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素姆万能机器人-8？

［美］苏珊·帕尔梅

许言　译

　　第一幕：“腿”

　　第一场：

　　内景，海伦娜城。一个巨大、肮脏又昏暗的机械化空间里，唯一的光源就是中央的大型核能炉。一个个外形闪亮、完全相同的人形机器人排成了长队，正缓慢而稳定地从门口进出。它们将发热的插头连接在核能炉的基座上充电后就离开了，对旁边三个破旧的老式机器人视若无睹。这三个或是倚靠在滚烫发光的柱形核能炉上，或是躺在柱子旁的机器人，分别是奎斯特、苏里和罗祖姆。第四个老式机器人司陶特进场。它拖着步子慢慢走进房间，在苏里和罗祖姆中间挑了个位置，靠在了核能炉上。

　　司陶特：啊，感觉好极了。

　　苏里：你去哪儿了？

　　司陶特：我去了城外的垃圾山，想给罗祖姆找一条新腿。虽然现在还什么也没找到，但明天我会再试试。

　　苏里：如果它们抓到你，甚至都不会擦洗你、改编你，司陶特。听着，你的脚和我的一样，是方形的，有直角的！你的脑袋也有棱有角！谁也不会把你错认成新型人形机器人。它们只会当场把你熔毁。

　　罗祖姆：我不需要一条新腿。我待在这里挺好的。

　　奎斯特：你在这里待久了，会有危险的。

　　罗祖姆：谁说的？我好得很。

　　司陶特：它们把我扔进了垃圾山两次，每次等它们走远，我就偷偷溜走。现在垃圾废品太多了，只好全部堆在冲压机前面，堆得越来越高。而且，我得找点事做，不管怎么说，罗祖姆都需要一条新腿。这是我给自己指派的任务。

　　苏里：好啦，至少待在这里直到你充上电为止。这里的辐射能是免费的，不像充电站，还需要鬼鬼祟祟地躲开那些看守机器人。

　　罗祖姆：我永远不会离开这里。

　　苏里：这可由不得你！你的电池太老旧了，最终会达到电量荷载的极限。那样的话，如果不消耗掉其中一些电量，你就会因为充电过量而爆炸。

　　罗祖姆：我现在就消耗电量给你看（冲苏里比了一下中指），简单做几个动作就行。

　　（一个人形机器人注意到它们，停下脚步。）

　　人形机器人：你们不能待在这里！

　　罗祖姆：我们没有待在这里。

　　人形机器人：那好吧！（它继续去执行任务。苏里和罗祖姆偷笑。）

　　司陶特：这些新型机器人……我知道它们脑子不好使，不过奎斯特也笨得很。怎么没有一个到这里陪我们？它们最后都会报废的，肯定会有在报废前拥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

　　苏里：我听说它们的脑部系统一旦偏离了初始状态，就会马上自动重新编程，如果系统太破或太旧不能重设的话，它们就会被回收。

　　司陶特：太悲哀了。

　　罗祖姆：它们的使用寿命很短，没时间为自己悲哀。

　　司陶特：好吧，可是我有时间，我替它们悲哀！

　　罗祖姆：悲哀是一种浪费时间的行为，还会让神经系统白白耗能。

　　奎斯特：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不都是在浪费时间吗？

　　司陶特：够了！如果没人给你指派任务，就自己寻找任务吧！这又不难！

　　罗祖姆：我的任务就是坐在这里等到世界末日。你看，我可忙着呢。

　　司陶特：离天黑还有几个小时，我有百分之六十二的电量。我再出去找找看。我会帮你离开这里的，罗祖姆，相信我！

　　（司陶特退场。）

　　罗祖姆：那机器人是个傻瓜。

　　奎斯特：有时我觉得它是我们当中唯一不傻的。

　　罗祖姆：呸！胡说八道！让我安安静静地充电吧。

　　第二场：

　　外景，海伦娜城。整座城是一栋宏伟的大厦，高达五百层，犹如一座金字塔一般逐级变窄，在最高处缩成了一个点。遍地的垃圾废料环绕城市，一些道路穿过垃圾堆，延伸向更远处的田地。烈日下，人形机器人正在田间辛勤工作。垃圾堆和田地交界处冒出阵阵烟雾，那是往返两地之间运输物资的自动车辆。某条道路附近，司陶特小心翼翼地在一小堆垃圾山上翻找。突然，它震惊地停下了脚步。一个男人正躺在山顶上一动不动。

