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航员
【美】布赖恩·普朗特
张品秋 译
李涛 图
5月,学校刚放暑假,由于父母工作变动,我们全家从新泽西州搬到了得州的塞金——世界上最大的山胡桃之乡。到了6月,我无聊得要命,因为仅有的两个好朋友都在新泽西。我在塞金谁也不认识,要等到几个月后学校开学才能认识新朋友。父母都在位于圣安东尼奥城的一家公司工作,早晨上班需要花一个钟头在10号公路上。于是,大部分时间我都是独自一人度过,要么望着卧室的天花板,要么盯着全息电视的火星频道。“罗穆卢斯”号离开地球已经三个月了,还要再飞三个月才能抵达那颗红色星球。不过,就连这件事也开始变得无趣了。
为了让我在漫长无聊的暑假有事可做,父母派给我几项工作,定期修整草坪就是其中之一。这活计在新泽西算不了什么,因为那里只有半年长草,夏天也不太热。得州却总是烈日炎炎。青草本该随土地的荒芜而变黄枯萎,但我家房子装有地下浇灌系统,草坪总长得郁郁葱葱,我的工作就是保持这种郁郁葱葱。滚滚热浪中,这可不是件轻松的差事。
我打算每周修整一次草坪。6月某个大热天,又该割草了。像大多数同龄男孩子一样,十五岁的我对奴隶般的体力活儿毫无热情。聪明人都在凉爽的清晨割草,我却在父母上班后又爬上床睡了一会儿觉,望了一阵天花板,看了几小时“罗穆卢斯”号传来的画面,直到上午十一点,外面已经日上三竿、骄阳似火了,才开始干活。我真是个蠢货!
正午太阳下,我汗流浃背。好不容易割完草,把那架闹嚷嚷、臭烘烘的割草机推进车库,不经意间,我第一次看见了她:我的邻居,一位红粉佳人。她的年龄大概是我的两倍,但是长得特别漂亮:俏丽的面容,略带金黄的草莓红发和完美的身材。她穿着土黄色短裤和维京棒球衫。对我这么大的青春期男孩来说,她是再理想不过的芳邻了。我像捡到金子一样高兴起来。
她骑着一台独特的割草机,试图把它发动起来,却没成功。美女落难,岂能坐视不管?我撇下自家的割草机,走了过去。
“嗨,我是大卫·卡森,您的邻居。割草机出问题了吗?”
她看起来被我吓了一跳,但仔细打量我之后,可能认为我不会伤害她,便开口道:“你好,大卫·卡森。很高兴见到你。我叫罗斯玛丽·霍顿。”尽管外表极像得州盛装游行队伍中的选美皇后,她讲话却带着中西部口音,而不像得州人那样拉长声调,“你父母刚搬来几周吧?”
“已经六周了。”
“哦,都那么长时间了!我真该尽快过去跟他们打个招呼,毕竟是邻居嘛。你母亲在家吗?”
“不在。我父母都上班。呃,我白天看家。嘿,让我看看您的割草机吧。我摆弄机器可有一手。”
“真的么?别太麻烦了。我丈夫理查德买了这台该死的割草机,这样我就能自己割草了,可我对机器一窍不通。”
她丈夫!她结婚了!我发现她左手戴着结婚戒指,一阵失望掠过心头,好像我真有机会攀上一个比我大这么多的美女似的!我真是个蠢货。
但不管怎样,我还是说:“让我看看能帮什么忙。”
一打开割草机顶盖,我就发现问题非常简单:电打火的导线松了。我把它重新插好。
“现在试试吧!”我说。
霍顿夫人转动钥匙,割草机活动起来。她稍一加油,割草机猛地倒进车库,她赶紧踩闸停住。
“呃,大卫·卡森,割草赚钱的工作你乐意干不?”
嘿嘿,一个荷尔蒙分泌旺盛、无所事事的青春期男孩,遇上美若天仙的芳邻要付钱找劳力,我能说“不”?
“我得打电话问爸爸是否同意让我用割草机给别人割草。他对他的工具可在意了。”
“不,我是说你用我的割草机。你会用它,对吧?”
其实我从没用过乘骑式割草机,但我没告诉她。我说“会”,并很快掌握了操纵方法。我对各种机器都很在行,驾驭这台割草机不过是小菜一碟。
我割草的时候,霍顿夫人回屋里去了。这不能怪她,谁也不会站在火辣辣的太阳下看人割草。幸好她家草坪不大,乘骑式割草机效率也高。当我割完草、把机器开进车库时,霍顿夫人端着茶壶和两个长长的玻璃杯出来了。
“你都快湿透了,”她说,“来点冰茶怎么样?”
