

  他的话在他们中间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有些人点头,而其他的人们则手扶耙,心中思量着该对他采取些什么措施。尼德勒耸了耸肩,说:“这没有什么,他现在戴的是吉姆纳人的风帽,不管他来自何方,他现在都是我们中的一员,我们要接受他,连同他的骄傲。”这个瘦脸男人又戴上了面罩。“这件事必须在任务下达以前完成,我要是发起火来可不够优雅——我的胃快要受不了了。”

  贝斯洛听着他们的交谈,令人吃惊的是,他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一切,尽管他们的话在他听来有些怪异,但不是外语,节奏和语调他都明白,只是他们的吐字有些含糊,好像把两个音节纠结到一起,听起来就显得不太明晰了。

  别人又开始干活了,他仍然沉思着干脆,他停了下来,把耙也收回,抹起耙把手上的泥巴,又把手伸到自己的臀部擦了擦。随即,他把工具扔到了淤泥中,专心致志地想着最近在他身边所发生的一切,他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个明白。

  他的回忆是从一觉醒来后开始的——至于那一觉睡得是长还是短,他可就说不清楚了——醒来后是他自己穿的衣服。一个戴红色风帽的男人把他带离了那里,随后是一次漫长的旅行,穿过了很多有风的隧道,他被移交给了另一个和他一样穿着带棕色风帽并镶了棕色条纹底边的黑色衣服的男人。他带着他来到一间小而毫无特色可言的房间,后来又穿过一条人只能在里面弯腰行走的隧道,再后来,他就出现在这块层层叠蟑的梯田上,和别的人一起在田里劳作。

  起初,田野里升腾的那股辛辣刺鼻的气味差一点让他窒息,可是现在他已经对此感到习惯了。他看见别的人在田野里劳作,便想起了手中的耙楼的用途,随后,他便加入到那有节奏的劳作之中,耙…走…耙…走…

  这就是他所能记起的一切。他一直就生活在吉姆纳人中间吗?这语言的能力又是从何而来呢?哦,是的,尼德勒说过,是吉姆纳人的,是的。

  想着发生的一切,他试图恢复以前的记忆,可他的头却在这个时候疼了起来。

  记忆很重要,一个声音在他的心中说。是的,也许吧,也许记忆很重要,可那却是一件耗时耗力,令人头疼的事情。而遗忘则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很容易——很容易就能让茫然把过去的一切层层包裹起来,它就像是一层薄雾,把一切的记忆都消融到恍惚迷离之中了。

  色彩明艳的各种店铺从三面包围了广场,面向广场的是一片山脊形状的绿色草地。广场的边缘,是向三面延伸的露台,露台的弧型直伸远处的塔楼,环绕广场周围的高大树木也被置于它的俯视之下。

  店铺的商贩们向他们身边走过的每一个人兜售着商品,虽然广场上人来人往,但大都三五成群没有目的地闲逛着,有的于脆坐在人行道上,真正有兴趣买东西的人并不多。几乎所有的人都是看一眼便离开了。

  正坐在广场的草坡上向这边眺望的杨丹对店铺里出售的商品充满了好奇,为什么就没有人停下来买点什么呢?她转过身来,向她身边的小伙子请求道:“贝拉,你能带我到那里去吗?”她向店铺方向示意。

  四肢修长的贝拉懒洋洋地用双手撑起自己的头,以便能够看到杨丹手指的目标。

  “到那里去?为什么?”

  “我想看看那里卖些什么?请带我过去吧。”

  “带你?你尽管去,不必经过我的允许。”

  “鲁克长官说——”

  ‘鲁克长官是个老妈妈。克律斯人可以到任何他们想去的地方,干任何他们想于的事情——艺术就是这样创造出来的。鲁克和他的亲信们是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他那圆圆的蓝眼睛向杨丹挤了挤,”你怎么不走呢?““不。”杨丹摇了摇头。

  “好吧。”贝拉站起来向广场走去,走到坡下,他停住步子,对仍然坐在草地上的十五六个人说:“我到那边的店铺去一下,几分钟就会回来的。我们要为那里的人‘呼风唤雨’。”

  “呼风唤雨?”他们步人方砖铺就的路面时,杨丹问。她周围人们的谈话仍能引发她浓厚的兴趣,她的反应能力那么快。她又怎么能够把一切都忘却呢?“只不过是个滑稽戏,”贝拉见她眉毛紧锁,便说,“不要着急,你很快就会明白的,没有什么。”

  “哦。”杨丹接受了他的安慰,又把注意力转到店铺上。他们的前面就有几家店铺,形状都有点像帐篷,但颜色却是各不相同,有红色、蓝色、金色、紫罗兰色以及条纹和斑点图案。所有的店铺都大开着,商品一律摆放在低低的货架上。商贩们站在店铺前,对每一个从面前经过的人花言巧语,希望人们能够驻足来看一看他们的商品。

  他们走进的第一个店铺是一家碗店,里面摆着各种型号的碗,有的还被装饰了一番。杨丹飞快地看了那些碗一眼,便转向第二家店铺。第二家店铺里陈列着一张精致的微型餐桌,上面摆着锃亮的托盘。这些东西看起来都很熟悉,但她没能想起它们的用途。

  “贝拉,那是什么?”她小声问。

  “哪个?是玩具。”

  “做游戏用的吗?”

  “是的!你明白了吧——你的记忆都回来了,你很快就可以教我了。”

  商贩凑到了他们面前,挥动着胳膊,好像要把他们推到店里去。贝拉摇了摇头,推着杨丹往前走。

  下一家店铺的帐篷是蓝底点缀着颇类似于太阳的亮黄色的斑点,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颜色和花色的布料。一个穿着连缀了天蓝色风帽的黑色长袍的女人走到杨丹身边。“你喜欢我的衣服——我可以告诉你在哪里做的。克律斯人都知道的好手艺,不是吗?你看这——”她把布料挪了挪,递到杨丹的手上,说:“你摸摸这质地,可比你穿的好多了,是吧!”

  杨丹的手在柔软如缎子般光滑的猩红色布料上抚摩着,“的确不错。”她赞同道。

  “你会缝纫吗——当然,你会的——毕竟,你是克律斯人。你可以做一条漂亮的哈格长袍,配上你的黑头发——太美了!要是你愿意。”妇人的身子凑近了些,在杨丹耳边低语道:“我认识一个裁缝,他可以为你缝制任何你想要的衣服。价格也公道。手艺那可没得说,她正在努力成为世界上最好的裁缝。”

  杨丹的脑海里一片混乱,妇人的话在她的耳边嗡嗡响着。她盯着拿在商贩手中的那块猩红色布料,有一种茫然若失的感觉,可又什么都想不清楚。

  一直密切关注着这场交易的贝拉见她神志恍惚,便走了过来。“你看不出她犯了迷糊吗?离开她!”

  妇人的目光不停地在他们的脸上移动。

  “不,”杨丹说,她觉得自己的神志又恢复了一些,“我——很好。”她转对商贩,“我喜欢这块布料,多少钱?”

  贝拉对正在从自己衣服里抽出一只长长的笔形探测针的妇人点了点头。

  “一般说来要卖五十元——”她飞快地朝贝拉瞥了一眼,见他在摇头,便说:

  “三十元就卖给你了。”

  “我要了。”杨丹说。

  妇人往前凑了凑,“你的选择很明智。”她把一只手搭在杨丹的胳膊上,另一只手举起了探测针。

  杨丹看见了正在向她靠近的探测针,针头发着闪闪的红光。“不!”她猛地从妇人的控制中抽回了胳膊,向后退。

  “她只是想看看你的钱包,杨丹。”贝拉解释道。“想起来了吗?她不会伤害你的。”

  妇人笑了:“是的,我只是要看看你的钱包,这东西是不会伤害到你的。”

  杨丹的肌肉一阵紧张,但她还是让妇人举起了手。妇人手中的探测针发着光,向杨丹逼来,闪闪的光点就在杨丹上臂那棕色的皮肤上扫描着。被扫描过的地方有一种隐隐的刺疼感,不过很快就过去了,杨丹松了一口气。

  “你想骗我?”妇人突然大叫起来。她的声音很尖,引得从这里路过的人都转身朝这边看。

  “怎么回事儿?”贝拉问,“安静点。”

  “她买三十元的衣服,可她的身上只带了十元钱。”妇人把探测针举到贝拉的面前,以便他能看到那上面的读数。“那不够的钱让我怎么办呢?”

  “你安静点不行吗?克律斯人是绝对不会欺骗鲍波商贩的。这里——”他把袖子举起来,“你从这里拿三十元吧,我来替她买。”

  妇人没有浪费一点时间,便把探测针放到贝拉的臂上,说:“这块布料不错,你那个哈格小妞看起来很可爱。”

  “是的,是的,”贝拉不耐烦地打断了她的话,“别忘了你的态度,刚才让人难堪的是你,我要向你的牧师控告你的无理行为。”

  “别,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妇人团团转着,拿出一捆丝带,并从里面抽出一根长长的银色丝带递给了杨丹。“给你,这是送你的礼物,为了你美丽的头发。”

  杨丹默默地接过礼物。贝拉拉着她的手离开布料店,汇入广场中心闲散的人流中。“一条丝带吗?哦,很好。”

  杨丹扬了扬手中猩红色的布料,“谢谢你,贝拉,我——”

  他打断了她的话,说:“那些个吃粪的家伙!——他们怀疑你只有十元钱。他们简直满脑袋都是粪便。他们怎么会想到有人只靠十元钱为生呢?”

  “我会还你的,”杨丹说。

  “不要再提这件事了,我愿意这么做。而且,”他大度地对她笑着,还挤了挤眼睛,“你的哈格长袍做好后,你会为我穿的,对吧?”他笑了起来,杨丹也跟着笑了,不过她在笑的时候也意识到自己欠他的太多了——她甚至无法说清这情分到底有多重。

  第十七章

  他已经明白了自己被看管的处境,而且时时都被置于别人的监视之中。可是最近两天,也许是三天,看管他的士兵却一个也没有露面;不过在托勒看来,那些看管他的人也实在没有能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所有的人都一律穿着邋遢,胆小如鼠。

  一进入他的那间小房子,他们的戒意便提到了绝对的高度,实际上,即使他们不这样,门口的栅栏也已经告诉了托勒他是作为一个囚犯,而非客人,住到这里来的。

  他同他们说话,但他们从不回答他,似乎他们也听不明白他说的话。他们的眼神痴呆,自然也就无法捕捉到他的话语中那些智慧的火花了。

  他的饭食每天都由人盛在碗里送过来,虽然还算说得过去,却无法引起他的食欲,基本上是没有经过加工的蔬菜,如丝蓝。佛手瓜、赤小豆、豆腐之类,没有调料,也没有香料;有时会有一点奶酪制品,但肉类是绝对没有的。

  给他喝的水每天都装在一个敞口罐子里,闻起来淡而寡味倒还在其次,糟糕的是还有一种不新鲜的味道,在敞开的容器中放了一夜的水,喝起来总是带有一股金属的味道。所以,只有在很渴的时候,托勒才会喝一点水。

  寡淡的饭食和不新鲜的饮水倒是给了他以巨大的心理安抚。他经常想,至少那些食物还没有背叛他,他还能够认得出它们,至少它们还是他与他们共同需要的东西,是地球上的东西。

  两顿饭之间的时间里,他通常坐在自己的床上,要不就在那间饼形的房子里散散步,挥动挥动胳膊,做一些轻运动,以保持血液的正常流通。有时他会扯着嗓子唱一些粗野的歌曲。但所有这一切让他的大脑保持活跃的措施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托勒是一个容易激动的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这种幽禁的环境中是否会丢失了自己的天性。

  正因为如此,他抓住一切机会对这种幽禁生活表示不满。每当有人走进他那间囚室里,哪怕对方只是一个来送饭的,或者是每天给他送来于净寝具,为他整理乱糟糟的床铺的邋遢而瘦小的女人,托勒都要想办法同他们说上几句话。可是,他却没有从他们的口中得到任何一个字。

  很显然,他想,他们都得到了不许同这个外域鬼子接触的命令。他可以感觉到他们走人他的房间里时那种无可名状的恐惧,他真想知道他在他们的心目中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托勒坐在床上,嘴里大嚼着一块凉薯根的时候,传来了门栏被消除的嘈杂声——这是一个信号,一定是有什么人要看他来了。要是送饭的,来得太早;也不会是侍者,他几个小时前刚刚换过床单。那么一定是因为别的什么事。想到这里,托勒脉搏的跳动加快了。

  现在,他听到脚步声已经到了他的隔壁,终于,两个人走进了他的房于。那两个人定定地看了他几分钟,不过从他们那长长的、没有戒备的注视中,托勒可以猜到他们和他以前所遇到的那些料理他生活的人不一样。他仍旧坐在床上,以一种坦诚、平和的目光注视着他们。

  两个男人穿着这里的人都穿的那种黑色长袍,不过与别人所不同的是,他们的袖子是白的,还有红色的风帽。从他们站的姿势看——手松松地搭拉在两边,两只脚站得很开——托勒就知道他们是有备而来的。毫无疑问,武器就藏在他们的衣服里。

  托勒并没有逃跑的想法,又能跑到哪里去呢?他只是希望能够得到允许同什么人交往,以便在适当的时候得到他的帮助。他觉得他们一踏上这块土地就被卷入一场天大的误会中——他想把这一切都说清楚。如果他能让什么人相信他只是一个带着朋友们的祝愿,从地球上来到这里的旅行者,那么面前的一切困难便会迎刃而解了。

  但还有一个他所不愿意承认的——尽管这只是刹那间的想法——毕竟在这块殖民土地上发生了一些事情,也许是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

  离他最近的那个人以命令的口气说了些什么,托勒听出了其中的一些词,不过它们稍微有些变异——就像是语言被人为地转换过了一样——至于他们的语言从何而来,目前托勒还说不出来。他们的语言有点含糊不清,有一些叠音,似乎有一些人为的因素,而这因素是什么,此刻的托勒也说不清楚。

