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鲁羌年科先生的这篇《我爸是抗生素》,我刊2012年第3期刊登过。鉴于“美好的远方”系列是鲁羌年科非常重要的系列作品,该系列由四篇科幻小说组成,《我爸是抗生素》一文乃其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为完整呈现“美好的远方”系列的整体风貌,特经过润色修饰,再次刊登《我爸是抗生素》。该系列其余两篇小说将随后陆续刊登,敬请期待。
我爸是抗生素
【俄】谢·鲁羌年科
陈惠秀 译
黑白工厂·安妮 图
睡梦中我听到飞机在降低高度,听到几台等离子体发动机越来越低的熄火轻吟,还听到机翼间的嘶嘶风声。朝向花园的窗子开着,而着陆场就挨着我家房子。爸爸早就说过,要把构成五米着陆圈的那些陶瓷块向花园方向挪动,挪远一点。但他似乎并不真想动手。如果他需要在降落过程中不发出噪声,可以先把发动机关掉。可这样做不行,太危险,也太复杂,但爸爸不把这些小事放在心上。
因为我爸爸是抗生素。
眼睛都没睁开,我就坐在床上,用手摸索叠放着衣服的桌子。但我又改变了主意,穿着睡衣径直摸到门口。双脚被地毯软绵绵、暖乎乎的长毛缠绕着,但我故意不抬脚。我很喜欢这块软绵绵、厚厚实实的地毯。在这块地毯上可以翻腾、跳跃,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担心摔折脖子。
窗外,飞行器的着陆支柱重重地撞到地面。降落时,制动系统的闪光映在我的眼皮上。
我依然没有睁开眼。拉开门,沿着梯子拾级而下。如果爸爸降落时“动静大”,那是一种暗示,表明他想让我知道他回来了。我也想让他明白,我知道这种暗示。
迈了一步,又一步。没刷过漆的木质台级触到脚掌,感到凉爽、舒服。不像金属那没有生机的冰凉,也不是石头那种无情的彻骨寒冷,而是木头那种鲜活的、让人舒服的凉爽。依我看,真正的房子必须是木头的,否则就不是房子,而是堡垒,是遮风挡雨的掩体……
一步,又一步……我跨完最后一步台阶,站到前厅光滑的镶木地板上。按地板的性状来判定自己的位置很有趣。走一步,又一步。我的脸撞上了一个硬邦邦、光溜溜的东西,像是钢铁;滑溜而有弹性,像鱼鳞;暖乎乎的像人的皮肤。
“你在梦游吗?”
爸爸用手抚弄着我的头发。我努力向黑暗中看去,想看清是什么物体。那当然是爸爸进了屋,他没开灯。
“开灯吧。”我委屈地说,想躲开爸爸的手。
前厅四周橙黄色的角灯亮了起来。黑暗退缩了,缩到宽阔的长方形窗口外去了。
爸爸笑眯眯地看着我。他穿着一身陆战队作战服,绷在他身上的那套乌黑锃亮的生物面料作战服开始变浅。他的衣服是变色的,能随着环境变化而改变颜色。
“你直接从航天发射场回来的?”我一面问爸爸,一面惊喜地望着他。多扫兴,现在是半夜,班上同学没人能看到此刻我爸爸的样子……
爸爸的作战服一定很薄,因为薄,他健壮的肌肉在这变色布料下凸显出来。但薄只是表面印象。这种生物面料能耐受五百度高温,而且防弹,可以挡住大口径机枪发射的子弹。用这种面料制成的作战服具有单向柔软性,你如果触摸作战服的表面,它是很坚硬的,像是金属制的;而穿进去时(爸爸有时允许我试穿),却是柔软的。
“我们是一个钟头前着陆的,”爸爸回答说,同时心不在焉地揉弄我的头发,“把武器上交了,立刻各回各家。”
“顺利吗?”
爸爸向我挤挤眼,狡黠地环顾四周,说:“再顺利不过了,病灶被彻底消灭。”
话还是经常说的那些话,同从前一样。但爸爸却没有露出笑容。他身上的特制作战服也总不安分:全身的传感器都在发光,左腰显示器面板一个劲儿地闪烁着看不懂的图案。论颜色,特制作战服跟普通浅蓝色布没有什么区别。但只要爸爸往墙边一靠,整个人就隐形了。
“爸,”我觉得自己已经清醒了,低声问道,“其实这次很困难吧?”
“好啦,快上床,已经两点了!”
在沾染病毒的星球上,他就是用这种声调发号施令的。谁也不敢顶嘴。
“是!”我模仿他的腔调回答说,但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声,“爸爸,你没见到——”
“没有,什么也没看见。现在你可以重新同你那个小伙伴聊天了。与星球的联系将在早晨恢复。”
我点点头,沿楼梯拾级而上。在门边我环顾了一下,看到爸爸站在浴室的门边,正在脱去身上那件蓝色的软铠甲。我俯在栏杆上,看到壮实的肌肉块在爸爸背上滚动。我是无论如何也练不出这一身肌肉的,因为我缺乏毅力。爸爸发现我在看他,便摆摆手说:“阿力克,上床吧。礼物明天早晨才给你看。”
这太棒了,我喜欢礼物。爸爸经常送我礼物。当我还很小,根本不知道他干什么工作的时候,他就送我礼物。
妈妈离开我们时,我只有五岁。我记得她是怎样吻我的。我站在门边,但怎么也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后来妈妈走了,一去不回。她说过,任何时候我都可以去找她,但我从来没去找过。因为我知道了她同爸爸吵架的原因,于是我生她的气了。原来妈妈不喜欢爸爸在空降军团工作。
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了他们争吵。妈妈在数落爸爸,声音很轻、很疲惫。人们只有在向自己证明什么、而不是向对方证明什么时才这样说话。
“扬,你难道真没发觉你变成什么人了吗?你甚至连机器人都不如,机器人还有三条定律呢,而你连一条都没有。你就知道执行命令,不计后果。”
“我在保卫地球。”
“我不明白……一方面你们部队与发动圣战的破坏分子作战,另一方面空降兵又镇压殖民地群众。”
“我无权考虑这个问题。这由地球决定。由地球来判断病情,由地球来确定治疗方案。我只不过是一个抗生素。”
“抗生素?对了。抗生素们不动脑筋,耀武扬威,既对病,也对人。”
他俩都不说话了。后来妈妈说:“扬,对不起,但是我不能爱……一个抗生素。”
“好吧。”爸爸非常平和地说,“但阿力克要跟我在一起。”
妈妈沉默了。一个月后,就只有爸爸同我在一起了。老实说,我甚至不是马上就觉察到这一点的。因为在这之前,妈妈也经常不在家。她是个记者,在全球各处奔忙。爸爸在家的时间要多得多,虽然每月他也出去一两次,在外面过几天。他每次回家,都给我带来礼物——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没有一家店会卖这样的商品。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