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旧旅行者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S·N·戴尔
翻译  : 王小亮
出处  : 《科幻世界》2009.06. 《机器人的信条》
发表时间: 2009.06.
发布人 : SFT

备注:

  编者按:

  中学毕业二十五年后,如果你也变得有些怀旧,不妨踏上时光之旅,去见见当年的自己吧。



正文:

怀旧旅行者

【美】S·N·戴尔

王小亮 译

何懿 插图

  “那么,想和我去参加毕业舞会吗?”

  “干吗要去?”我问,“我还以为我们这些国际象棋俱乐部的怪物要自娱自乐呢。”

  要是那样,就真称得上是“全世界没有舞伴的衰鬼大聚会”了。

  “我就是觉得必须要去。”盖尔说,“我一定会去参加毕业舞会,我有预感。”他耸耸肩。作为回应,我也耸了耸肩。

  我们正站在卡耐基捐建的图书馆老楼的台阶上,观察着街对面的教堂,教堂里正在举行婚礼——也就是说,时间旅行者们很可能会出现,当然也可能不会。不论结果怎样,都会很有娱乐八卦的趣味。

  “那为什么邀请我去呢?”

  “什么意思?”

  “干吗不叫‘网络女’和你一起去?”

  “她太受欢迎了。”

  这倒是事实。“网络女”才上高一,就已经有五个虚拟男友了。虽然她的体重已经达到三百磅,可在虚拟世界里谁会介意?该死的网络。

  “另外——”盖尔说,“你打扮一下还是挺漂亮的。记得万圣节吗?你在万圣节那天晚上可真辣。”

  教堂里的仪式开始了,里面的人打开所有的出口拥了出来。我们俩踮着脚尖,想要看个清楚。

  新人走上圣坛,双手举在半空中,手里抓着一把米粒儿……

  观礼的亲友们都在东张西望。人人都怀着同样的疑问:他们会来吗?这对幸福的情侣会在二十五年后通过时间旅行重新体验他们今天的快乐吗?我和盖尔双手合十,一脸讽刺的表情。他们要是不出现,就意味着日后这对新人不是死了就是离了,或者变成了穷光蛋。他们要是不出现,今天的婚礼就算白举行了。

  “打个赌?”我问。

  “赌一个炸玉米卷,他们会来的。”

  忽然,一辆新款本田轿车旁的空气开始噼啪作响,发出荧光。一对中年男女出现在人们面前,然后立即冲着新人挥手。刚才还屏息静待的亲友们齐刷刷地长舒了一口气;新人也对着未来的自己挥手。所有的人都发出热烈的欢呼,街对面的我们也加入其中。祝福这长久的婚姻吧。

  老家伙们的三十秒用完了,他们消失后又来了更多的旅行者——那些兴高采烈的子孙。五个子女,按年龄大小先后出场,最小的还不到十岁,最大的则极有可能就是在婚礼当天怀上的。亲友们都乐疯了。

  “老天!”我暗自想着,“比整整一周综艺节目中的欢呼声加起来还多。”

  “那么,你会和我去舞会吗?”

  “万圣节那晚我可是扮成了满嘴酒气、一身血渍的吸血鬼。”

  “在我看来很辣。”盖尔说。

  我们就这么说定了,随后我俩一起去了墨西哥快餐店。

  “你知道那些哑子出现前光线会怪异地闪动吧?”

  时间旅行者最早出现的时候,被人们称做幽灵。科学家推断出他们究竟是什么之后,媒体就改称他们为时间旅行者了,有时候也会用“怀旧旅行者”这个词。不过,公众继续称他们为幽灵,随后这个称呼就变成了“哑灵”,因为他们传送不了声音。最终,这个称呼就简化成了“哑子”。

  我觉得,这真是个愚蠢到家的发明:你只能回到二十五年前,停留不到一分钟,而且还只能以幻影的形式存在。相比之下,橡胶饮料罐、睫毛按摩器、蹦床除臭剂和电脑口技软件都称得上是天才发明了。

  “但这很重要。”盖尔坚持道,“这意味着时间是量子化的。也许他们目前的技术只处在初级阶段……说不定人类最终可以旅行到更久远的过去呢。”

  “那样我们就会见到来自遥远未来的乏味游客,而不光是现在这些参加自己周年庆和同学会的人了。”

  “也许,从更遥远未来而来的人都伪装了起来,这样就不会吓到我们,也不会泄露什么机密了。噢,也许未来的科学家正在观察更新世的灵长类动物,或者古三叶虫,甚至小行星撞地球呢。不管怎样,这都意味着二十五年后,我们已经了解了时间的本质,建立了大一统理论。”

  我瞥了一眼天花板,盖尔将大把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时间旅行的研究中。他确信自己就是在未来发明时间旅行技术的那个人。我对此没有什么意见。秋天他就要去麻省理工了,在那里可没有现在这些国际象棋俱乐部的怪人来帮他保持理智,所以他还是找个什么事儿一路忙下去比较好。(顺便说一句,我们并不玩国际象棋。社团起这个名字只是为了吓走那些蠢货。你猜怎么着?还真管用。)

  两个像原始人一样没大脑的同学停在我们的餐桌旁,“嗨,书呆子,找不着舞伴的感觉怎么样?没被自己的悲痛淹死吧?”

