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日月凝固着不再移动的那个夜晚,是那年的最后一日。
那时,星铃坐在汐谷镇的吊屋中,望着镇子对面山崖下吊着的花田。南方,明月正往地平线之上升入,长夜即将结束。
星铃举起占星学派送来的日历。根据日历,明日就是日曜之日,春天要来了。
山风徐缓,星铃倾听自己腰上挂着的小铃铛的清响。清响的音调正越来越高,清澈纯净,如冰玉击鸣。
大家都喜欢汐谷的春天,热闹,温煦,百花盛放。但星铃更喜欢汐谷的冬天,冷寂,清闲,不用被父母拉去花田中干活。太古时代的鲜花是汐谷镇唯一的特产,汐谷依靠鲜花和地渊之井的其他七镇交换历法、遗迹、奥术设备和纸笔服饰。星铃讨厌春日的农忙,讨厌跑到山谷谷顶去调整那些吊在水晶下的遮光罩——适当的遮光能控制水晶反射到花田的阳光强度。
水晶附近热而耀眼,炫目的阳光常常弄得星铃晕眩不已。尤其是日曜——这一天是春的第一天,也是新年的第一天,阳光异常强烈,能灼得皮肤红紫若受炙烤。
铃声清越,月亮上升的速度渐慢。最终,明月挂在南方的地平线之下,不再移动。
这个夜晚,日月星辰的运动停止了。
最初,汐谷镇诸人只以为这是占星学派的日历弄错了——这是常有的事。占星学派对日月运行的预测只有八成的准确度,日历需要常常更新,才堪使用。
但这次不是。
苍月不再移动,遥星不再移动,旭日也不再从大地之上落出。春天不再到来,时令永远固定在了这个凛冬的永夜。
但商人和信使还是不断来到汐谷。从他们口中,汐谷众人才知道,只有汐谷的日月运行冻结住了。在其他地区,天体的运行依旧正常,占星学派的日历依旧卖的很好。
探险家、奥术学者和占星术士们来到汐谷,调查一翻,无所收获。陷入凛冬的汐谷气温越来越低,百花枯死,大地下的流泉也冰封冻结,化为往下延伸到天空极深处的冰柱。
最终,人们撤离汐谷镇,前往最近的鹿城。
二
离开汐谷后,星铃的铃铛声不再清越,它再次低沉而浑浊下去。
她的父母在保护花苗时牺牲了——冻结的冰柱断裂,砸坏花田的吊索,花田坠入天空,娇嫩的花苗被狂风吹卷,逐风雪而沉浮。
来到鹿城时,星铃和好友辛石同行。进城后她才知道,日月的冻结正在大地下扩散,其他一些地区的日月也冻结在日曜前一天的凛冬之中。而且,各个地区天空下的情况已不再同步。同一个时刻,在鹿城是明月沉在天底的夜晚,在黄昏镇却是太阳沉在天底的正午。占星学派为此焦头烂额——他们只能预测他们所在的红葵镇的日月运行情况了。
流言四起。走在鹿城的淘金街上,星铃总能听见那些传闻——汐谷诞生了一名凛冬的巫女,她所走到的地方,天空扭曲,日月冻结,时光永远停在冬天,生灵皆化为冰雪。
星铃并不在乎这些谣言。但很快,针对汐谷难民的敌对行动越来越多。难民会在街上被人辱骂为凛冬恶魔。甚至有的探险家公会将难民们粗暴地集中在一栋吊屋中住宿,枉顾吊索的承重力——吊索断裂,屋子跌落空中,难民皆死。
辛石比星铃小了两岁,星铃照顾着辛石,带着她在淘金上苟活着。煮饭扫地,清洗遗迹,她们什么都做。
时日苦艰。几个月后,远方百鸟镇的日月也冻结陷入凛冬,鹿城又涌入一批难民。百鸟镇难民们讲述着他们如何接纳了汐谷的难民,然而难民之中如何混入了凛冬巫女,使得百鸟镇的永远冻结在了春天之前。
对汐谷难民和凛冬巫女的攻击愈演愈烈。星铃和辛石被赶出淘金街,露宿在鹿城那些房屋的吊索之间。睡觉时稍有不慎,她们就会滚下屋顶,坠落天空。
物价飞涨。星铃从黑市买下一套废弃的独行吊索,前往城外的荒野采花。时临鹿城春日,大地之下海生花烂漫吐芳。这些海生花簇生在暗红盐矿之下,层瓣淡红。鹿城中蔓延着对陷入凛冬的担忧,鲜花价格随之高涨——人们担心鹿城没有下个春天了。
星铃曾亲眼看着其他采花人吊索脱钩,掉落天空。但为了养活自己和辛石,她只能冒死采花。她使用从母亲那学会的鲜花干燥技术,将鲜花做成可以长久保存而不凋零的永生之花,这样能卖更多的钱。
辛石却总是惶恐不安。星铃决定给辛石做一支永生花,希望海生花热烈的春日之红能让辛石安定下来。
“别怕。”海生花即将干燥完成的那日黄昏,星铃抱着辛石,“我会保护你的。”
“对不起。”辛石说。
夜晚过得极快。月亮从南方大地上落出,向东横行,四小时后升入东方。太阳落出,新的一日开始了。
早上,睡眼朦胧的星铃被一阵粗暴的推搡弄醒。辛石带着一群士兵站在她面前。
“就是她。”辛石指着星铃,“她能用冬天的力量干燥鲜花,她就是凛冬巫女。”
士兵扑向星铃,踏过那束刚完成干燥的海生花。花瓣零落,泥浊随之侵破春日的淡红。
三
离开汐谷时,星铃背着发烧的辛石在云谷栈道上走了几公里。星铃的铃铛在风中轻响着,声音低沉。那时,她以为,自己和辛石是最好的挚友。
挚友却简简单单背叛了她。
星铃挣扎着对抗士兵,被推搡掉落下去。慌乱之间,她抓住一段废弃的吊索,活下一命。
她爬回鹿城的吊屋群之中,逃走了。
星铃隐藏着汐谷难民的身份,卑贱苟活下来。她发现自己并不害怕天空,甚至很享受吊在大地下直面天空的危险感——天空再怎么遥远无情,也好过被朋友背叛。
白天,她活跃在鹿城之底,维修送信绳。这些送信绳悬垂在吊屋街区底部,连接着各个街区。信使们会将信件包裹挂上滑轮,再张开一面小帆,风吹着包裹滑向另一个街区。偶尔,滑轮会卡住,修理工就需要沿着绳子滑向包裹,将其解救出来。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