她真美啊,我怎么能说“不”?于是,我用割草机顶盖充当桌子,和霍顿夫人在车库一起喝起了冰茶。我从没喝过这么可口的冰茶。
“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她呷口茶,问道。
“他们都在圣安东尼奥城一家电子产品公司工作。”我差点要问她是做什么的,但马上止住了。像她这么美貌的女人很可能用不着工作——这不是么,大白天的,还待在家里。
“您丈夫是做什么的?”我问。
“他是工程师,眼下正在外地做一个长期项目。”
“嘿,我爸爸是电力工程师。您丈夫在做什么项目?”
霍顿夫人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出声。停了片刻,她说:“这是个秘密。我不能说。”
我马上开动脑筋想象哪些项目是不可告人的。可能是政府工作,比如间谍计划或研制武器;也可能是海外项目,远在中东或近海的某个地方。不管他,既然她不愿说就别说好了,我关心的又不是她丈夫。
“我懂了。”我点点头,好像真懂了什么似的。
霍顿夫人问:“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呃,“你长大了”?在她眼里我还是个小孩。我的确是个小孩,但十五岁的小孩总是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成熟了。我当时肯定满脸通红,因为她看上去有点吃惊。也许是意识到了我的感受,她改口说:“对不起,我是说你离开学校以后。”
“呃,我想当飞行员,开航天飞机,就像‘罗穆卢斯’号那样的。但我不想去火星,我想去木卫二或木卫三。”
霍顿夫人有些惊讶,“你一直关注那个火星登陆任务?我还以为没人对这次登陆感兴趣呢。人类已经登上火星两次了。”
我说:“开玩笑!宇航员是世界上最棒的职业!”
她说:“也许有人并不这么认为。另外,现在的航天飞机都是自动驾驶,不需要真正的飞行员。”
她大概把我当成做白日梦的天真少年了,可我是认真的。“不管是不是飞行员,类似宇航员的职业我都觉得棒极了。我认为他们是英雄。”
霍顿夫人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冲我笑笑,给我添了些茶。
“大卫,你愿意把每周替我割草当成一份工作吗?我丈夫要好久以后才会回来,我自己又弄不好割草机。你看起来对它挺熟悉。再说,让朋友做这份工作总比雇陌生人好得多。”
她管我叫“朋友”!大美女管我叫“朋友”!我在塞金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我能说“不”?
她付了我十美元作为当天的酬劳。按理说她给少了,尤其在那么毒的日头下,但我什么也没说。毕竟绝大部分工作是割草机完成的,骑着割草机也挺好玩,而且霍顿夫人的冰茶相当可口。当然,关键是因为她。
就算不给钱我也愿意干!
两个月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与八月的炽热相比,六月的炎热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整个夏天,我既修剪自家草坪,又修剪霍顿夫人家的。我在她家车库喝了不少冰茶。我们谈论天气、邻居和得州。她原来是明尼阿波利斯市人,十分怀念过真正冬天的感觉。我在塞金待得太短,还不晓得得州的冬天会怎样,但思乡之情是我们共有的。
在此期间,我粉刷了卧室的天花板。虽然刚开始父母反对,但后来他们做出让步,同意我把天花板涂成一片漆黑,在上面装饰点点繁星。我甚至沿对角线画了一道浅浅的银河。天花板中央的顶灯成了太阳,绕着它按轨道画出各大行星。在地球和火星之间,我贴了一张小小的“罗穆卢斯”号图片,那是我拿电脑打印的。每周我都把图片挪个位置,以示这艘飞船正在接近火星。没错,这样做挺傻的,但至少让我忙碌起来。
霍顿夫人说得不差,航天飞机上确实不需要飞行员。我查过空间站的公共数据库,发现“罗穆卢斯”号同前两艘登陆火星的飞船一样,载有一名地质学家、一名生化专家和两名工程师。那两名工程师是机械工程师,职能是保证飞船内各项设备在执行任务的两年内不出问题。
我对生物和岩石都不太在行,要当宇航员只能指望成为工程师了。虽然工程师听上去不像飞行员那么令人振奋,但我摆弄机器可有一手,很可能成为工程师,就像爸爸那样,或者,就像我的邻居那样。
学校迟迟没有开学,我也迟迟没有交新朋友。人们都不愿冒着酷暑出门,我也没机会认识他们。于是,霍顿夫人就成为我乏味生活中唯一的慰藉。我不再满足于每周只替她割一次草,我开始保养她的割草机——擦洗机身、打磨刀刃、更换机油、插头和过滤器——只为多见她几面,多喝点她的冰茶。我简直迷上她了。
不去她家割草、不看火星频道的时候,我常常凝望窗外,盼着一顾她进出家门的倩影,但除了割草那几天,我很少见她出门,也从没见有客人拜访过她。丈夫又不在身边,她想必非常寂寞。
一天清晨,我还在睡梦中,忽然接到霍顿夫人打来的电话。
“大卫,能帮个大忙吗?”电话另一端,她的声音有点颤抖,“我突然接到电话要离开家几天,你能帮我照看一下房子吗?”