  托勒一动不动,既没有起身,也没有回答他们。那个男人又提高了嗓门,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一次托勒听明白他的话像什么了,就像是听一个外国人讲你的母语。有些词接近正确,而有的则根本就不对,语调基本上还算舒展,但常常会有磕磕巴巴的时候。

  托勒回答了那人的问话,尽管他的心都快要蹦到嗓子眼了,但他还是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自然、平和。“我是奥林·托勒,我们之间有一些误会,我指的并不是有人伤害过我。请相信我,我没有武器,我要同你们的长官说话。”

  两个来人相互看看,其中的一个还耸了耸肩——这纯属人类的身体语言告诉托勒,他们曾经拥有同一个祖先。可他们之间又发生了些什么呢?“走吧,”离他最近的人向门口做了一个手势。

  无论他的话还是手势,托勒都明白了。他离开床,站了起来,径直向门口走去。

  第二个戴红色风帽的人却拦住了他,他的手在托勒的胸部摸了摸,又拿出一根小棒在他的身前身后晃了晃——托勒猜想那一定是武器探测仪之类——随后带着托勒穿过狭长的过道和与之相连的另一个房间。托勒跟随着他,而另一个人则在托勒的身后,与他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

  泰纳斯的迪瑞特伍德躺在如水中的涟漪一般轻轻晃荡的吊床上,感觉如在轻音乐的伴奏下进入梦乡一般地轻松与惬意。尽管他的眼睛闭着,双手交叠放到胸上,但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他在等人,等着来和他一起完善那项造访被囚禁在哈格·塞克瑞兹的什么地方的那位被捕获的人侵者的计划。

  他获悉这个消息的时间还不算太晚,不过这也证实了他先前的猜测——罗翰大迪瑞并没有像他在会上所说的那样,把所有的捕获者都放到哈格,留在这里的还剩下一个人,而这个人也是特伍德首先要单独会见的那个人。

  罗曼人的功夫并没有白费,他就一度相信了他们的谣言,不过好在瑟杰克的网络情报帮了他的忙,现在他连另外三个人侵者所在的地域都了如指掌了。一个在吉姆纳,一个在尼克拉斯,还有一个在克律斯,而且在吉姆纳和克律斯的那两个人已经在公开场合露面了。

  吉姆瑞格在封锁消息方面可算得上是一把好手,可他为什么要把消息封锁得那么死呢?这些人侵者的史无前例的行为意图何在?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把他们藏在哈格?又为什么要冒如此大的风险?难道不可以直截了当地把这些间谍们处死吗?为什么让他们出现在塞热奥人面前却又不准局外人同他们说话呢?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特伍德一定要找到答案。

  “迪瑞——”泰纳斯迪瑞的卫兵帕斯迪克悄悄地走进卧室,他的手指在沉寂的空气中轻轻地晃了晃。

  “我没有睡着,”特伍德回答着,从床上探起身子,问道:“什么事儿?”

  “情报——”帕斯迪克的眼睛眨了眨。

  “送情报的人还在这里吗!”

  “是的,让我带她进来吗?”

  “不,带她到一个安静的房间里等着去,我有话要问她。”

  卫兵悄悄地退了出去。泰纳斯的迪瑞拽过一件缎光闪闪的绿色袍服,然后走到一面墙边。“控制系统,”他轻声说,“安静的房间。”

  屏幕闪了闪,便出现一个安有反窃听装置的房间略图。一切运转正常,没有任何异常现象。一秒钟之后,屏幕上出现一片空白,特伍德大步走了出去。

  送信人正坐在为她安排的安静房间的垫子上等待着,看见特伍德,她跳了起来,然后飞快地伸直手臂,向他鞠了一个躬。“瑟杰克问候您。”她说。

  这句问候的潜台词意味着瑟杰克希望把事情的过程事无巨细地全部告诉他。

  “请把我的问候转告给你的迪瑞。”特伍德回答说。他的潜台词则意味着他愿意同瑟杰克建立私人联系。泰纳斯的迪瑞把送信人引到垫子旁,礼贤下士地说:“你可以坐下。”

  “我从塞克拉兹听到了许多有趣的事情——”女人边说边用目光飞快地在周围扫了一遍。

  “这是一个绝密的房间,我们可以随意交谈。”

  女人终于放送了警惕,把头上的风帽也摘了下来。她很年轻,但却有一双锐利的眼睛。毫无疑问,她是瑟杰克最好的情报员。“你已经探明侵人者在塞克拉兹的方位了。”

  “是的。我没能见到他,不过我和那个换床垫的老妇人交谈过。他现在深居于塞热奥高级公寓——那个地方叫格林路。据说,那个地方靠近高级官员们的私人宅邸。”

  “是这样!果然不出我的所料!”特伍德缓慢地搓着自己的两只手,“那么,现在,监狱的情况怎么样?”

  “还可以吧。”

  “没有化学管制?”

  “可能吧,不过不太像。有人在他房间的天花板上做过监测。他和送饭的人说话——当然,他们已经受命不许和他说话。他还——”她犹豫了一下。

  “怎么?告诉我。”

  “他唱歌,先生。”

  “这是真的吗?”

  “几个给他送过饭的塞克拉兹人都听见过,他们都谈到过这件事。”

  “他们还说了他一些什么事情?”特伍德的身子向前倾了倾,认真地听着。从这个情报员的口中,他得到的是绝好的消息。

  “据说他是和塞热奥大迪瑞罗曼关系最密切的人之一,因此,他拒不交代任何事情。为此,当然他也受了不少皮肉之苦。”

  “是这样。他们相信吗?”

  情报员耸了耸肩,说:“他们没有提出什么问题。”

  “他已经转移了吗?”

  “还没有。”

  “你拜访过他!”

  “没有,不过他时刻都处在我们的遥控监护之中。”

  “这也正是我所希望的。”特伍德点了点头,“我还有个主意,你觉得我们有可能把他偷来或者去拜访他吗?”

  女人眨了眨眼睛,为自己的报告居然如此重要而感到诧异,不过她的回答却丝毫也没有迟疑:“不,要想不惊动尼克拉斯人就把他从现在住的地方转移,简直是天方夜谈——那里日夜都有两个卫兵把守。不过对他做一个短暂的拜访也许能够成功,但你得乔装打扮一番,要把卫兵的注意力分散开来。”

  泰纳斯的领袖突然站了起来,“好,从现在开始我要给你们增加一百倍的收入。”

  “那倒不必。”女人也飞快地站了起来,把风帽重新戴回到头上。

  “我要奖赏的是我的人民,情报员小姐。你执行了一个非常艰巨而危险的任务,请接受一个迪瑞的感激。”

  “谢谢你,迪瑞先生。”

  随即,情报员走了出去,特伍德还坐在那里沉思着,直到他的卫兵进来,才把他的思绪拉回到现实中来:“长官,你要做些什么吗?”

  “是的,帕斯迪克,我要立即拜会瑟杰克先生。我要到哈格——76号去拜会他。”

  说着,特伍德起身脱下袍服,走到倚墙而放的书橱前,他的手指在墙锁上按了按,从拉开的抽屉里拿出蓝色的风帽,便开始乔装打扮起来。

  第十八章

  直觉告诉托勒,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用似睁非睁的眼睛仔细打量他的老头是个固执的家伙。他长了一只锐利的鹰钩鼻子,额下的赘肉随着他头部的移动而不时地颤抖。他那背在后面的两手握着一柄短而粗的弧型刀子,当然,那长长的颇具装饰性的刀柄无言地述说着主人的身份。事实上,从卫兵——此刻,他已经远远地退到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对他的态度中,托勒也已经猜出这个老家伙属于天堂之国高层决策圈子中的人。

  这间房子的布置同样显示着主人尊贵的地位:宽阔的圆柱型天花板在他们的头上营造出某种戏剧性的效果,色彩浓重、富丽堂皇的垂挂物呈褶状掩盖了四面墙壁,天花板也没有例外,让人恍然产生置身于苏丹的帐篷里那样的感觉。

  老人正在他的宝座——一张安放在高出其他地方的平台上的高大、宽阔的靠背椅上,等待着他的到来。托勒被带到了他的面前,站在地板上用浮雕圈成的一个圆圈中。就在他跨人圆圈的那一刻,他的心头掠过一阵阴影,内心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告诉他,他现在的身份仍然只不过是一个犯人。

  老家伙开口说话:“我是塞瑞尼·罗翰,塞热奥以及伊波瑞帝国的大迪瑞。”

  他停顿了一下,自信地对托勒点了点头,“你明白了吗?”

  托勒觉得自己似乎听懂了几个词,不过这个老男人颤抖的声音传到他所在的圆圈里时好像有点变形,使他无法确定他到底说了些什么。不过随即他又猜到那不过是些自我介绍之类的开场白,便也如法炮制地来了一番自我介绍,他说话的声音很大:“我是奥林·托勒,旅行者,来自塞尼提克。”

  托勒在“塞尼提克”一词上加重了语气,他希望这个词将产生其应该产生的效果。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会比刚着陆那会儿的情况好一些。这个叫罗翰——他惟一可以听清的几个音节大概就是他的名字——的老家伙很高兴地点了点头,然后将嘴唇噘了起来,好像托勒的话正是他所希望的回答似的。

  卫兵们——有两个是把他带到这里来的,还有两个是陪着他们年迈的领袖等在这里的——这时的情绪也放松下来,相互小声地交谈着。托勒仍将注意力放在罗翰的身上,他试图同时看到威严和慈祥这不同的两个方面。然而,他那本来就不够丰富的面部表情泄露了他的企图。

  “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罗翰直截了当地问。

  托勒有点诧异地眨了眨眼睛:这句话他已经回答了无数遍了。他思忖着说话的方式而不是词语本身,他可以听懂简单、明了的句子,因此,他也就尽量用简短、明朗的语言回答他的问题:“我是被派来的。”

  罗翰的脸上显出疑惑的表情。他举起手中那宽阔的刀柄,向对面的卫兵做了一个手势。那人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就带着另外三个人进来了。他们穿着和托勒一样的银色条纹袍服,不过他们每个人都佩带着银色的徽章,看起来就像是挂在脖子上的宽宽的皮带,而闪光的徽章正像是皮带上的纽扣。

  翻译吗?托勒的心中疑惑着,不过这三个人看起来更像是法官,或者是审判官。

  大迪瑞罗翰手中那弧形的刀在他们三人面前挥了挥,随即便转向托勒。他的语调和缓、从容,就像是一个大人在对孩子说话似的:“你知道有关费瑞的什么情况吗?”

  “费瑞”一词让托勒颇费猜疑,他耸了耸肩,回答说:“我不明白。”

  其他的三个人面面相觑,“费瑞?”第一个人重复了一下,“快告诉我们。”

  “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们。”奇怪!托勒想,给这些人开个小玩笑怎么就那么困难呢?他被自己刚才成功地施展的一个小小诡计激动着,又补充了一句,“我是一个旅行者,我是被塞尼提克送到这里来的。”

  这句话又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三个审讯者瞪圆了眼睛,相互打量着对方。

  随后,他们又把头凑到了一起,彼此商量着对策。而罗翰的唇边,也荡开了一丝莫可名状的微笑。是的,莫可名状,托勒无法为他那种奇怪的表情命名。

  就在审查小组相互交头接耳的同时,托勒也在破译着他们的这位天堂领袖脸上那神秘莫测的笑容。直到他开口说话的时候,他的心中仍然丝毫也没有放弃进一步对他的笑容进行探索的欲望。

  “给我们说说塞尼提克吧。”一个审判者说。毫无疑问,他是这伙人的头。托勒发现他说话时,在发音吐字方面格外用心。

  托勒摊了摊手——哪些是他可以告诉他们而他们又尚未知道的呢?“你们需要什么——”突如其来的顿悟使他无法继续说下去。他们对塞尼提克一无所知!至少他们有关塞尼提克的知识无法和他相比,所以他们要审讯他。

  可问题在于,他对于那里的一切也已经印象模糊了,那属于他的大脑中的另一块区域,而那里对于他来说,好像已经变成了一团乱麻,无法为他提供任何他此刻所需要的资料。他对审讯者皱了皱眉,而他们却在热切地等待他的回答。他知道如果此刻让他们失望,那么接下来,他的日子将会非常难过。

  “我可以告诉你们的是,”托勒郑重其事但又带有几分虚张声势的热情,开始了他的回答,“塞尼提克很大,也很强大——强大得任何一个庸人都无法想象。”

  托勒不知道他们是否已经了解这些,仍然用他那夸张了的热情口吻述说着:“塞尼提克统治着所有的民族和数以亿计的人口,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与它相比。”

  这一切,托勒想,已经让他们开了眼界。他故意地——或者说是出自本能地——用讲故事的人所特有的那种夸张和炫耀的语调讲述了那一切。果然,他的夸张奏效了,因为那三个审讯者的脸上都显出了敬畏的表情。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罗翰——他莫名的笑脸进一步绽开随即变成了发自内心的笑容。难题总算解决了,老家伙很满意我对那些专家们所做的游说,托勒想;他希望我能够让那些人感到震惊,而我如其所愿地做了。

  从那一刻开始,托勒便把自己逃生的希望寄托在了这个老人的身上。他以笑容回敬着这位天堂领袖,好像在说,你看,我们有很多相似之处,你和我,我们会成为朋友的。

  尼德勒靠在露天售货亭旁边一个蘑菇状的柱子上,耐心地等待着;贝斯洛就坐在他的旁边。他似乎隐约明白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可他的内心深处却异常焦急,因为以前的事情他已经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他们等待着,看着在一起劳动的同伴们——尼德勒称他们为“哈格人”——一个接一个地从他们的面前经过,向售货亭走去。

  “这是在领取报酬,”尼德勒解释说,“你要记住。”

  所有的人从他们面前匆匆走过又离开之后,尼德勒起身向售货亭走去,贝斯洛跟在他后面。售货亭里的人和他一样,戴着棕色的风帽,所不同的是,他们每个人的胸前都佩带着青铜色的徽章,徽章是椭圆形的,挂在从他们的脖子垂挂下来的沉重的链子上。贝斯洛知道这标志着他们在吉姆纳的地位:牧师。

  “哦?”一个牧师抬起头来,不信任似的盯着他们。还没有等尼德勒回答,另一个牧师便说:“已经发完了。”

  “这个人是新到我们哈格来的。”尼德勒解释道。

  牧师们皱了皱眉,其中的一个打量了他们一眼,间:‘叫什么名字?“尼德勒用胳膊肘捅了捅贝斯洛,恐怖再次袭上贝斯洛的心头:“我的名字!我叫什么名字呢?”

