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迷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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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罗伯特·A·海因莱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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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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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简介

  故事发生在未来世界中,地球上的人口急剧增长,人类的需求已远远超出土地供应量。而这时,科学技术也有了极大的飞跃,时空隧道取代了宇宙飞船,担负起了向其他星球输送移民的任务。

  罗德·沃尔克这个高中生,选择了一门叫做“高级生存”的课程,这门课程的结业考试是将参试者送往一个陌生的且存在着敌对生物的星球上生存2~10天。在这段时间中,参试者要靠自己携带的各种装备生存,也可以与他人组队,但是得不到来自地球的任何帮助。最终,谁能活下来,谁就通过了考试。

  但是,当把这些参试者送到陌生星球后,恰巧遭遇超新星爆发,超新星使时空发生了裂变,用于召回参试者的时空隧道出现了故障。

  罗德·沃尔克在那里生活了10天后,没有发现任何召回他们的迹象,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被困在了这个荒无人烟的星球上。在这里考试的幸存者慢慢聚集起来,团结一致,共同面对困境。罗德·沃尔克成为了他们的首领,一个75人左右的稳定群落由此形成。

  这些受过良好教育的年轻人遵循着祖先的脚步,建起了一整套社会制度。他们盖起了城堡、选举了政府、建立了法律、开发了农田、驯养了动物、繁衍了后代,并对纺织、冶炼等工业领域进行了初步开发……几年后,地球再度与他们取得了联系,并将大部分人召回地球,罗德·沃尔克成为了唯一一个坚持留下来守护所创文明的人。他的姐姐和他的生存课老师最终改变了他的想法,说服他重返地球。

  故事的最后,罗德·沃尔克成为了一名移民开发管理者,他准备领导他的团队向另外一个星球进发。



正文:

星际迷航

罗伯特·A·海因莱因

  第一章 星际征程

  派克·亨利高中1712-A报告厅外的公告牌正一闪一闪地发着红光。罗德·沃尔克挤在一群学生中间,想看清楚这个特别的通知都说了些什么。突然,他的肚子被一个胳膊肘顶了一下,一个声音喊道:“嗨!别挤啦!”

  “对不起,放松点,吉米。”罗德一把抓住了那只胳膊,但是他并没有太用力,他依旧伸长脖子想从吉米·索克斯顿的头顶看过去,“公告牌上写了些什么?”

  “今天没课了。”

  “为什么没有?”

  “因为明天,灾难即将降临!”公告牌旁边的一个声音回答道。

  “啊?”罗德感到胸口一阵阵发紧,他在考试前总会这样。这时,前面有人走开了,他看到了公告牌上的通知内容:

  派克·亨利高中社会学部

  特别通知

  选修马森博士教授的410高级生存课程(高级讨论选修课1712-A报告厅)的所有同学请注意下列安排。

  1.14号,即星期五,课程全部取消。

  2.关于独立生存课期终考试的注意事项如下(本通知二十四小时有效):所有学生于星期六上午九点在坦普雷顿星际时空门边的诊所参加体检,十点钟通过大门,每组人员间隔三分钟。

  3.考试要求为:

  (a)不限行星、不限气候、不限地形;

  (b)不限规则、不限武器、不限装备;

  (c)允许组成团队,但团队不能结伴同时穿过时空门;

  (d)考试时间不少于四十八小时,但不超过十天。

  4.马森博士会在星期五下午五点之前接受咨询、答疑释惑。

  5.除非体检人员建议延期,否则考试将如期进行,任何同学在星期六上午十点之前都可以放弃该门课程考试,不算违纪。

  6.祝各位好运!

  B·P·马森,社会学博士

  J·R·罗利奇签发罗德·沃尔克又慢慢地看了一遍通知,并仔细看了看考试要求,他试图使自己紧张的情绪稳定下来。为什么呢?那些“要求”根本就算不上要求,没有任何限制!他们可以一下把你扔过星际大门,然后你可能面临的会是一只北极熊,温度在零下四十度;或者还可能要去与一只温暖的深海中的章鱼搏斗。他又想,甚至可能面对一只从没有听说过的星球上面的有三个脑袋的可怕生物。

  这时,他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在抱怨:“‘本通知二十四小时有效’,哼!现在距离考试已经没有二十四小时了,太不公正了。”

  另一个女声回答道:“这有什么区别呢?我巴不得现在就开始。我今晚都不想睡觉了。”

  “如果通知上说我们有二十四小时的时间作准备,那就应该留够二十四小时。这是公不公正的问题!”

  另外一个高高的、冒冒失失的祖鲁族女孩自言自语道:“嗯!得去告诉马森这个大仙儿,时间不够啊。”

  罗德背对着公告牌,面对着吉米,他觉得他能知道“那个大仙儿”马森会说那些公不公正的事是与生存无关的。他思忖着第五条的内容,按照里面所说的,即使他放弃这门课程,也不会有人说什么。毕竟,“高级生存课”是一门大学课程,就算他没修这门课,也可以毕业。

  但是罗德很清楚,如果现在放弃了这门课,他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选修这门课了。

  吉米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想的,罗德?”

  “没什么,我在考虑要不要穿长袖的衬衣。你看大仙儿会不会给我们一点提示啊?”

  “他?他才不会!他巴不得我们连腿都摔断了才有意思。那个家伙能把他奶奶都吃掉,连眼都不会眨一下的。”

  “哦,算了吧!眨眼他还是会的。你说呢,吉米?你看那条关于团队的内容。”

  “啊……说些什么?”吉米的眼睛转到了一边。

  罗德觉得有点不高兴。他是在明确地表现出组队的意图,他打算要与吉米生死与共。在个体生存考试中,最大的危险就是会时不时地打个瞌睡……而组队却可以避免这样,大家可以互相照应。

  吉米当然知道罗德什么都比他强,无论是使用武器还是赤手空拳;这样的建议只会对他有利。而现在他却在犹豫,就好像他认为罗德会妨碍他一样。

  “有什么问题吗,吉米?”罗德冷冷地说:“是不是认为你自己一个人去更安全些啊?”

  “哦,不,当然不是。”

  “那你的意思是不愿和我组队喽?”

  “不,不,我当然没有那个意思!”

  “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我是想……你看,罗德,我当然非常感激你,我不会忘记你的好意的。但是,通知也说了其他的内容啊。”

  “什么内容?”

  “它说我们即使放弃这门课也仍然可以顺利毕业。我突然想起来,我的服装零售生意并不需要这样的课程啊。”

  “啊?我还以为你立志要做一名八面玲珑的律师呢!”

  “既然稀奇古怪的法律条规换不来银子……那我还关心它干嘛?再说了,我家那个老家伙如果知道我已经决定了要去继承家族生意的话,也会开心得要命啊!”

  “你是说,你退缩了?”

  “这……这只是处理这个问题的一种方式,你不也畏惧吗?”

  罗德深吸了一口气,“是啊!我也畏惧。”

  “这就对了!那现在就让我们一起去展示究竟什么才是最经典的生存方式吧!我们一起到教务处去,勇敢地划掉我们的名字,退出这门课程的考试。”

  “嗯,不,你先去。”

  “你的意思是你要坚持下去?”

  “我想是这样的。”

  “那……罗德,你没看去年这门课的统计数据吗?”

  “没有,我不想看,太长了。”罗德把头转向了一边,看着教室的门口。吉米愣愣地盯着他的后脑勺,一副为难的表情。

  报告厅里有一群上讨论课的同学。那个“大仙儿”——马森博士的屁股正坐在桌子的一角上,口里正随意地闲扯着什么。他个子不高,人很瘦,脸看起来硬梆梆的,一只眼睛戴了个黑眼罩,左手断了三根手指。他的胸前有三条小小的绶带,表明他曾经参加过三次著名的开拓性探险,其中一条绶带上还镶着一小撮钻石,这表明他在那次探险中是小组里坚持到最后的唯一幸存者。

  罗德挤到了第二排。大仙儿的眼睛扫了他一下,又接着往下讲。“我不明白,怎么会有这么多问题。”他轻松地说:“考试要求上说了,你们可以带上任何武器,想怎么保护自己就怎么保护自己……带一支枪也行,就算是带原子弹也可以。我原本认为,期终考试应该是徒手的,一个钉子都不应该带。但是教育委员会不同意,所以我们现在才考虑了这种贪生怕死的方式。”他耸着肩,轻蔑地笑着。

  “嗯,博士,我想那是不是因为委员会知道我们有可能会遇到危险的动物呢?”

  “哦?你们当然会遇到!而且是已知的最危险的动物!”

  “博士,你说的是真的吗?”

  “嗯,当然是真的!当然!”

  “那么我想,我们要么是被送到米特拉高原,遭遇那些雪猿;要么就是被送到非洲草原,面临那些猎豹,是吗?”

