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

三叶草

　　“这么说你不肯帮我了？”莎曼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瞪着她面前的詹姆斯。

　　“莎曼，你很清楚，这样是违法的。况且也很没有意义，如果你真想让他作为一个吃植物果实和动物身体的纯人类，就不该让他用和我们一样的改造人身份生活，”詹姆斯微微地将身体凑近了一些，“就算你能做到。如此一来，在别人的眼里，他和我们也没什么区别，不过都是金属塑料构成的怪物而已。”

　　“闭上你的臭嘴，”莎曼愤怒地掐灭了烟头，“难道我想让安当个怪物？你知道注册一个纯人类身份要花多少钱吗？我就是把自己卖了也不够啊，如果我有钱让安作为纯人类生存，那我干吗还让他假扮一个人们眼中的怪物？”

　　“即使你成功了，又能管什么用？你能让他躲过政府的一次次检查吗？你怎么向别人解释他为什么感冒发烧？如果被发现做假而拿不出足够的钱，他会被强制改造，做假者则会被停止功能。放弃吧，莎曼！你是一个用插座的，养不起一个吃动物身体的儿子！”

　　莎曼两眼冒火，她掂起桌子上的花瓶，向着詹姆斯金属外壳的脑袋狠狠地敲了下去，猛烈的撞击声，碎片迸得满屋都是。詹姆斯红色的左眼一闪一闪的，看来一时半会儿是不可能正常运行了。莎曼提起自己的手包，气呼呼地走出了詹姆斯医生的办公室。

　　四月的天空，不像秋天那么忧郁的蓝，淡淡的云和天空融合成悠闲的色调，医院的门口是一片绿地，星星点点长着几棵棕榈树，据说是为了美化市容——真是市长的奇怪品位。草地上几个孩子在玩游戏，一个打扮高雅的少妇面带笑容地坐在旁边，看着她的孩子们嬉戏，看起来硕大实际上却没有什么实际重量的皮球，成为竞逐的目标，被孩子们追来追去，轻轻地一撞便远远地飘开。孩子们追逐着，笑着，童年的简单快乐。

　　我也有一样的孩子，也希望和他们一样享受自然的阳光、空气和快乐，莎曼想。快乐的孩子是天使，我的安也是。可是现在这一切都需要钱，这个有魔力的东西啊，带着魔鬼的诱惑，却将上帝予人的恩赐也一一剥夺了。

　　一个男孩轻轻地踢了皮球一脚，皮球轻飘飘但是却迅速地向莎曼的方向飞弹过来，男孩努力地追赶着皮球，摇摇晃晃的身影在阳光下的草地上跳动。莎曼笑了，她慢慢地站了起来，轻轻地弯腰捡起了皮球，这时，男孩却怯怯地站住了，黑色的大眼睛里露出一些害怕的神色。莎曼微笑着走到他身边，把球轻轻地放在他的怀里，用手轻抚他的黑色短发——很柔软，很光滑，带着纯人类的柔韧质感，而不是化学制品的冷硬味道。

　　“怎么啦，姐姐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莎曼笑着问道，她的手体味到人类的温度，就像她的安。

　　男孩沉默了少许，低下头，小声地说：

　　“妈妈说，不要和身上带着塑料和金属的人说话……”

　　莎曼的笑容凝固了，她背后那个带有安博雷公司商标的三孔插座仿佛在一瞬间刺穿了她的身体，冷冰冰的伤口带走了所有的体温。她漠然地拍了拍孩子的头，转身走到太阳无法顾及的角落坐下。她看着自己脚下柔软的小草，愣愣地坐在那里，良久，莎曼抬起头来，正好看到少妇对她略微点点头，挤出了一个看起来很勉强的笑容，掩饰不住含着蔑视的嘴角。莎曼也挤出了一个笑容，她把头埋在双臂之间，发出低低的抽泣声，然而却没有眼泪。

　　打开房门，莎曼扔下鞋子，将手包甩到一边，几乎是瘫倒在坚硬的沙发上，四肢无力地搭在旁边，两眼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洞的，似乎已经没有了知觉。

　　“妈妈。”一个声音把莎曼拉回了现实，漂亮的男孩站在她的面前，那是安。

　　“安，把充电器拿来好吗？”安点点头，迅速把充电器放到了她手上。莎曼把插头插入自己背上的插座里，一股热流冲进了她的身体，带走了疲劳。莎曼微笑地看着安。充电器和安，是她两个不可缺少的生命源泉。

　　“安，你想和别的孩子一样去上学吗？”莎曼再次问起了这个问题。

　　安没有说话，之前的无数次，每当他回答“想”的时候，妈妈总是会陷入长时间的沉默，看起来很不开心的样子；但是如果他违心地说不想，妈妈则会很生气，说他没有说实话。因此，保持沉默是最好的方式。

　　莎曼看着安的眼睛，又低下头，沉默良久，忽然抬起头说：

　　“安，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让你像真正的人一样生活。”

　　安微微但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妈妈，我只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莎曼一把搂住了安，感受着他比自己略高的正常人类的体温，她想哭，但还是没有眼泪。

