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定春节

泰兴微风

　　天涯总能共此时，无论光锥内外。

　　春节到了，李义收拾好行李，对同为历史学家的妻子年韵说：“今年去苏K星过年。”“为了传奇侠商？”“不错，为了遥远的记忆。”李义启动了时空跳跃引擎，就像发动电车一样随意。

　　“跳跃引擎可不是你的私人物品。”妻子无奈地摇头，“这是历史研究院的公有财产。”年义拉住妻子的手，得意地说：“但只有我配用它，只有我是追光人！”

　　“上万年前的光子，会一直等着你去追吗？”年韵问。李义舔了舔嘴唇，说：“会的，这个宇宙就是一台录像机，但凡发生的，就不会消失。”

　　没有人知道这个叫年兽的行商是从哪里来的，就连他的真名也没有人知道，然而对于此时的苏K星，年兽可谓是一个大救星了。苏K星人口稀少，居民又普遍喜欢安逸，年兽通常称其为“死去的殖民地”。

　　商人飞船的船身特意被调成大红色，零零碎碎的挂件是停泊之后才装饰上去的：有高达十米的春联，滚动播放的音响，还有无数大红的灯笼。

　　最引人注意的是飞船上方那个巨牛形状的气球，飞船在它下面，就像黄豆被压在了水缸下，极不协调，却十分震撼。

　　飞船停泊在一片水泥地上，这块地是先代殖民者用来摆放拓荒机械的场地，如今已经没人使用了。苏K星这个名字，相传是取自地球时代的代步器编号前缀，苏K所代表的那个地方，据古书记载，烟柳画桥，风帘翠幕。

　　商人带着自己的小徒弟年童站在飞船外面，用大音响不停地吆喝，“快过年了，过年喽！免费提供一条消息，现在地球上是牛年，快来买年货吧！”

　　十三岁的小徒弟年童在商人吆喝结束后，开始吟唱起来：

　　“闪烁的星是你的泪吗？

　　又有游子快要启航了，

　　华夏的儿郎，年夜饭吃了吗？

　　划过星空的流线是你的轨迹，

　　它再一次扭曲了我的时间，

　　华夏的女儿，辛苦了。”

　　在这颗被命名为苏K星的殖民星球上，春节，已经失传很多年了。实际上，这颗星球并不是地球人的殖民星球，它只不过是地球殖民星球的殖民星球，说不定这个绕口的链条还要再长一些。

　　苏K星物产丰富，地广人稀，与其相邻的星球也很少，之间的贸易往来也不多，临近的每个星球都处在自给自足的状态，这很适合年兽这样的行商做生意。年童也发现了自己的师傅很开心，甚至还没卖出一件商品，商人就给了年童2000苏K币，允许他之后去自己玩耍。

　　年童更加卖力地吟唱起来，歌声吸引了不少人前来观看，显然苏K星上的人们很久都没有见过如此热闹喜气的飞船了。

　　“你都卖些什么呀？”

　　“什么时候过年我们都不知道。”

　　“什么叫春节呀？和新年有区别吗？”

　　众人的问话让年兽应接不暇，但他的回话很有技巧，有关春节具体时间的问题他一概不答，只是吆喝着人群来买他的年货。

　　商人的年货可谓琳琅满目：烟气可以形成动画的香蜡、直飞冲天的烟火龙、实时更新的电子春联、还有可以跟随主人心情变换色彩和形状的中国结。

　　起初苏K星人还在持观望态度，但到了夜晚，商人拿出上好的样品一一展示之后，便开始趋之若鹜了。

　　那2000苏K币可不是商人发善心才给他的，这几天，在这个人口只有一百多万的星球上，年童除了睡觉便是卖货，没有一丝闲暇。

　　“小生意。”休息时，商人悻悻地说：“大活儿还没来呢。”“师傅。”年童叫商人师傅，虽然商人并不喜欢他这么叫，他喜欢别人叫他先生，“师傅，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华夏文明的星球，为什么不卖锚定器呢？”

　　“大买主还没出场呢。”年兽一手拖着一个光滑的水晶球，一手抚摸着他那中年人的胡茬，自言自语：“春节，怎么能随便卖呢，得加钱。”

　　“明白了师傅。”

　　“别叫我师傅。”

　　“知道了师傅。”

　　二

　　李义对年韵先祖的兴趣，远远大于年韵自己，飞船都被他贴满了传奇侠商的肖像画和海报。但年韵感到无聊，因为那些画像并不是年童本人的，实际上，没有人知道这个一万多年前的行商长什么样子。

　　“年童的历史价值远远超过那些帝王将相。”丈夫又在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如果没有年童，华夏联合邦根本不会成立，或许我们华夏文明也会同样支离破碎。”

　　“但年童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年韵问：“在他的年代，宇宙被相对论支配着，很多世界互在光锥之外，而他和后继者们却像一根细丝，将世界串联起来，但在当时，却是那么无力。”

　　李义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李义将飞船停泊在距离苏K星一万光年的位置上，“就从这里开始，希望当时的微波辐射，不要干扰先辈的身影。”