  大仙儿失望地摇了摇头,“我的孩子,你最好还是现在就取消这门课程的考试吧,你说的这些不会说话的东西并不是很危险。”

  “但是,贾斯伯在《野兽与狩猎》中说,这两种动物是最危险的啊?”

  “那个贾斯伯是个娘们儿!我现在说的是真正的百兽之王,真正危险的动物,即使它在不饿的时候也很危险,它可以直立行走。看看你们的周围吧!”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我已经说过无数遍了,你们还是不相信。人就是那个最难驯服的动物,长时间以来,他像一头母牛一样温顺,那是因为周围的一切他都觉得很舒适。而当舒适不再时,他就变得像猎豹一样。这在这个物种的雌性的身上表现得更为明显。再看看你们的周围吧!朋友们,我们其实一直就在集体生存的考场上。我们可以互相依靠,是吗?读读《多纳的宴会》或是《第一次金星之旅》,或许在考场上也还有其他的班级,但对你们来说,他们都是陌生人。”马森博士的眼光落到了罗德的身上:“我对你们有些人参加这次考试并不是很高兴,真的不是很高兴。你们中的有些人天生就只适合住在城市里,我无法剔除你们那些根深蒂固的观点,你们要去的那个地方没有警察,我也不会一直跟在你们身边,就算你们干了傻事,我也没法给你们提供帮助。”

  他的眼睛接着从罗德身上移开了。罗德在想,大仙儿也许是在说他。他有时候觉得大仙儿很喜欢拿他开涮。但是罗德知道,这是很认真的事。这门课要求拥有完备的野外个体生存经验,因为是在野外,要么你很出众,要么你就得完蛋。罗德之所以在进大学之前选择这门课程,就是因为它有助于培养较好的学习状态,只是这并不是像他曾经想的那样只是走走过场而已。

  他看了看周围,在考虑吉米已经被淘汰之后有谁希望和他组队,他前面有两个家伙,鲍勃·巴克斯特和卡门·加西亚。他没法考虑他们俩,因为他们俩毫无疑问将会组成一组;他们曾一起梦想过要当医生,还想一有机会就结婚呢!

  约翰·布劳恩怎么样?他是一个不错的搭档。是的,他身体强壮,移动迅速,身手敏捷。但是罗德不太相信布劳恩,而且他想布劳恩也不太想和他在一起。罗德寻思着自己可能在交友上犯了些错误,要不在班上不应该只交到了吉米这个朋友。

  那个大块头的祖鲁族女生卡罗琳有些不太好说。她像牛一样壮,绝对毫无畏惧。但是和一个女生组队似乎又不大合适,女生总是会把一些严肃的事情错误地想象成浪漫的事情。罗德的眼光不断地搜索,直到最后他不得不承认,没有一个人适合做他的搭档。

  “教授,有什么提示吗?我们要不要带点防晒霜?或者是带点冻疮膏?”

  马森拉着长调冷笑着答道:“孩子,让我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一切吧。这个考场是由欧洲的一个教师选定的……我为他的班级也选了一个。但是我和你们一样,对它也是一无所知。当你们到了之后最好给我寄张明信片来。”

  “但是……”那个提问的男生停了一下,然后又突然站了起来说:“教授,这不是一个公正的考试,我要退出。”

  “有什么不公正的?我们并没有说要公正。”

  “哼,你能把我们送到任何地方去……”

  “当然是这样啊!”

  “……甚至是月球的背面,那个下巴以上完全是真空的地方。或者是一个充满氯气的星球,或者是大海的中间。我都不知道是不是要穿太空服,是不是要带一个筏子。所以这样的情况很糟糕,真实的生活不是那样的。”

  “不是吗?”马森慢慢地说:“那正是约拿在被鲸鱼吞掉时说的话。”他又补充道:“但是我会给你们一些提示的。我们会让任何足够聪明的人通过这次考试,所以我们不会不给你们面罩就把你们投到一个充满毒气或是真空的环境中。就算你们掉在水里,游一游也能到达陆地。就这些了,我不知道你们将会到哪里,我看了历年考试的名单,一个身手敏捷的人能在任何一场这样的考试中生存下来。你们应该知道,孩子们,教育委员会的目的并不是想去杀死它的所有学生。”

  那个同学又坐下了,就像站起来时一样的突然。

  马森问:“改变你的计划了吗?”

  “嗯,是的,先生。如果这是公正的考试,我就参加。”

  马森摇了摇头说:“你已经不及格了。你的名字被删掉了,不过不要再去烦教导主任了,我会跟他说的。”

  那个男生正要反驳,马森脑袋向门口一偏:“出去!”

  一阵令人难堪的寂静之后,那个男生离开了房间。

  马森立刻接着说:“这是一节实用哲学课,我是唯一的裁判,由我决定谁有资格谁没有资格。无论是谁,如果他按照‘应该’是怎样的方式来思考这个世界,而不是根据实际情况去进行思考,那么他就不会有资格参加期终考试。你们完全可以放松,不要那么紧张……不要在难以预想的未来还没有到来之前就耗尽了你们的肾上腺素,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还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多少有点清楚了,马森要么是真的不了解考场的情况,要么就是不想透露,因为他的回答里什么信息都没有。对于带什么武器,他根本没有给出什么建议,他只是简单地说,学校管武器的人到时会在大门口等着,发一些常规的武器,至于带不带非常规武器,完全由学生自己决定。“千万别忘了,你们最好的武器就是你们两只耳朵中间、头皮之下的那个东西——别让它的弹夹空了。”

  同学们慢慢地退场了,罗德也要起身离开。马森这时盯着他的眼睛说:“沃尔克,你真的要参加这次考试吗?”

  “为什么不,先生,我当然参加。”

  “那你来一下。”他把罗德带到了办公室,关上门之后,坐了下来。他抬头盯着罗德,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桌子上的一张纸片,慢慢地说:“罗德,你是一个好学生……但是,有时这是不够的。”

  罗德没有说话。

  “告诉我。”马森接着说:“你为什么要参加这次考试?”

  “先生……”

  “你自己是‘先生’。”马森不耐烦地说:“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罗德的眼睛瞪得很大,他在被同意选修这门课时就曾经与马森有过这样的辩论,但是他又解释了一遍自己参加野外学习的想法。“我得有生存的经验,没有它我就得不到移民管理的学位,更不要说星际地形学或星际学专业的学位了。”

  “你想做个探险家,嗯?”

  “是的,先生。”

  “想和我一样?”

  “是的,先生。想和您一样。”

  “哦……我要是告诉你,这是我犯过的最糟糕的错误,你能相信吗?”

  “啊?不会,先生!”

  “我希望你别这么想,孩子,最吸引人的谎言就是告诉你如何能在现在就知道以后会怎么想,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是,我现在就坦白地告诉你,我认为,你生在了一个错误的年代。”

  “先生……”

  “我想你可能是过于浪漫了。而今天恰恰又处在一个浪漫的时代,所以对于浪漫主义者来说,基本上没有什么空间,它所要求的是实事求是的人。在一百年前,你可以想象着做个银行家、做个律师,或是做个教授;在乏味的生活中,你如果没有遇到什么不幸,也可以读一些迷人的小故事,或是梦想一些你以前的打算。可是现在,冒险和浪漫本身就已经是我们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了,自然只有讲求实际的人才能应对它。”

  罗德变得有点烦躁,“那与我有什么关系呢?”

  “没什么关系,只是我觉得你很不错,所以我不想让你受到伤害。你太情绪化、太感性了,很难应对真正的生存环境。”

  马森用手拍了罗德一下。“你不用太紧张。我知道你可以用干木头摩擦取火,我也知道你在实践课中得过许多优秀。我很清楚你徒手就可以做出水质过滤装置,你也知道树的哪一边会长出苔藓,但是我不敢肯定你是不是清楚特鲁斯之熊。”

  “特鲁斯之熊?”

  “没关系的,孩子,我想你现在应该取消这门课程的考试,如果你一定要修的话,你可以在大学里再选嘛。”

  罗德看起来很失落。马森叹了口气说:“我可以删掉你,也许我就应该这么做。”

  “可是先生,为什么啊?”

