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骨
陈茜
01
白雯雯极少看自己的结婚录像。
上次拿出来看,还是差点想和陈瑞离婚时。两人吵得惊天动地,最后陈瑞扔下一句:“反正我是要去的。”摔门走了。
她气得直掉眼泪,爬下床就去翻结婚证明,打算和那个傻逼明天民政办事处门口见。放证件的抽屉里,各种票据层层叠叠乱如草窝。她看不下去,盘腿坐在柜子前一张张整理起来,理着理着,心气也平和了。
“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她扯了张纸巾擤鼻涕,自己笑出声来。
水费电费单底层是他们的结婚证明文件,和婚礼影集录像。
白雯雯顺手把录像带捞出来,塞进电视机顶盒里。
他们的婚礼是在北极矿业公司的食堂包厢举办的——几乎所有公司员工都会在那里办酒。听起来有点寒酸,实际上包厢有整面墙是弧形落地窗,每逢极光出现,那里是整个极地圈最惬意的观赏地点。另外,对他们这些已经定居数代的极地移民来说,矿业公司食堂也是父辈祖辈举办过婚宴的地方,颇有几分感怀色彩。
开机画面里,司仪举着话筒走来走去试音箱:“喂喂喂!背景音乐也再放一下!”财务科长四岁的女儿举着偷拿的花束,蹦蹦哒哒跳过去,科长老婆在后面一脸尴尬地追。高佳敏还是那副咋咋呼呼的样子,指挥闺蜜团挨桌放喜糖。
下一秒,白雯雯出现在镜头前。
盘头,高跟鞋,厚重的防寒外套下摆露出白色礼服裙的花边。化妆师非常糟糕,画面中的白雯雯粗平眉、浓睫毛、两坨腮红像猴屁股一样。但化妆师是母亲的好朋友,主动来帮忙的,所以白雯雯也没抱怨什么。反正那天她要嫁的是陈瑞,整个采矿掘进组最高大帅气的男人,什么也不会影响她整个人轻飘飘快要飞离地面的心情。
录像还没看到婚礼誓词,外面就有人轻轻拍门。
“谁啊。”白雯雯立即抽出录像带扔到抽屉里,努力在声音里注入冷漠。
陈瑞在外面闷声闷气:“进去再说嘛,冻死我了。”
02
今天更不是一个重看婚礼录像的好时机。白雯雯明白自己需要的是理智,理智,再理智——她在客厅转了几圈,还是将录像带喂进了播放器,盘腿抱膝坐在电视前。
在做出最终决定前,她还是想看一眼他。
镜头晃动,陈瑞穿着有垫肩的黑色西服,看上去傻乎乎的。他低头,仔细整理胸前口袋插的小束兰花,挤出了双下巴。
更傻了。屏幕外她用睡衣袖子捂住脸,笑着红了眼圈。
当年,陈瑞开始追她时,白雯雯根本想不到,自己会嫁给这个男人。
毕业分配进矿业公司会计部后,大部分青年男人的目光都粘在高佳敏身上。和明艳活泼的高佳敏比,白雯雯像是隐在背景中的灰色纸片人。她自小喜欢安静,一点儿都不反感这样的处境,反而有些窃喜。会计部除了月底忙一阵,闲时她便偷偷抱着手机看小说,打打游戏。矿业公司对时新文娱资源一向舍得下血本,估计是怕员工们在极地圈太闲了,惹事。
高佳敏和她在学校里就是死党,每逢和矿区事业部搞联谊舞会,便不由分说拖了一起去。白雯雯眉目简淡端正,勾个眼线,穿上旗袍,颇有些传统美人的味道,过来搭讪的男人很不少。高佳敏这方面消息灵通,悄悄和她咬耳朵:这个是有名的花花公子,不靠谱,玩玩可以别动心。那厮人模狗样的,其实大专毕业证都没拿到,用不着搭理,以后小孩万一随爹脑子太笨。
白雯雯憋笑听着,目光落到刚进场的一个青年身上。
他长得令人眼前一亮,是十二分讨长辈们欢心的那种平头正脸的帅气。走进舞场左顾右盼的笨拙样子,又叫她觉得好笑。远远地,他的目光冲她们这边扫过来。
是在看高佳敏吧,白雯雯想。瞧那青涩的样子,估计是没胆子过来搭讪的。
第二天,当她坐在财务处柜台里,低头有一眼没一眼扫着手机,有个低沉的男声响起来:“请麻烦报销一下车费。”
她抬头,是他。接过单据,白雯雯知道了他的名字:陈瑞。是掘进组的三级驾驶员。她知道,三级驾驶员是专业试开各种新型挖掘机的驾驶班老手。有两下子嘛。
白雯雯帮他办了报销,心里也不免嘀咕:这孩子人缘不行啊,都混到三级了还没个小弟帮着跑腿。
后面接连数日,她每天都从陈瑞手里接过数额只有十几块钱的车费单。他穿着还带有熨烫痕迹的短袖衫,在柜台前站得笔直。每次捏着零钱和单据都调头就走。
最后是高佳敏实在看不下去了,冲他喊道:“她六点下班,你这么老大个儿的男人开口约个晚饭会死吗?”
