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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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格雷戈里·本弗德
翻译  : 伍思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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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人 : S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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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异象。

【美】格雷戈里·本弗德

伍思明 译

李涛 图

  天文学家不得不承认,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科学发现是由一个木匠兼业余天文爱好者做出的,而不是什么剑桥大学的专家。这个木匠就住在与剑桥相邻的、奉行天主教的伊利城里。

  杰弗里·卡莱尔为人坦诚直率,这明显与他的职业有关——他干的是承接定做橱柜的营生。这种性格帮助他摆脱了天文学院接待员熟练的虚与委蛇,克服了院长助理惯常的推搪拒绝,最终进入皇家天文学家那间偏僻的办公室。

  当他大费周章地折腾到这一步之后,已经过了正午。细雨初歇,太阳从云层中露出头来。杰弗里未加客套便直奔主题,将一张天文坐标图扔在皇家天文学家的红木桌子上,双手比划着说道:“月亮偏离了正常轨道一度多。”

  “我想你肯定进行了仔细的测量。”

  皇家天文学家早就知道,时不时地会有异想天开的家伙闯过天文学院的重重关卡来到他的面前,而对付这些人的最好办法就是直接让数据说话。只要把他们当作是同行来对待,他们的态度就会立马软下去。不容否认的是,天文学是唯一一门仍然从业余爱好者的工作中受益的科学:他们发现新的彗星,寻觅游荡的小行星,观察刚爆发的新星①。总的来说,他们不会放过夜空中任何可以用望远镜看见的比房子更小的东西——这被职业天文学家称为“乡土天文学”。

  不过,既然杰弗里成功地通过了别人的严格审查,那他的发现或许就可能具有令人信服的真实性。“很好,让我们看一看吧。”皇家天文学家正在自己的红木桌子上吃午餐,所以无法借口说自己要赶赴大学里的一个约会。另外,尽管杰弗里的说法疯狂透顶,但却可能成为一个有趣故事的绝好素材。

  但一个小时后,皇家天文学家放弃了听故事的想法。他叫来对星空了如指掌的天文学院图书馆管理员,并与他进行了一番商议,然后明确断定,杰弗里进行的所有基础观测工作都是准确无误的。他拿来的那些照片,以及“木匠般精确”的数据都表明,大约在昨晚十一点过的时候,月亮的的确确跑到它的预定轨道位置前面去了。

  “会不会可能存在系统误差②呢?”图书管理员很有礼貌地向高大强壮的杰弗里询问道。

  “你们可以检查一下数据。说实话,我还真的有点希望你们这些人能给出一个解释呢。”

  月亮的运行竟然出现了偏差,这样的咄咄怪事促使皇家天文学家向夏威夷天文台发出了一封求证的电子邮件。那里的人一开始以为这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但随后的迅速检查让他们大跌眼镜,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他们为此专门组织了一个研究小组,并最终确认了杰弗里的发现。一石激起千层浪,得知消息的日本和澳大利亚的天文台也纷纷对这一现象进行了验证。

  “根据对轨道直径的计算,月亮的确‘失位’了,”皇家天文学家若有所思地说,“它不偏不倚地突然出现在预定轨道位置之前。”

  图书管理员恰如其分地补充道:“潮汐的涨落时间同样偏离了预期,但却与月球新出现的这一位置相吻合。有报道称,潮汐的变化‘突如其来’。”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产生的。”杰弗里平静地说。

  “我也不明白。”皇家天文学家说。他以保守克制而在学界闻名,因为他往往能借此装扮成谦虚谨慎的模样。但是,如今他却无法对这一结果漠然处之。

  “我想说的是,肯定也有别的人注意到了这一现象。”杰弗里说,一边将帽子在手中折了起来。

  “那当然。”说这句话的时候,皇家天文学家察觉到某种微妙的感觉从他心中一闪而过。

  “问题的关键是,先生,我想让权威机构认证我是这一现象的发现者。”

  “哦,你当然会得到认证的。”过去,辛勤劳动的业余爱好者所能得到的最大回报,无非就是用他们的名字命名他们发现的彗星或者小行星。但是这次的发现与以前不一样,“我们最好将这一发现报告给IAU,啊,就是国际天文协会。”皇家天文学家说,脑子飞速运转着,“将这一发现通报给所有感兴趣的观察者,需要经过一定的程序。当然,对你的发现者资格的认证也要按部就班地来。”

  杰弗里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我?我不过是个拥有一架五英寸口径的望远镜的家伙罢了。除了发现者资格的优先权之外,我什么也不在乎,先生。我的意思是,接下来的事情该由你们这些人来做了。而我想知道的是,这一现象究竟意味着什么。”

  没过多久,在晚间新闻做出了相关报道,而月亮又重新升上欧洲的地平线之后,到处都可以听得见杰弗里那个满怀忧虑的疑问。即使你不是一名专业人士,也能猜得出发生了某种惊天动地的大事。

