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A.T.格林布拉特
翻译  : 戚羊
出处  : 《科幻世界》2018年第6期
发表时间: 2018.06.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然而

【美】A.T.格林布拉特

戚羊 译

小花 图

  只有傻瓜才会重回小时候去过的鬼屋。然而。

  你还是来了。你站在地面空陷、杂草丛生的前廊,仿佛这里二十年都没有变过。每一处坍塌的地板和剥落的油漆都和你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时间似乎忽略了这个地方。

  有些事还是改变了。你现在有了一个理论物理学的博士学位,学位证书上墨迹犹新。你的前途一片光明,下个月就要开始教书了,这是你迈向终身职业的第一步。你获得了一项等待多年的项目的启动批准。宇宙的秘密尽在一扇上锁的门中,而你可能就有这把钥匙,如果这间鬼屋没有先杀掉你的话。

  你在门前徘徊,还没准备好要不要进去。天不见亮,四周邻里一片寂静,可天气还是异常潮湿、闷热。你的小腿肚紧贴着腿部支架,你的背包重重压在肩上,你汗湿的手已抓不稳手杖,尽管你并不确定这是因为天太热了,还是因为再次回到这里让你心率加速。就算是蜻蜓都比你聪明,懂得绕开这座房子。

  这是个糟糕的主意。你的手紧攥着门把手,而你心里正列举着种种应该离去的理由。

  然而。

  如果你是对的,你将会进行量子力学最伟大的科学研究。史无前例。而如果你没有再一次活着走出来……

  呃,至少这是以科学之名。

  所以,你打开门,走了进去。

  鬼屋中一切都与你上次被吓破胆时看到的不同。所有都不同。这没什么可惊讶的,因为你已经有一套关于这个房子应对访客的理论。访客是刺激因素,而这个刺激因素不再是一个被欺凌的八岁小孩了。因此鬼屋的反应必然不同。然而。

  你祈祷着,神啊,希望可以找到以前走过的那条路。能逃生的路。但这座鬼屋和你童年记忆中的已然不同。它的前门不再通向一座宽阔的平台和楼梯。你站在一个前厅里,前方是个两侧有数间房间的窄走廊,冲你张着嘴。而在你的视野里再也看不到楼梯了。

  墙壁似乎在向里靠拢。墙上贴满了令人目眩的暗色壁纸,你感到一阵幽闭恐惧,而你此前从未有过幽闭恐惧症。你头很晕,脉搏跳得很快,你甚至没有注意到墙上那些相框。但当你注意到的时候,你差点惊叫出声。

  这些都是你的照片。

  你被很好地记录了下来。所有的年龄段,而且总是不经意的抓拍。一些照片是从你肩膀上拍的,一些是从远处拍的,一些就在你下巴下面拍的。你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照片,但是你认出了几张照片中的背景,好像是你想独处时去的图书馆角落。

  你握紧了手杖。你要穿过这个走廊,找到那座该死的楼梯。但是你走得越远,发现的照片也就越多,四周的墙也越来越倾斜,好像要压到你的身上。这条路似乎永无止境。

  最后,你大概只走了三十英尺就坚持不住了。你的膝盖在剧烈地颤抖。所以,顾不上思考什么后果什么可能性,你走向了左手边第二个房间。

  沙发上有五个人在看电视。一开始你还没认出是谁,他们都长大了。但这些穿着自己最好的商务休闲装还抹着发胶的人,确实是你以前的“朋友”,二十年前你来鬼屋就是和他们一起。你认出了他们只因为在两天前的十年高中同学会上你才见过他们。毫无疑问,你去参加聚会仅仅是为了显摆。

  “哇,你在研究平行宇宙?真厉害!”切尔西说,“我真嫉妒你。我那份做保险的工作无聊极了。”你回以淡淡一笑。这句话你整个晚上已经听到无数次了。除此之外,还有“看看你!不像当年拄着两个拐杖了,现在变成一个了!”

  “我们还是小孩那会儿做了些疯狂的事儿。”她说,语速有点快,手里一直晃着鸡尾酒,那杯酒看起来红瘆瘆,闻起来甜腻腻的。她不敢直视你。“我们那时候真蠢。”

  从理智上来讲,你知道她是在试着向你道歉。而从道义上来讲,你知道你应该表现得像个大人一样。然而,你什么都没说。

  现在,切尔西穿着与上次聚会上一样的粉色多褶衬衫,和其他四个人一起聚精会神地看着电视。就像你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一样。只不过那时你坐在地板上,一边一个拐杖,被他们稍微保持了距离,而那时的你却依然渴望着这也能算是友谊。你站在门口,怒目而视。这电视他妈的怎么就这么有意思?

