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行星上的托儿所
[加拿大]凯莉·罗布森
Renne 译
滴断刃口 图
五十七岁那年,我做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我做了一家托儿所的主管。
在月球上,去托儿所做工无异于社会性死亡,不过我不在乎——至少当时觉得没什么。陪伴我多年的爱人刚刚去世,他是在月球最大的地表设施里被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人压死的。我唯一的想法,就是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一个一百多岁、满身皱纹、活得比她的大多数亲眷都要久的老人告诉我,孩子是缓解悲伤最好的解药。于是我找到了一家挤在水印厂后面的托儿所,做了一名养护员。在这里,我迷上了孩子。
朋友们发现后,立刻对我展开围攻。
“你这儿长肉了,朱尔,”伊万拉开我的外套拉链,伸手拍了拍我的肚子,“不会是怀了一只小寄生虫吧?”
伊万这么说,我一点也不奇怪。他是我们这一伙的头头,当仁不让的老大。他说什么我都可以笑笑了事。但是接着,和我最要好的几个人也开始附和了。
贝丽尔每次见到我脸都会抽起来,“你越来越像个邋遢鬼了,”她说,仿佛我干干净净的衣服上沾着多少汗渍似的,“好歹在换班的时候冲个澡,换身衣服吧。”
这我也能接受。但连罗宾也开始绕着我走,不回我信息。我和他是初恋情人,又是几十年的好友,这下却被他屏蔽了。月球上的偏见就是这么深。
终于,他们在我生日那天搞了一场惊喜派对。人人穿着纸尿裤爬来爬去,形象恶劣地模仿小孩子。我一出声抱怨,他们就指责我开不起玩笑。
我很想无视他们的嘲弄,但这些人对我而言无比重要。于是我辞掉了托儿所的工作,暗自打算离开月球,换一个不那么歧视儿童养护工作的居住区。但这个计划一直拖延着,一眨眼,十年过去了。
不能再推迟了。我搭上去虹神星的飞船,找到那里的就业办。只花了一个月时间就在里卡夏区安顿了下来,开始新生活。
朋友给我发的消息,我一条都没有回。对伊万、贝丽尔和罗宾来说,我从月球上消失了。这是我想要的效果。
里卡夏居住区位于虹神星内部,靠着一次次重力助推在太阳系时快时慢地穿梭。流浪型居住区的运行路线没有规律,因此也无法像行星居住区那样,靠定时出现的天文事件来记录年月。于是,每一次重力助推都是大日子,就像地球上新年来临,或是太阳耀斑出现。
最近一次遇上火星,我已经在托儿所照顾第三班——也是最后一班儿童了。我把他们叫作“珠宝盒”,今年全部十二岁。上一次接近星体时他们才六岁,于是我和同事们给他们开派对、发礼品、寻找短足旅游的机会,总之努力搞隆重点。我们甚至穿上太空服,把他们带到居住区外,看看虹神星满目疮痍但熠熠生辉的地表,感受开阔的平地之上空无一物的宇宙。我们在外面玩了一会儿,就看见火星的一张大脸贴着地平线,在孩子们的眼前升起来,似乎一伸手就能摸到它薄薄的泛白的大气层。
重力推进效果出现时,我们已经回到托儿所,累得东倒西歪,赶忙找靠背上、坐垫上或者墙壁护网上的安全带扣好。孩子们开始垂着眼皮打哈欠,有的甚至合眼睡了起来。但是当居住区的地面开始晃动时,所有人都瞬间清醒了。
特雷索靠到我身上,把脑袋埋进我的臂弯。
“你没事吧,小家伙?”我轻轻问他。
他点头。我亲了亲他的额头,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安全带。
小家伙挨着我,感受着我的体温,另外几个大人的情况跟我差不多。蒂亚芒把布兰奇当成了攀爬架,蹲在她的大腿上,抓着她的手,身体随着重力助推的惯性朝后仰。欧珀缠着她最喜欢的养护员米克尔提,在她的哄劝下,米克尔提只好跟着她跳上天花板的防护网,抬头就能看见两人荡来荡去的小腿,这是体验加速度的最佳姿势。小露比斯紧紧抓着恩格库和梅加的手。房间另一边,萨菲尔和伊曼洛还在长梦身边闹腾,想要长梦多关注自己。①
