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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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杨贵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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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天

杨贵福

杨正新 图

  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飞过。

  ——泰戈尔

  如是我闻

  褐红色的砂粒卷着焦热的风,挤过艰难生存的红柳丛。深蓝的天幕下,朱红的柱子支撑着重檐的大殿。斑驳的墙壁上画满衣带飘飘的飞天,仿佛他们自古以来就在沙漠的烈风下翩跹起舞,仿佛昔日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纵横的民族只是刚刚才离去。

  纳米机械技术复制的壁画,加上完美的人工小气候,这不像是科普展,倒像是真正的敦煌。人工小气候导致壁画缓慢地轻微侵蚀,壁画也不易察觉地在生长着,如同生命。

  “奶奶,我也能飞起来么?”小姑娘仰起红扑扑的小脸儿,问她旁边坐在轮椅里的奶奶。奶奶的皱纹像在沙漠里风干过一样,布满了也曾青春的脸。奶奶没有回答,她只是面向前方,目光穿越了石窟的山壁,穿过亘古的岁月。石壁之外,另一个城市中,一只只指向火星的飞船,正在厚重的纳米机械形成的茧内飞速生长,宏大的激波在茧内回荡。茧外一片寂静中,成排的集装箱里的原材料正等待成为纳米机械的组成部分,进而自动组装成飞船。抵达火星后,飞船内的遗传物质,将指示少量的纳米机械利用当地的资源和能量精确复制自身。这些纳米机械细胞最终会按照遗传代码的指示,生长为组织、器官,最后组装成人类第一个完美而庞大的外星无人根据地。这将是一个生命,不惧火星尘暴和岁月侵蚀的活的建筑群。

  “妈妈,奶奶又睡着了。妈妈,你说我能飞么?”

  “能。只要你努力了,不管经过多少磨难,不管会有多么痛苦,你都会长出翅膀,飞起来的。”

  “可是,妈妈,飞天……飞天没有翅膀呀?”

  “是啊,飞天真的没有翅膀。”妈妈笑着,去捏小姑娘的鼻子,“你也没有翅膀,那你是怎么飞到敦煌来的呢?”

  奶奶微微睁开迷糊的双眼,努力辨认墙壁上斑斓的色彩,努力想听清楚身旁母女俩说话的声音,但是闷热的空气让她觉得很累,仿佛这是一个模糊的梦。

  ……她梦见,自己是一位父亲,在阴暗的矿井深处,在弥留之际,思念自己的儿子。

  夸父·前世

  儿子,如果我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接触你,我一定不会让巴掌落在你倔强的脸上;儿子,如果我知道那天之后就没有了明天,我一定会陪你去买你喜欢的运动鞋;儿子,如果我知道那次的矿难会永远把我们分离,我一定会最后紧紧地抱着你,我的儿子。

  现在,我多么希望能用一生的时间,哪怕只换得再亲亲你的小脸儿啊。

  那天,当冒顶的地下水如远古传说中的大洪水一般从头顶倾泻而下时,我的心里只有你,我的儿子。虽然我的身上甚至没有你的照片,但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黑暗里,我在心里一遍遍地描摹你的形象。在深深的地下,在没有光线的深井里,我等待几乎不可能到来的救援,用细微的声音呼唤你的名字。

  无穷无尽的黑夜,只有恐惧和饥饿。

  触摸着这些被称为黑金的石头,我似乎还在人间。其实除了回忆,我在人间已经没有了多少痕迹。我知道,私自开窑的小矿主根本不会把事故上报。这口窑在官方的记录上,从此不会存在,如果它没有价值开挖的话。作为一个不值一文的生命,我等于从未出生。存在于记录中的,只有这些大地血管一样的矿脉。

  一片天高云淡,麦浪翻滚,那时锄头是我与大地对话的载体。我给予大地汗水,大地回报我粮食。后来,勘测队的细针刺破了大地的一根毛细血管,一位白发的专家断言,我们脚下的煤层,就像田里的麦粒,需要我们几代人不停地收获。于是,我就变成了一只蚂蚁,每天在矿井里爬出爬入。这时我用风镐与大地对话,我给予大地力量,大地回报我每个月的工资。那个时候,儿子,你总是问我,我手上黑黑的,为什么却不去洗干净。

  儿子,你的三叔、四叔,他们都是我的兄弟。我亲眼看到,他们先后和那天的我一样,永远留在了井下。你三叔出事那天,我偷偷一个人擦着干涩的眼睛,呼出的烟雾刺得我的眼泪直流。你来问我,井下那么危险,为什么还要下去?那时你才上小学,儿子,你就第一次看到了死亡对生命的含义。我揉揉你的头,“你个傻小子,没脑袋。”我说,“干啥不得花钱哪?咱们是穷人,咱们不能指望钱能被大风刮来,就像不能指望煤自己从井下跑上来。”你说,你有一个希望,有一天,你要让所有的煤插上翅膀,让它们自己从井下飞进卡车。我摸摸你的小脸蛋,是啊,你就是我的希望。

  无穷无尽的黑夜,只有恐惧和饥饿。

  最后在我的眼前,惟一不是黑暗的,只有你的小脸蛋,在阳光下发誓要让煤插上翅膀的我的儿子。

  渐渐地,我的全部血液都汇入了大地的脉络,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寒冷,困倦使我抚摸着一块矸石,进入了永远的梦乡。梦里,你的小脸儿清晰无比。

  我梦见,得到我出事消息的那天,你从县城跑回来,腿上摔得全是血。山路这么难走,你为什么这么冒失?我轻轻去抚你的伤口,我的手却如同空气一般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你的身体。你在坑道口咬紧了牙也不哭出一声,我知道,儿子,从那天起,你已不再是一个不懂事的初中生,你长成了男人。近得听得见心跳,我在你的面前静静看着你,却不能拥抱你。你在我面前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我知道,你一生也没有再买过运动鞋,你一生也没有打过我的孙子哪怕一下。

  我梦见,接下来的十几年里,你妈妈一直站在那个废弃了的坑道口,一边流泪一边燃着你给她的信,对我诉说着你所有的消息。而我再也不能和你生活在一起,给你鼓励了,我的儿子。草叶黄了的时候,她说你考上了省城的高中;枫叶漫天飞舞的时候,她说你考上了京城的大学;春雪初融的时候,她说你读了物理(还是生物?)的博士。杏花初开,乍暖还寒,她说你研制的纳米机械,将被广泛地应用于挖掘地下的资源。她说,你要让从此以后天下所有的父亲都不会被埋在井下。你研制的机械会伸出长长的手臂,伸入每一处矿脉,人们永远工作在灿烂的阳光下。如同生命一样,纳米机械会利用地下的资源复制自己的细胞,根据你写在每个纳米细胞里的遗传代码,它们精确地保证细胞团组成的器官与你设计的完全相同。有些器官形成强大的加工器,把其它器官挖掘来的矿藏变成初步加工的工业原料;有些器官伸出土地,在阳光下搜集足够所有细胞使用的能量,并能通过管道把能量传输给深入地下的组织和器官。当检测到矿脉开采完毕,类似腺体的组织会释放出信号,所有的细胞都逐渐衰老,最后失去活性,通过降解重新成为大地的身躯。你妈妈说,如果我能读到你的信,一定会为你自豪,你是个有大出息的孩子。她说,最后的那天,我打错了你,你当时就是个懂事的孩子,其实你是想用那钱给我买一双保暖的护腿,你说井下很冷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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