  “问题就在这里,我说不出什么理由。根据你的成绩,你是我所见过的学生中最优秀的一个。”他站起身来,伸出了一只手,“祝你好运!你要记住,无论出现什么状况,做你应该做的事,有泪别轻弹。”

  罗德本想直接回家。他的家在大纽约市的边上,就在贺伯肯时空门外的大峡谷高地上。但是当他走到星际移民站时,他改变了路线。他觉得自己总是禁不住诱惑,想要四处看看。

  他走出学校的通道后应该向右拐,先坐螺旋升降梯向上,然后穿过亚里桑那条形区。但是他那时正在考虑明天考试的给养、装备和武器,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左了,他走上了通往星际时空门大厅的自动扶梯。

  他自言自语,只逛十分钟吧,只要晚饭前回到家里就行了。他穿过拥挤的人群,进到了大厅里。他没有进入到移民站的那一层,而是到了正对大门的观光平台上。这是一个新的时空门廊,1968年才开通运营。

  原先的移民站位于动力杆东边几公里远的杰西平台上,现在被当做了地球的一个星际通道,主要用做和鲁纳人做生意。

  观光平台对着六面时空门,可以乘坐八千六百人,但是现在只坐了一半,他们主要都集中在中间位置上。罗德当然也想坐在这里,因为这样就可以看见整个六面时空门。他拼命地向中间挤,有人向前挪了几排,罗德就抢占了他的座位。另一边有一个人狠狠地盯了他一眼,因为这人原本也想占这个座位。

  罗德向扶手里投了几枚硬币,座椅打开了,罗德坐了下来,四处看了看。他正对着一个自由女神像的复制品,它和那个矗立了一个世纪的雕像一模一样,现在那个地方变成了柏德罗陨石坑。神像的火炬抵到了天花板上,在她的左面和右面,各有三个时空门,它们可以将星际移民送到外太空去。

  罗德没有看雕像,他盯着六面时空门。现在是下午,北美洲的东海岸有很大的阴影,但是一号门打开着,投射进了正午一样的星际光线。罗德可以看到里面的一点景象,那里的人穿着短裤,戴着太阳帽。二号门挂着压力锁,上面有一个头骨和交叉骨头的符号,这是氯气的标志。一盏红灯在上面一闪一闪的。就在他看的时候,红灯灭了,一盏蓝灯亮了起来,大门缓缓地打开了,一个装着氯气呼吸器的输送舱转了出来,有八个外交官打扮的人正等在那里,其中一个人手里还拿着金色的指挥棒。

  罗德正在纳闷,这个重要的来访者会是什么人呢?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五号门吸引过去了。地板上建有一个辅助门,在平台下面正对着五号门。两个高高的钢栅栏将这两个门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大约长七十五米宽五十米的走廊,宽度和门差不多,长度正好是两门之间的空间。这个走廊上排满了人,他们正在从一个临时门走向五号门——他们要到几光年远的某个星球上去。因为辅助门的后面是空的,他们无所依靠,挤在两个栅栏中间,像牛群一样挤满了五号门,并慢慢地向前挪动。

  一群壮实的蒙古警察分站在两个栅栏的两边,手里拿着和他们几乎一样高的大棒子,正在催促着这些星际旅行者,表现得多少有一点粗暴。就在罗德下面,有一个警察在生硬地推搡着一个颤颤巍巍的苦力一样的老者,他几乎快摔倒了。这个人右肩挎着两个包裹,正要去往一个新的世界。

  突然,老者摔倒了,膝盖磕在了地上。他试图站起身来,结果又摔倒了。罗德想,他可能要被人踩上了,但是他还是站了起来,行李却没有了。老者想在人群中站稳脚跟,拿回自己的行李,但是警察不断地推搡着他,他只好空着手继续向前走。在挪动了大概五米之后,他消失在了罗德的视线里。

  栅栏外面也有一些地区警察,但是他们并没有干预。两道门中间的狭窄地带此时出现了令人心寒的景象,而地区警察并没有来主持公道。他们中的一个人看到老者的样子似乎很不耐烦,这人的脸对着栅栏的铁丝网,朝里喊着什么古怪的话。那个蒙古警察同样回答着简单的话语,他正告诉那个北美洲人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然后回过头去仍然粗暴地对待着这群人。

  这群等着穿过走廊的人主要是亚洲人,有日本人、印度尼西亚人、泰国人,也有一些来自东印度群岛和欧洲的人。对罗德来说,他们长得都一样。瘦小的女人们带着孩子,背后一个,怀里一个,孩子们不停地闹,脑袋都光秃秃的。父亲们则背着大包小包,走在前面领路。也有一些人推着两轮车,车子大得让他们左摇右晃,不过人流中的大部分人只是拿着他们的随身物品。

  罗德决定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向座椅广播的小孔里塞了一枚硬币,讲解员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朵里,“……王子受到了地球管理机构官员的迎接,迎接人包括机构总管本人。王子正被护送到拉通尼亚领馆区。在今晚接受电视采访之后,将举行工作人员层面的会谈。总管身边的发言人指出,因为我们和拉通尼亚人之间在供氧形式上不可能存在利益冲突,所以会议的任何开销对我们而言都只能是有利的,问题是好处到底有多少。”

  “请将注意力再转向五号门,我们将重复我们先前说过的话:通往澳大利亚共和国的五号门,现在是四十八小时满负荷运转,你们也已经看到,竖在下面的临时门正对着阿伦塔沙漠中的澳大利亚中部地区,目前它也已经超负荷了。在过去的几个星期里,移民的数量一直不断攀升。澳大利亚共和国主席冯持木阁下已经照会了地球管理机构,他的政府有意在四十八小时内运走过剩的二百万人,这真是一个诱人的数字,每小时就得送四万多人。今年全年通过所有星际移民时空门——移民站时空门、大彼得时空门和威特沃特斯兰时空门的目标数字也只是七千万人,或者说每小时只是八千人。他们的照会表明,如果只用其中一个时空门的话,那就得扩大五倍的运送频率。”

  讲解员继续说道:“我们看看速度、效率,还有……嗯,他们执行得干净利索,好像他们可以实现这样的目标。我们自己的数字表明,他们在最初的九个小时内还超额完成了一些任务。同样在这九个小时里,移民中共有一百零七人出生,八十二人死亡。当然,死亡率算高的了。这也是星际移民暂时存在的风险。”

  “目标星球是GO-8703-Ⅳ星,根据冯主席的说法,它一直被称作‘天堂山’,这原来是空旷的行星,此前还从来没有过移民发生。地球管理机构保证,所有的移民都是自愿的。”对罗德来说,广播中的语调似乎有点讽刺的味道。“如果你知道澳大利亚共和国现在面临多大的人口压力的话,这就不难理解了。历史上也有减少人口的简单策略。在早先的澳大利亚人口移民到新西兰之后,根据和平协议,新政府最初的努力就是创建一个巨大的海中的……”

  罗德关掉了扬声器,看了看身后的地板。他并不关心学校书本上的数字,诸如澳大利亚沙漠如何变成了玫瑰盛开的花园之类……毕竟它现在变成了一个人满为患的拥塞地带,人口比全北美洲的数量还多。这时,四号门出现了些新情况……

  他刚来时,四号门被一个货物输送带占用着。现在,输送带卷起来了,被搁置在一边。一群星际移民排起了长队,在等待通过时空大门。

  这里没有难民逃离的景象,没有警察在推推搡搡。每一个家庭都有自己的运送车……队伍长长的,就像是拖船一样,有三组人在进行引导,人流罩在坚实的玻璃棚布底下……运送车整整齐齐、有条不紊地前进着,底盘很高,所以不会陷进泥里,车子由两三伙人在前面拉着。他们带着的动物里甚至有瓮头瓮脑的密苏里骡子,它的力量很大,目光多疑。狗在车轮中间窜来窜去。运送车的货物堆得很高,都是一些家用物品和器具,还有孩子坐在上面。家禽都关在笼子里,被绑在车的后面,注定了它们屈辱的命运。还有一匹谢德兰小马,除了自己的马鞍以外什么也没有驮,它稍微高了一点点,所以不能和狗一样爬高钻低的,只能紧紧地跟在一户人家车队的后面。

  罗德很奇怪,怎么没有看见牛?于是他又把扬声器打开了,但是里面还是呱呱地宣传着澳大利亚的丰饶,他又把它关掉了,然后接着看周围的景象。车队移到了地板上,占据了一个靠近大门的位置,正准备出发,车队的尾巴蜿蜒到了下面看不见的地方。

  时空大门还没有准备好,驾驶员爬了下来,在自由女神像衣褶下面的调度室集合,他们要喝杯咖啡,吃一点烤肠。

  罗德想,他们要去的地方或许没有咖啡吧,也许好多年他们都喝不到咖啡了。地球从来不出口食物,相反,食物和核裂变金属一直是需要进口的物品。除非一个本土外的殖民地可以超额地生产出这两种物品中的某一种,它才有可能从地球获得一点点帮助。

  维持星际大门的开启状态需要耗费大量的非常昂贵的铀,队列中的人们如果想要离开,只有通过和地球做生意。他们一直要等到积攒下足够多的额外价值,才可以去交换一张通行证,然后这扇大门才按一定的时间间隔重新开启一次。直到那个时候他们才能上路,他们必须带上他们能带的东西……马在这时就比直升机更实用了,铁铲和铁锹也比推土机更为管用。机械的东西没有了市场,它需要很复杂的技术才能工作,而古老的“手工工具”却完全可以很好地播种、收割和装卸。