　　年兽来后，苏K星人将古籍中关于春节的信息全都提炼出来了。他们知道，年兽并没有骗他们，这个只属于华夏文明圈的节日，复活了。

　　两周下来，整个城市便在他的鼓动下进入了年味模式。苏K星只有一个城市，这正如年兽所说的，这颗星球很小，很适合过年。

　　年兽的货船里，并不只有年货而已，无论是圣诞节、情人节、甚至复活节、感恩节等等节日礼品、货物，在这艘全自动智能飞船上，皆应有尽有。不过最让年兽骄傲的，还是他从老爹手里继承下来的“时间锚定器”。

　　时间锚定器，完全无用的发明，谁会在乎遥远的地球“此时此刻”是什么时刻呢？毕竟，在这个由相对论支配的宇宙中，“同时”已经失去意义了。

　　在捡到年童之前，年兽的货船上总是频繁更换女主人。她们或贪图年兽雄厚的财力，或被他放荡不羁的性格吸引，但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对年兽的生意丝毫不感兴趣。

　　“光锥之外，一切皆空。”

　　年兽经常会记起这番话，这是陪他时间最长的一个女孩儿说的。年兽一度觉得她道出了至理名言，直到他遇见了年童。

　　三年前，在那颗叫川普NO.1的星球上，年兽赚了个盆满钵满，然而利润却只有预期的一半，这个星球上的人类，完全不在意圣诞节究竟在什么时间，所以圣诞锚定器并没有卖得出去。

　　但不管怎样，年兽这一趟并没有白跑。他带着女孩儿在最豪华的酒吧彻夜狂欢。一夜放纵后，年兽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走出酒吧，推开几名乞丐后，他靠着一颗圣诞树吐尽了胆汁。

　　“川普到底是谁呀，娘的，都NO.1了，有钱买金边圣诞树，就不能搞个收容所？”年兽抚摸着女人的手抱怨着。

　　“先生，需要解酒药吗？180通用币一瓶。”一个稚嫩的声音在年兽身后响起。年兽侧过头，将瓶子一把夺来，咕噜一声喝了起来。

　　几分钟后，果然清醒了不少。年兽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甩给这个小孩儿，“你头上带两个角做什么？圣诞节，你扮成魔鬼来卖东西？”“不是魔鬼的角！”小孩儿生气地说：“是牛角，快到春节了！”

　　“你知道春节？”不知为何，年兽将小孩带上了飞船。

　　“看着，小孩儿！”年兽说：“现在是公元121994年7月23日14时27分34秒，是狗年。而且今天也不是圣诞节，这群人，瞎过！”

　　小孩儿看着这个平平无奇的水晶球，上面除了有一行时间外，什么都没有。小孩儿好奇地问：“先生，您怎么知道地球上的时间？”年兽回答：“我不知道！算了，你回家去吧，不用找钱了。”

　　“我没家。”小孩儿的声音很小，小到让年兽正好听见。年兽看了看女伴儿，她在一旁补着妆，就像没听到二人之间的谈话。

　　“先生，这是找您的零钱。”小孩儿放下钱，便转身离去。年兽看着手中的零钱，又看了看小孩儿头上的牛角，不耐烦地站起身，冲着小孩儿的背影喊道：“你会做什么？”

　　“会生存。”小孩儿转过身微笑地看着年兽。年兽无奈地舒了一口气，“你叫什么？”

　　“他们都叫我嘿小鬼。”

　　“去他们的鬼！以后你就叫年童！”

　　“好的师傅。”

　　“别叫我师傅！把你头上的犄角摘了！都说了今年不是牛年！”

　　“知道了师傅！”

　　三

　　李义打开光子探测器，并将飞船转换为闪烁跳跃模式。这种模式十分耗能，但他必须用时空跳跃的方式追捕光子，否则他和年韵也会被相对论所支配的。

　　有信号了！年韵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但画面中的年童只是一个小孩子，年韵有些失落。

　　“别失望啊。”李义看出了妻子的心思，“这是年童人生中第一次卖出时间锚定器，就在苏K星上。”

　　“他是你的祖先，可惜他看不到这一切了，他和他的师傅甚至都不敢想象华夏文明今日的成就，哪怕这荣耀始于他们。”李义的话就像在朗诵诗歌。

　　年韵轻轻拍了拍丈夫的头，叫他不要太激动了，“这只是上万年前的残影。”

　　年韵关心的不是人，而是时间锚定器，因为它正是时空跳跃引擎的“先导性发明”，如果没有年童及其后代一直守护着锚定器，或许此时她与丈夫不会有机会来此。

　　忙碌了一天，回到飞船，年童看到年兽正在整理货币。师傅在离开一个星球前，都要把赚到的钱全部换成实物，毕竟，在下一个星球，谁知道这些代码和纸票子管不管用。

　　年童说：“还有七天就是除夕夜了，走了多可惜呀。”年兽斜着眼看着年童，“闭嘴！过年的时间不要随意说出口！”年童一摊手，“这里又没有人。”年兽揣起钱包，站起身，“那也不能随便说！走，去见大买主。”