  你看了过去。

  马上就后悔了。

  电视上播放着那个糟糕日子。那天你年幼的弟弟,艾弗里,在几个街区之外被卡车撞飞了。

  这个视频不断重播着。

  当时你并不在车祸现场。你被这些同龄人欺凌,顶着“朋友”的名义,被逼进了这间鬼屋。但是不久后,当医生充满同情地把你和艾弗里放到一间病房里的时候,你听说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我要在那屋子里和你碰头,是不是?”艾弗里一边微笑着一边说道,尽管他半张脸都淤紫了,四肢都被打上了石膏,“但不知道从哪儿冲出来一辆蓝色大卡车!”

  电视上,一辆4×4 的蓝色大卡车急速冲来,径直撞上了你弟弟。然后同样的画面又重复播放了一遍。然后又一遍。又一遍。

  但是,你意识到每一次的画面都不一样。有时候生锈、凹陷的挡泥板只是夹了他一下,有时候则更糟。糟得多。但是有一件事没变:艾弗里从未穿过那条马路。

  你的五位老同学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这些混蛋。他们应该为艾弗里的遭遇感到内疚才是。你的弟弟没有康复,从那时起,他就一直深受病痛的折磨。两年后,医生出具了他的死因:肺炎并发症。那时他才八岁。

  突然,你想要报复,想要用指关节敲碎他们的牙齿,尽管你以前从没打过人。你往前走了一步。

  你的老同学们闪烁着、变化着,就像一张情绪牌,当你翻转角度的时候,看到的卡片就会变样。突然,他们不再是二十八岁了,都变成了八岁的孩子。回到了从前。

  哦,对了,这时你想起来,你在鬼屋里。该死。

  这间鬼屋被当做都市传奇,传言说它不喜欢访客,会吞食掉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你以为这是说这里的地下室住着一个饥饿的魔鬼。现在,你怀疑这里藏着数十个甚至上百个平行宇宙。

  你也不懂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试着去研究它——通过理论的高度并保持了安全的距离——在你的学校里。可你现在有的不过是猜想,该去证实更多确切的理论了。你有博士学位和研究平行宇宙的审批,你得好好利用它们。即使你可能会因此而死。

  你深吸一口气,环视着房间。房间另一侧有个出口,也是唯一的出路。

  跑从来不是你的选择。腿部肌肉拒绝和支架合作,即便你拄着的是拐杖,脚步声也实在太大,惹人厌烦,而这会让你的前同学们注意到你。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你真的不想引起他们的注意。

  但你不能永远待在这儿。决不能。

  所以,趁你还没被吓破胆,你挪了挪肩上的背包,尽可能在腿力允许的情况下抄近路快速逃出这个房间。当你走到电视机屏幕前的时候,你感觉到五双眼睛盯着你,你听到了五个人的呼吸声,还有五双脚踩踏木质地板的声音。

  他们来了。

  你很恐慌,步履蹒跚,但是最后一刻你还是控制住了自己。别回头。千万别回头!你伸出了手,砰地关上了门,手指都被震疼了。谢天谢地。

  你不能回头,所以你加快了脚步。

  这个房间里并没有通往二楼的楼梯。当你发现自己身处家中的厨房时,你的内心满是恐惧。

  你寻找着房间中的另一个出口,但是这次,你没有那么幸运。

  “坐下。”你的妈妈命令道。她说话的语气让你本能地在杂乱的饭桌边坐下,甚至连书包都没放下。她砰地将一盘食物放在你面前。“你得把这些都吃完才能走。我的意思是,全部。”

  你向下一看。天啊,比你记忆里的还要糟。蔬菜煮得太老,面又根本没熟,鸡肉太干了,你一碰都碎了。喂饱孩子对于你的妈妈来说一直是一项惹人厌的家务。

  你尝了一口青豆,皱眉。该死,你上大学之后就再也没吃过半口妈妈做过的饭了。找到一些爱做饭——也爱投喂别人——的舍友是你成年生活中最伟大的发现之一。

  好吧,你可以的。再吃一顿难吃的饭,你就能离开这里。但当你向下时发现盘子里马上就出现了另一颗和你刚吃完那颗一模一样的青豆。

  你的胃颤抖起来。你妈妈站在水槽边,抽着烟,看着你。

  然而。就像在那个有电视的房间一样,厨房里的一切也在发生变化。

  每次你摇头或眨眼,房间就会改变。沾满油污的墙纸有时候是绿色,有时候是芥末黄色。有时候炉子上的灰好像一个月都没清理了,有时候上面炖着番茄酱,新鲜的。但是每一次,你的妈妈都待在水槽边,像一头毒龙一样,在厨房里吞云吐雾。同样,你盘子里的食物依旧食之不尽。

  假设:在鬼屋里有无数个宇宙在相互碰撞,导致各个房间瞬息万变。

  从一个理论物理学家的视角来看,这令人惊奇。从个人视角来看,你想吐。

  你闭上了眼睛,深呼吸。

  当你再次睁眼的时候,艾弗里坐在你旁边,面前摆着一盘食物。你试探性地转了转头,厨房并没有变化。

  “你今晚真的要去那个房子吗?”他问。你猜应该是六岁时候的他,原因是他缺掉的门牙,还有他提出的问题。

  “嘘,”你说着瞥向你的母亲,你有了一个主意,“也许。”

  “我能来吗?”