  大仙儿马森曾经在生存课上说过,原始的本土外领地中最艰苦的条件并不是因为缺少供水、热能、电力和光线,也不是因为恶劣的天气条件,而仅仅是因为缺少像咖啡和香烟那样的简单的东西。

  罗德并不抽烟,而咖啡他也是可喝可不喝的。他想象不出没有这两样东西会有什么不同。他伸长了脖子,想看清楚大门的情况,他想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堵塞。他看得并不是很清楚,门拱的帆篷挡住了他的视线,但似乎是大门操作员犯了什么错误,天空的某些地方好像原本应该是陆地的。用超维度的扭转变形去使相距许多光年的两个行星上的位点对应起来,这不仅是简单地消耗巨大能量的问题。它们还是一些超乎想象力的判断问题,体现了高超的数学性和艺术性,数学性是由机器来做,而大门操作员得根据目标和直觉不断地调整最终的十进制数的对应位点。

  每一个行星都有各自正常的运动,这些运动有时需要加以考虑,有时又需要忽略掉。此外,还有每一个行星的自转问题。关键的问题是确定两颗行星最终的轨道曲线,以便使它们在大门选定的点上形成内切。这样,它们的自转轴就是平行的,而自转的方向也是相同的。从理论上讲,也有可能将两个点按反转的方向进行匹配,按照“真实”运动的实际步骤去操作想象中的时空物质。但实际操作中,这样的解决方法不仅是惊人的能量浪费,其实基本上就是行不通的——地面高于大门就有可能像自动扶梯那样滑走,并会出现不可预知的斜角。

  罗德无法用数学来解这样的难题,因为他仅仅是一个将要完成高中课程的孩子,他的技能还不能与精深的计算、统计机器相匹敌,他只能进行简单的转换运算、一般的六维几何运算。在实际操作上,他也只能做些电器件分析、初级的控制技术和机器人技术,再就是做些模拟计算机的基础设计。他还没有学习高等数学知识,对自己没有学到的东西还不是很清楚,所以他就简单地认为大门操作员的工作只是简单地动动手指而已。

  罗德又回头去看那些机组的人。驾驶员还在调度室里休息,喝着咖啡,吃着小点心。这些移民中有好几个都留着胡子,罗德在想,他们一定是已经训练了好几个月了。队长好像是那个长着山羊胡子,上唇也留了胡子,头发还很长的人。不过,罗德觉得这人的年龄似乎并不比自己大很多。当然,这个队长是很专业的,他得获得域外工作的证书或学位,比如说狩猎、机器操作和维修、武器使用、农业知识、援助技能、群体心理调节知识、群体生存策略、法律等方面,除此之外他还要了解其他许多在行进中必须要掌握的事情。

  队长的坐骑是一匹帕洛米诺公马,像初升的太阳一样可爱,队长穿得像前一个世纪的加利福尼亚教职人员,这和他的马倒是很相称。时空门指示板上的警示灯正一闪一闪地亮着。队长登上了马鞍,嘴里还吃着东西。他向下看了看车队,作了最后的审阅。他面向罗德的方向坐着,坐得笔直,但样子很放松,显得很有自信。他的腰带上佩带了两支激光枪,挎得很低,每一支都镀了银色,与马鞍的颜色很相配。

  罗德屏住呼吸,直到队长走过了观光平台下面,消失在视线中。然后他长舒了口气,想象着学了学他的样子,而不是那些域外职业中的脑力劳动者的角色。他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要做什么……他只是想尽快地离开地球,去应对那些即将发生的事情!

  这使罗德想起了明天的出征。他将在几天之内就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也许,对这一切的顾虑都是多余的。他突然想起现在已经有点晚了,他还没有想好自己的装备,武器也没挑好。这个队长带的是激光枪,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带一支呢?不行,因为在必要的时候,团队是作为一个整体进行战斗的。团队的领导带着这样的武器只是为了强调自己的权威,但这不适用于个体生存,那究竟应该带什么好呢?

  警报响了起来,驾驶员回到了他们的岗位上。队长也很快地回来了。“准备!”他大声喊道:“准——备——”他在时空门边站定,脸冲着车队,马不停地刨着蹄子,像是要跳舞一样。

  一个女人从后面跑了出来,怀里抱了个小女孩。她对着队长喊着什么,不过她的声音传不到观光平台上。

  队长的声音倒是传了上来,“四号位!多莉!快带着你的孩子上来!”

  一个红头发红胡子的男人从第四车上爬了下来,他对着年轻女子叫着同样的话,声音像猫叫一样。他把孩子向上递给了自己的妻子,他的妻子把孩子接了过去,并安顿好。多莉爬到了那个男人的座位上,拉着他的缰绳。

  “预备!”队长大声喊道。

  “一!”“二!”“三!”“四!”“五!”

  读秒的声音从观光平台下传来,渐传渐远,慢慢消失,眨眼间,回声又传了回来,最后听到了高喊的尾音“一”。队长举起了右手,注视着控制板上的警示灯。

  一盏灯变绿了。他突然放下了胳膊,大声喊道:“出——发!”

  帕洛米诺马像赛马一样,压低身子,伸长马脖,冲过了时空门。

  鞭子“啪啪”地响着。罗德还可以听见吆喝声:“驾,莫利!驾,内德!”“吁,吁,你们这些家伙!”

  车队动了起来。在地板上的最后一车穿过大门之前,速度已经很快了,驾驭者的双腿一张一合地夹着马肚,他们的妻子稳着车。罗德想数数一共有多少辆车,最后通过大门的,可能是第六十三辆……他们已经穿过了时空门,几乎一半已经走到了星空。

  罗德叹了口气,心里热呼呼地坐在座位上,有一丝说不出的失落感涌上心头。他又把扬声器打开了,“……来看看新加南星,伟大的朗弗德曾经把这颗行星称为一朵‘不带刺的玫瑰’,殖民者每人最初首付一万六千四百普拉顿元作为保证金,这不是最终的数字,这是为了优先搬到新加南星去寻找幸福,保护他们的财产。计算显示,下一个二十八年内,保证金的数字还会增长。如果你想给孩子一个无价的新加南星的公民权的话,现在就行动起来吧!想得到关于这颗美丽星球的详细资料,请花一个普拉顿元垂询‘大纽约市新泽西县移民站一号信箱信息处’,再加半个普拉顿元就可获得所有已开放行星的详细资料,外加一份即将开放的行星清单。收听广播的人可在大厅外的信息站获得相应的资料……”

  罗德没再往下听,他很久以前就索取过每一份免费的资料,还有大部分由移民和贸易署派发的收费资料。他觉得很奇怪,为什么通往新加南星的时空门到现在还没有冷落下来。

  罗德突然发现,地板上升起了隔离障,从四号门到他身下的坡道之间形成了一个通道。然后一群牛涌出了时空门,哞叫着朝他这个方向走来。这些都是西尔弗德的牛犊,将会成为某些富裕却又饥饿的地球人的可口的牛排和香美的烤肉。在牛群后面和中间,有几个新加南星的牛仔,手里扬着长长的牧鞭,他们催促着牛群走得快一点,他们可不想让这些家伙的价值被大门开放所花费的成本抵消掉太多,这些花费都得加到牛的身上去。

  罗德的扬声器不响了,他只付了半个小时的钱,而现在时间已到。他站起身,突然意识到自己必须赶快回家,否则晚饭就晚了。他冲了出去,嘴里嘟哝着什么,跑得飞快,一把跃上了去往贺伯肯门的扶梯。

  贺伯肯门只是作为地球表面的交通工具使用的。它一直开放,不需要操作人员。因为地球上的任意两点总是由一些僵硬的经纬线框定。罗德在电子监视器前出示了交通票,准备去往亚利桑那,与邻居为伴。

  “地球”大门的机器人可以解决一些曲变量问题,但是它不能事先预测到一些小小的变化。罗德是站着的,他感觉到脚底有一丝轻微的震动,就像是一场小的地震,从陆地升了起来,然后空气锁锁定了地面的气压。他的身体随着机器晃动起来,门锁闭合,气压才逐渐下降。罗德深吸了一口气,他在调整自己适应北部边地大峡谷高地的气压,因为这里的气压还不到新泽西的四分之三。虽然这样的事他每天要做两次,但是他仍觉得自己的右耳会有一点点的疼痛感。

  门锁打开了,罗德走了出去。他在几秒钟的时间里已经走过了三千多公里,他还得再用十分钟时间乘坐滑道管,然后步行十五分钟才能到家。他决定跑步前进,尽量不迟到。如果不是有几千人和他一起挤用同样的设备,他也许可以按时到达。

  第二章 第五通道

  宇宙飞船并没有征服太空,它们只是在挑战太空而已。飞船以每秒钟11.2公里的第二宇宙速度脱离地球,这对于广袤的空间来说显然是太慢了。只有相对月亮来说近了一点,不过至少也得花上四天的时间。按这个速度,对于火箭可采用的轨道来说,到火星要花三十七个星期,而到土星得用可怕的六年时间,到冥王星得用半个世纪,那简直就是不可能的事。