　　年童终于明白师傅为什么要整理钱包了，他跟这群苏K星的高层们可真是大方，年童摸了摸自己兜里的2000苏K币，不由得嘴角下垂。年兽悄悄笑着对他说：“商业经第一条，付出越大，回报越多。”

　　“年先生。”一位高官摸样的人说：“感谢您给我们带来一个别样的新年啊，还特意给我们安排了一场烟花汇，真是多谢了。”

　　年童看着眼前忙忙碌碌的雇员，感觉脑子里管钱的神经隐隐作痛。搬运、筹划、安保，前前后后雇用了一百多人，这些天的利润几乎要花掉一半了。

　　年兽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对众人说：“按照我们华夏子孙的传统，今天是小年夜，就应该庆祝的。”

　　“小年夜是咱华夏文明的传统节日啊。”那高官一脸笑容地试探着说：“小年夜是在除夕夜的前面，对吧，前几天来着？”

　　“应该是前一个月对吧？”“小年就是过年前一天吧。”随行人员附和道。随即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年兽的身上。

　　年兽笑而不语，转头指着天上的焰火给年童看。苏K星的高层们有些尴尬，带头的高官咳了一声，轻声说道：“年先生，您的要价是不是太高了一点？您也知道，我们苏K星虽然资源不少，但陆地面积却不大，因此人口稀少，所以您这条件实在是。”

　　“怎么？”年兽回过头，微笑着说：“把我的飞船扩充一倍，再配个反物质引擎，这么小的条件，都不能接受吗？”

　　众人交头接耳，七嘴八舌，而年童却一声大喊把大家吓了一跳，“大牛！快看大牛在跑！”众人望向天空，只见一团红色的焰火勾勒出一只雄壮的大牛，它挥舞着牛角，在空中划过，旋即又消失了。

　　那位高官的脸上有些不高兴，他摇着头对年兽说：“年先生，其实我们苏K星自有过新年的传统，原本也并不需要什么原教旨主义的春节，可是，可是。”

　　“可是我来了。”年兽说：“我来了之后，民众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了对不对？”年兽摇摇头，“领导，这怎么能怪我呢？我只不过是个导火索罢了。想象一下，此时此刻，我们与那远在光锥之外的地球，在共度小年夜，这是人类文明何等的荣耀。难道这一切，还不值得您花费财政收入的五分之一，为我的飞船扩容一次吗？”

　　高官叹了口气，“我要汇报。”烟花汇结束后，年兽客气地送走了客人，而要价却丝毫也没有减少。

　　“师傅，是不是欺人太甚了？”年童歪着嘴问。年兽从兜里掏出2000苏K币，“别坏我的事，去玩吧。”

　　年童夺过钱来，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师傅，苏K星的炒饭很好吃，要不要给你带一份回来？”

　　“随便，别叫我师傅！”

　　“好的师傅。”

　　四

　　“这个年兽，是个奸商？”年韵皱着眉头，一脸的不可思议，“年童叫他师傅，希望他们只见没有血缘关系。”

　　“当然没有。”李义解释道：“据残存的资料记载，年兽是在一颗盎撒文明星球捡到了同为华人的年童。”“盎撒星球？”年韵皱起眉头，“希望不是川普NO.1，这个星球有史以来都，一言难尽。”

　　李义摇摇头，说：“川普NO.1的事不是我们能管的，而且我们也永远无法得知年童来自哪里，因为那时的光子已经衰退殆尽了。”

　　年韵很难想象，华夏联合邦竟是在一个奸商和一个孩童手中开启了雏形。

　　当第一台空间跳跃引擎诞生后，人类终于在宇宙中摆脱了相对论的支配，银河乃至星系长城两端变得就像邻居一样。

　　而华夏的后代们发现，自己得到了整个宇宙的眷顾，宇宙中就像天然有华夏殖民星球的路标，随意的一次空间跳跃，大概率便能到达一个华夏星球，而这个华夏星球一定会有一枚时间锚定器的显示器。因为这些地方有过时间锚定器的痕迹，所以空间跳跃引擎很喜欢这些地方。

　　华夏联合邦就像躁动在母腹中的婴儿，毫无意外地顺产了。

　　“你不跟我走了吗？”年兽搂着女伴的腰，“因为那个崽子吗？我可以打发他下船的。”

　　“光锥之外，一切皆空。”姑娘挽起长发，挣脱了年兽的手“你需要的不是我，再见吧，我的爱人。”

　　这是年兽的最后一个女伴。

　　他经常埋怨年童，带着个孩子还怎么泡妞呢。经常，年兽正在酒吧跟金发女郎谈笑风生，突然通讯器中传来年童的声音，“师傅，该回来吃饭了！”

　　刚上船的年童对一切都很新鲜，他不止一次问起过时间锚定器的原理，但年兽自己都说不清楚，只能敷衍说：“反正你记住这些水晶球的时间永远跟地球时间一致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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