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火,狐火
[美]李允夏
Renne 译
苏立山 画
如果我当年听进去了老虎先知的警告,就不会在人们组织疏散的时候困在三代市了。一轮炮击战过后,城里不管是老房子还是刚修好的都被打得弹痕累累。警笛的嘶鸣不时响起。到了此时,依然能看到一家大小拖着爷爷奶奶逃离他们曾经的家,或是挨个搜寻那些空无一人的屋子,收集一些小小的财富:盐,破衣服,晒干的胡椒……今晚我在大街上磕磕绊绊地往前走时,发现脚下的碎石竟然是三代市有名的花形屋面瓦。远方的天空泛着蓝色,那些还没有被炸毁的摩天大厦挡住了星星。自从这个半岛开始现代化冲刺,它们就一直立在那儿。如今内战爆发,它们什么都做不了。
我仔细想好了今晚狩猎的好处。虽说最好还是变回狐狸,溜出城去,放弃我多年前来到三代市的目的,但只需再杀一个人,我就可以永远变成人形了。我不想以某个艰难求生的小店老板或是助产护士收官。一来他们又没得罪过我,二来我对他们所掌握的技能没兴趣。
我的目标是士兵。他们很好找,但我要挑一个高大威猛的。此时的我是一个在灯笼区转悠的妓女。如果我妈妈知道了这事,大概唯一能认可的就是我变成妓女了。她常常念叨,有些人类职业适合狐狸,有些不合适。我妈妈很看重这些老观念。
“巴杜,”小时候,她有一次对我说,“你怎么就不能满足于鸡肉和耗子肉呢?你可能在想,吃到一口甜豆糕就好了,但你接着就会想吃虾片,想吃手指饼蘸巧克力,直到你脱去漂亮的狐狸皮毛,把自己裹在缀着纽扣啊,口袋啊,橡胶底啊之类的玩意儿里到处晃荡。然后某个钦慕于你的人类会发现你的秘密。接着你就会跟你姑婆森华一个下场,变成某个江湖术士兜里的占卜甲骨。”
狐狸和人类一样不爱听妈妈的话。我妈妈是在战争爆发之前死的。我没给她准备陪葬品。亲戚们要是知道了,肯定倒抽一口凉气。我这位谨守传统的妈妈大概也觉得,与其让我来料理后事,还不如让食腐动物饱餐一顿。
我对灯笼区很有感情。这是我第一次杀人的地方——当时真是运气好。我爬进一位名妓的住处,被柑橘茶和丁香味儿的香水熏得飘飘然。得手后我才知道,她是这里有名的美人。但当时的我还分不出人类的美丑,她身上层层叠叠的橙色绸缎只让我想起秋日森林。
我今天幻化成了她的模样。自从地方政府垮台,三代市的残余士兵们胆子越来越肥,只有陷入绝望或是性格刚直的还在坚守岗位。当然,我不用为自己担心,经历九十九次狩猎过后,我知道怎么自保。
逮到一个不错的目标:高挑,年轻,体格美好,正在跟一个卖烟小贩闲聊。他一身军装,红色的臂章表明他支持革命派。这太正常了。留在三代市的人都会向革命派示好。大部分保皇派都逃到了外国,寻求海外援助。祝他们好运吧。保皇派内部也存在分裂,一拨人拥护女王的后代,另一拨希望废掉阿巴隆王朝,设立议院。这一切很有趣,但我今晚没空想这些。
我正不紧不慢地走向那个看起来很美味的士兵,突然听到了机甲战士的脚步。从伺服机发出的嗡嗡声判断,这是一台JANGMI 2-7。就算我没听到这动静——开玩笑,谁会听不到?——飞土砂石中的小神们骚动起来,也会提醒我,祂们叽叽喳喳得让人头疼。如果我此时是狐狸形态,就可以把耳朵耷下来紧贴头皮了。
有些人管机甲战士叫“巨魔”,这是他们对巨大类人物体的迷信。一些爱国人士对这些机甲十分反感。因为它们都是进口货,那些小肚鸡肠的外国人一直守着商业机密,我们自己造不出来。
这一台轰然倒在了大街上。人们四散奔逃,生怕发生交火被误伤。机甲战士配备着常规火药,体型是人类的五倍,每一步都能在路面上踩个坑。庞大笨重的躯干压在一双小巧的脚上,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我猜制造商可能跟住在泥土和石头里的小神们做了一笔交易。
怎么会有机甲战士落了单,跑到这片街区来?是探子还是逃兵?如果是逃兵,这人非得是脑子抽了才会选择开走机甲,让别人一眼看出自己的行踪。
不过不关我的事。哎哟,那个让我流口水的士兵和其他人一样逃得没影了。变成人形的时间太久,我的骨头隐隐作痛。
虽然机甲战士大步走起来比人形态的我快得多,但相隔这么远的距离,狐狸的贪欲被勾了起来。脑袋里冒出一个危险的念头:我想吃掉机甲战士的驾驶员。有机会狩猎精英,干嘛稀罕一个普通士兵?
我躲进一条小巷的转角处,踢掉后脚上的高跟鞋。这鞋子不是妖术幻化的,所以没有消失。(妖术幻化的衣着持续不了太久,一般勾引到人类之后就会消失。按照妈妈的说法,人类的衣服本来就是这个用处。)这双高跟鞋是我从一个富商的女儿那里偷来的,我一直很喜欢,扔掉有些心疼。之后可以再去搞一双。
如果有人碰巧遇见我变形,只会看到一窜深红色的火苗,仿佛火焰和冰霜打着旋涡搅在一起。下一秒,我的骨头便纷纷归位,变成原本的样子。疼痛感消失了,夜晚城市的各种气味生动起来:酒精、香烟、尿,以及不时飘来的煮菜的怪味儿。我原地转了九个圈——在我们狐狸眼中,“9”是个神圣的数字—— 一头钻进迷宫一样的大街小巷。
灯笼区迅速退到了身后,我来到一片碎石中间,爆炸之后的碎屑散发着刺鼻的味道。蝴蝶区在今年早些时候被暴民们糟蹋得面目全非。这里是曾经的富人区,拾荒者风卷残云地带走了所有值钱的物什。我也趁乱捞了一把,从药品到盐巴都搜罗了一堆,分散藏起来。等我变成人之后,就可以带上这些物资,逃往南方某个更安全的城市。
我没跑多久就看到了机甲战士。它佝偻着背,仿佛这样就能减少点存在感似的。驾驶员把它停在了一座雕塑旁边。从近处看过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驾驶员要仓皇逃跑了——虽然不知道追兵在哪儿。令人望而生畏的机甲战士的左臂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挂在肩上,看起来像是被机炮打中的。机甲明显受过炸弹冲击,留下了印痕。我不懂机甲,在我看来,这东西还没报废真是个奇迹。
这座雕塑展现的是几个世纪前,一位名妓杀死侵略者当中的一个将军。她用双手揽住他,拘着他一起跳下悬崖。我妈妈说,如果她有一口像样的牙齿,就能撕开将军的喉咙,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了。狐狸的爱国思想只会引来烈士的鄙视,不过这故事倒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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