  奥尔特加火炬船在太阳系之内可以四处穿梭。这基于在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E=MC2,它们可以以任何飞行员可以承受的加速度完成整个旅程。在这样一个重力条件下,从地球到太阳系内的各行星只需数小时而已,就算到较远的冥王星也只要十八天时间。这种变化就像是从马背速度发展到了喷气式客机的速度。

  这样一件无畏的工具也有一个遗憾,就是它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去。从人的角度来说,太阳系尽是一些不怎么吸引人的东西——除了这个像颗翠绿而美丽的宝石般的可爱的地球。木星的重力是地球的两倍半,有毒的大气也让人类望而却步;火星的状态接近真空,而月球表面的月岩山根本就没有供人呼吸的空气。这些星球全都不适宜人类居住。

  人类需要的是有氧气的星球,尽量地靠近G型恒星,天气温度在水的冰点上下……也就是说,像地球那样。

  如果你已经生在了某个地方,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其他的地方呢?答案是:孩子,孩子太多了。马尔萨斯很久以前就已经指出,人口数量的增长速度将会是食物供给增长速度的几何倍数。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地球上已经有近一半人生活在饥饿的边缘了。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地球上每天的人口都要比前一天多出五万五千人。到了1954年,每天新增加的嘴巴和胃的数量就有十万个,每年则增加三千五百万个……地球上的人口已经超过了它的土地可以供养的数量。

  氢气、细菌和神经气体带来的恐慌不再只是政治性的问题。它比乞丐为抢夺一两片面包而发生的争执还要现实。

  《格列佛游记》的作者曾经有趣地预言,爱尔兰的婴儿对英国的餐桌来说太胖了。还有许多学生也曾经想出众多有趣的控制人口的方法,但是都大同小异。生命,所有的生命,都有生存和繁殖的双重本能。而智力只是它的无目的的副产品,同时它也是服务于这些基本的本能的。

  不过智力也能服务于一些无意识的生命需求。我们的宇宙有超过一万颗像地球一样的行星,每一颗都像我们人类的母亲地球一样,温暖而甜美。奥尔特加火炬船倒是可以到达这些星球,人类也可以移民到这些星球上,正如当年千百万人穿越大西洋到新大陆繁衍生息一样。

  的确也有了一些这样的事情……成千上万的人可以飞离地球,但是整个族群却很难这么做。因为不可能在一天之内建起和发射一百艘飞船,即使每一艘飞船装一千人,那也得夜以继日地发射,年复一年,永不停息。即使人类想全身心地这么做(当然,这个族群从没有这么做过),地球上的钢、铝和铀也没有那么多。它们的储量甚至还不到所需数量的百分之一。

  但是人类的智慧可以找到一些原本没有的解决办法。心理学家曾经把一个大猩猩锁在一间屋子里,他们设计出了四条逃生的通道。然后他们躲起来观察,看大猩猩会选择哪条通道逃生。

  大猩猩选择了第五条通道。

  杰西·伊夫林·拉姆斯伯萨姆博士还没有时间去解决养孩子的问题,他一直在试图建立一座时间机器。其中有两个原因:第一,因为时间机器是一个不可能存在的东西;第二,因为他在面对漂亮姑娘时手心总会出汗,说话还会结巴。他不清楚第一个理由是不是第二个理由的互补条件,实际上,他自己对第二个理由也不是很清楚——反正这是他心里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在面对历史问题时想象是没什么用的,就好像杰西·伊夫林·拉姆斯伯萨姆的父母宁愿叫他比尔,而不是叫他这个完整的女性化的名字一样,结果他还是原来的样子。他原本可以成为一个全美最棒的销售员,还可以生一大堆孩子,但是他最后成了一个数学物理学家。

  物理学的发展就是通过否认大家想当然的问题和接受不可能的挑战而取得的。任何十九世纪的物理学家都可以给出一个令人难以反驳的理由,说明原子弹是不可能的东西,但是他的理由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同样,任何二十世纪的物理学家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在真实世界的时空中进行时间旅行是不可思议的。但是拉姆斯伯萨姆却开始挑战爱因斯坦的三个伟大的假说,其中两个假说是关于距离和时间的相对论,另一个是质能方程,每一条假说都包含了光速的问题。“速度”是距离对时间的导数。拉姆斯伯萨姆把这些假说改变成了完全不同的表达形式,他与这些假说玩起了博弈。他把这些结果输进拉基塔克计算机,这是尤尼瓦克、埃尼亚克和马尼亚克计算机的继任机型。他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心从不会出汗,说话也不会结巴。当然,在不得不面对这个巨型计算机的年轻漂亮的女程序员时,情况也是有例外的。

  他的第一个模型是一个比橄榄球大不了多少的场,其中时间停滞,熵也不再增加。一根燃烧的香烟放在里面就提供了所需的所有能量,甚至在一个星期之后,香烟还没有熄灭。拉姆斯伯萨姆拿出香烟,吸了一口,思索起来。

  他的下一个实验对象是一只刚出生的小鸡仔,他的同事都目睹了这个实验。三个月后,小鸡还没有长大,并且也没有任何饥饿的现象。他转换了一下相应关系,极短地关闭了一下能源。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小鸡就死掉了,而且很快地瘪掉并腐烂了。

  他知道自己只是改变了空间的曲率,不过他相信,他离真正的时间旅行已经不远了。他还没有找到路径,虽然他认为自己曾找到过——他又重新用小鸡为一些同事作了演示,那天晚上,他的两个同事打开了他实验室的锁,放走了小鸡,换成了一个鸡蛋。这样拉姆斯伯萨姆原本坚定地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时间旅行的路径,他正准备将自己的余生都投入到茫茫的旅程中时,他的两个同事打碎了这个鸡蛋,他看到的是一个煮熟的鸡蛋。

  不过他并没有放弃,他做了一个更大的模型,让它扩大,变得不规则,能让他自己进出实验区了。(他未把它称为“时空门”)

  他打开了开关,墙壁在两个磁极之间的空间中消失了,出现了一片丛林。他想,这一定是石炭纪时期的森林。他早就认为,时间和空间的区别只是人类的偏见,在时空中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区别;他更加相信他所认定的事情了。

  他很快地拿了一把手枪,怀着极大的勇气又走进了两个磁极之间。

  十分钟后,他在利奥德加内洛的植物园被抓住了,因为他随身携带武器。由于不会葡萄牙语,语言上产生了困难,由此延长了他在这个热带区的滞留时间。三天后,在北美领事的帮助下,他才得以踏上归程。他把沿途所思所想全都记到了笔记本上。

  缩短星际旅行的路径被找到了。

  拉姆斯伯萨姆的发现,解决了无限增长的人口问题,消除了战争的最基本诱因。数以千万计的行星变得不再遥远,就像街道的对面近在眼前一样。新大陆、野生环境、原始丛林、荒漠、冰原、山脉等,全都落在了城门之外,人类又可以走到没有街灯照耀的地方了,也可以走到没有友善的警察的街角,甚至可能走到没有生产食品的工厂、超级市场和量贩店的地方。许多地方又需要人类用动物般的牙齿去咬、去撕、去啃,因为人类又被投到了自然生存环境中了(就像他们以前一样)。

  但是,人类最伟大的天性却得以保存下来,他总是会适应环境,历史中最城市化的、最机器化的、最文明的文化训练了人类的孩子,在未来的原始生存条件下和在赤身裸体面对自然时,他们将是先锋和领导者。

  罗德·沃尔克知道拉姆斯伯萨姆博士,就像他知道爱因斯坦、牛顿和哥伦布一样。不过他很少会想到哥伦布,也很少会想到拉姆斯伯萨姆这个名字。这些都是书本中的人物,他们比真实的人物放大了许多倍,水分很多,一点都不真实。他在通过杰西和亚利桑那条带区之间的拉姆斯伯萨姆时空门时,很少会想到它的发明者,好像他的祖先在乘坐电梯时很少会真正想到发明者“奥的斯”这个名字一样。如果他能仔细思考一下这个奇迹,就会发现这个半落成的无旋通道,贺伯肯时空门在亚利桑那的那一边离他的父母家很远,在这边则被称为喀巴伯时空门,它位于沃尔克家正北约12公里处。

  那时的住房地点受到管路传送带和其他城市设施的限制。以前房子的居住空间是建在地面以上的,只有地下室、储物间和供暖间等辅助房间是建在地下的。人居住的房间也就是那种有四面墙和一个屋顶的建筑物。后来随着大纽约市城市的扩大,人类居住的地带扩展到了原始森林的边缘。为了保护森林,人类建筑只允许建在地面以下了。