  “所有的数据都经过了验证。”皇家天文学家在摄像机和麦克风组成的海洋面前说,“而且,分布在世界各大洋的海军舰船也同样察觉到了潮汐的反常现象。总之,格林尼治时间昨晚上半夜,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我们的月亮在其运行轨道上进行了一次骤然加速。不过,月亮现在又恢复了正常的速度。”

  “这对我们会造成危险吗?”某个思想敏锐、喜欢刨根究底的记者问道。

  “我个人认为不会。”皇家天文学家轻描淡写地回答说,“媒体不需要用惊悚性的头条新闻来制造恐慌。”

  “这一现象是由什么原因造成的呢?”一个女人从人堆中高喊道。

  “我们没有发现月亮附近有任何异常物体,也找不到明显的作用力。”皇家天文学家承认道。

  “你们是怎么得出这一结论的?”

  “我们扫描了那个区域内所有波长的电磁波,从无线电波段到伽马射线波段。”这样的解释很有可能是对精力的严重浪费,但皇家天文学家心里很清楚,在这个时候,表现得煞有介事是非常重要的。

  “这种情况在以前发生过吗?”一个声音尖锐地质问道,“可能以前也有,只是我们没有被告知罢了?”

  “现在还找不到任何对相同现象的记录。”皇家天文学家说,“当然,即便在一千年前的确出现过类似的事件,谁又会注意得到呢?就拿最终形成了巨蟹座星云的那次超新星爆发来说,它只被中国人记录了下来,而欧洲人对此没有留下只字片语,尽管当时这一现象在欧洲能够被清晰地观测到。”

  “你怎么认为呢,卡莱尔先生?”一个记者试探道,“作为一名非专业人士,你有什么看法?”

  杰弗里一直在新闻招待会上默不作声。应媒体的强烈要求,天文学院在古老的天文台外绿意盎然的草坪上举行了这场招待会。“我只不过是第一个发现这个现象的人罢了,”他说,“月亮偏离得那么远,你想不发现都难。”

  这样的大白话是记者们最喜欢的。在他们的怂恿下,杰弗里又继续说道:“我不知道有什么新的作用力可以解释这件怪事。但在我看来,既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还不如干脆说这是某种超自然现象。”

  这才是大众想要的!《超级业余爱好者说月亮是超自然的存在》这样的标题迅速出现在五花八门的街头小报上,它们将杰弗里炒成了一名英雄。“‘就像你的脸一样显而易见。’杰弗里说。”伦敦的《泰晤士报》用一整版刊登了杰弗里的观察日志。杰弗里和皇家天文学家根据该日志推算出,月亮的那次神奇的加速必定发生在那天晚上十点左右的一个十分狭小的“时间窗”中,因为在那之前,伊利城以东没有任何人发现月亮有什么异常。

  那天晚上,欧洲的大部分地区都笼罩在厚密的云层之下,所以杰弗里成了最早能清楚地看见这一“异象”的人之一。那起神秘事件被曝光之后,媒体立即将其称之为“异象”,比如有则报道的标题就叫作:《“异象”发现者震惊天文学界》。

  全球从事研究工作的数千名天文学家中,极少有人关注所谓的“乡土”发现,特别是那些能用肉眼看得见的东西。但现在却有数百名天文学家全身心地投入对这一“异象”的研究之中。皇家天文学家坐镇剑桥,指挥分布在世界各地的专业人士协同合作,很快便取得了初步成果。于是,第二个重大发现浮出了水面。

  在以“异象”发生前月亮的位置为中心、直径为两度的环形区域内,所有的星星都出现了异常。它们发生了随机的轻微位移,似乎它们发出的光线被某种巨大的、看不见的透镜不规则地折射了一样。

  现代天文学是一场新发现和旧理论之间你死我活的竞争——后者很快就会被扫进历史的垃圾桶。

  五个最积极的研究者发现了“第二异象”。他们所做的,只是在世界上所有正如火如荼地开展的天文观测竞赛中,寻找到碰巧与那天晚上的那块星域有关的观测资料。媒体对他们的发现进行了不遗余力的报道,并且将对比照片放在了新闻头条。完全模糊的一片光点突然成了人们关注的焦点,因为人们惊奇地发现,相对于正常的位置,那些光点在夜空中“跳跃”了一根指头宽的距离。而这种变化正是发生在那晚十点钟——即所谓的“异象时刻”——前后的一个小时之内。

  “这与你的观察是否一致呢?”一天后,在天文学院礼堂紧急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一名号称铁齿铜牙的评论家对杰弗里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天文学院的人总是在开这种会的时候第一个叫上杰弗里——他能起到固定锚的作用,好让那些记者们不会在大量详细的天文学数据洪流中弄得晕头转向,无所适从。