  “怎么回事儿?”牧师说道,“你连自己的名字都无法告诉我们,还想从我们这里领到报酬吗?”

  “他是最近刚到这里来的,”尼德勒解释道:“也许还没有来得及取一个新名字。”

  “我明白了,”牧师嘟哝着,向另一个人点了点头,问:“你有没有他的名字呢?”

  另一个牧师边用眼睛盯着闪光的屏幕,边敲打着键盘:“没有新来的人登记注册呀?”

  “可能是漏掉了。”牧师回答说:“下次再来吧,我们会弄明白的。”

  “麻烦了,”尼德勒心平气和地说:“他不能等到下一次分配。没有酬劳他该怎么生活?他又怎么工作呢?”

  牧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好了,把他的名字——”

  “贝斯洛!”

  牧师们打量着他。‘你说什么?“一个牧师问。

  “我的名字叫贝斯洛——我觉得。”

  “贝斯洛?”牧师的眼睛在屏幕上搜寻着,接着便摇了摇头,“没有这个名字。”

  “输进去。”牧师命令道,另一个照他说的做了,“我们按新来的实习生付给他薪水。”

  贝斯洛觉得这样做还算公平,便点了点头,可尼德勒却柔声向他们发出了抗议:“他工作起来非常努力,他是我的工人,不是什么实习生。”

  牧师生气了,“你在向我们的权威挑战?”

  “你知道应该怎么做,哈格牧师,我只是想说明他是一个好工人,因为我知道你们是公平的。哈格牧师奖励那些勤奋工作的人,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的确如此,”牧师赞同地说:“我也把这些话告诉你。”他对贝斯洛说,“你的报酬是50先勒。”

  “谢谢你,哈格牧师。”尼德勒说着,用胳膊肘捅了捅贝斯洛。

  “谢谢你。”贝斯洛说了同样的话。牧师们拿出一根发光的针头,把贝斯洛的臂拉过来,卷起他的袖子,用针尖在他的上臂摩擦了一下。

  “那么,就把吉姆纳牧师的慷慨告诉你们哈格人吧,我们也会同样对待我们自己人的。”

  “当然,哈格牧师。”尼德勒边回答边退了出来,牧师们不满地咕哝着,开始准备收工。

  尼德勒把贝斯洛带上一条砖砌的人行道,稀奇古怪的平顶树木随着人行道的蜿蜒而排开;不时有隧道口出现在他们的面前,电梯可以把他们带到其他的层面。见售货亭已经离开了他们的视线,尼德勒说:“不错,贝斯洛,他们给了你两天的报酬,不要指望这样的事情会再次发生。吉姆纳的牧师毕竟是牧师,他们都一样,不会总是那么大方的——除非他们自己愿意。”

  “你得帮帮我,尼德勒。”

  尼德勒停下脚步,将自己的瘦脸对着他,强壮而多茧的一双大手也搭在了贝斯洛的肩上:“我们都是哈格人,不对吗?你要求我帮助你,我当然会的。你现在有50先勒,而我今天的工钱只有25先勒。如果我们把它们合到一起,今晚可以大吃一顿,你看怎么样?”

  “我饿极了,尼德勒。”

  “我也是的,不过现在好了,我们可以把工钱加在一起,像那些当官的一样大吃一顿!我在哈格还没有朋友,所以你可以和我呆在一起。我的陋室不算很大,不过,如果你不介意和我睡在一张床上的话,还是有你的一块地方。等你在哈格呆上一年之后,你可以向牧师申请一间你自己的房子。当然,如果在此之前有人愿意发善心的话,那就再好也不过了。”

  他们边走边说,疲劳似乎也在倏忽之间消失了。尼德勒带着贝斯洛进了附近的一条隧道,来到底层一家小商店。这里人很多,他们在人流的簇拥下走上一条宽阔而婉蜒的大街。拥挤的人群——几乎全都穿着吉姆纳人的棕色服装——相互推挤、簇拥着在大街上移动。嘈杂的声音似乎要把高高的穹顶掀翻:小贩们不断抬高价格,顾客们时而欢笑,时而怒骂,人们不时地争论着——不过争论尽管争论,生意还在照样做。

  “啊哈,吉姆纳人的市场。据说,整个哈格都没有比这里更大的市场了。我们去选点我们要的东西,然后——”他无所顾及地笑着,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我们就该开始大吃了。”

  他们匆匆地在人群中穿行,走向位于大街中部一个屋顶被漆成了黄色的售货亭。

  这里仍然人流如潮,好在他们总算从侧面挤了进来。“就是这里,”尼德勒说,“还好,我们不用等太长时间,过来吧。”

  他把贝斯洛拉到了售货亭前,“份例。”尼德勒说。

  ‘名字?“一个胖得令人讨厌的服务员问。

  “尼德勒,”吉姆纳人回答说,“和贝斯洛。”

  服务员在屏幕上查了查,说:“我只找到了你,没有他。”他伸手取出一个包裹放在货架上。

  尼德勒接过包得严严的包裹说:“他已经在册了,如果不相信我,你可以去问问牧师。”

  服务员嘟哝了一句什么,把另一个包裹也放在货架上:“给,我相信你。”

  贝斯洛接过包裹,尼德勒便将他拉走了。“里面是什么?”他间。

  “一点咖啡,一小片豆腐,一个土豆,或者也许是凉薯,如果运气好的话,还会有一块面包。就这些了,不过我们还可以另外买一点。你看——这里是奶酪商店!”

  尼德勒用胳膊肘在拥挤的人群中为自己开辟出一条通往奶酪商店的路。“今天卖什么?”他问。

  他旁边的人回答说:“有什么区别呢?反正都是一个味。”

  “白的和红的。”有人凑了过来,“他们又在敲竹杠了——三个先勒才能买一个。”

  “也许会更糟呢,”尼德勒叹了一口气说,不过轮到他的时候,他却要半个先勒买一个。他把它们塞了满满一衣袋,又把贝斯洛推到正在用探测仪检查的摊主面前。

  之后,他们又来到了大街上,贝斯洛的大脑如一片乱麻,眼前发生的事情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他所看到的任何一处地方都是那么拥挤,人们又是那么行色匆匆。

  “难道这里总是像现在这样吗?”他问。

  “只有在工资之后才会这样。我们来晚了,不过也就是这个样子。货都在架上,人多挤挤倒也不错。”尼德勒说着,进了另一家同样是人头攒动的肉店。回来的时候,他的手中多了两只虽然小,但还算丰满的如鸟一样的东西,他把一只递给贝斯洛,另一只装到了自己的衣袋里。

  “这是什么?”贝斯洛打量着手中那赤裸的粉红色肉体。

  “油鸡,这可是美味,没错的。”

  “油鸡,”贝斯洛重复着,“我只记得有幼鸡。”

  “好!你的记忆总算回来了!”尼德勒又推了贝斯洛一把,他们便继续在大街上赶路。“现在到烧烤店了,我想我们还得要点什么。据说这里的东西可都是为大官们准备的,我们进去看看吧。”

  贝斯洛机械地迈着步子,恍然如在梦中,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惊奇。一切都是那么陌生,可又有几分令人无法言说的熟悉。如果他以前曾经来过这里,看见过这里的一切,走过这条大街——那么为什么他连一点印象都没有呢?贝斯洛坐在尼德勒的陋室里,他的面前是一盆放满了黑色燃料球的炭火,两只被卸开了的油鸡在燃烧的炭火上发出惨噬的声响。这里的主人正在这咝咝的声响中,向贝斯洛描述着他的人生故事。

  ‘你要做好听一个老人唠叨的准备,“尼德勒说,”我也许不是哈格人,但我知道、看到的事情可是太多了。““你还不算老,尼德勒。”

  “已经够老的了!不过我告诉你,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原因得到这种惩罚——或者说是让你脱胎换骨的——你还没有告诉过我,我并不关心那些。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卑鄙是无处不在的。我这么说是因为他们太狡猾,总是去做那些偷偷摸摸的事情。他们监视着任何一个人,他们看不到的,还可以凭自己的想象去补充。反正都一样——他们都是些流氓。”

  “流氓,”贝斯洛重复着,“可你不是。你不是流氓,尼德勒,你是我的好朋友。”刚刚喝下去的清甜液体并没有让他的头脑感到清爽起来,他觉得自己就像一片正在膨胀的云团一般,轻飘飘地失去了控制。他对主人微笑着:“你帮助过我。”

  “我帮助过你,是的,可你知道为什么吗?”尽管在这肮脏。拥挤的房间里再没有别人,他还是将身子向前凑了凑。

  贝斯洛的身子也向前倾了倾:“为什么呢?”

  “因为我认识一个人。”

  “哦!”贝斯洛点了点头,加重语气,“你认识一个人。”

  “一个重要的人。他让我关照你,并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帮助你。他说你就要来了,所以我一直都在注意你,一旦你出现,我将为你提供帮助。”

  “谢谢你,尼德勒。”

  “嘘!”尼德勒警觉起来,“他们什么都能听见,他们还能透过墙壁看见我们。”

  他就曾经被一个别人故意放在这里的探测筒监视过。“不过我无所谓,我是被关照的对象,如果我出了什么麻烦,会被送到一个地方,安全总是有保障的。”

  贝斯洛点了点头,他的头在轻轻颤抖着,说:“油鸡闻起来很香,我饿了。”

  “也就是这些,”他伸出手来,把桌上的东西翻了翻,“多吃点奶酪,”他给了贝斯洛一块,也为自己取了几片。他目不转睛地打量着眼前的客人,问:“你知道谣言是怎么说你的吗?”

  “不知道。”贝斯洛把奶酪放到嘴里大嚼着。

  “我曾经听说过几个有关费瑞间谍的谣言。”

  “间谍?”

  “你对此一无所知吗?”

  贝斯洛慢慢地摇了摇头。

  尼德勒的手伸向火盆,小心翼翼地递给了他一块鸡:“吃吧,味道很好的。”

  他为自己也抓了一块,舔了舔手指,“迪瑞们也吃不到比这更好吃的东西了!”

  “好。”贝斯洛心满意足地回应着。在那几分钟里,咀嚼和嘴腔碰撞的声音淹没了他们的说话声。

  当他们消灭完两块准备向第三块进军的时候,尼德勒抬起头来,注视着他的客人:“如果你是费瑞间谍,我想你是不会不告诉我的——对吗?”

  贝斯洛想了想,耸耸肩膀说:“我不知道,我是费瑞人吗?”

  尼德勒想着下一步的计谋,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你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我并不希望在我把我的事情告诉你之前,你就把有关你的一切都告诉我。”他想了一会儿,说:“我会告诉你的,贝斯洛,你想听吗?我先把我的故事告诉你,然后你再把你的故事告诉我,你看怎么样?”

  贝斯洛爽快地点了点头:“我愿意这样。你先告诉我,你的故事,我再把我的故事告诉你。”

  “是秘密。”尼德勒补充了一句。

  “是的,是秘密。”

  吉姆纳人的身子向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音。“尼德勒是我的哈格名字,我要告诉你,我的本名。但你必须保证不要告诉任何其他的人——尤其是不要告诉牧师,你得发誓。”

  “我发誓。”

  “用你的灵魂发誓。”

  贝斯洛点了点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尼德勒飞快地向四周扫了一眼,便将他的额头伸向贝斯洛的,“我的本名叫乌里卡。”他笑了笑便坐回到原来的地方。

  “乌里卡。”

  “嘘!不要重复我说过的话。有一种人专门于着窥唇的勾当。你知道吗?就是根据别人说话时的口型推测他在说些什么。如果被他们发现我们在说些什么,就会向牧师告密。还有比这更糟的事情,纪律防线——他们已经盯上我了。如果我不按他们所要求的去做,他们就会降祸于我,我就要在没有人护卫的情况下走过双子屋;我就永远也成不了神。”他说完热切地看着他的客人,“现在该你了,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吧。”

  贝斯洛的脸色为自己倏忽而至的想法而变了一下。他有什么秘密可以告诉这里的主人呢?他没有也不知道什么秘密。‘啊,“他终于说道,”我的名字叫——阿斯奎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冒出这么一句话来的。

  尼德勒因失望而显出几分愠色。“阿斯奎斯,”他不露声色地重复了一遍,显然,这并不是他想要知道的秘密。“是费瑞名字吗!”他问,心中暗暗为自己的机智得意。

  “我不知道。你说是吗?”

  “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名字——大概是吧。那就是说你是一个费瑞人,”

  他为自己的推理感到几分得意。

  “假如你说我是的话,就是吧。做费瑞人好吗!”