  “是的,”我说,“我们是淹死在自己的悲痛中了,不过是由于别的原因。作为镇上少数几个天赋异禀的青年才俊实在是太孤单了,我们为此深感悲伤。”

  “哟——好文绉绉的词儿啊。吓死人了!”

  年纪大一点的那个原始人拆开了几包辣酱,涂在我的炸玉米卷上。哈哈!

  我盯着那个低能儿的眼睛,又拆了六七包辣酱,涂在玉米卷上,然后高高兴兴地咬了一大口。

  两个原始人一脸惨白地离开了。

  “真不敢相信,”盖尔说,“他们居然怕辣。”

  还好我常在“怪异烹饪方法同好会”里混。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要离开这个镇子,去看看外面是不是真的有泰式餐馆,但我得先处理好手头这事儿。

  “为什么你这么热衷于毕业舞会呢?盖尔,你既没参加过什么球队,也没买过毕业纪念册,这些你都没做过。参加毕业舞会听上去可一点都不像你。”

  “上周发生了一件怪事。我正在屋里思考时间的本质,灯光忽然闪了起来,就像是舞厅的灯光一样,我就那么傻傻地张着嘴……随后我才意识到有人在我屋里,一个哑子。”

  “走错地方了?”

  他摇摇头,“他就那么看着我,还笑了笑。”盖尔颤抖了一下。别人对我们笑还真让人不习惯。

  他是对的。如果这是真的,那就称得上是最最怪异的事了。

  “也许你就要被谋杀啦?”

  “是啊,当然有这个可能。说不定我马上就要死了。”

  据我们所知,迄今为止,除了怀旧之外,时间旅行的唯一用途就是调查未解决的罪案,所以我才会这么想。不过,这方法一点震慑力都没有。想想看,你正忙着用碎冰锥在一个小老太太的头上打洞,这时,一个哑子出现在你面前。你根本不会说:“哎呀,我被抓住了!”相反地,你肯定会说:“酷!二十五年了,他们还没抓住我!”对于一般的罪犯和青少年来说,二十五年听上去差不多就是永远了。

  “说不定,那个哑子的来访暗含某种伟大的启示呢?就像克库勒①梦到蛇,牛顿梦到苹果。”他说。

  我可不会继续鼓动盖尔的自负情绪。尽管智商比一个小国家的国民生产总值都高,但说到底,他也还是个没有舞伴的可怜虫,一个别人口中的笑柄,一个社交能力匮乏的衰鬼。他最好的朋友都只能通过网络才能和他顺畅聊天。而我是一个不信神佛的叛逆者,一个被辅导员贴上了“态度有问题”标签的女孩儿。

  “等到你屋里堆满诺贝尔奖杯的时候,可还要记得我们这些老朋友啊。”

  就在这时,空气中又发出了一道荧光,一个哑子出现在邻桌。他直勾勾地盯着我们,一直到他消失为止,足足三十秒,这可算得上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三十秒了。

  “哇哦,”我说,“也许我该留着那些辣酱包装袋,说不定哪天就能卖个好价钱呢!”

  妈妈正在厨房里忙活着。“嗨,妈妈!”我叫道,一回家就坐到了电视前,调出电视购物频道,打算从那些商品身上找些乐子。电视里正在卖一种自行车模型,八十块。

  “妈妈,我明天晚上能去参加毕业舞会吗?”

  自从我把校长称作“新极权主义分子”之后,我就差不多被永久禁止出门了。本来我还很可能被开除,不过最终有人向校长解释明白了那个词的意思,它还没有坏到让我被开除的地步。

  电视里开始卖一个山鹑化石纪念品。真该为美国感到骄傲。

  “舞会?”

  我被这声大吼吓得跳了起来。妈妈就站在我身后。她从厨房跑出来,手上沾满了面粉,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像就要哭出来了。

  “毕业舞会。”我说,“仅此而已,又不是天要塌下来,用不着激动。”

  妈妈有些神经质地在围裙上擦着手,“我们现在就去给你做头发,再买两件礼服,然后……”

  “妈,我只是和盖尔去,穿那件黑色的礼服就好了。”

  妈妈的热乎劲儿一下子没了,我都要觉得不舒服了。我从未意识到毕业舞会这个词对她的意义:有那么千分之一秒,我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女孩儿,期待着正常世界的时装、男孩子,还有家庭;而不像现在这样,只是个想去电影学院深造、想要文身的低能儿。

  我父母还真的做过一次亲子鉴定。他们一直怀疑我在育婴房里被调包了。

  “那么,我可以去吗?”