在财务处的一片哄笑中,陈瑞红了脸,直直盯着白雯雯:“六点我在门口等你。”
高佳敏呸一声,挥手:“你约过女孩子没有?人家不要换衣服时间的啊,六点半。”
白雯雯笑,目送陈瑞在更响亮的起哄声中落荒而逃。
那天晚上,是他们第一次出去约会。
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财务处的同事们开始习惯陈瑞站在外面等她。年纪大的阿姨辈儿偶尔打听她的婚期。
白雯雯心里还有点不踏实。接触时间长了,她能看出来,陈瑞其实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对她很好,男朋友该做的事一件没拉下过。但他更喜欢和掘进班的那群粗汉子泡在一起喝酒扯淡,提到新的开掘路线、炸药和钻头时眼睛闪闪发亮。
可这样的陈瑞,那个比局促不安捏着报销车费单站在财务处柜台外的男人,要有魅力得多。
“你家那个陈瑞嘛,就是长着小白脸的传统矿区老爷们。”高佳敏说,横躺在宿舍的床上抽烟。白雯雯笑出声,算是默认。
高佳敏最近和一个外号叫“八爷”的男人打得火热。她嘴上说玩玩而已,白雯雯倒有点担心,她这次动了真心。八爷是个供销部的小经理,在整个矿区前女友无数,还经常有女性朋友从大陆飞过来看他。他长相只能算普通,却有种奇怪的魅力吸引姑娘们前赴后继。
白雯雯偶尔发现她半夜哭过的痕迹。但高佳敏不主动说,她也没法问。
“矿区的男人,都这样。”白雯雯耸肩:“我也不喜欢那种伤春悲秋的文艺青年。”
“商学院林黛玉居然栽在了这种汉子身上。”高佳敏哈哈大笑起来,捅她的腰:“你就是个颜控吧!”
白雯雯嬉笑着躲开。
那年年末,陈瑞提出要带她回父母家吃饭。
03
婚后日子过得平静。
两人规划着要孩子,白雯雯开始每天认真数维生素片和叶酸吃,陈瑞也戒了烟。他们预约了新手父母课和基因筛检。最近几年,开始流行去基因公司给孩子改个头发颜色之类,偏远如矿区居然也有服务点。他们商量过,要不要赶个时髦,最后决定还是算了。黑头发黑眼睛挺好的。
美事连连,矿业公司分配给他们一套四居室的房子。俩人看房时,陈瑞直感叹,这几年分房比以前容易了。白雯雯心里叹气,其实是北极最近几年益发留不住人,很多人回了大陆。她没说出口,怕打破了难得的好气氛。
迁入新居时,高佳敏带着八爷来暖房。八爷搂着她,说明年咱们结婚了也弄个有两个儿童房的套间。高佳敏笑得像个高中小女生。他们走后,陈瑞说我不喜欢那个男的,油头滑脑的。白雯雯垂下眼睛疲惫地笑笑。
婚后,她和高佳敏来往得少了,高佳敏也知道他们夫妇看不惯八爷。白雯雯闲来无事,在网上买了厨艺课,生平第一次热衷于鼓捣厨房。陈瑞倒是没减少和婚前朋友的往来,周末经常会喝到微醺才回家。
白雯雯看他不算过分,也懒得说他。
他们第一次争吵,爆发于她在财务室看到了来自掘进组的一批伤残补偿金合同。试驾员的风险一直极高,她知道。但亲眼看着医院伤检报告和验尸单,她控制不住地全身哆嗦。
前思后想,白雯雯要求陈瑞调职到普通驾驶岗位。她说:“薪水少一点没关系,我不能让自己的孩子没爸爸。”
陈瑞一反平日里百依百顺的样子闷头不答话,说急了就跑出去抽烟。
掘进组暂时招不到新人,陈瑞加班的频率更高了。夫妻俩经常一连几天都见不到面,陈瑞一下坑道,私人通讯断绝。白雯雯下班后,大房子里空空荡荡。她独自躺在床上瞪天花板,厚重窗帘将极昼温吞水般的日光隔在外边。
她开始失去以往温厚淡泊的脾气。
有次说得急了,白雯雯吼道你不调岗咱们生孩子的事就先放着吧。然后操起药瓶一个接一个冲他的背影扔过去。
那天晚上,她差点儿想离婚。
白雯雯定格录像。
婚礼录像里,正好放到兼职牧师老张在念誓词。老张五大三粗,平时是个矿脉勘探员。他光秃秃的脑门闪着油光,背景音杯觥交错,有个大嗓门的老太太在劝酒。
老张问陈瑞:“你愿意娶这个女人吗?爱她、忠诚于她,无论她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
陈瑞说我愿意。
老张问白雯雯:“你愿意嫁给这个男人吗?爱他、忠诚于他,无论他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
画面里的姑娘笑得眉眼弯弯。陈瑞在一边略带紧张地斜眼撇她。
04
白雯雯冲电视机发了一会愣,起身重新检查摊在客厅餐桌上的文件:
陈瑞的死亡证明。
精子库提取申请报告。
她自己的体检报告和心理状态情况证明。
单亲家庭试管婴儿申请报告。
白雯雯一份份将文件归拢,装入手提袋——对于高危岗位,矿务公司例行提供生殖细胞冷冻服务。当初他们谁都没想到,这份福利有真派上用场的一天。
“我一年前的预约还有效么?”她侧头夹着手机,语调平静,“我明天早上过来。对,备孕检查。”
白雯雯第一次说出自己的想法时,高佳敏痛斥她疯了:“你想独自带大一个死人的孩子?现在公司情况又不稳定,没准这几年就要全线撤离搞大裁员。万一有个什么变数你打算怎么办?你爹妈能接受么?还有你才二十六,以后不打算再谈恋爱结婚了?”
看她面无表情八风不动的样子,高佳敏叹气:“反正申请使用死者的精子还有一年强制冷静期。我现在劝不动你,到时你自己缓过来就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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