  “不好,非常不好,这里的人都恨费瑞人。”

  “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有人说他们想摧毁我们,还有人说是别的原因。谁知道呢?迪瑞们知道。不过我认识一个人,如果我遇到麻烦,那个人会帮助我。我的安全是有保障的,你的安全也没有问题——只要你和我呆在一起。”他抓过饮料瓶,痛饮一番,又把瓶子递给贝斯洛。“喝吧!吃——我们还有这么多油鸡!”他从炭火盆里抓了一块鸡,在手上舔了舔,满足地笑了起来,“我们今天过得很快活,哈格人贝斯洛,今天可真让人高兴。”

  第十九章

  杨丹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打量着其他的人。他们并不理会杨丹,彼此聊着,一旦电视节目里说到他们所认识的人的名字,他们便大笑一通。这里是贝拉的家,一个扁平的椭圆形小屋,低矮的天花板上的波浪型花纹依稀可见,从盘形台灯中发出的琥珀色灯光洒在光滑的暗黄色墙壁上,使这里显得格外温暖。当然,这种温暖也来自于这群拥挤而喧闹的人们——除了她和贝拉之外还有十来个人。不过其他的人好像并不介意这里的拥挤,他们懒洋洋地躺在地板的丝绸垫子上,彼此的身体也随意地纠结着,边吃着大红碗里的苹果边笑。

  “在克律斯,贝拉的小屋可是有名的,”有一次在弓形的跑道上漫步的时候,贝拉曾经眨着眼睛这么对她吹嘘过。跑道的远处是绿色的梯田和圆形屋顶的小房子——贝拉曾经告诉过她,那里是伊波瑞的一个陈列馆,至于里面陈列着什么,她当然无从知道。“今晚将是我们的狂欢之夜,你会看到的。”

  狂欢之夜,是的,不过杨丹无法与他们一起分享这种快乐。当她被介绍给众人后,她静静地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垫子的一边。令她满意的是,在这里她可以从容地观察别人,而别人也懒得理她。她觉得她在别人心目中不过是一个闯人者而已,至少别的女人会这么想。她是一个新来者,从男人们注视她的目光中,她明白自己肯定要成为她们潜在的敌人。

  于是,她孤独地坐在那里,尽量让自己的举止符合他们的习惯,也在暗中观察着他们的言行,体会着他们的语气和动作中所表现出的细微差别。无论是出于主动还是被动,她每一分钟的观察,她周围的每一个细节,都让她颇费猜疑,也更加坚定了她探询下去的决心。她在心中思索着,想为自己理出个头绪。她觉得这样也还不错,而且这里的一切原本就不属于她。就在这时,她为自己突如其来的想法而感到几分震慑。我是怎么习惯这些的?她感到诧异,我并非一直就生活在这里吧?毫无疑问,她感到几分恍惚,好像自己遗忘了什么似的,而且这一切与贝拉所说的重新定位有点关系。不管这意味着什么,她觉得她的现在与过去之间设置了一道屏障,而她所有的记忆则被锁在了屏障的另一边。她的生命中时不时地会有一个奇异的时刻,在那奇异的时刻中,她好像看见了另外一种生活——这说明在屏障的另一端,曾经有着一种与她现在所看到的一切完全不同的生活。

  “你很落寞,我的小荔枝。”一个声音在她的上方响了起来。

  杨丹抬头,看见了站在她面前的贝拉。“我有点累了。”她回答说。是的,是有点累了——这么多需要她观察、理解的新事物让她感到心力憔悴。

  “到那边去,我们睡觉去。”他说着,伸出手来,对她笑笑说:“我也累了。”

  杨丹明白他话里的暗示,不过一点也没有为此而感到吃惊。“到哪里去睡?”

  小屋,是她现在所能想到的惟一的地方,不过这只是个大的单间。

  贝拉笑了:“到任何我喜欢的地方去,不过在什么地方,并不重要。”

  “你们都在一起睡觉吗!”

  “有时是的,不过今晚我要和你一起睡。”

  他的直截了当让她对自己的理解力产生了怀疑,也许她误解了他的意思。“是为了寻欢吗?”她问。

  贝拉在她的身边坐了下来,他笑笑,露出了牙齿:“难道还会为了别的什么吗?”

  杨丹又看了他一眼,拿不准该给他以怎样的回答。当然,贝拉是一个有魅力的男人,凭直觉她便知道他会成为一个温柔的情人。她觉得自己要被他吸引,可与此同时,厌恶的情感也油然而生。无论如何,她无法想象自己是否能够和他在这么多人的房子里共享云雨之欢。

  房间里突然而起的欢乐喧闹,把她从不知如何回答的尴尬中解救出来。“贝拉,”

  有人大声喊着,“戴拉把快乐带到这里来了!”

  贝拉向那边看了一眼,一位高个子,长着一头火焰般的头发和褐色眼睛的女子出现在门口,她那光彩照人的衣服与她的头发相互映衬。“戴拉,我快乐的使者!”

  贝拉叫着她,高兴地跳了起来:“你给我们带来了些什么呢?”

  她穿过簇拥在屏幕前的人群,向他走去。杨丹看着两人交换了一个长长的吻,女人长长的手指伸到贝拉暗色的卷发中。

  他们分开后,戴拉便从衣服里抽出一个黑色的包。贝拉接过来掂了掂,随后便将它打开,用鼻子闻了闻。“啊哈!”他的眼珠眨动,“就为了这些,你也可以被我们奉若神明。”

  其他的人也凑了过来,伸手把包抓住,嚷道:“把它们分了吧,贝拉,你还等什么呢?”

  “别着急!”贝拉把包举过他们的头顶,“你们都有份,戴拉带来的这些足够我们把牧师也送上快乐之颠。”

  他走向杨丹,弯腰把包递到她的面前:“你先来,你离开它的时间最长。”

  杨丹的手伸人包中,从里面翻检出几粒扁平的如蚕豆般大小的黑色颗粒,这些颗粒质感光滑,而且还有一种油乎乎的感觉。“这是什么?”她问。

  “快乐!”贝拉神采奕奕,脸上的笑容像刚刚绽开的花朵一般。他看着杨丹,鼓励地对她笑着:“试试吧,你会离不开它的。”其他的人都笑了起来,一个人把包夺了过去。现在,人们的注意力又转向那只能为他们带来快乐的包上了,“快乐之包”迅速地在他们的手中传递。

  杨丹注视着自己手中的黑色颗粒,它们正散发出一种淡淡的香味,像是烤熟的坚果。她发现贝拉仍在看着她,便问:“快乐果?”‘“它们还有其他的名字。”

  他说着,取出其中的一粒,“每个哈格人都有自己不同的叫法,女人们叫它’天堂豆‘,还有人把它叫做’第三只手‘,不要问为什么,只要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就行了。”

  “这是于什么用的呢?”

  “看我的。”他把颗粒放到嘴里,头也跟着轻轻摆动起来,随着不断的咀嚼,他头摆动的频率也越来越快。颗粒被嚼碎了,浓浓的汁液渗了出来,他把眼睛闭上,贪婪地吮吸着唇边的汁液。这时,他的整个身子也绵软下来。再看杨丹的时候,他的眼神中便多了几分迷离与飘忽。

  “试试吧。”他刚说完,背上便挨了重重的一击,与之相伴而来的是笑声,戴拉来到了他的面前。快乐果衔在她的牙齿之间,她把它咬开,随即便吻起贝拉,相互分享着他们唇上残留的汁液。他们大笑着,随后便相拥着滚到了一起。

  杨丹注视着他。这时,一个穿花衣服的男人大声发出咯咯的叫声,身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双手向前伸着。有人往他的嘴里放了一颗快乐果,他咀嚼着,随后便无所顾及地躺到了两个正在相互爱抚的女人面前。两个女人分开,大笑着,一起帮他把衣服脱掉。

  其他的人也都相互搂抱着,彼此帮对方把衣服脱掉,任裸露的身体扭动。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响了起来,轻柔、飘渺如风中的树叶在抖动,又如溪中的流水从石上汩汩漫过。

  杨丹也把一颗果子放入嘴中,咀嚼起来。汁液浸满了她的整个舌头,好像是被烟熏过的蜂蜜的味道。与舌头的感觉同时袭来的是一阵无法抵御的快乐——快乐在她的体内膨胀,随后便化作一股潮汐,把她的思想、压力以及各种各样的愿望冲洗得无影无踪。现在,她惟一的想法就是:“多一点!再多给我一点!”

  她迅速地把另一颗“快乐”放到嘴中嚼着,觉得时间仿佛如一条轻柔的丝带将她缠绕起来,她的意识便也随着这无尽的时间之流飘着,音乐丰富的和声似乎把她带到了宽阔的大海上。

  她的脑海中出现了一幅画面,画面上是葱绿和金黄相间的无际海洋,海浪在轻轻地托举着她,她随着海浪时而下沉,时而又飘了上来。海水是温和的,海浪拥抱着她,海草抚摩着她,她就在这无边的温柔中不断地下沉、下沉、下沉着。

  杨丹开始哭起来,眼泪冲出她的眼睑滚落到她的脸颊上。她明白,刚才的画面来自于她另外的一种生活——她再也回忆不起从前的生活了,她觉得以前的生活就像是海岸一样离她远去。她又把一粒快乐果扔进嘴里,重新把自己交给漂浮的海浪。

  海拉迪克跨上直通卡威那的电梯,那里是尼克拉斯最低的一个区域。从不同的层面——卡威那有四层——射来的光束照在他的脸上。他放慢了电梯的速度,可在最后的两层却又以四分之一的加速度让电梯迅猛下落。到达卡威那的时候,电梯猛然停了下来。这种快速的条件反射没有丝毫的安全感,不过海拉迪克喜欢这种机械控制下的冒险。

  海拉迪克觉得自己的胃部也好像在什么动力的牵引下沉甸甸地下坠,电梯还没有完全停稳,他就直奔声控门,走向从岩石中凿出的接待室。“费提格!”他大声叫喊着,任自己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

  他等了一会儿,随后便越过接待室走向一条隧道的人口,在隧道人口的控制盘上按了一个键。他刚走进隧道,灯便亮了起来,地板上的灯发出微弱的绿光,而在他的头顶,沿隧道两侧一字排开的则是红色的灯。

  在隧道的终端,尼克拉斯的迪瑞终于在一堵石墙前停了下来。他从衣袋里取出一把声控钥匙,在墙面接了按,耐心地等待。墙的后面传来哗哗的水声,接着,墙壁裂开了一条逢,他从墙缝走了进去,随后便进入里面的密室。

  一个穿着红白相间的尼克拉斯服装的卫兵向他行了一个礼,随即便以极快的速度伸直手臂,两眼望着地板,向他鞠了一个躬。“费提格在哪里?”他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算是对卫兵礼仪的回应。

  “下迪瑞费提格和犯人在一起,”卫兵回答说。

  “医生来了吗?”

  “是的,尊贵的哈格迪瑞,他们和他在一起。”

  海拉迪克点了点头,卫兵便问到了一边。他按了按声控钥匙,卫兵身后的门也开了。他越过水池,走进去。

  “海拉迪克迪瑞,我——”费提格开口了,眼睛看着刚刚进来的上司。

  “他能活吗!”海拉迪克边问边走到吊床的另一边,低头打量躺在床上那个脸色灰白的人。

  “现在回答这个问题还为时过早。”费提格不安地回答。

  海拉迪克的脸拉了下来,费提格忍受着上司的脸色,补充了一句:“我们也许已经失去他了,哈格迪瑞。”

  “吉姆瑞格知道吗?”

  “不,没有人给他说过。”下迪瑞忐忑地望着他的上司,“你希望他知道吗?”

  “不!”海拉迪克回答说:“我要亲自处理这件事情。”

  一个长着湛蓝色的眼睛、留一头白色短发、肩膀下垂的医生在一边嘀咕着什么。

  海拉迪克不满地看了她一眼,说:“声音大点,伊琳娜,我听不见你在说什么。”

  女人的眉头皱了皱,表示内心强烈的不满:“我不明白你们蓄谋花多长时间杀掉这个人,再让我们为他招魂呢?”

  几乎没有人敢这么坦率地对迪瑞这么说话,一般来说,海拉迪克会因为她的冒犯而让她停职反省,直到她把头脑中的异端祛除干净。不过他只是看了一眼刚直的女医生。她的想法很有价值,不可置之不理;但他并不希望听到像她或其他任何人这样以质问的口气同哈格领袖说话。

  ‘你在问我的打算吗,医生?“他脸若冰霜。

  “我一点这种意思都没有,哈格迪瑞。”她回答,可她的口气充满了嘲讽。

  “我只是想指明一种事实。如果你希望我们救活这个可怜的实验品,就必须多派些人和我们配合。这个——”她无助地对躺在面前的躯体做了一个手势。“这个人几乎没有什么希望了,即使是我也无法妙手回春。”

  “可他能够救活吗?”海拉迪克问。他低头打量着床上的这个人,见他草色的头发胶结着,双眼和脸颊深陷,下颔也松垂下来。没有任何迹象证明他还活着。

  伊琳娜,这位尼克拉斯第六序列最好的医生耸了耸肩,说:“我们会把他救活。

  不过我警告你,总有一天,你们的条件反射实验会走得太远,到那个时候我可就无能为力了。”

  海拉迪克接受了她的劝告,他觉得她的劝告充满诚意。但碍于其他人在场,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回应了她的真诚:“也许换个地方并不像我们所想象得那么麻烦,你愿意自己找个地方吗,医生?”

  她的鼻子哼了一声,不经意地耸了耸肩,随即便转向围在她周围的其他医生:

  “你们的脚下都生根了吗?把他移开,在这潮湿的坟墓里我们什么都干不成。把他移到一个空气好的地方去,你们谁去哈格的牧师那里,向他们借用一块能让我们用十天的宝地。告诉他们,至少在十天之内我们不会惊扰主的安息的。看看他是否明白我们的意思。就告诉他这是哈格迪瑞海拉迪克的命令——我们都得服从他的命令。”

  伊琳娜看着医生们把床推走,心情烦乱,双手垂到臀部,闭上了她的蓝眼睛。

  迪瑞嘟哝了一句:“走吧。你还有什么事吗?”