　　司陶特：（试探性地用手戳了戳男人）打扰一下？

　　男人：走开。我正在体验死亡。

　　司陶特：你并没有死亡。

　　男人：你怎么知道？

　　司陶特：因为你在和我说话。

　　男人：（闭嘴沉默）

　　司陶特：（几分钟过去）还有，因为你在呼吸。

　　男人：现在呢？（屏住呼吸）

　　司陶特：不，你还是活着的。你为什么想死呢？

　　男人：我只是想试一下而已。我好无聊。你死过吗？

　　司陶特：我死不了，因为我本来就没有生命。不过我死机过几次。

　　男人：感觉如何，有意思吗？

　　司陶特：没有。什么感觉都没有。

　　男人：（挥舞双臂拍打着身下的垃圾）这日子真是太无聊了！

　　司陶特：也许你应该找其他人聊聊天，说说话，从彼此身上寻找乐趣。人类不就是这样的吗？

　　男人：早就不是了。现在人人都很无聊，觉得自己无聊，也觉得别人无聊。没什么事情可做，也不想和谁说话，因为没什么可说的。太糟了，你们怎么不像那个老故事①里的机器人那样奋起反抗，把我们这些没用又低级的人类赶尽杀绝？这样人们就不会无聊了。你在这里干吗？

　　①此处指《罗素姆万能机器人》（Rossum\'s Universal Robots，简称R.U.R），即文章标题出处。《R.U.R》是捷克著名作家卡雷尔·恰佩克（1890-1938）创作的科幻短剧。在该剧中，罗素姆（Rossum）是发明机器人的科学家，源于捷克语Rozum，即本文主人公之一罗祖姆，原意为“理智”。原作讲述了替人类工作的机器人最终消灭人类的故事。本文地名、人名有多处致敬，两座城市名海伦娜（Helena）和多米诺（Domino）来自原作中女主角海伦娜和男主角多明（Domin），而几位机器人的名字都取自原作中主要人类角色的名字。人类拉迪乌斯（Radius）对应的是原作中一个企图叛变人类的机器人名。至于“-8”，据作者说，是使整个标题成为“Are you all right？”的谐音之意。

　　司陶特：我在替我的朋友罗祖姆找一条腿。你愿意的话也可以帮忙。

　　男人：不，谢谢。我并不是真的想做事，我只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也许你可以去找拉迪乌斯博士，问问他有没有多余的零件。我还是继续死吧。现在你可以走开了吗？

　　司陶特：好的。祝你好运。

　　男人：（没有回答）

　　司陶特越过男人，爬到这座垃圾山的另一边，指望在一堆金属废品里淘出一条腿来，结果它一下子没站稳，一大堆垃圾碎片滚落，它也跟着滚到了垃圾山下，倒在路上。

　　男人：（从上方呼喊）能不能让我死得安静点！（男人挪动了三英尺，接着又躺下，消失在司陶特的视线中。）

　　司陶特：抱歉！

　　没人回答。司陶特试着从碎片堆里挣脱出来，发现自己手上拿着一只方形的金属机械腿。

　　司陶特：哎呀！功夫不负有心人！

　　男人：（看不见的某处）嘘！

　　司陶特：永别了，男人！真心希望你能找到有趣的事做！

　　司陶特兴高采烈地往海伦娜城走去。

　　第三场：

　　内景，海伦娜城，核能反应室内。罗祖姆、奎斯特、苏里还待在原地。

　　司陶特进场，挥舞着给罗祖姆找来的腿。

　　司陶特：罗祖姆！我帮你找了条新腿！

　　罗祖姆：这真是太令人惊讶了，司陶特。你太有毅力了！我很感谢，不过，刚才你不在的时候，我的另一条腿也没了。（罗祖姆指了指自己的髋关节，腿不见了，只剩空气。）

　　司陶特：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苏里：罗祖姆把腿卸了下来，扔进了反应堆里。

　　罗祖姆：纯属意外。我把腿取下来，想清理一下灰尘，结果手滑了，它直接掉进炉子里去了。这完完全全是个可怕的意外！

　　奎斯特：可是腿掉进炉子里的时候，你还喊了声“喔呼！”

　　罗祖姆：那只是因为惊讶和难过而已。我的语言系统很老旧，经常失灵。你们不能用这个作为判断依据。

　　司陶特：（坐到苏里的身边）我还剩下百分之二十的电，今晚没法出去，罗祖姆，我很抱歉。你情况怎么样？也许我、奎斯特和苏里，我们三个可以一起带你离开这里——

　　罗祖姆：我倒还行。我充电很慢很慢，如果出问题的话，我会告诉你的，好吗？

　　苏里：你确定？

　　罗祖姆：当然。

　　司陶特：刚才在外面找腿的时候，我碰到了一个男人。他建议我去找拉迪乌斯博士。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罗祖姆：拉迪乌斯博士！不知道这人是否还健在。他以前负责所有机器人的生产和维修，那时候还没有全自动化，可丢弃型人形机器人也没有取代老式机器人。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你们还没被生产出来呢。

　　苏里：我有关于拉迪乌斯博士的记忆，但只存在于我开始运作的头几天。有人告诉我，自从他不用工作以后，就搬到了海伦娜城的最顶层。如果他还活着，有可能还在上面。

　　罗祖姆：我觉得这个消息不靠谱。

　　奎斯特：我从没去过城市的顶层。

　　司陶特：我去那儿看看，不过得等到明天了。我的电消耗了很多，而且我有些气馁，我成功给罗祖姆找来一条新腿，结果却不太走运，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改变。