  沃尔克一家一直是用泥土和植物盖住屋顶的,但是他们拒绝把窗户也盖住。那可是一座房子的眼睛,透过那里可以看见大峡谷美丽的风景。社区当局一直试图说服他们把窗户拆掉,并要给他们换上地下居所常用的那种隐式窗,虽然也可以反射出大峡谷的风景。不过罗德的父亲是个固执的人,他认为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和天气、女人和美酒相“互换”的。他的窗户一直保留着。

  罗德看到家人正坐在窗子前,注视着大峡谷中的风云变幻。其中有他的母亲、父亲,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她的姐姐海伦也在。海伦比罗德大十岁,她是亚马逊的防区中尉,很少回家。

  罗德的归来给家人带来的愉悦并没有因为迟到而大打折扣。“嗨!姐姐,我以为你还在岗位上呢。”

  “是啊……我几小时前还在啊。”罗德本想跟姐姐握握手,可是海伦却一把把罗德抱住了,还狠狠地在他的嘴上亲了一下,并把他举了起来。

  海伦穿着制服,所以罗德认为她也是刚刚到家。虽然她很少回家,但是她一回家往往是先泡个澡,有时头发还滴着水就被扎起来了。现在她仍然穿着军装,武器、头盔什么的扔在了地上。

  她抬头自豪地看着罗德,“我的小家伙,噢,你长大了,快和我一样高了。”

  “我比你更高。”

  “敢打赌吗?敢吗?你可别想溜走啊?我扶着你,你把鞋子脱了,我们背靠背站好。”

  “坐下来,孩子们。”他们的父亲和蔼地说:“罗德,你怎么回来晚了?”

  “嗯……”他原本想兜个圈子说马上要考试了,但是还没来得及说,姐姐就插话进来了。

  “别太约束他了,爸爸,给他点自由会更好些。这是我在做少尉时的感受。”

  “好了,女儿。不用你来提醒我,我知道怎么做。”

  父亲这样回答姐姐,罗德觉得有点意外,不过更让他惊讶的是姐姐海伦的回答。“噢?是吗,真的吗?”而且她的语调有点怪怪的。

  罗德看见母亲抬起了一只手,好像是有话要说,不过她并没有说出来。她看起来有点沮丧,姐姐和父亲互相看着,谁都没有说话。

  罗德一会看看她,一会又看看他,轻轻地说:“哎,到底怎么了?”

  父亲看了他一眼。“好了,就到这儿吧!别再说了,该吃饭了。来吧,亲爱的。”他转向了妻子,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又让她挽住了自己的胳膊。

  “等等。”罗德说道:“我回来晚了是因为我去时空门那儿转了转。”

  “很好,你懂事了,不过我说过,这件事我们都别再提了。”父亲转身走向电梯。

  “不过我还想告诉你一些其他的事,爸爸,下个星期我可能要外出。”

  “嗯……什么?你说什么?”

  “我要离家一段时间,爸爸,也许十天,也许更长。”

  父亲表情很复杂,摇了摇头。“无论你是怎么打算的,现在必须马上停止你的计划。这个时候我是不会让你外出的。”

  “可是,爸爸……”

  “好了,就这样。”

  “可是,爸爸,我必须去!”

  “不行。”

  罗德看起来既着急又痛苦,他的姐姐突然插话了:“爸爸,问问他为什么想外出是不是更好一些?”

  “现在,女儿……”

  “爸爸,我将参加的个体生存考试,明天早上就要开始了!”

  沃尔克夫人哽咽了,然后抽泣起来。她的丈夫安慰道:“别担心,别担心,亲爱的!”然后他转向自己的儿子,严厉地说:“你已经让妈妈不开心了。”

  “可是,爸爸,我……”罗德叫了起来,他很沮丧,没有一个人对他的选择给出任何建议,就好像他是唯一要被丢进水里或是被淹死的人一样,他们好像什么都懂,或者……

  “爸爸,你得明白。”他的姐姐又开口了:“他必须这么做,他没有选择,因为……”

  “我不这么认为,罗德。当然我以前是说过可以,但是我不知道你的考试会这么早就进行。我之所以签字同意你参加这门课,是因为……我得承认,我考虑欠妥。我想这样的经历如果要再晚一点会更有意义……等你上大学再选这门课吧。我不想让你在高中时就参加这门课的期终考试,你还太小了。”

  罗德无话可说了,他的姐姐仍然为他申辩。

  “不对!”

  “嗯?女儿,你记住……”

  “就是不对,我手下的女孩处理这样的事情时都没什么经验,她们很多人并不比弟弟大多少。你究竟要他怎么做呢,爸爸?非要磨灭他的勇气吗?”

  “你不许这么说……好了,以后再讨论这个问题吧。”

  “好吧!好吧!”沃尔克中尉挎着弟弟的胳膊跟着父母走进了电梯。晚饭已经摆在桌子上了,饭菜是被罩住的,所以还没有凉;他们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沃尔克先生点亮了平安灯,全家人一起祈祷,这个家庭有虔诚的传统宗教信仰,罗德的祖父在上个世纪最后十年席卷波斯的宗教大变革中改变了信仰,罗德的父亲后来成了这个家庭的布道者。

  在祷告时,罗德不由自主地作着回应,他的内心转到了这个新的问题上。姐姐跟着默祷,而母亲回应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管怎么样,这种仪式还是有一定的效力的。罗德觉得自己渐渐平静了下来。在他父亲最后说出“……我们的主、我们的家庭、我们的食物”时,他觉得自己有点想吃饭了。他坐了下来,拿开了盘子上的碗罩。

  饭菜非常香美,烤肉、烤土豆……罗德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他注意到母亲并没有吃很多,他觉得很奇怪。而爸爸同样也没怎么吃,他平时总是会很快吃光自己的饭菜的……他突然觉得父亲有点瘦了,好像比以前老了一些。爸爸怎么会老得这么快呢?

  他的注意力被姐姐讲的故事打断了。“……司令告诉我,我得从严管教部下。我对她说,长官,女孩就是女孩,如果每次因为这样的事我都得开掉一个人的话,那我很快就得自己做所有的事了。再说,德沃夏克中士是我最好的神射手。”

  “等等。”父亲打断了她的话:“你原来说凯丽是,并没有说德沃夏克。”

  “是啊!但她也是,她是我的秘密武器,我一直将德沃夏克雪藏起来,只做些防御性的工作。苔妮·德沃夏克,她的块头比我大,是我们在战斗中获胜的希望,开除她会使她自己、使我们完全失去优势的。”

  “所以我瞪大眼睛直接顶撞了上司,那个老女人都愣住了,差点没把自己的手指甲咬下来,然后我告诉她我将两个女人都在军营里关了禁闭,直到那帮大学男生装好新的望远镜,她才哼哼地说软弱是管不住人的,和风细雨是没有用的。她让我自己对此负责,别让她再次被丑闻搅得难堪——这是她的话,不是我的——难堪的丑闻,特别是当她面对团队其他指挥官时更是这样。”

  “她认为指挥官就应该为她的团队负责,她让我为此负责,现在,我不应该退出来吗?我不该让她的训练报告平平静静地进行吗?所以我把一杯水泼到了她的身上,转身走了出来,我觉得我捅了个天大的窟窿。”

  “我很奇怪。”沃尔克先生说道:“你真的应该用这种方式对待你的上司吗?毕竟,她的年龄比你大啊,也比你更有经验啊!”

  海伦将最后一块烤肉从骨头上剔了下来,嚼了嚼就吞了下去。“她全是胡说八道,狗屁不通。对不起,爸爸!但是你如果在军队呆过,你就会更了解情况了。我自己对待我手下的姑娘们就像刀子一样严厉……这使她们能在二十颗行星上的最险恶的环境中战斗。但是如果她们遇到困难,我就必须关心他们。如果哪一天前面出现了困难,我就必须站起来,迎面走上去。这样情况就会好转,我会让凯丽做我的右翼,让德沃夏克做我的左翼,她们俩会是玛乌·沃尔克的左膀右臂。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沃尔克的队伍是一个整体。”

  沃尔克夫人的声音有点抖,“宝贝,亲爱的,我真希望你没有做过这样……这样的事,这么危险。”

  海伦耸了耸肩,“其实我们的死亡率和普通人是一样的……只要是人,就会死亡,迟早的事。你说能怎么样呢,妈妈?在这个大陆上,女人比男人要多出一千八百万,难道你要让我一直做着针线活,直到我的白马王子来找我吗?而我现在工作的地方,男人却要比女人多得多,我也想找一个呀,尽管我是这么老而且不好看。”

  罗德好奇地问:“姐姐,你真的想放弃你的职责,打算结婚了吗?”

  “我?我连他的人影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如果有这样的人,他只要点一下头,我就什么都答应他。我的目标是六个孩子,还有一个农场。”

  罗德抬头看着她,“其实你的条件还是不错的。除了脚脖子厚一点,其他的地方还是很漂亮的。”

  “谢谢你,伙计。太感谢你了!来点甜点吧,妈妈?”