  ‘你什么时候才能够明白,你们不能削人类之足而去适你们那稀奇古怪的履呢?精神与肉体之间存在着微妙的平衡,如果要打破这种平衡或者摧毁人类的精神,将是非常可怕的。“她温和地看着海拉迪克,”我知道你肯定把我当成了一个爱饶舌的老妈妈。不过别错怪了我,海拉迪克,塞尼提克是一定会被我们征服的,你的善于改过给了我们所有的人以信心。““啊哈!”尼克拉斯的迪瑞做了个鬼脸,“一定要弄清楚这个犯人是否能够活下来——这才是我所关心的。我要求你们一大向我报告两次,直到他苏醒为止。明白吗?”

  伊琳娜认真地点了点头:“当然,哈格迪瑞,我什么时候违背过你的命令?”

  她的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她像一阵风一样飘过。

  海拉迪克目送着她走了出去。“总有一天,女人,”他自言自语,‘你会走得太远。“

  第二十章

  在伊波瑞的鲍波哈格一间房屋里,特伍德、瑟杰克和培普在商讨同费瑞间谍取得联系的计划。他们已经在一起讨论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现在总算接触到了问题实质。

  “你不同意这个计划,培普,”特伍德尽量地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那么,请把你自己的计划拿出来。”

  “不要逼我,”培普回答,眯成了一条缝的小眼睛在桌子另一边闪烁,“我保持谨慎自然有我的道理。”

  “我们都很谨慎,”特伍德说,“可是——”

  瑟杰克插了一句:“你有情报?‘”

  培普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听到了什么?告诉我们!”

  培普的眼睛轮番在他的两个同谋身上梭巡,他犹豫着,在心里掂量正在做出的决定。

  “都到现在了,你还不愿意告诉我们吗?”

  “等一等,特伍德,”瑟杰克小心翼翼地说,“给他一点时间。”随后,他又转向培普,说:“我们不想向任何人施加压力,我们也不想威胁谁,但时间不等人。

  如果你掌握了一些对我们有利的情报,请告诉我们。”

  培普的手掌朝外伸了出去:“这我明白,我之所以犹豫不决,是因为我的计划会把哈伊根人卷入到有可能会导致我们毁灭的行动中,就更不用说延续了六个世纪的希望。”

  特伍德严肃地点头道:“你提醒了我们这项工作的严肃性,谢谢你。我向你保证我们不想看到第二次清洗。可是,如果吉姆瑞格夺取了塞热奥的领导权,我们的计划同样会毁于一旦。”

  “我明白,”培普说,“不然我就不会来了。”

  “我们佩服你的谨慎。”瑟杰克说。

  “奉承的话就不要说了,罗曼人。我们彼此之间相知甚深,我想,客套就免了吧。”培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此刻,他已经下定了最后的决心。“我决定加入你们的同盟组织。我们已经掌握了足够的情报,是行动的时候了。”

  特伍德坦诚地笑了,而瑟杰克则赞许地敲着桌子。“我想我们应该以酒来庆贺这重要的一刻。”他说。

  “我们还是把酒留到打败吉姆瑞格的时候再喝吧。”培普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身体向前探着:“你说过时间已经不多了,我要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哈伊根的一个专管分发酬俸的牧师,遇见了前去领取食物的费瑞间谍。”

  “在什么地方?吉姆纳·哈格吗?”

  “你已经知道了?”培普诧异地看着特伍德。

  “我们只知道间谍们已经安顿下来,”瑟杰克回答说,“我们知道被安置在吉姆纳和克律斯的间谍已经在公众场合露面。克律斯的那个是女人,显然,你那个酬俸管理员所遇到的肯定是吉姆纳的那个。”

  “我懂了。不过我还可以把他的名字告诉你们,在他出没的地方找到他,应该不是一件太难的事。”

  “哦。”特伍德的精神为之一振。

  培普笑了:“我们也有我们的办法。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他不但在吉姆纳·哈格的食物亭露了面,还去了市场——是在一个陪员的陪同下。据说他的名字叫贝斯洛。当然,这个名字还没有记录在册,是他的哈格陪同为他做的担保。”

  “他的陪同名字呢?”

  “尼德勒,第三序列的。”

  特伍德和瑟杰克相互看了一眼:“尼德勒可能是我们的一个密探。”瑟杰克回答说,“吉姆纳在卡瓦尔区,他会明白的。”

  “我会让我的泰纳斯牧师查找这两个人,”特伍德建议道,“我们现在去找他吧。”

  “这太冒险了。我们必须弄清楚,这个尼德勒是否就是我们派到纪律防线的那个密探。”瑟杰克说,“让我的情报员到那里去调查一下好些,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跟踪他们,我们会想到办法的。”

  “那是要花时间的。”

  “这算不了什么,”瑟杰克说,“我们行动之前必须把一切都搞清楚。”

  正在这时,一个服饰和他的主人一样,身着鲍波服装的卫兵走了进来:“迪瑞,卡姆拉的占领者又出现了。”

  “在我们真相大白之前先把他拖住,”瑟杰克命令道。他转对其他的两个人,说:“把他留给我吧。不要着急,我们一定能得到吉姆纳的被捕获者,并在吉姆瑞格发现之前把他藏起来。”

  三个人都站起来,按照结盟时所惯常使用的礼节,把紧攥的拳头放在心口上。

  托勒又回到了他的囚房。无论前一次的审讯中发生了什么,他想,他毕竟向那个年迈的领袖提供了一些信息,但显然这是不够的——因为他现在仍然是一个犯人。

  迄今为止,他的处境没有任何改观。

  尽管如此,他仍然希望罗翰——这大概是他的名字吧——能够多留他一会儿,他们可以在一起说个够。对于其他的审判员,他是不信任的。他们看起来多疑而刁钻——好像他们时刻都把人和事往最坏的一面想。也许他们就是这样的。在天堂里,人人都生性多疑——这是他这些天所得出的结论。作为一个群体,他们是他所遇到的最为多疑的一群人。

  想到这里,他的思绪又落到了自从回到囚房以来一直困扰他的那个老问题上:

  这些人都是怎么了?是什么使得他们成了这个样子?托勒试着穿上他们的长袍。也就是在这一刹那,他似乎做出了令自己满意的解释。是的,一个从外星球来的旅行者当然应该成为一向多疑的他们的怀疑对象,至少在弄清你的真实动机之前是这样的。但他认为,对于一个乘飞行器来到自己家门口的陌生人进行监禁和拷打,是一种野蛮的行为。事实上,这正是地球人的所为,他已经看出了蛛丝马迹。他们是想先对他来一番强硬的攻势,然后再从他的身上获取详尽的情报。

  不过,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外星人,狗娘养的!他们和他一样,也是来这个星球拓展殖民地的地球人。而且他们来到这里的时间应该不会超过五十三个月。

  他们这样做是毫无道理的。他们应该赶到他着陆的地方,向他挥舞手绢和鲜花。

  他们应该把这一天看作盛大的节日,或者以宴会表达他们的热情。他们应该缠着他讲地球上的新闻,大大小小的礼物应该像雪片一样地飞到他的手中。

  可现实的情景是,他们把他当成了罪犯——而且对他们很危险的罪犯。他们简直不可理喻。

  他们离开地球的时间还不到五年。一个社会怎么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呢?他所看到的一切——他们的服装、他们的语言以及他们那令人难以置信的城市——与他们有关的一切似乎都显示着远古社会的特征。

  这似乎有两种可能的解释,或者是殖民者们遭遇了为他们带来意想不到后果的外星文明,或者是时间发生了畸变……

  他的头皮有一种被刺痛的感觉,这种刺痛来源于他对即将揭开神秘事物之谜的激动。是的,他接近了,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地接近了那个答案。横亘在他和失去了的零零散散的记忆之间的雾霭,好像在一阵清新的风的吹拂下,正在变得稀薄,甚至渐渐化散而去。

  专心!他告诫着自己。思索让他的头感到有点疼。但他不理会头部的疼痛,仍然专心地思索,他觉得这很重要。

  他使劲把眼睛闭上,竭尽全力地调动着自己的全部脑力,就为了把笼罩在他过去生活上的那层沉重面纱揭开。想一想!你就快要想明白了。专心!他的太阳穴开始还是隐隐地有点疼,后来,疼痛便一阵强似一阵。

  托勒两手托着头,强迫自己回忆过去的生活。想想!只要你努力就可以想起来的。

  他越是努力去想,头也就越发地疼。但托勒还是咬牙坚持着。汗水像小溪一样从他的额头流到脖子。疼痛就像是抽在他的大脑中一条条红色的鞭痕,又像是正在肿胀的癌细胞,借他的努力而鼓胀出来。

  不过这种努力终于还是有了效果。他似乎从那厚厚的雾一般的帘幕中,隐约看见了他过去所熟悉的物体,雾越来越薄,而物体的形状则越来越清晰,它们的轮廓也在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来:戴着宇航员帽子的瘦高细长的德克萨斯人……戴着古怪眼镜的傻笑着的小矮人……黑头发的女神……这一切都是那么遥远,那么神秘。

  托勒的大脑豁然开朗,库拉克……贝斯洛……杨丹——这些名字接踵而至地拥人他的脑海中。“我做到了,我看到他们了,我想起来了。”

  这时,其他的名字、细节、形象也都一个接一个地来到了他的脑海中,稠密而迅速。

  贝尔奥森……星际旅行理论……时间畸变……蠕虫洞……西风之神,所有的这一切都一个接一个地向他走来。他忘记了如捶鼓般敲着他的一阵又一阵的头疼,跳了起来,并开始在囚房里踱起步来。

  随后的几分钟,他便对拥人他的脑海中的一切进行了清理,尽管有几个细节还不是特别清晰,但他知道他的朋友们肯定被藏在这块殖民星球上的某一个地方,也许就关在他附近的地方。他也知道,毫无疑问,借助时间之流而穿越蠕虫洞的想法已经不再仅仅是一种假设。

  贝尔奥森的有关时间畸变的理论得到了证实,不过托勒并没有感受到科学家作出了突破性发现时那种欣喜若狂的激动。

  他摇了摇仍在疼痛的头,回忆过去的努力就像一把剑一样插人了他的大脑。他觉得他的大脑正在头颅内肿胀着,随时都有可能冲破这层外壳喷薄欲出。有关的理论真的能够解释已经发生的一切吗?他们是否穿越过双向的时间隧道?是否在给定的时间内穿越的?他们是否体验过另外一些奇异的现象?又是否每次都是相同的?这个天堂帝国并非他们出发的时候所想要发现的那个天堂殖民地,这是完全可以肯定的。他所无法确定的,倒是下一步该做些什么?对于他来说,接下来的问题是他那可怜的大脑有节奏的疼痛,也许这会让他痛苦很长时间。

  第二十一章

  在尼克拉斯的斯达瓦士区,伊波瑞医生们在雕有花纹的圆屋顶下的各个房间穿梭忙碌。白天,阳光从半透明的窗扇透进来,治疗室便因了这亮丽的光而变得暖融融的。而夜晚,窗子则整个透明了,星星从水晶玻璃反射进来。医生们相信,光线是最主要的治疗方式,阳光过于强烈,而星光则要柔和一些,不过它们在调节病人的情绪方面发挥着同样重要的作用。

  伊琳娜,伊波瑞最为德高望重的一位医生——她的资格老到任何一位医生都无法和她相比;如果医生也可以以官阶而论的话,那她显然应该是大迪瑞了;不但如此,她在哈格人心中还被罩上了一层神秘色彩,不但她的治疗方法让人觉得神秘莫测,而且她渊博的医学知识——甚至可以说是治疗的艺术,同样也让人觉得高深莫测。民间甚至流传这样的说法,说伊琳娜渊博的医学知识足以让她与死去的一些高明的医生对话,并与他们神交。

  伊琳娜对于她在哈格的地位并不关心。她的目光扫视着斯达瓦士的抢救现场,以关切的目光注视着需要求助她的病人们,哪里需要她就走到哪里,参加到抢救病人的工作中,更多的时候,她则指点着她的同事们。在这间房子里,她的想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治病救人。夜间,她一个人呆在有许多房间的治疗室里,当然不是和那些死去的灵魂们相遇,而是研究古代的药方,从中汲取古人的智慧,以使她本来已经神秘的医术更加完美。

  现在,黎明已经逼近了夜的天空,地平线上,缀满星辰的黑色天幕已经渐渐呈现出灰色,伊琳娜把面前的书合上,揉了揉眼睛。快要散落的书脊让她想起了自己疲惫的关节,它们向她提醒着她的年龄。书页上的黑字仍然萦绕在她的眼前——那可都是些老字,老得它们的含义早在很多年以前就已经失去了。

  时常因阅读而引发的忧愁再一次袭上她的心头,因为她无法在对当前所发生的变化没有彻底明白的前提下,真正沉人到古代的药方中。现实中的一切变化甚至可以说是难以想象的,而书中的一切只能使她感到更加迷惑。“我们丢失了些什么?”

  她自言自语着,“我们现在又是怎样的一种人?”