　　地铁飞快地掠过，却没有发出多少声音。混浊的空气里，叫卖声此起彼伏，无论顾客还是各位摊主，都用警惕的眼光打量着周围，小心翼翼地讨价还价，每当做成一笔生意，脸上都透露出一阵轻松感。

　　莎曼谨慎地观察着进进出出的人群。突然，一个黑大个挡住了她的视线。

　　“嗨，莎曼，最近怎么样？”他梳着一头小辫子，穿着破破烂烂的T恤和牛仔裤，窄边的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神。

　　“还不是老样子，哈里，今天来点什么？”莎曼搞清了来人的身份后，无精打采地回答道。

　　“有没有好一点的皮肤——当然是黑色的，我的胳膊都快被这些倒霉家伙折磨死了，你知道，我这种大个子，很少有技师愿意真心实意地包好皮肤，他们嫌钱赚得少——一群贪财鬼……”

　　“行了，哈里，我会帮你找个干活利落的，”莎曼不耐烦地打断了喋喋不休的哈里，“你还有什么事？”

　　哈里忽然向左右瞥上两眼，然后才小心地凑近莎曼身边：

　　“最近来了一单大生意，你接吗？”

　　“什么生意，说来听听。”莎曼也提高了注意力。

　　“有个有钱的老家伙——有很多钱，也很老。最近好像身份快到期了，你知道的，有钱人嘛，都是一些怕死的家伙，因为钱多嘛，所以怕死，所以……”

　　“所以想买新的循环设备？如果是真的有钱人，可以向政府申请延长使用年限，何必来找我们？”莎曼再次打断了哈里，怀疑地问。

　　“莎曼，这是因为你不了解情况，因为你不了解，所以我要告诉你。这个有钱也很老的家伙，和我们一样，”哈里做了个手势，“都是做黑市生意的人，早就被警察注意了。这种人怎么可能得到政府的批准？如果我是市长，我也不会答应，那是当然的，怎么可能答应一个做违法生意的人。所以，”哈里又凑近了一些，“他想改造ID芯片。”

　　“不可以，”莎曼吓了一跳，“哈里，你很清楚，这是违法的，我们不能碰。”

　　“得了吧，莎曼，你不是一直在做违法生意？卖循环系统和人体系统芯片不违法吗？都是违法的，放心的做吧，我是说，反正改造ID芯片和你做的一样是违法的行为……”

　　“这不一样，哈里，”莎曼平静地说，“虽然它们都是违法的，不过改造ID芯片是很严重的行为，一旦发现，所有参与的人都会被停止功能。不像其他的，罚款就能解决问题，最多也就是略微减少使用年限。哈里，我还能生存十五年，我不想提前结束生命。”

　　“也许吧，但是报酬很丰厚哦，莎曼，你知道，赚大钱总是要冒点风险的嘛，要不然怎么能赚大钱？”

　　“哈里，钱买不回来一条命。”莎曼说完将视线移往别处，表示无意再谈下去。

　　“可是钱能买回来一个身份，”哈里突然转变了口气，变得咄咄逼人，莎曼微微一震，抬起头来看着哈里，哈里嘴角添了一丝微笑，和平常的哈里不同，显得高深莫测，“我听说你想让你那个捡来的孩子当个纯人类，这需要很多钱吧，莎曼，一个捡来的孩子身上总不会藏着钻石。”

　　“我不许你这样说我的安！”莎曼有些生气。

　　“好吧好吧，我不说，但是你不得不承认，事实如此。你需要很大一笔钱，毫无疑问，靠你这些收入——哪怕再加上其他买卖，是不可能挣到这样一笔钱的。现在有这么一个机会——也只有这么一个机会，可以让你挣到这么多的钱。到底如何，你自己想想吧。”哈里平常啰里啰唆，但是每当需要的时候，他的话说得总是出人意料地露骨。

　　莎曼没有说话，低下头一动不动，哈利见她这个样子，便说会等她的答复，然后径自走掉，留下莎曼一个人内心痛苦地挣扎。

　　夜晚，莎曼躺在床上，虽然没有任何声音，但她却无法入眠。她坐了起来，愣愣地看着月光穿过窗户泼洒在地板上，自己的思绪也同月光一样铺展开来。

　　莎曼站了起来，轻轻地走到了安的床边。皎洁的月色映在安带着微笑的脸上，那是人类的表情，无论怎样出色的技术也无法表现人的感情。莎曼捂住了脸无声地呜咽，她感到了自己的渺小，她只是个改造人，不会流泪的改造人，连让安作为人生存的权利都没有。而安并没有察觉到这一切，他甜美地沉睡着，像千百年来的月亮一样迷人。