  “别!”你尖利地吼了一句。声音太大,你的妈妈从水槽那边怒瞪着你。

  “嘘。”艾弗里说。

  “听着,‘鸟窝’。”你说。这是一个能让你俩都捧腹大笑的外号。“你得帮我个忙。”

  艾弗里立即兴奋起来,他追随着你的眼神,穿过厨房,一直到门口。“转移注意力?”

  “是,但别做会让你有大麻烦的事。”

  “事成之后,三块士力架,还有两个睡前故事。”他咧嘴笑着说。

  “成交。”你很爱你的弟弟。你们俩总是一伙的。

  “嘿,听着。答应我,你会在这儿待到明天晚上。”你说,“我答应你以后会带你去那个鬼屋的,就我和你。好不好?”

  艾弗里皱了皱鼻子,还没等你说更多,他就开始冲着晚餐发牢骚,声音很大。

  你的妈妈从厨房几步跨了过来,她腾腾升起的怒气全部都冲向了你弟弟。你尽可能安静地挪开了椅子,走过厨房。据以往经验,你知道你有大概十秒钟的时间逃跑。

  然而,你回头看了一眼。

  艾弗里和你妈妈在桌边大声吵着,两个人如出一辙的犟脾气。你咬着唇。天啊,你为了让自己好过却让你的弟弟卷入麻烦之中,你可真是个糟糕的人,即使这不是你的那个宇宙。

  “待在那儿。”你小声说着,开了门。

  饭厅中的一切都在闪闪发光。椅子、墙壁、床帘,还有你家里那张被刮坏的桌子——虽然还是那么丑,但更光滑些。你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之后等到了晚上,你会清醒地躺在床上,试着找出些理论,做出合理的解释,以此建构一个防堤,抵挡做噩梦的欲望。

  但是现在,你需要找到一条出路,所以你集中精神在闪着光的抛光地板上保持着平衡。这次,你会保持冷静。

  所有东西都在映射着什么。你不想去看它们在显示什么,但是你别无选择,不是吗?尤其是当你听到身后的门被关上的时候。

  你往后看,只看到一片闪光的墙,严丝合缝。它映射出了另一个你,微笑着,笔直地站在新办公室的门口,门牌上标着“副教授”三个字,门内的桌子上摆着你和你父亲在你毕业典礼那天的合照。

  天啊,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不是吗?你从没有在那样的办公室工作过。在你的宇宙中,你的父亲从未在乎过你在学术上任何的成就。他是那种会说“不娱乐,毋宁死”的人。

  你挪开了视线。

  椅背后的映射中你正坐在你父母的沙发上。你试着站起来,但是这是一个别扭而又痛苦的动作。你看到你的腿部支架被刮坏了,需要再换一个。直到上了大学你才学会怎么正确舒展腿部,而在这个映射出来的宇宙中,看起来你高中毕业后很久都还没有学会。

  每转一个方向,你都会看到有关自己的映射。你总是二十八岁。总是发展成更糟糕的生活。或者正如你眼下这么糟糕。你慢慢转着圈,试着平稳呼吸,寻找逃脱的路。但是你看到的只有你。

  天啊,你被困住了。

  尽管你向自己承诺会维持一个理性科学家的风度,但是恐惧将冰冷的手指伸向你的喉咙,用力一捏。

  然后你的脚就坚持不住了。在心慌意乱和倍感压力的情况下,你卡顿的肌肉向你发送了一个“去他妈”的信号,而你猛然倒下。你的手杖飞了,你听到它拍到墙上的声响。

  你呻吟着,咒骂着,向上看。墙碎裂开来,但是奇迹般的,你的手杖毫发未损。你觉得你在影像后面看到了什么东西。或者你可能仅仅是需要去相信什么东西,因为你的膝盖擦伤了,而你此时正怒火中烧。

  你爬在地上拿到了手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再一次背上了背包。然后,你把手杖砸向了墙。

  凭借这个动作,你把疲惫、愤怒和疼痛发泄一空。即便你因掌握不住平衡而摔倒,不得不一次次爬起来,你也没有停下。因为,去毁坏房间里的什么东西让你感觉真他妈的棒极了,即使每一个碎片映射着的都是另一个你。你,你,你。每一个该死的映射中,你都在伤心欲绝。

  然而,那些都不是你。

  当你停下喘口气的时候,这面墙已经被你砸得破烂不堪,只剩个框架。在墙的旁边,有一扇门。

  “我不会被你打败的,房子。”你吸口气,打开了门。

  最后,你看到了一座向上的楼梯。

  你爬上了多年前你走过的那条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精打细算,一手扶着栏杆,一手紧握手杖。你现在有充分的证据认为这间房子在拼命阻止你,可能是因为如果你的理论在这里出现了成效,然后你再将其发表,就会导致这里有更多的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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