  她站起来,用手在自己的背部拍了拍,便走进了一间与自己的治疗室相毗连的卧室。一张床孤零零地漂浮在卧室的中间,熟睡的病人上方悬垂着一架空气平衡器。

  一股醋酸的气味钻人她的鼻孔,她叹了一口气。面前的仪器如此陈旧,大概永远也没人能把它修好了。它的反应也太慢,每次的空气指数出来后,实际的指数却早已发生了变化。他们自然不会承认这一点,她想,可是他们的确正在一点点地把自己的医术丢掉。伊波瑞在走向崩溃,而且走得很快,只要稍加留心,便会发现身边的一切迹象都在证明着这一点。伊琳娜伸手把调节器关掉,寂静便笼罩了房子,调节器中加热过的水晶滴答声点缀着这无边的寂静。她把仪器推开,站在病人的面前,将手放在他的额头。

  病人的皮肤摸起来很热。不过,热度已经明显地低于昨天了,她想。安眠药让他安静下来,不过他很快就会醒来,如果他的体力能够恢复一些的话,他还可以吃一些东西。至少,他的情绪可以稳定下来。电磁器上表示危险的红、黄两种颜色逐渐消失,而蓝、绿两种颜色不断变深变粗。他已经脱离危险,至少此刻他已经脱离了危险。

  她轻轻地向后梳理着他那胶结在一起的头发,用手轻轻地抚摩他那乱蓬蓬的头发。这是女性的抚摩,也是医生的抚摩。她明白,抚摩也是一种治疗,有时甚至是一种非常行之有效的方法。不过面前的男人却好像有一股魔力,使她想像对待摇篮中的婴儿那样去摇动他,并把他抱在怀中。

  迪瑞手下那些低能的笨蛋到底对这些人做了些什么呢?他还能不断地有点条件反射,而许多病人却是再也没有知觉了。而她所看到的那些人还是海拉迪克想要救活的。这其中隐含着哪些不为她所知道的秘密?又有多少她所不知道的人为此而死去呢?她为自己的想法颤栗,“我不知道,”她对自己说,“我也不想知道。”

  男人的唇边发出轻轻的呻吟,伊琳娜把手移到他的脖颈,感到了他脉搏的跳动,虽然不是很强劲,也还算是有规律,并且平稳。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还好,至少这一个目前还活着。

  他的眼帘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眼睛,阴郁的目光向上打量着。伊琳娜弯下身子,用一个医生所特有的方式问:‘你是谁?“她的问题就像是沉人到寂静之中。

  过了好几分钟,见他没有回答,她便又问:”你——是——谁?“病人闭上眼睛,再次输入昏迷之中。伊琳娜掀掉他僵硬的身体上的被单,发现他的上臂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疤痕。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成年人身上这样的疤痕,那是一块旧疤,几乎快要看不见了,是一圈淡淡的碟形的白色环状物。她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疤痕处。奇怪,她想,我以前看过很多疤痕,可还从来没有看见过像这样的疤痕。

  这样的印记她倒是时常看见,不过那都是在孩子们身上。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之初便被刻上印记,这是哈格人的习俗,可这样的印记出现在一个成年人的身上,她还没有看见过。是什么原因使得一个成年人遭遇如此礼遇,有这个必要吗?几乎是凭着本能,伊琳娜取下仪器的盖子,打开读数表,在病人的疤痕上照了照。读数表上显示出“10”的数字,是的,是“10。

  据她推测,这并不是一个很高的数字,看来这个人是刚刚被刻上印记,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除非在他孩子的时候没有接受过这种礼仪,可那又是为什么呢?在身上刻印是每一个哈格孩子都必不可免的。

  一个念头在她的心中一闪:他不是我们中的人!那么他就是一个外来人,可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儿呢?那么答案只能有一个:他是费瑞人。

  伊琳娜注视着面前的这个男人,如果她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力的话,那么此刻躺在她面前这个真正的、鲜活的费瑞人——不是神话中的人物,也不是传奇或者是想象中的人物,而是有血、有肉、有筋骨的男人!那么,费瑞人就不再是传说,而是一种真实的客观存在!她无意中的重大发现激烈地撞击了她的心扉,她慢慢地从床边移开,脸上写满疑惑。

  面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她心潮起伏——童年时代的民间传说以及流传在哈格人中的传言,接踵而至地撞击着她的心扉。那一切都是真的——有关那个曾经是他们中的一部分却被分离出去的种族的所有古老传说——那个曾经在她的记忆中占据重要位置的民族。那是一个优秀的民族,他们聪明、勇敢,他们勇敢地驾着自己的飞船来太空一决雌雄。他们来到了狄哈根人中间——而狄哈根人性格阴郁,且没有历史,对于他们的历史,狄哈根人充满了敬畏,有关他们的古老传说曾经在他们的口头流传了几百年——他们了解他们!伊琳娜觉得自己的这一发现足可以和自己一生中任何一项重大发现相媲美。

  随后,她想到了塞热奥人对狄哈根人的残忍判决,他们或者把他们杀掉,或者把他们发配到一个不太容易被发现的地方。可这是为了什么呢?这样做毫无意义,除非……除非塞热奥领袖们也知道费瑞人的存在。他们知道却又害怕别人同样知道这一点,害怕别人打破了他们的如意算盘并与他们分享利益——否则他们也就不用忍受这样的痛苦了。这一毫无人性的冷血动物之所为,让伊琳娜感到极为愤慨。

  我早就应该想到这一点,伊琳娜想。我这一辈子都是在盲目中度过的,我想超脱于肮脏的政治之上,可现在,我却为此而付出了代价。我的渊博的知识变成了捆绑我的绳索,使我变得那么天真。

  床上的男人动了动,伊琳娜又一次走了过去,重新为他盖好薄薄的盖单。“你一定要活过来,”她低声对他说,“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是我们,你和我。”

  托勒是被床边的响动惊醒。粉白色的光点缀着他头顶的天空,拱形屋顶的半透明状态还没有出现。他懒懒地翻了个身,将眼睛睁开。一个年轻人正站在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显然,他正在等待着他的醒来。

  “你要干什么?”仍然睡眼朦胧的托勒,声音中有几分明显的不耐烦。

  眼前这个穿着黑色和银色条纹相间的短式袍服的年轻人,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好像忘记了自己到这里来是想说些什么。

  “那么出去,”托勒说,“我不喜欢睡觉的时候有人站在我的身边。”他又翻了一个身说,“如果你还记得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就请回去吧。”

  “我们迪瑞——”年轻人开始说话。

  托勒转过身,坐了起来:“他要见我吗?”他把腿搭在床沿上,用手梳理着散乱的头发。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面前的年轻人是个瞎子,本应长眼睛的地方竟是两个空洞。“哦……好吧,我们走。”

  年轻人领着他出了门,走过一条长而弯曲的如隧道一般的走廊——走廊的天花板是红砖砌成,而地板则铺着灰色的石头。柔和的光线从靠近地板处的墙壁上半月形的灯托发射出来,照耀着他们脚下正在一步步通向塞热奥高级官邸要害之处的小路。破碎的瓦片凌乱地散在路上,点缀着天花板和墙壁的正方形的花砖有不少已经脱落,不时出现已经不再发亮的墙灯。所有这一切都显示着这个地方的破败,托勒觉得这简直就像是一座废弃多年的火车站。

  托勒跟在年轻人的后面,心中疑惑这个盲人青年怎么如此轻而易举就能找到他要走的路,一定是多次训;练的结果,他想。他们沿着婉蜒的路向前走,托勒并不希望他们走得这么快。他想在卫生间呆上一两分钟——他像一条水牛似地嗅了嗅,脸上因长久没有刮胡子而有些痒。

  这里的人刮脸吗?他0]走着,托勒的大脑也跟着脚步活动起来,他们洗澡吗?迄今为止他所遇见的人中还没有衣冠不整,不刮胡子的脸,他们中也没有人发出像他这样的气味,看来,他是被有意地隔离了刮脸刀和沐浴用具之类的东西,他猜想,这一切都是从他们所有人都关心的安全角度着眼的。

  他感到自己的皮肤有点紧绷而于燥,就像是穿了羊皮纸的紧身连衫裤一样。从上次营养浴到现在已经过去太长时间了,甚至在“西风之神”号上,洗浴都没有被提到议事日程上。我想用好一点的浴液,托勒想,我还要吃一些牛肉。好好想一想,我要把未来一段时间内不太可能享用的东西都享用一番。

  自从在伊波瑞登陆以来,托勒第一次有了这么强烈的自我意识,他欣赏自己的这种感觉。因为刚刚睡过一觉,他的头已经不疼了,笼罩在他脑海中的那层雾障也和头疼一起消失了。此刻,除了诸如他在登陆后发生了一些什么之类的主要情节他还不太清楚外,他可以清晰地回忆起过去的每一件事情,而且回忆并不让他感到有什么痛苦。自然,他想到了取悦伊波瑞的迪瑞们,并赢得他们信任的计划。

  年轻人走进一道黑暗而破败的门道,停了下来。托勒站在走廊里,年轻人继续往前走,已经不见了。他等在那里,不一会儿,年轻人又出现在他的面前,命令托勒跟着他走。托勒步人黑暗之中,觉得自己正在旋转,脚下的地板也和自己一样旋转。旋转停下来的时候,灯光随之亮了起来,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间通向很大的房子的门厅里。

  托勒走进房间,这里和他迄今为止所见过的任何一个房间一样,呈不规则的圆形,天花板向四周倾斜着,宛若走进了其大无比的帐篷的一角。阳光此刻还不是太强烈,从圆形屋顶的窗扇倾泻进来,柔和的白色光线洒满了房间每一个角落。

  房间里摆着各种做工精巧、样式独特的家具:精致的扶手椅,大大小小做工考究的桌子,独立式壁橱的架子上摆满了具有古典风格的艺术品,还有一个用编织材料做成的样式别致的长方形柜子,也可以称之为箱子。房间的一个角落堆着一垛丝绸垫子,而垫子的旁边则是可以将一切都尽收眼底的电视屏幕。这个地方可以算得上是一尘不染了。

  “你喜欢你的新家吗?”一个声音从房间中央的壁橱里传了出来。

  托勒循声望去,见大迪瑞罗翰从壁橱的后面走出来。

  “我的……新家?”

  大迪瑞的手挥动着,“家,”他故意加重语气,“是你的。”

  “我的?”托勒的表情有几分茫然。

  他预想中的这次会面和昨天的并没有什么两样:高傲威严地坐在审判席上的长官,还有陪同的卫兵和陪审员。总之,他已经预想到了一切,惟独没有想到他会有这么一个豪华的家。

  他面前那个年迈的男人笑了,眼睛消失在他脸上沟壑纵横般交织的皱纹中,下巴上的赘肉也颤动起来:“我们坐下吧。”他把托勒带到垫子旁,抽出一个垫子,叹了一口气便坐下来。

  “你的卫兵呢?”托勒向后看了看,双腿交叉坐了下来。

  “我们已经不再需要他们。对于你,我已经作出决定,旅行者,”他又笑了笑,便将双唇紧紧地闭上,“你是可以信赖的。”

  托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自救计划中没有这一章,不过事情比他预料得要好。

  “你明白我给你说的话吗,旅行者?”

  “我明白,”托勒点了点头,他的语言技能帮了他的忙,此刻,他几乎是在捕捉他说出的每一句话。毕竟,他所说的话和他从前所说的国际英语属于同一语源。

  “好!好!”罗翰似乎为他所能捕捉到的信息感到高兴,“那我们就可以自由自在地交谈了。”

  “我希望如此,”托勒回答,赶紧抓住这个发表自己见解的机会,“我没有任何恶意,我也不希望任何人因为我的出现而感到恐慌,我是来帮助你们的。”

  “帮助我们?”大迪瑞问,“你怎么帮助我们?”

  “来到伊波瑞之后,塞尼提克的记忆就不复存在了,这里给我的印象就是如此。”

  托勒发现罗翰的身体向后缩了缩,这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于是他继续大胆地说下去,“天体是强有力的,它将帮助那些在我们执行任务过程中帮助过我们的人。”

  “什么任务,旅行者?”老头的脑袋像钟摆一样地来回摆动,白头发在阳光下闪烁着,锐利的目光停在托勒的脸上。

  “研究你们的人为什么会失去记忆。”他一语道破实质,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已经无暇去顾及尼威斯主席将是否介意他的行为。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的朋友会告诉你的——我们的任务大同小异。”

  从罗翰的表情上,丝毫也看不出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只是转过头,对托勒笑了笑,一切便又复归静寂。

  托勒继续说:“是的,我还记得我的朋友们。起初,我已经不记得他们了,可是现在我想起他们来了。事实上,我的一切记忆都恢复了。”

  第二十二章

  按照贝拉的说法,在哈格的辖区内,克律斯在分配上仅次于塞克拉兹。这一点很重要,他进一步解释道,这就意味着艺术家们和那些感觉敏锐的人,能够得到他们应得的那份丰厚报酬,这同时也意味着压缩开支的时代已经过去,人人都能得到他们所应得的那一份。现在,即使像音乐家和小说家这类在克律斯地位最低的人,也能够分到一点肉吃。

  一群人从拥挤的辅道向这边走来,杨丹却仍专心地听贝拉说着。层层叠叠的梯田里绿意盎然,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湿气。她喜欢听贝拉说话,他提到他自己以及克律斯时的自信,让她觉得他所说的一切都至关紧要。她猜想贝拉也一定喜欢听他自己说话,他肯定会喜欢他自己的男中音。

  “尼克拉斯人可不喜欢这样,”他说,“因为我们已经超过了他们。没有人愿意失去他们在分配上的特权。”他耸了耸肩,瘦削的肩膀在宽大的风帽下矗立。今天,他们从头到脚都裹上了如海洋一样的蓝绿色,连手和脸都被涂成了蓝色,甚至连头发也染成了同样的颜色。哈伊根和塞克拉兹的今天是海洋节,也是他们的庆典。

  “尼克拉斯人一定会为他们对休息的不屑一顾而感到骄傲,他们总是过高地估价自己。”

  杨丹点了点头,但对于他说了些什么,她并不完全明白。最近,她总是处于这种状态之中。毒品的作用还没有从她的身上消失,她的头有一种轻飘飘迷糊糊的感觉,身体也同样如此,总是觉得郁闷而麻木,整个人也变得恍恍惚惚,终日都昏昏欲睡,感觉器官尤其迟钝。她喜欢散步,喜欢倾听,却不愿意思考,思考对于她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最近一段时间,她干脆让自己的大脑处于空白状态,什么也不去想。这倒是一件轻而易举就能做到的事情。

  “这里很美,”她四处打量,“这里的味道像是——”她的话打住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做比,“我喜欢这里的味道。”