“没问题,霍顿夫人。您让我干什么都行。”
如果她开口,就算要我替她粉刷房子,我也愿意啊。
她说:“后院天井尽头有一大盆天竺葵,我在花盆底下藏了一把钥匙。”
她如此信任我,我倍感骄傲,“您想让我做什么?”
“你能不能拿钥匙开门,把信放进屋,把水龙头关严,再把空调开小一点?自动调温器在厨房和楼梯之间的墙上。还有,给早餐区和走廊上的植物浇点水好吗?”
“好的。还能为您做点什么?您还好吧?”
“出了点小问题,不过我想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应该过几天就回来。一大早就给你打电话,真是不好意思,但我知道你是可以信赖的。”
这话让我相当自豪。她把我当成朋友,而不是邻居小孩。她遇到什么紧急情况必须马上离家呢?有人进医院了?家人去世了?我不愿打听太多。
“谢谢霍顿夫人!您能把我当朋友,我感到非常荣幸。”
“你真是个好孩子,大卫。”说完,她把电话挂了。
天啊,她还是把我当孩子——可我仍喜欢她。我会永远喜欢她。
如她所述,钥匙在天竺葵花盆底下。我取了信,从后门进屋,来到她家厨房。虽然我已经在她家割了两个月草,却从没进过她的屋子。
我把信放在厨房中间的台子上,顺便瞄了一眼信封。是供电公司的账单,上面写着“理查德·凯斯先生收”。理查德·凯斯是谁?听上去好耳熟。台子上还有一些寄给罗斯玛丽·霍顿的垃圾邮件。最后,我发现一封寄自圣安东尼奥空军基地的信,署名“伦道夫”,收信人是 “理查德·凯斯上校”。
好吧,她丈夫叫理查德·凯斯。不过他俩真结婚了吗?难道我还有机会?也许她跟他只是同居?
理查德·凯斯是个上校,可能在空军服役。这样就能解释霍顿夫人不愿说出秘密的原因了。他大概在执行军事任务,霍顿夫人说他是个工程师只是障眼法。说不定他是个间谍。
霍顿夫人的屋子格局跟我家几乎一样,只不过大一点、整洁一点。我把空调开小,确保洗涤槽和马桶不漏水,又浇了浇花。我对霍顿夫人实在太好奇了,忍不住在她房里转悠起来。
我发现冰箱里有一壶做好的冰茶。我真想倒一杯喝,但立刻打消了这念头。她那么信任我,把家门钥匙都给了我,我这样到处窥探,一旦被发现,岂不辜负了她的信任?我决定什么也不碰,但实在忍不住东张西望。
厨房相当整洁:地面一尘不染,操作台干净整齐。唯有洗涤槽里的一只咖啡杯暗示着这里有人居住。餐厅仿佛从没用过似的——樱桃木的餐桌锃光瓦亮,好像每天都有人擦拭;六张靠垫椅新得就像从没坐过一样;玻璃橱里的瓷器十分精美,简直像博物馆里的展品。
早餐区也像从没人碰过似的,只有一张椅子被拉得离多疤的松木桌子稍远了些。走近看,发现一只扶手的尽头有清漆略微剥落的痕迹,也许是上百次摩挲的结果,也许是指甲不断敲击造成的。
在起居室,有台特大号的全息电视。我找来遥控器,打开电视,正是火星频道。原来霍顿夫人也看火星频道,不过她看的不是“罗穆卢斯”号传回的直播画面,而是指挥控制中心传来的消息。显然,就在我睡懒觉时,飞船上发生了大事。
昨晚,“罗穆卢斯”号失火了。为了灭火,船员们不得不穿上宇航服,将舱内空气排出。火势持续了一阵,但很快得到了控制。航天飞机安然无恙,继续飞行——还要飞一个月才能到火星。
我关上电视,把遥控器放回原位。我本该走了,却鬼使神差地上了楼:我想看看她的卧室。我正处在青春期,而她是我所认识的最漂亮的女人,我对她的卧室想入非非。这确实辜负了她的信任,但我身不由己。
楼上有三间卧室,和我家一样。在她家,对应我那间卧室的位置是储藏室,里面有四堆高高的纸箱。另一间里面有熨衣板、缝纫橱和衣架。在此之前,我不知道霍顿夫人还会缝纫。
最后一间卧室最大。简单的橡木家具,标准的卧室布局:一张大号床,两张脚桌,一个梳妆台和一个大衣柜。没什么特别的。四个枕头躺在浅蓝色的床罩上。我也不晓得自己期待看见什么,一个有趣的小窝吗?这间卧室简洁得犹如宾馆房间,我甚至猜不出她睡在床的哪一侧。
床边有扇门,通向卫生间。盥洗台上有两支牙刷,粉的那支用过了,绿的那支还是崭新的。尽管有点难为情,我还是打开了她的医药橱。我实在太好奇了,忍不住想偷看。橱里不过是各种止痛药、抗组胺药和感冒药,一个数码体温计和一捆绷带,还有一包没打开的测孕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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