  妈妈叹了口气,“去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记住,二十七天后你就要上大学了。到那时候你就不会再让我们感到羞耻了。”

  “谢谢妈妈。你开这个玩笑的时候,我差点就相信咱们真有血缘关系了。”

  她瑟缩了一下,走回厨房,又转过身。

  “你知道我希望什么吗?”她说,“我希望未来的那个你能在舞会上露面,我希望她能告诉你,你把自己的生活搞得有多糟。上帝啊,我真希望你能改一改。”

  这次轮到我担心了。我能想象到那幅景象,那些肥胖的笨蛋在毕业二十五周年同学会上集体回来欣赏他们在毕业舞会上的光辉形象——每个没死的、没破产的、没被大伙抛弃的家伙都会回来。我不想这样,我可不愿成为那些挥舞着全家福、大汽车、大房子照片的俗人。

  “我不会那么做的。”我咕哝道,“我可不会做那么普通的事。”

  退一步说,就算到时候我真想重游这次毕业舞会,我一定会打扮得很酷,比如说全身都挂满山鹑化石纪念品。

  盖尔带了一朵红色康乃馨来给我,正好衬我衣服的颜色。我们先到国际象棋俱乐部参加怪人版的毕业舞会——八个人、七台电脑、一大堆薯片,还有两大瓶饮料。

  “天啊,你们俩看上去真漂亮。”“网络女”说,“我喜欢你的晚礼服。你们俩看上去就像著名舞蹈演员弗莱德和金吉尔。”

  “是啊。”简·卢克说,“简直一模一样。”

  这个可怜的家伙有三个短处:第一,他太聪明;第二,他十七岁就接近谢顶;第三,他喜欢用芬兰语写哲学随笔。不过这次,他的眼神中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这下可好,我现在是凄惨衰人组中的性感女神了。

  “跳完舞我们就回来。”盖尔说,“要是我们没被杀掉或者送进医院的话。”

  随后,我们开车前往校体育馆。

  “听说你要来参加舞会,我都不敢相信。”特劳特夫人说,她是我们的辅导员,对我恨之入骨,而我对她也怀着同样的感情,“我早就知道你会打扮成这样子。”

  “这是我最好的衣服,夫人。”

  我们没有跳舞。我不会跳,而盖尔看上去好像会对我足部关节的完整性构成威胁,于是我们俩就站在墙边,时不时大声说两句讽刺的话来盖过周围的嘈杂。真是无聊到家了。

  哑子们开始出现了。看着十八岁的家伙和四十三岁的哑子互相对视很有意思。十八岁的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可以变得那么老;那些哑子则觉得自己还很酷,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已经是古董了。丢人啊。

  绝大多数哑子都拿着牌子或记录着他们生活点滴的照片:全家福、豪宅,以及看上去像是豪华轿车的东西。

  我做了个呕吐的动作。知道你将会住在哪儿,你的孩子将会长什么样,还有比这更糟的吗?这就好比在读一本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侦探小说前,先浏览了最后一章的结局。

  盖尔还在左顾右盼。我猜他在等脖子上挂着诺贝尔奖章的自己出现吧。也许还会搂着个美貌的物理学研究生。这种事迟早会发生的。

  学生会主席走到话筒前,敲击着麦克风,直到大家都安静下来。他刚刚见到了未来的自己——大红鼻子头,举着一张汽车代理执照的照片,旁边还站着一位女士,很可能是他的第二任老婆,也有可能是穿着极为不当的女儿。他心里正乐着呢。

  可怜的乡村乐队停了下来。我倒是无所谓,不知你是否听过乡下说唱乐?但愿没有。

  “现在,我宣布今年的舞会之王与舞会王后是……”

  他念出了我和盖尔的名字。

  “该死的。”我不太喜欢自己嘴里冒出这个词。

  我俩被推上了舞台。学生会主席和辅导员将我们拉了上去。“未来的你还没有出现,不是吗?”辅导员嘲笑道。显然是在说:你付不起时间旅行的钱,或者你已经因为吸毒过量不知死在哪条阴沟里了,再或者你一点成就也没有,实在是羞愧得没脸回来。

  “当然没出现了。”我说,“我才不想回忆这个无聊透顶、丢人现眼的狗屁舞会。”

  “每天课后留堂,到毕业为止。我发誓,宝贝儿。”她低声说。

  学生会主席将冠冕套在我们头上,然后迅速闪到一边。一大堆馅饼从各个方向飞了过来。幸好我早有防备,一下子躲到特劳特夫人身后,将她推上了火线。留堂?现在应该改成留校察看了吧。

  可怜的盖尔正在擦眼镜上的香蕉冰淇淋——那些蠢货不知道干这活儿应该使用专用的剃须膏——然后踉踉跄跄地走到麦克风前面。

  “你们这些……幼稚的家伙。”盖尔说,他的声音一开始有些颤抖,不过随后越来越镇定。我走上前,一只手放在他的肩上。没有时间警告他,这让我觉得有些不爽。

  “你们这些没有创造力、无聊、无望、墨守陈规的中产阶级。”

  “耶!”一个原始人叫道,随后整支橄榄球队都高声叫了起来。他们不太清楚中产阶级这个词的意思,但如果“四眼田鸡”反对它,他们就一定要拥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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