  人群中的一伙正从他们的身后走来,有人说:“等一会儿你就会闻到他们的食物香气,谁都知道他们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己。无论什么时候哈伊根举行庆典,我们都可以像分发食物的牧师一样大吃一番。”

  “这就足够了,瓦伊威克。”贝拉回答那人,又转向杨丹,“如果我们今天做得好,就会得到以食物代替的礼品——这可是哈伊根人的传统。当然这是为了给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他们总是这样过高地估计自己的能力。”

  “他们已经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个瓦伊威克一边揉着肚子一边眨着眼睛说。

  “你也太容易被俘虏了。”贝拉轻蔑地哼了一声,“那些哈伊根人以为把食品散发出去就能激活他们的分配,”他咯咯地笑,“可他们不明白这其实一点用处都没有。”

  “那我们可不要告诉他们,”瓦伊威克说,“他们都是些种田人——即使他们中的智者,也和种田人没有什么两样。”

  “总得有人种田,”杨丹说,“他们努力工作——比我们更努力地工作。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

  两个男人都不以为然地看着她,瓦伊威克把嘴张得大大的,似乎要和她展开一场辩论,贝拉用目光制止了他,对杨丹说:‘这与工作无关,我们都知道他们很努力,但他们缺乏技巧,他们的工作毫无艺术可言。没有艺术……没有艺术的人生将不是真正的人生,对吧?““也许她是哈伊根人,”瓦伊威克嘟哝,“以前——”

  “哈格人!”贝拉转过身来大声叫喊,“我们还是好好地干吧,如果他们不盛情款待我们,我们就让他们无地自容。”

  他的话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欢呼,这已经是今天的第四十次欢呼了,这充分显示出众人的力量,而且正是这样的集会所需要的。于是,他们继续向着梯田低处的一块平地进发,在这里,他们停了下来,等待着更多的人加入他们的行列。

  “他们怎么知道要到这里来呢?”杨丹问。

  “他们看到我们就会来的。”贝拉解释道,“还有,哈伊根人喜欢在中午的时候停下来吃午饭,他们会到这里来用餐的。”

  “这就是我们选择这个时间这个地方为哈伊根人表演的原因。”瓦伊威克得意洋洋地插了一句,“我们并不在乎来到这么低的地方,如果这意味着我们将得到更好的礼物。”

  杨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到高远的天空。高耸人云的回屋顶隐隐约约地发出微弱的光芒——建筑物上的窗户和绳缆在她的视线中模糊不清,她只能看见如巨大的彩虹般隆起的纯白色屋脊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闪光。最高的那棵树直逼这座建筑穹顶,但终究还是没有能够接近它。错落有致的楼群在宽阔、平坦的梯形广场排开,宛若连绵起伏的群山,果木的树冠构成了最高的山峰。

  杨丹四处打量,见有人正向这边走来。正如贝拉所说,哈伊根人从很远的地方发现了他们,他们相互招呼着,把工作丢到一边,陆陆续续向他们走来。不一会儿,连梯形平台的边上都挤满了老老少少的哈伊根人。所有的人都安静而有秩序,脸上闪烁着期待的光芒。不时有满是泥浆的笑脸欢迎前来的人群,不过大部分人还是满怀期盼地静静等待。

  人来得差不多的时候,贝拉对他的演出队几个人做了个手势,他们便用自己的手臂和膝盖搭起一个活动的舞台。贝拉飞快地跳了上去,向他的听众们发表演说。

  “欢迎你们,所有的朋友们,来观看我们的演出,”他说,嗓音清晰、浑厚而优雅,“我们很高兴能为你们演出,今天,正如你们所看到的,我们将献给你们一场别开生面的演出。”

  激动的声浪如涟漪一般从观众席上传了过来,贝拉停顿了一下,用提高了的声音把观众的情绪调动到激动的顶点:“今天,我们演出的节目是《大海》。”

  哈伊根人咆哮般地欢呼,发泄着他们的兴奋之情。贝拉让这种激动人心的场面持续了几分钟,他挥了挥手,一切又归于沉寂。他向他们述说乐队的历史,并向他们简单地介绍了即将演出的各种节目。杨丹注视着他调动观众的情绪,以恰如其分的方式使他们沉浸到演出的氛围之中。贝拉的演说是这样结束的:“我们不愿意耽误你们的午饭,那么,就请你们边用餐边欣赏我们的演出吧。”

  人体搭成的舞台自动散开,贝拉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便稳稳地落在了地面上,其他的演员立即围了上来。随即,正方形的舞台便成了一片蓝绿色的海洋,海浪波动着,起起伏伏,冲撞着想象中的海岸。

  排在波浪形队列中的演员们挥舞着手中的花环,他们的衣服在风中飘动,如同缓慢起伏的海浪,缝在风帽中的多出的一段花边正好可做此用。随着海浪的起伏波动,演员们轮番蹲下又站起,但不管什么时候,大海的声音都是低沉而喧哗的。

  蓝色和绿色的衣服以及其他的演出用品都变成了“海水”,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杨丹几乎无法进入她的角色,这样的演出太让她震惊了。她偷看了一眼观众,从他们的眼睛中判断自己的演出效果。

  此刻,大海的波涛更加凶猛了,水声也更加喧闹;想象中的大风击打海面,以更加凶猛的力量将浪头向岸边驱赶,暴风雨就要来了!演员们俯冲下去,双臂挥动,衣服也以更加狂暴的力量飘动起来。海浪呻吟着,在岸边碎裂时发出低沉的呜咽声。接着,另一个浪头打过来,同样的梦又一次在岸边被击得粉碎。

  观众们鸦雀无声地坐在那里,整个身心都沉浸在风雨和海浪之中。

  一阵更加狂暴的大风将演出推向顶点,随后,海浪平息下来,风也停了,一场暴风雨总算过去。

  一片兴奋的喘息从观众席上传了过来,杨丹看见他们仍然那么专注,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放出惊异的光彩,他们欣赏并感受着大海,正方形的平地此刻似乎已经变成海的面孔,人人都沉浸在演出中。对于哈伊根人来说,克律斯的演员们就是海洋。

  对于贝斯洛来说,这是漫长的一天。在满是泥泞的田间搜寻道路的同时,他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于是,他转过身子,向后看一眼。可他看到的却是一个和他一样在田间劳作的吉姆纳人。他正在耐心地翻检干了的土块,身子弯得都快要折叠起来了。贝斯洛耸了耸肩,照旧以蹒跚的步履在田间行进着,可不大功夫,被人窥视的感觉又从他的心底油然而生。

  终于,一个工作日结束了。管理员收回了他们手中的工具,大家陆陆续续地离开田间。这时,贝斯洛看见了站在田埂上的两个男人,他们的衣着倒是和吉姆纳的哈格人没有什么两样,但他们举起的胳膊却显得松松垮垮,不像是终日在田间劳作的人。

  “他们要你跟他们走。”贝斯洛转过身,看见刚刚来到他身边的尼德勒,他对那两个男人点了点头,说道:“跟他们走吧。”

  “他们是谁!”

  “他们是朋友,你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可是——”贝斯洛的脸转向尼德勒,企图从他的脸上找到引起自己恐慌的真正原因,“我害怕,尼德勒。”

  “快走吧,别等了,不要让人看见,他们会照料你的。”

  尼德勒使劲抓住他的一只胳膊,说:“你必须跟他们走,我已经跟他们说过了——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那你和我一起去吧。”

  “我不能。”尼德勒飞快地向周围扫了一眼。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多少人注意到他们,不过他们不能再这样在这里站下去了。“你不明白,我必须呆在这里,走吧。”他捅了捅贝斯洛。

  贝斯洛犹犹豫豫地向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停下来。尼德勒边向他点头边催促着他:“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很快会去的。不过现在,你得快走!”

  其他的工人们正沿着田埂向两个男人所在的地方走。贝斯洛明白,他必须立即作出决定。他低下头,向他们走去。当他走近那两个等着他的男人的时候,才发现他们所在的地方正是从田间通向下面一层街区的隧道人口。吉姆纳的哈格人从他们身边走过,进入隧道。其中的一个男人对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进入隧道,接着便走了进去。

  贝斯洛跟在后面,试图跟紧那两个男人,但他每次抬头,都发现他们和他之间的距离一点也没有改变。他们匆促地穿过一个街区,经过鸽子笼似拥挤的住宅楼,来到一片露天的公共场所,沿着两边全是矮树的大街,走上一座浮桥。对于贝斯洛来说,一切都是崭新的,他意识到他已经无法找到回去的路。不过此时,那两个人有意识地将他和他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一点。

  终于,那两个神秘的男人消失在通向另一个街区的隧道。隧道的另一端是林立的高楼,一片不大的湖水与之相衬,湖水的中心是一座喷泉。贝斯洛注意到湖边的人穿着他以前所没有看见过的长袍:金色的条纹,金色的风帽,不过,与终日把帽子戴在头上的吉姆纳人不同,这里的人都不戴帽子。

  他迟疑着走进了那两个人消失在其中的黑洞洞的隧道。

  “这边,把这个穿上,快点!”有人站在他的面前低声说,同时把一个包塞到了他的手中。

  他呆呆地站了几分钟,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他张大嘴巴,回答着一个又一个甩向他的问题,突然,他发现有人把手放到他的身上,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还没等他说话,那人就把他的长袍脱了下来。“把这个穿上!”急促的低语催促。他把包袱打开,在黑暗中摸索,刚把长袍套到头上,系上饰带,有人就一边一个把他的胳膊抓住,把他带回到了湖边的广场。这回,他身上穿的衣服算是和别人一样了。他们把他带到一座建筑物下,建筑物前面的绿色草坪呈斜坡状伸向湖水中。

  “到那边去。”一个男人说。

  “到湖边等着去,会有人来找你的。”另一个男人说。

  随即,两人便放开了他。贝斯洛向湖边走去,他向后看了两次,每次都发现那两个人正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他来到岸边,站在那里看湖中的喷泉,喷泉在汩汩的水声伴奏下连同水雾将水花喷溅到空气中。等他再转过身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消失。贝斯洛开始沿着长满青草的湖岸散步,与他错肩而过的是和他一样悠闲地在湖边散步的人。

  湖的右岸是矮壮的圆冠树木,树的枝条仲人水中。枝条与水面连接之处,发出淡淡香气的白色小花在水面舞蹈着。贝斯洛停下脚步,蹲下来打量着这些白花。水面,花的根茎相交,构成一幅别致的画面。水面上反射着他的影子,从这如镜的湖面,他发现了站在他身边的另外两个人。

  他站起来,转过脸去,见是一男一女。他们边笑边对他点头致意。女人一步迈到他这边,说:“我看见你在欣赏湖水。”她的头稍微歪了歪,将视线从水面收回,说:“不过,我们很快就会回到这里来。”

  仍旧笑着的男人来到贝斯洛的身后,他们三人沿着斜坡走向广场,步履轻快。

  首先映人他们眼帘的是一幢幢的建筑群,每一座建筑都镶嵌着很大的圆型窗子和面向湖水的阳台。住在那里的人身穿彩色哈格长袍,他们有的手托满盘的食物,有的正在桌边用餐。贝斯洛的肚子咕咕地叫起来,他这才想起从中午至现在,他还没有吃饭。

  “我这是在哪里?”他问。

  “在泰纳斯,”他的同伴回答他,“你想吃点什么吗?我想谁也不会拒绝美餐。”

  “我饿了。”贝斯洛承认。

  “吃饭还得等一会儿。有人要见你,贝斯洛。”女人说。

  他疑惑地看着她,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轻声地笑了:“你不知道有朋友在等着你吗?”

  “我的朋友是尼德勒。”

  “哦,他也是我们的朋友。哈格人是从来不背叛朋友的。”

  她最后的那句评语引起贝斯洛的怀疑——不背叛朋友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吗?还要提到什么……忠诚?她是在命令他吗?他们默默无言地在湖边走,脚步无声地落在螺旋形地砖上。沿着湖边走了很远,终于来到了一座庞大的多边型塔顶的建筑前——它的高度足可以将全区的景观尽收眼底。两个塔顶之间的悬桥如彩虹一般凌空飞跃,将它们连为一体。

  在他们的头顶,圆屋顶此刻正接近透明,蓝灰色的黄昏正在向着夜晚逼近,微弱的黄色光线从树的枝极间洒落下来,照亮了崎岖的小路,很快,泰纳斯·哈格便被整个地笼罩在金黄色的薄暮之中。

  “我们到了。”他们在塔前停下来后,女人说。她带着他迈上三级台阶,从一个狭窄的过道穿过,贝斯洛紧跟着她,来到一间其大无比的三角形厅堂。大厅里几乎是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哈格人,在大厅的映衬下显得异常渺小。见三人进来,他们便默默无声地向三个螺旋形出口中的一个走去。

  “这个是我们的——”她的手指向大厅左边的一个出口,随即便迅速地带着他穿过了大厅。到了一个人口处,她停了下来,向他解释道:“这是电梯间,我们将要从这里分别,哈格的贝斯洛。”

  她身后的那个男人也跟了上来,他校准了电梯上的什么指数,令贝斯洛走进去。

  贝斯洛一步跨上去,随着电梯迅速升高,他的耳边响起了嗡嗡的轰鸣声。一束束光线投注到贝斯洛所在的这个透明的空间,光束迅速变幻,让贝斯洛觉得好像不是电梯在升高,而是光束在升高。他的手紧紧地扶住电梯光滑的墙壁。这时,电梯渐渐地慢了下来,最后终于平稳地停下,嗡嗡声也随即消失。

  贝斯洛走出电梯,展现在他眼前的是一间比尼德勒的住处大许多倍的房间。

  映人他的眼帘的是一片白色,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还有白色的天花板——一切都是那么柔和而温馨。这里没有任何其他的装饰,只是地板上铺了灰色和白色的织物。在他的面前,站着一个身穿翡翠绿色的哈格长袍,傲慢而有几分凶恶的男人。

