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伴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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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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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者

凉言

静渊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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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维博士的诊所选址在一个很大的信仰市场旁边,那里是教士们向精神空虚的人兜售信仰的地方,总是交通繁忙。到了夜晚,各式各样的伤心人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向这里汇集,飞行车的信号灯在空中不停闪烁,如同萤火虫。博士喜欢看这点点光明,它们庞大的数量提醒着博士,这世界上的伤心人太多,自己对这世界很重要。

  博士将诊所选在这里,颇有和教士们较劲儿的意思。同行是冤家,作为激素调剂师,博士认为自己和教士们就是冤家。虽然两者的服务看起来有天壤之别,但本质上都在出售一个东西:幸福。只不过博士相信,幸福是个生物化学的问题,具体来说,只要内啡肽、多巴胺和催产素的含量达到一个黄金比例,人就会感受到完美的幸福,而调制各种激素就是博士的拿手活了。

  有一次,博士模仿教士的口吻对自己的陪伴者说:“十元钱,只要十元钱,一个芯片植入,就能让圣灵附体,从此思想纯良,远离一切罪孽,死后妥妥地直上天堂!”

  博士笑得乐不可支,陪伴者也陪着笑了。其实陪伴者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笑,但主人的情绪和面子总是需要照顾的,这是人工智能生活的第一准则。

  博士小时候养过一条牧羊犬,叫黑背。于是他将自己的陪伴者命名为黑背,意思是它像牧羊犬一样忠诚可靠,也像牧羊犬一样如影随形——现在,所有的陪伴者都是安装在半机械化的人脑中的,与主人可谓形影不离。

  周五晚上七点钟,博士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一个个“萤火虫”,情绪有些焦躁。这成百上千流动的光点中的一个是要停留在诊所的,那是贝蒂女士的飞行车,但是贝蒂却迟迟不到。

  黑背觉察到了主人的焦躁,报告道:“博士,刚和贝蒂的陪伴者通过电话,她五分钟之后到。”由于它直接对着主人的大脑说话,因此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

  博士调出全息交互界面,将贝蒂的资料又看了一遍:精英人士,明星造境师,擅长营造各种恐怖景象;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并不陌生的病情,但博士对每一个病人都慎重对待。为了深入了解贝蒂的职业,今天下午,他还亲自体验了一把贝蒂的造境服务。

  博士平素对这种娱乐并不感兴趣,为了这事儿专门买了一个增强现实头盔。一接入,博士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诡异阴暗的所在,五分钟之后他才明白,自己在蚁巢中,这时候兵蚁已经围上来了,个个如人一般大小(或者说人缩小到了蚂蚁大小),人面蚁身,面容肃穆,腿如利刃。博士撒腿就跑,眼前出现了绿色的提示箭头,手里多了一把刀,经过一番血肉搏杀,蚂蚁们尸横遍野,博士也跟随着那绿色的箭头来到了蚁巢的中心处。

  那里是一只巨大的蚁后,腹部如山峰一般,正在蠕动。这时眼前那绿色箭头一阵扭曲,变作文字,“划破它的肚子”。博士看着手中的刀,一时有些犹豫。这时候追兵赶到了,博士一咬牙,一刀下去,那蚁后的肚子破了一个窟窿,如大米一样的蚁卵流泻出来。耳边传来蚁后凄惨的笑声,“孩子,到这里来,钻到我的肚子里来。”那绿色的提示文字也在催促,“钻进去!”博士似乎已经听到追兵的喘息,不及多想,钻了进去。等待着他是漫长的下坠,仿佛在深井中,落地的感觉却异常柔软。睁开眼,已经回到现实世界。

  博士将头盔摘下,跑到卫生间吐了。他拧开水龙头,将秽物冲去,恍惚间,水里都是白花花的虫卵。黑背适时地提示他:“深呼吸一下,过一会儿就好了。”

  博士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那么多猎奇者花重金来购买这种受虐体验。不过,他仍然佩服贝蒂的想象力。贝蒂造的境,渲染得很粗糙,需要的计算量并不大,而这更显出她的想象力卓尔不凡。

  博士还在回忆下午所见的恐怖景象,贝蒂的飞行车已经降落在诊所屋顶的泊车位。贝蒂一坐到诊疗椅上,博士不需要做专业的检查,就能看出她的状况很糟糕。她的脸完美无瑕,是整容工厂流水线的标准产品,但面色苍白、骨瘦如柴,表现出她深受厌食症的折磨。

  贝蒂为迟到道歉,解释说下午的表演时间延长了一些。博士摆摆手表示不在意,说:“下午的表演我去体验过了,太成功了,太恐怖了!”

  贝蒂听后没有什么喜色,而是有些忧虑地问道:“不知为什么,每次造境结束,我都会特别抑郁。博士,您觉得这和我造的境有关系吗?”

  博士想了想,说:“理论上是没有关系的,所谓造境,只是大脑的肉体部分提供想象,处理器再渲染一下而已,这和情绪没有关系。”

  贝蒂苦笑一下,“理论上确实是这样,我的同行有专门造凶杀境、地狱境的,比我的境恐怖得多,也没见他们有什么不良反应。”

  博士看着她苍白的脸,说:“那我们先检查吧,我给您先配点愉悦剂。”

  博士递给贝蒂一杯水,贝蒂喝了下去。两分钟内,无数纳米机器人进入其循环系统,取样、分析、统计。博士打开激素调制仪,参考配方已经给出。但真正的艺术在于手工调制,这是一门手艺活。一个虚拟屏悬浮在空中,博士用手指移动着屏幕上的曲线,点铁成金。几分钟后,药物配置好了,博士将一枚胶囊递给贝蒂,看着她服下。

  “一会儿就生效,您可以到躺椅上躺一会儿。”

  贝蒂点点头,“现在已经好多了。”

  博士微笑着说:“现在我提取一下你的历史数据,这样我才能做详细的诊断。”

  贝蒂说:“我需要问一下陪伴者的意见。”贝蒂的陪伴者叫作卡洛斯。黑背是Strong Tank公司生产的,卡洛斯则来自其竞争对手,瑞思公司。

  “好吧,不过这对您的治疗是绝对有必要的。顺便问一下,你有授权陪伴者读取你的潜意识吗?”

  “不,不包括潜意识。”

  自从政府为防范犯罪的需要,将安装陪伴者作为公民的基本义务之后,人们逐渐学会新的思考方式,将自己某些隐私或者不足为外人道的欲望加密之后隐藏在潜意识中。很少有人将潜意识的读取权限开放给陪伴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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