①几个小孩的名字在法语中分别表示:宝石、钻石、蛋白石、红宝石、蓝宝石和祖母绿。所以主角把他们叫做“珠宝盒”。
我本该监视着损害控制系统的,但我把安全方面的工作交给了布鲁斯。达到最大加速度时,特雷索已经使出全身力气紧紧挂在我身上。
孩子们的生物指征显示在我的视野角落。从荷尔蒙读数看出,孩子们压力陡增,特雷索更是比别人高出一大截。这是很自然的事,当你看到整个居住区借着行星轨道的向心力翻筋斗时,世界就变得像过山车一样刺激。有人喜欢这种感觉,另一些就未必了。
房间开始侧斜着打滚,我从特雷索的腋下伸手环住他,紧紧抱住。
“不会有事的,”我在他耳边悄悄说,“里卡夏不怕这么翻筋斗,一开始就设计好了的。”
安全带让我们俩紧贴在软墙上。我们下面,萨菲尔和伊曼洛沿着地板往上爬,一边笑一边吵闹。长梦正在朝他们扔枕头。
特雷索抓着我的大拇指,好像我的大拇指是驾驶杆,可以帮他驾驭转来转去的房间。接着他给我发送了一个视频窗口,正在直播里卡夏航天长官的讲话,这是一个黑皮肤、白头发的女人,戴着保护眼罩。
“啊,那是谁?”我假装不知道。
“维加亚拉什米,”特雷索回答,“她帮我们解决麻烦。”
“你见过她吗?”我当然知道他见过,只不过这么问问题对安抚小孩很有用。
“见过好多次啦,”他点了一下航天长官反光的眼罩,“她病了吗?”
“可能是白内障,年纪大了就容易变成那样。你在担心吗?”
“没有。”他说。
“要不你过去问问长梦?”
长梦是班里的医生。她脸部有些畸形,下巴往前伸得厉害。她拒绝了正颌手术,就这么长大成人,骨头也长定了。
“不是所有的改造都是值得的。”她有一次告诉我,“脸型变了,我会不认识自己的。”
作为儿科医生,长梦要负担二十个托儿所的医护任务。但她最喜欢这里,决定跟我们一起庆祝这次重力加速。此时,她跟萨菲尔和伊曼洛一起挂在地板上,挠着他们的肚皮放声大笑。
我则打算用拥抱和聊天的老办法来消除特雷索的不快。我打开生物保护区的视频,给他看那些被安全网兜起来的大型动物是怎么在加速的时候晃荡四条腿的。一只被悬在半空的大猫漫不经心地打理自己的皮毛,一会儿舔舔大爪子,一会儿梳理胡须。
等加速结束,重力恢复正常之后,特雷索的各种指征迅速平稳了。孩子们跑出教室,查看花园的损坏情况,我拄着拐杖慢慢跟在后面。托儿所旁边的露天礼堂里,有一台机器人失控撞翻了几排顶层的座椅,孩子们都觉得很好笑。特雷索看起来完全没事了,但我总觉得自己刚才让他失望了。
“珠宝盒”没有去成火星。火星上的居住区很受欢迎,短足旅游合同都是高价拍卖的。我们出了几次价,但信用点太少,被其他竞价的比了下去。
“下次重力推进是四年后,”我告诉他们,“我们会看到金星,紧接着就是地球。”
我省略了月球,我一直在用尽全力忘掉那个地方。这不难,里卡夏和月球几乎没有外交和贸易上的往来。这里的支柱产业是人类繁殖和培育。人造子宫、受精卵饲养、妊娠辅助……总之,从培育一堆长得一模一样的细胞到养育成人的每一项技术、每一个行当都有。月球的儿童养护产业在我离开后不久就彻底崩溃了,是他们自找的。我已经一百多岁了,只剩下一二十年好活。虽然看起来英明慈祥,但我一直没放下被朋友嘲笑这回事。
也许我一直都不够成熟,这能说明很多问题。
四年在小打小闹中一眨眼就过去了。“珠宝盒”的身体和心智都在成长,变成一群十六岁的少年。蒂亚芒、伊曼洛、特雷索、欧珀、萨菲尔和露比斯全部通过了测验。虽然过程断断续续,但孩子总不能像机器人那么整齐划一吧?我还是很骄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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