　　莎曼做了自己一生最大的决定。

　　莎曼真正见到对方是在一个月之后，那个有钱的老人，也是哈里的老板——格里哈姆先生。

　　他的住所看起来很普通，和很多纯人类一样，一个带有花园的两层小楼，不同的是，这里的主人是个改造人。

　　格里哈姆先生和莎曼想像中的样子差别不大，棕色的皮肤，蓄着不太长也不太短的胡子，有一双尖利的眼睛，穿宽松的休闲服，手里拿着烟斗，时不时地抽上一口。

　　“啊，莎曼，我向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老板，格里哈姆先生。当然，他很有钱，所以他是我的老板。老板，这是莎曼小姐，我们都这么叫她，她很漂亮，像纯人类一样漂亮，虽然她不是，可是她的确很漂亮。老板，我之所以向你推荐她，因为她很讲信用，全部地下市场的人都知道她很讲信用……”

　　格里哈姆不耐烦地示意哈里停下，饶有兴趣地问莎曼：

　　“莎曼小姐，我听哈里说你需要钱才接下这笔生意，为了你的儿子，是吗？”莎曼点点头回答了他。

　　“为了让他成为纯人类？为什么呢？当改造人不是很好吗？好像他还是你捡来的，为他冒如此风险，值得么？”格里哈姆吸了一口烟，带着不解问。

　　“格里哈姆先生，我要这笔钱做什么，值不值得，这用不着别人管。我来这里不想谈别的。”莎曼冷冷地回答。

　　“哈哈，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有些不理解，”格里哈姆用笑声化解尴尬，“而且你这样让我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你想听听吗？”他并没有等对方答复，径自说了下去，脸上露出深思的表情，“她是个很普通的女人，身体瘦小，也不漂亮，感谢真主，我还记得她的样子，”格里哈姆顿了一下，“她和你一样，都想让自己的孩子成为纯人类，或者有一点不同，那就是我是用她和我父亲的细胞培育的——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如果说还有一点不同的话，那就是她没有你聪明，总以为只要自己努力工作，总有一天是能够攒够这样一笔钱的。因为这个可笑的想法，她没日没夜地拼命工作，终于有一天，‘啪’一声折断了，不知道是她人类的部分出了问题还是机器部分出了问题，因为她从来不去检查，而把所有钱都留给了我。当时距她的使用年限还有大约二十多年的样子——可怜的女人，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提前浪费了自己的生命。当时那笔钱离注册纯人类的费用相差不远，只要我能借一些钱，就能注册一个纯人类身份。但是我没有这样做，可能是为了表示我不同意她的想法——不管是对于纯人类的偏爱还是取得金钱的方式，于是我拿那笔钱当作最初的本钱，在黑市上讨生活，结果如你所见。而且，我还让自己的孩子成为了纯人类，也许是向那个女人表示些什么？”他狠狠地喷了一口烟，让自己陷在烟雾里，“可能就是这样。”

　　“格里哈姆先生，你母亲的做法，我完全理解……”

　　“我也完全能理解，”格里哈姆打断了她的话，“只不过我不能认同，就是这么简单。好了，今天来不是谈这个的，哈里的提议，你觉得怎么样？”

　　“只要价钱合适，我可以帮您，但是我需要多提取一些费用……”莎曼谨慎地说。

　　“没有问题，”格里哈姆示意哈里把一张支票递给了她，“干这个的行规好像是提20%，现在你可以提30%，先付一半，这个数目你满意吗？”他满不在乎地说。

　　莎曼看看支票上的数字，小心地把它放在怀里：“没有问题，格里哈姆先生，我会尽快帮您联系，请您放心。”

　　“我相信你，美人。”他悠闲地把玩着烟斗。

　　手术在一个星期之后进行，负责手术的是一个叫作伊万、脸色苍白的小伙子，是莎曼的旧识。本来他不想再碰这些事情，可是丰厚的酬劳终究让他动了心，再次拿起了工具。

　　“莎曼小姐，你的办事效率让我很满意。”格里哈姆躺在操作台上，面带微笑地说。

　　“谢谢，格里哈姆先生，对于生意，我会很注意的。伊万很可靠，请您放心。”

　　“这点我相信，我希望能多活几年，亲眼看看那班废物无可奈何的样子。哈里，出去放风，我不想让任何人打扰我。”哈里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格里哈姆先生，这里是很安全的，请您放心。”莎曼略带不满。

　　“年轻人，小心驶得万年船，”格里哈姆将头转向伊万，“可以开始了吗？”

　　伊万轻轻点点头，打开了仪器全面扫描他的身体。蓝色的显示屏上，格里哈姆先生的身体构成一点一点地浮现。进行人体改造工作需要技师拥有医学和机械两方面的技能，因此在这个时代，优秀的技师是很受欢迎的职业。因为人体改造手术会损伤一部分人类的思维能力，所以大多数技师都是纯人类，像伊万这样的改造人，就算成为技师，也是受大多数同行歧视的对象。因此，伊万才愤然辞去了待遇优厚的工作，宁愿去做非法改造手术。

　　伊万花了点时间了解格里哈姆先生的身体情况，并且找到了他身上ID芯片的所在，下一步就是破解他的身份ID，更换芯片。伊万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屏幕，不断地敲打着键盘。

　　正在这个时候，房门猛地被撞开，几道刺眼的灯光照射进来，房间里出现了大批手持枪械的警察，伴着响亮的警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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