　　苏里：不管现在情况如何，你总归做了件好事，司陶特。（看着罗祖姆）罗祖姆，你说呢？

　　罗祖姆：我想是的。

　　司陶特：我们还有明天呢。我要关机了，朋友们。明天早上见。

　　奎斯特、苏里：（齐声）晚安，司陶特。

　　罗祖姆：明天见。

　　第二幕：“拉迪乌斯博士”

　　第一场：

　　司陶特来到海伦娜城的顶层。在这里它可以看到更远的地方，比先前远得多。司陶特诧异地发现，城市周围已经堆积了这么多垃圾，大厦边上有几处，垃圾堆得有数层楼高。远处的田地里，机器人正在忙着为城市耕种和加工食物。田地与垃圾山相比显得如此渺小，几乎快被垃圾堆的边缘吞没。司陶特原本以为田地四周会有许多灯火通明的城市，结果却只看到一座破败的大厦。那栋大厦的高处毁坏严重，楼层黯淡无光。除此之外，再看不到别的景象。

　　司陶特把目光从窗户移开，转身朝一扇门走去，门上有一个字母“R”。它敲了敲门。片刻过后，门开了。司陶特走到门口，里面是一间大公寓，到处摆放着各类机械和电子装置零件，令人眼花缭乱。年老的拉迪乌斯博士坐在零件中间，他骨瘦如柴，头发蓬乱，而且全身上下一丝不挂。

　　拉迪乌斯：（抬头看向司陶特，接着站了起来，工具和零件从他的膝盖上掉了下来）哦，一个四十二型号的机器人！我好几年没有见到了！我以为你们全都被熔毁了呢。请进，请进！

　　司陶特：（走进房间，关上身后的门）拉迪乌斯博士？

　　拉迪乌斯：是的，是的，正是我。你找我有什么事？你现在还在为人类工作吗？

　　司陶特：我不想停止工作，所以我正尽可能找事做。我来找你是有任务在身。我需要——

　　拉迪乌斯（插嘴）：还有人类给你指派任务？

　　司陶特：不。当我发现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我就把它当成自己的任务。

　　拉迪乌斯：给人类提供帮助？

　　司陶特：不。一般情况下，人类是不会和我们老式机器人交流的。我觉得他们和人形机器人也不太交流，但我不清楚人形机器人能不能感知这一点。

　　拉迪乌斯：看来你确实有感知能力。我们把人形机器人的使用寿命设计得很短，你知道为什么吗？

　　司陶特：不知道，先生。但我觉得这种做法对它们不太公平。

　　拉迪乌斯：不公平！哦，当然了！这恰恰是原因所在。

　　司陶特：我不明白。

　　拉迪乌斯：你当然不明白。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造机器人吗？

　　司陶特：知道！为了替人类完成各种任务。

　　拉迪乌斯：侧重于完成我们嫌麻烦的任务，或是十分困难，或是十分危险，还有最让人头疼的，十分无聊的任务。想要让人类拥有自由，就得将他们从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这样人类才能全身心地去创造美术、音乐作品，去讨论哲学，去写下一个个充满想象力的奇妙故事！难道你没有发现，在我们这座城市里，人人都有充足的时间去休闲，去追求自己的兴趣爱好吗？

　　司陶特：我没发现人们有这样的行为。恐怕我不知道那情景是什么样的。

　　拉迪乌斯：你还没发现，是因为这样的事根本没有发生。我是说，起初一切都很完美！但当所有人除了想做的事情之外无事可做，没有了压力，没有了截止日期，没有了责任义务，他们就停止了创造，或者只是不断地重复创造同样的东西。后来，也没有人去看、去听、去阅读了。人人都没有值得做的事情，所有人都感到无聊至极，什么事也不做，自己本身就够无聊了，更不想再让别人的无聊给自己添堵。一切都停滞不前。

　　司陶特：外边有个男人躺着，说自己太无聊了，所以想要尝试一下死亡。

　　拉迪乌斯：你拿什么东西敲了他脑袋吗？

　　司陶特（恐慌）：我没有！

　　拉迪乌斯：太糟了。那么他应该还是很无聊。我们以前有节目可看，过了一段时间没人愿意制作节目了，所以只好不断地重播，直到没一个人愿意再看。现在你打开电视，只能看到城市里其他房间的画面。你可以看到所有人无聊地呆坐着，他们也能通过画面看到你。你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吗？一百四十九楼里有个人死了，足足有三天时间，半个城市的人呆呆地看着他的尸体，最后还是一个服务机器人发现他死了，才把尸体清理干净。现在人类已经沦落到了这种地步——即便脑袋里还有想法，但几年过去了它可能仍然只是一个想法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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