  “我们一直都在等你,哈格来的贝斯洛。”他说着,走上前来抓住了他的手,“在这里,你的安全不会有什么问题。而且,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想起你到底是谁。”

  第二十三章

  托勒弓身坐在蓝色丝绸坐垫上,头又一次碰到了膝盖。他打了一个哈欠,用手托住下巴,努力睁开朦胧的睡眼。整整一天,他都被各种各样的问题所缠绕,罗翰大迪瑞对于有关他的一切都想知道,无休无止的各种问题自然也就接踵而至地向他袭来。罗翰离开这里之前,他们已经谈了好几个小时。此刻,因罗翰的过分“关心”

  ——这种关心包含着许多不信任的成分——而留下来的三个陪审员,仍然用数不胜数的各种问题包围他,丝毫也不肯放过他。

  整整一天,他们不断地审问他,也不断地从他这里得到答案——当然,一碰到那些托勒想要极力保守的有关他的旅行的秘密,审问便踌躇不前了。有关时间变异理论是他想要守住的第一个秘密,另一个便是它对天体所产生的直接影响。此刻,他独自坐在一边,看着三个陪审员在为什么而争执,似乎要决定什么重要的事情。

  该怎样才能恰到好处地应付这场审讯呢?托勒想。但不管他们再问什么问题,他都了无兴趣了。大概他们想把我烤着吃了或者准备去喂蓝色袋鼠?不过对于这一切,托勒毫不介意。

  自从他降落在这片全新的疆域以来,他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逼着回答如此数不胜数的各种问题,他已经疲惫至极。此刻,他最需要的就是吃点东西,然后好好地睡一觉。

  “够了!”托勒说着,站了起来。他打了一个哈欠,连着做了两次前身屈体触动脚尖的动作,以解除全身的疲劳。“该说的我都说过了,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我要睡觉了。”

  陪审员打量着他,说:“我们还有几个疑点想搞清楚——”说话的这个长得像干柴一样的男人叫克利伯。

  “下周再来吧,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托勒走到他们的面前,“现在我又饿又累,这么下去你们也会很不舒服。”

  “我们很快就会有人送饭来,”克利伯说。

  “那是你们,”托勒边说边用手指点着他们,“现在请你们出去。”

  三个人不解地交换了一下眼色,“我们不明白你的意思。”克利伯说。

  “哦?即使我能够把你们的问题回答清楚,也得容我想一想吧。出去!滚开!走!快点!”托勒为自己的话在这些乏味的陪审员中所发挥的效力感到几分快意。

  此刻,那三张殷勤的脸上已经被恐慌所占据。他接着说:“你们还想知道其他的事情吗?我讨厌回答所有你们的那些愚蠢问题。我的问题是什么?在我得到正式答复之前,绝对不再回答你们的问题。”

  “我们就是奉命来解决您的问题。”克利伯说,其他的人频频点头。

  “那么现在回答我,我的朋友们在哪里?这是我的第一个问题。”

  陪审员们窃窃私语了一会儿,其中的一个便起身离开了房间。好,托勒想,搬救兵去了,我还应该发一通牢骚。托勒站起来,直视着仍然没有离去的两个人。几分钟之后,出去的那个人回来了。

  “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克利伯对他说,“另外,我们请来了大迪瑞,他可以答应你的一些要求。”

  “好,”托勒回答道,“就让那个老小子再回到这里吧,也许我们会到别的什么地方见面。”他坐回到坐垫上,眼睛七斜着他们,黄昏的薄暮映照在他的脸上,“再喊个人来把这些垃圾扔出去!”他又补充了一句。

  几分钟之后,一个卫兵手中托着盘子走了进来,盘中装了好几碗食物,有蔬菜,清汤,还有几只很小的烤家禽。卫兵把托盘放在托勒的面前,退了出去。托勒低下头,抓住烤家禽就把它的腿撕了下来。

  罗翰进来的时候,托勒正一边舔着手指一边注视着他眼前的那碗汤。大迪瑞点了点头,示意那几个陪审员该走了,几个人如释重负般地逃了出去。托勒自顾自地笑着,他没有想到把那几个蠢货吓走竟是这么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罗翰坐到坐垫上,将手伸向番荔枝碗中,他把水果放进嘴里,细细地吮吸着甜甜的汁液。同时打量着托勒,一双眼睛锐利而冷酷。

  “您请便。”托勒说,仍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美食上。

  “那自然是没有问题的。”罗翰将手伸向另一种美味的水果。

  托勒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又试探性地喝了一口汤,说:“我想,你说过你信任我。”

  “是的,”罗翰干脆地回答说:“不过我们很好奇。”

  “我也有好奇心,我想知道和我一起来的那些人现在都怎么样了,你说过你要告诉我的——我一直都在等待。”

  “他们没有受到伤害。”

  “你不过是这么说而已。如果他们都很好,我怎么见不到他们呢?”

  大迪瑞的眼睛仍然是那么冷凛:“现在这种状态再好不过,这都是为你的安全起见。”

  托勒的心里一惊,但他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什么?有危险吗?”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罗翰平静地看着他,“但我无法向您解释。”

  ‘“说下去,”托勒因这老家伙的态度变化而感到几分诧异。他们之间的第一次会面严肃而正规,第二次则显得友好多了。这一次——简直可以说是推心置腹,这位大迪瑞简直是在以对待密友的方式对待他。如果不是这样,托勒想,他就是在陪一个宣判了死罪的犯人吃最后一顿晚餐。

  罗翰的头摇了摇,将目光投向他钩鼻下的某一点:“我现在四面受敌,旅行者,”

  他开始说,“我现在是塞热奥的大迪瑞,整个伊波瑞的领袖。自然,我的位置使得很多人当面对我点头哈腰,可在背后,也有很多人想要争夺我手中的权力。”

  托勒为他的坦言而惊异。这个老家伙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呢?“我明白,你是说我的朋友们正处于你的敌人们所制造的危险中,对吗?”

  “不够准确。也许你没有想到,旅行者,你们的到来把我输入了一个十分尴尬的处境之中。恐怕没有任何比得到你和你的朋友们更让我的敌人热衷的事情了。他们相信你们能在反对我的阴谋中大有用处。”

  “我明白了。你是怎么想的,我一无所知。”

  罗翰耸了耸肩,再次将手伸向那碗番荔枝:“这是他们的想法,我只是说说而已。他们都是些没有同情心,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达到自己目的的人。但他们还没有公开反对我——他们现在还不敢。”他又一次向上扬了扬肩膀,似乎在说,我已经习惯了这些,这是我生活中的一部分。“所以,我让我的人想办法,把你的每一个朋友都带到了哈格,他们都躲在那里,脱离了我的敌人为他们设置的危险。如果现在让他们换地方,会给他们造成不必要的牺牲。”

  托勒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他用手背擦了擦嘴,又将手伸向汤碗。“请你原谅,如果我对你有些不信任。”

  “你还不了解伊波瑞。”罗翰严肃地说,平静地看了托勒一眼,“不过,当你对我们有所了解的时候,你也就可以和你的朋友们重逢了,旅行者。我,作为大迪瑞,曾经发布过这样的命令。”

  托勒沉默了几分钟,思考着他的话。那几分钟,他想了很多。看来,再和罗翰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仍将一无所获,现在最好是换个话题:“那么,我会怎么样呢?”

  罗翰笑了起来,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一直都在想你今天早上给我说过的——关于你们的任务。”

  “是吗?”

  “我已经做出决定,让你去完成你的任务,旅行者。”

  “是这样吗?”托勒怀疑地看着眼前的老人,一场交易即将开始,他已经感觉到了这一点。

  “也许像你所说的那样——你的任务对每个人都大有好处;不过除非你去实践,否则我们是无法明白这一点的。”

  “我需要一些帮助,”托勒建议。他紧紧地抓住这突如其来的机会,另外也要看看罗翰会给他多少帮助。

  “我会派一个卫兵给你,他将奉命以任何方式为你提供帮助。”

  “很好,不过我需要的是一个熟悉周围的环境,并能够向我提供我所需要的情报的人——而不是那三个蠢货中的任何人——”他意指那早已离开的陪审员,“我要精明些的。”

  大迪瑞迟疑了一下,随后便豁然开朗,他笑着说:“不,不是他们中的人。他们是吉姆瑞格的安全顾问——他们是被派来向塞热奥报告有关你的情况的人,你的到来已经引起了我们这里的迪瑞们的兴趣。”

  “你为什么不让我公开和他们见面呢?我没有什么可以躲藏的。”

  “不,现在还不能。也许,将来可以。”罗翰摇着头,稀疏的眉毛在脸上打了一个结。“以现在的情况看,你还是不要公开露面为好。”

  “是因为你和我的敌人吗?”

  “敌人总是有的。如果别人不知道你是谁,你会更安全,而且行动起来也会更加方便。”

  托勒接受了他的建议:“好,塞尼提克会高兴的,不过,我仍然需要不久就见到我的朋友。”

  “好吧,会的。”罗翰说。他慢慢地站了起来,托勒也随着他站了起来。“我为你打开了伊波瑞的大门,不过没有人知道你在做些什么。不要对任何其他的人说起,明白吗?你得答应我,旅行者?”

  从这位领袖的声音中,托勒听出了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怖。想到将要协调各种未知的因素,面对许多难以想象的足以致他于死命的强大力量,他的心里感到有些紧张。可随即,他又从这种让一个外来人掌握这个城市内幕的冒险中悟出了什么。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罗翰只是点了点头,随即就把头昂了起来,迈着蹒跚的步履走远了。托勒又一次被留在了孤独中。他多吃了一些东西,便躺到垫子上,可很快,他又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他从垫子上起身,在他的新领地里踱着步子,预想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他的脑海中闪现出许多找不到答案的问题。如果他非常、非常地聪明的话,他就能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了,不过好在他现在算是有机会去探询这些问题了。也许,这同样是罗翰所需要的,他想。他要我去发现这些问题是为……为了什么呢?这也是需要他去发现的另外的问题。

  “他什么都不知道,”特伍德的声调中表现出明显的厌憎,“而且也很少疑心,根据目前的情况看,他没有什么价值。”

  瑟杰克点了点头,说:“你要耐心,解毒剂得好几天后才能在他的体内发挥作用。”

  “即使到那时,我对我们能从中得到些什么也没有信心,恐怕那些有毒物质已经发挥了作用。”

  ‘你准备把他放在什么地方呢?““就在这里,和我呆在一起。我已经派了卫兵专门看守他,他是不能够随意走动的。”

  “这可能是非常危险的,”罗曼迪瑞警觉地说,“如果有人看见他,或者,如果——”

  特伍德对于他的警觉颇不以为然:“没有人会怀疑他在这里。我不要他离开我的视线。”

  “你告诉过培普吗?”

  “没有,而且他们也不想知道——至少现在还不想知道。以后他想说话的时候,我会让他们知道的。不过现在,还没有必要告诉他们,也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他们。”

  “我同意你的观点。”瑟杰克尽量让自己的脸上挂出宽厚的笑容:“我们可交上大运了,不是吗?机遇光顾了我们!谁能梦想到事情会这么容易?”

  特伍德笑得露出了牙齿,他的嘴巴还有意地噘了噘。他的手放在瑟杰克的肩膀上,说:“如果吉姆瑞格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他会用自己的手把自己的心挖出来。”

  笑容突然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不过也瞒不了太长时间,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

  瑟杰克仍然以笑容向他表示赞同:“是的,是的,你说对了。不过现在已经开始了——在准备了这么多年之后。我们曾经付出了那么多的耐心,做了那么多的工作……不过这一切都值得,是吗?”

  “你曾经怀疑过吗?”特伍德抚摩着自己绿色哈格长袍上的褶皱,说:“可我们还得讨论其他几个间谍的事。”

  “不,”瑟杰克说。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把旁边桌子上叠得很好的一件橘黄色哈格长袍拉过来,套在头上。“今天晚上我们讨论的问题已经够多的了,今天晚上我得赶回罗曼·哈格,这可耽误不得。吉姆瑞格肯定还没有注意到我的行踪。另外,万不可粗心大意——对吧?我想我们应该为我们的所得而感到满意。我们知道其他的几个人在什么地方,在必要的时候,我们会想办法得到他们。而每次丢掉一个将会引起吉姆瑞格的愤怒。”他又笑了笑,说,“我想知道他会怎么办?”

  “我们会搞清楚的,如果吉姆瑞格的阴谋得逞,我将不再穿海拉迪克的长袍。

  不过,这可能是件棘手的事情。”特伍德起身,和瑟杰克一起向电梯走去,“你需要我带路吗?”

  “我能找到回去的路,有人带路反倒会引起怀疑,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的。”

  他走近电梯,把长袍的饰带系紧了紧,说:“‘如果我们的朋友要说话,可要告诉我。”

  “当然。晚安,瑟杰克。”

  两个合作者告别了,电梯也随之从他的视线中消失。特伍德站在一边,呆望了关闭的电梯门几分钟,他手支下巴,显然是在思考什么。这时,帕拉迪姆悄悄地走了进来,等待主人的传唤。

  “今天没有什么事,帕拉迪姆。”特伍德的思绪终于从沉思中拉了回来,“在你睡觉前,问问我们的客人是否感到舒适。”

  帕拉迪姆悄悄地退了出去,他的身体宛若在空气中飘荡。特伍德穿过房间,走到了阳台上,泰纳斯的哈格立即在他的眼前铺展开来,淡黄色的灯光闪闪烁烁。人行道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树影在影影绰绰地晃动,整个城市都披上了夜的衣裳。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喷泉的回声,特伍德将目光转向黑暗中的湖面,在岸边的树丛中,他看见一个人像小偷似地快步潜行。

  “不久,瑟杰克,”特伍德自言自语着,“我们所有的人都将在太阳的照射下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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