  “哦!看,我都忘了,你想打开它吗,亲爱的?”

  甜点是冰芒果,罗德很喜欢。

  姐姐接着讲道:“服役并不是什么坏的差事,它是很活泼的事,还带有一些攻击性。我的姑娘们变得很强壮,她们不知疲倦,由于她们生活单调,相互之间就会适应攻击性。对我来说,禁闭是比战斗更可怕的事。我正打算把我的连队投入到拜尔行星的行军任务中去。”

  沃尔克先生看了看他的妻子,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儿。“亲爱的,你又让妈妈担心了。你不觉得这样的话题在这盏平安灯下并不太适合吗?”

  “既然我面对了这样的问题,我就必须作出回答。”

  “是吗?也许是吧。”

  海伦抬起头望着上面,“现在是不是要把灯关了啊?我们好像都已经吃完了啊。”

  “为什么?你喜欢就关吧!不过不需要这么快吧?”

  “主知道我们都不会永生的。”她转向了罗德:“你怎么才能使自己变得有价值呢,伙计?我要应对的是人类之间的尔虞我诈。”

  “你看,姐姐,你这么做就好像我是……”

  “回房间去吧,伙计,一会见。”

  罗德离开了,觉得有点不自在,他看见海伦吹灭了平安灯,这是他平时做的事。

  姐姐来到罗德的房间时,他还在考虑着出发的装备问题。“嗨,小伙子。”

  “哦,是你,姐姐。”

  “你在干什么?在清点自己出发要带的东西吗?”

  “就算是吧。”

  他从罗德的床上捡起了一本书,边翻边说:“介意我呆会儿吗?晚些时候我们都会到那儿的。”

  罗德想了一下,“你的意思是爸爸不会反对吗?”

  “是的,我跟他聊过了,他有点想通了。不过,我是说,我们晚些时候去那儿。我有些话要对你说,小伙子。”

  “哦,什么话?”

  “首先,我们的爸妈并不是像你想的那么笨,实际上,他们很开明。”

  “我从没说过他们笨。”罗德回应道,他想到这儿有点不舒服。

  “是吗?可是我晚饭前听到的话感觉就是这样的啊?你也是这么想的吧?爸爸那时完全听不进你的话。可是弟弟,你可能从来还没有体会到做父母的难处吧?也许这是世界上最难做的事,无论是你,还是爸爸,都不可能一生下来就做父亲。他知道做父母的责任,也在努力尽职尽责,尽心尽力。很多时候他做的都非常好。不过有时候就不行,像今晚就是。但是,我必须要让你知道,爸爸快要永远离开我们了。”

  “什么?”罗德一下愣住了,“我根本就没听说他生病了啊。”

  “没有让你知道而已,现在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是该让你知道的时候了。爸爸病得很严重,他最多还有几个星期的时间——除非奇迹发生。这是现实的情况,你得有思想准备。”

  她简单地说了一下爸爸的病情:沃尔克先生得了一种消化系统疾病,他会慢慢地消瘦,直至死亡。目前的医疗水平还无法治愈他的疾病。他只能等待,一天比一天地消瘦下去,也许几个星期,也许几个月,但最终无法治愈。

  罗德双手抱住了脑袋,他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爸爸快要死了……他甚至一点都没注意到,他们对他隐瞒了这件事。他就像个婴儿,居然这么蠢,居然一点都没发现。

  姐姐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起精神来,有些事装傻是无济于事的,我也是这样。不管怎么说,我们得做些什么。”

  “做什么呢?我想什么都做不了。”

  “闭嘴,冷静一点。他们想要去进行时空穿梭:一比五百,两周就是二十年!他们已经和移民处签了合同。爸爸已经从通用化合公司辞职,他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他们就要在这个星期三离开我们。现在你知道爸爸为什么坚持反对你的计划了吧。他把你看成是他的眼珠一样,上帝知道这是为什么。”

  千头万绪一下涌上罗德的心头。时空穿梭……是啊!这样爸爸就可以再活二十年了。可是,“姐姐,你说,这并不能起什么作用啊!二十年对他们来说只是两个星期……那时爸爸还是和现在一样病着啊。我知道,这样的事情,他们也对汉克·罗宾斯的老爷爷做过,可是就在他们把他送出太阳系后,他还是死了,这是汉克告诉我的。”

  沃尔克中尉耸了耸肩。“也许这是一件没有多大希望的事。可是爸爸的医生汉斯利大夫说了,爸爸的病……在二十年后,并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我对医学一窍不通,可是汉斯利大夫说他们已经快能治愈爸爸的病了,从现在起二十年后他们应该就能很容易地治好爸爸的病,就像他们今天可以很容易地再造出一条人造腿一样。”

  “你真的这么想?”

  “我怎么知道?这种事你只能听专家的话,他说什么你都得听着。问题是,如果我们不这样,爸爸就完了,所以我们必须得这么做。”

  “是啊!当然,当然,我们必须这么做。”

  她直愣愣地看着罗德说:“好吧,现在你还想去跟他们说这件事吗?”

  “啊?”他对这个转变很意外。“为什么?他们在等我吗?”

  “不,我说服了他们先让你自己决定,然后我就直接过来了。现在你可以自己决定怎么做——你可以假装不知道,或者让妈妈对着你大哭一场,当然你也可以去听一大堆遗言,从爸爸那儿接受男人对男人的忠告,那是你从来都听不进去的话。半夜的时候,你依然可以让你的神经放松下来,回来准备你的生存课考试——就按你的方式去做吧!我已经都对你说了,所以你可以避免一些事情发生,如果你想这么做的话。这对每个人都有好处。如果换上我,我就喜欢像小猫那样的离开方式。”

  罗德的心一震,连再见都不说一声好像太不正常、太不近人情了,对家庭感情来说也太不现实了。但是如果要说再见的话,那又好像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猫会怎么样呢?”

  “猫在开心的时候,它会整天上窜下跳,会蹭你的腿,会成天在你眼前转,但是如果它要离开,它会静静地走开,头也不回。猫是很聪明的。”

  “哦……”

  她接着说:“我想,你记住,它们这么做只是为了自己的方便,而不是为了你。”

  “可是爸爸……”

  “当然,爸爸一定会的,如果他能好起来。”她想说,时空穿梭的巨大花费会让罗德连一个硬币也得不到,后来她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说这个问题为好,“但是妈妈却不一定要这么做啊。”

  “她必须和爸爸在一起。”

  “为什么?她宁愿离开你二十年,就为了和爸爸呆两个星期吗?或者反过来说,她还是愿意一半时间让你做孤儿,一半时间让自己做寡妇啊?”

  “我想这对妈妈不公平。”罗德慢慢地回答。

  “我不是在批评。她会作出正确的决定的。不管怎么说,他们都觉得对你很愧疚,而且……”

  “对我?”

  “没错,对你!如果你坚持跟他们说要去的话,他们的愧疚感就会难以自抑地表现出来,尽管他们并不愿意阻止你,但他们还是会这样做,这对我们大家都不是开心的事。我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你是我们全家的希望。”

  “嗯,也许你说得对。”

  “我逻辑性不强,也没什么领导才能,人类并不是理性的动物,只是在追求理性的动物。好了,让我们看看你都计划带些什么东西吧。”

  她看着罗德的清单和装备,轻声嘟哝道:“天啊!罗德,我从没看过这么多的负重,我看你都要走不动道了,你以为你是谁?准备战斗的铁甲战士?还是白衣武士?”

  “哦,我正要减掉一部分呢。”他不自然地回答道。

  “我想也得这样。”

  “哎,姐姐,我应该带什么样的枪呢?”

  “啊?你怎么想到要带枪?”

  “怎么了?我去的那些地方当然需要枪,有许多野生动物和难以预测的事,马森先生说我们有可能会遇到非常危险的动物。”

  “我不相信是他让你带枪的,马森博士是一位非常有经验的专业人士。听着,小伙子,在这次旅行中,你们就是兔子,见到狐狸的时候你们要躲避,你们自己不是狐狸。”

  “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你们的唯一目的是生存下来,而不是要逞勇敢,也不是要去打仗,更不是要去统治野生环境——你们只要活着就万事大吉了。也许在你放一百枪里有一枪能救你的命,但是其他的九十九枪就会让你置身危险中。哦,当然马森博士也会带一支枪的,我也会。但我们是有经验的,我们知道什么时候不能用它,而不是总考虑如何使用它。如果在考试中有人乱开枪,考场就会变得一团糟。如果有人射你,你就算有枪也没什么用——因为那时你已经死了。如果你带枪,它会使你有安全感,这样你就不会很好地掩护自己。但是如果没有枪,你就会时刻提醒自己只是一只兔子,你得处处小心谨慎。”

  “你个体生存考试时带枪了吗?”