  赶到会场之前,杰弗里在附近的马丁雷路上遇到了堵车。他一路猛按喇叭,好不容易才蹭到了会场,耐心早已被耗尽了。“我不知道。我自个儿也只是地球人。”他嘟哝道。

  事到如今,每晚的新闻报道都开始透露出这样一种信息:如果一块天空表现得如此反常,那么它背后肯定隐藏着某种骇人的神秘真相。然而,没有任何一个天文学家——不管他平常有多么大胆——站出来对此加以解释说明。于是,人们议论纷纷,各种猜测假设层出不穷,却又始终莫衷一是。

  不过,世界似乎并没有因为这些“异象”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对各个波段的电磁波的长时间密集观测也一无所获。

  与此同时,月亮仍然沿着天上的椭圆形轨道若无其事地运行着。它的运动轨迹完全符合牛顿最早写下的那些计算公式。现在,距离牛顿当年写下公式的地点一英里处,皇家天文学家正愁眉苦脸地与杰弗里坐在一起。“耶稣学院一位我认识的先生传来了话,”皇家天文学家说,“他想见我们俩。”

  杰弗里不禁皱起了眉头。“我?我打一开始就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不过,他好像对‘异象’有独到的见解。而且,据他说,那是个经得起检验的见解。”

  他们采取特殊措施避开了媒体的围堵。天文学院外面本来有大片的草坪和茂密的灌木丛,但现在却被人群践踏得惨不忍睹。倘若乘车离开的话,就不会被人跟踪。但为了逃避城市中心区的繁忙生活,皇家天文学家选择将办公室设在了这里,而不是市区的剑桥大学内。而现在他发现,自己当初的决定是作茧自缚。好在杰弗里想到了一个办法。他们弄来了两辆天文学院为来访者准备的自行车,沿着狭窄的绿荫小道从学院的后门溜走,朝市中心骑去。他们经过两旁矗立着古朴优雅的大学建筑的鹅卵石街道时,擦身而过的学生和购物者都没有发现他们的身份。耶稣学院是一所位于剑河河畔的设备完善的著名学府,穿过它宽敞的体育场就可以到达。皇家天文学家对自己像一个研究生似的蹬着自行车感到十分荒谬,但这些运动让他的头脑灵活了起来。当他们进入莱特教授——他执掌着维特根斯坦①讲座的教席——的房间后,皇家天文学家非常感激地享用了一杯热茶和几个去皮三明治,后者是他最喜欢的食物之一。

  莱特是一位后后现代主义哲学家,身材细长,感情充沛。他简洁明了、激情四射地解释说:在某种意义上,现代哲学倾向于认为,现实可以被看成是某种计算。

  杰弗里毫不掩饰自己对这种说法的厌恶。他将两道浓眉拧成一团说:“现实可不是一堆算术题。”

  莱特压根儿就没答理他,直接转身对皇家天文学家说:“马丁,你肯定会同意我的看法吧。你们科学家不是一直在寻找一种‘万有理论’②么?你们不是相信存在一种解释宇宙逻辑的简单方式么?而且,这种方式可以被人类用文字表述出来?”

  “当然。”皇家天文学家尴尬地承认道,但他又无比真诚地对杰弗里说,“与你一样,我并不认为现实可以被看作是一台正在执行某种程序的细胞自动机③。”

  莱特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之所以会反对这一观点,不是因为你讨厌宇宙是一台计算机这种观念,而是因为你不愿意承认‘有人’正在使用这台计算机这一事实。”

  “您二位真是把我给忽悠住了。”杰弗里说。

  “问题的关键是,物理定律是如何让自己在现实中得以实现的呢?”莱特用他上讲座时的口气问道,“当然,原子自己是不知道描述它们运动方式的微分方程的。”他咯咯地笑道,以示谦恭,“然而,要想知道月亮在下一秒后处于什么位置,宇宙就必须通过某种方式计算出月亮将会到哪儿去。托牛顿的福,我们也能这么做。”

  皇家天文学家看见莱特正在用这种简而化之的表述迎合杰弗里,不禁开始怀疑这场对话可能将退化成形而上的哲学辩论。于是,他开口催促莱特进入正题:“如您所言,为了让月亮能运动到——”

  “对,我们不知道月亮为什么会运动到那里。一点线索都没有。那些生硬的方程是如何像被施了魔法般地成了现实的呢?正如那个叫霍金的家伙所说——”

  “可您看,大自然不懂得数学,”杰弗里固执地说,“它懂得不会比我更多。”

  “但你要知道,肯定有‘某种东西’懂数学。”莱特教授坚定地说,一边给他的客人又上了一碟去皮三明治,并熟练地打开了一瓶雪利酒,“当然,我是在用我们人类的方式来阐述这一问题,即自然的秩序。数学有效地描述了这个世界,所以从我们人类的角度看,这个世界肯定蕴含了某种数学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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