  “我带了。不过在第一天我的枪就丢了,那反倒救了我的命。”

  “那是怎么一回事?”

  “我遇到了一头贝塞米尔狮身鹫,没了枪我就只能考虑如何躲开它,而不是想如何杀死它。你看过贝塞米尔狮身鹫吧?”

  “嗯,是角宿-Ⅴ吗?”

  “角宿-Ⅳ。真不知道他们在今天能教你们这些孩子多少星外动物的知识——从我的连队中的那些孩子们身上我就知道,现在的新式‘功能型教育’为了培养他们可怜的个性都快要把学习这件事取消了。我手下有一个姑娘原来也是这样——其实,这只大怪兽赖以生存的器官几乎没有了。它的神经系统已经崩溃,甚至消化系统都完蛋了。但是要想很快地杀死它你还得花上很大的力气,开枪只能是扣扣扳机而已,但是我并不知道这些,如果我有枪那就糟糕了。就因为这样,它追了我三天时间,这期间我倒有时间好好想想那些关于自我保护的哲学、道德和策略问题了。”

  罗德没有反驳,不过他仍然觉得手边带一把枪应该还是方便的。这会使他感觉更高大,也更强壮,并且也更有自信。就把它挂在大腿边就行了,他不一定非要使用它——除非必须这么做。其实他知道如何隐蔽,他们班上没有人无声匍匐比他做得更好。姐姐的确是个优秀的战士,虽然她不一定知道所有的事,还有……

  姐姐还在继续讲着,“我知道有一把枪感觉会好很多。它会使你感到自己视觉敏锐,还会感觉高大威猛,无所畏惧。你会觉得你能做任何事,也会盼望着有些事情让你来试试身手。这正是带枪的危险所在——因为有枪实际上根本帮不了什么。你实际上仍然是个脆弱的生命,很容易被杀死,就算你带一把能轰掉半个山头的射电枪,可你不是变色龙——你看不到自己脑袋后面的地方。还有,天黑后你也什么都看不见。就在你全神贯注地应对前面发生的事情时,死亡有可能从后面突然降临了。”

  “可是,姐姐,你自己的连队都是带着枪的啊?”

  “我们是带枪,还带雷达、炸药、夜视仪、催泪弹,还有很多很多东西。但你不同,你不是要去攻占一座城市,小伙子。有时候我让一个姑娘外出侦察一个目标,她要成功到达那里进行侦察,还要活着把情报带回来。你知道我是怎么给她装备的吗?”

  “你说吧。”

  “好吧。首先,我不会派一个生手去执行这项任务,我会派一些身经百战的老兵去。她会脱下外套,只穿着紧身背心,涂黑皮肤,如果皮肤不够黑的话。她们就这样空手空脚,什么都不带,结果我一个士兵也没有失去。在毫无帮助和毫无防护的条件下,你必须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留意你周围的一丝一毫的情况变化。我也是从一个和妈妈一样的老兵那里学来的这些东西。”

  罗德很惊讶,低声说:“马森老师也跟我们说过这样的话,他说如果可以的话,他会让我们赤手空拳去参加考试。”

  “马森博士的确是个行家。”

  “好了,那你到底让我带什么呢?”

  “你再说一遍考试要求。”

  罗德又说了一遍。沃尔克中尉皱了皱眉头,“嗯……没说什么啊,两到十天也许意味着是五天,天气是不会太糟糕的,建议你带一个婴儿睡袋。”

  “是吗?我有一套防寒服,我想我还是带着吧。如果考场环境不是太冷的话,我就把它脱在时空门里。其实我真不想丢掉它,它还不到半斤重,而且很贵。”

  “别想那个了,穿什么衣服不是最重要的事。除了你的那件衣服,你还得带四公斤的给养,5公斤的水,2公斤的杂物——药丸和火柴之类,你要把它们打个包……还得带把刀。”

  “只不过五六天的时间,最多不过十天啊。”

  “这是你能带的所有东西,还不算太重。看看你有什么刀,亲爱的。”

  罗德有好几把刀,有一把是他最喜爱的。那把刀有二十一公分长,非常漂亮,刀刃锋利,握起来平衡性和手感都很好。他把刀递给了姐姐,姐姐轻轻地拂拭着。

  “好刀!”她说。然后,她环视了屋子一圈。

  “扔到那儿去!”

  “明白。”她把刀拈到了耳旁,“嗖”地扔了出去,刀刃深深地扎中了目标,不停地颤动着。她又把自己的刀拔了出来,“这把也不错。”她也把它扔了出去,落在了第一把刀的边上。

  她走过去把两把刀都收了回来,一只手里拿了一把。然后她把自己那把刀的刀把冲着罗德:“这是我的,叫‘麦克白小姐’,我考试时就是带着它。小伙子,我想你考试时也带着我的这把刀。”

  “你想换刀?好吧!”罗德觉得有点舍不得,他的刀不是其他的刀可以媲美的。但这又是一个没法拒绝的要求,他怎么能拒绝姐姐呢?

  “我的乖弟弟!我不是要在考试前夺走你心爱的刀。我是想让你把这两把刀都带着。你也许既不会饿死也不会渴死,但是多带一把刀的作用远远不止这些。”

  “我明白,姐姐!可是你不是说你也有行动吗?我不应该在这时候拿走你的这把刀啊!我可以带自己的另外一把。”

  “我用不着它——我的姑娘们不会让我有用刀的机会的。我想让你在考试中带着‘麦克白小姐’。”她把刀插回了刀鞘,从靴子上解了下来,递给了罗德。“你会用得着的,小伙子。”

  第三章 穿越时空

  第二天上午,罗德的状态并不是最佳,但他还是来到了坦普雷顿时空门。他原打算收拾完东西好好睡一觉以养精蓄锐,但是姐姐的到来以及告诉他的家里出现的问题使他愿望落空。和许多孩子一样,罗德原来并没有太多考虑家人和家庭的事,也从来没有下意识地去认真思考过他们的价值,他对家庭的感觉就像鱼对水的感觉那么自然而无意识,就这么简单。

  现在事情突然不再那么简单了。

  海伦和他谈到很晚。她一开始对告不告诉罗德家里发生的事还心存疑虑,毕竟这是他考试前的重要时刻。权衡再三,海伦决定还是应该告诉他一切。她知道,对错只能由结果去判断,这是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她想,在他考试前让他的心里装有额外的负担的确不太合适,但是如果让他什么都不知道就离开家……结果回家以后,家里空荡荡的,似乎也不太合适。

  她必须作出决定,因为她要担负起照顾弟弟的责任了。合同已经签过并已封存,法庭也已经同意了。她现在才认识到做“父母”原来并不是一件愉快的事,她叹了口气。就像她刚开始当军事指挥官时一样,那时她对许多事情也是很难作出决断。

  她看到弟弟还没有平静下来,突然意识到,他该睡觉了。于是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让他尽快睡着。在他好像已经睡着时,她悄悄地走出了房间。

  其实罗德并没有睡着,他只是想一个人呆会儿。他的心里还在像引擎一样转个不停,丝毫没有平静下来。他一会毫无意义地想着父亲的病情,在想着过二十年后该怎样去欢迎他们——那时他该跟妈妈一样的岁数了;一会又想着考试的事,回忆着考试的要求。

  最后,他觉得自己必须睡觉了。他迫使自己的思绪放松、平静下来。这比平时花了更长的时间,不过最终他迷迷糊糊地进到了一片金黄色的暖暖的大云彩中,他睡着了。

  床上的叫醒装置已经叫了罗德两次。他睡眼惺忪地醒来,简单地冲了澡,依然还是迷迷糊糊的样子。他照了照镜子,考虑要不要刮刮胡子,当然这和他要去的地方关系并不大,而且他可能已经迟到了,最后他还是决定刮胡子——他心里对自己的少年早熟一直感到非常的不好意思。

  妈妈还没有起来,她很少起这么早。爸爸这些天也很少起来吃早饭,想到缘由,罗德有一点伤感。他希望在厨房中看见姐姐,于是他悄悄地推开厨房,可是不仅没有看到姐姐,而且发现妈妈忘了设定早餐钟,在他的记忆中这是第一次。他自己设定了钟,等着早餐做好——这又花了十分钟时间。

  在他就要出发时,姐姐起来了。让他吃惊的是,姐姐早已经穿戴整齐。

  “早上好。”

  “嗨,姐姐,你得自己做早饭了。妈妈没有做,我不知道你想吃什么。”

  “我几个小时前就已经吃过早饭了,我一直在等着送你。”

  “啊?这么久,我必须得跑着去了,我迟到了。”

  “我不拦你。”她走上前和他拥抱了一下。“别紧张,罗德,这很重要。许多人流了点血就紧张过度,这样死亡的几率比因真正流血而死的几率要高得多。还有,当你必须和对方搏斗时,把自己位置放低!”

  “嗯,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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