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曲
陈虹羽
一
芳雪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路边的排水沟中传来恶臭。苔藓斑驳,长满贴墙的地线。
不同往日的是,今天,街道的墙面上横七竖八贴满了通报。
“人类的叛徒,兰斯洛特!”通报上印着一张大头照,照片上那人胡子拉碴,脸部瘦削,眼神中透着似笑非笑的神情。芳雪走近了看,其他几张通报上写满大字,控诉此人的罪状:
“一切妄图……破坏当前和平的……都是十恶不赦……”“疯子!十足的疯子!”“此人目前在逃,极度危险,望知情者速与当局联系。”“重金悬赏!人人得而诛之……”
“芳雪,你在看什么呢?”
回头看,是两个高年级男孩。芳雪记得他们。两年前,芳雪以优异的成绩升入“F”班见习,当时这两人正在冲刺最后一次大考。芳雪不会忘记,在主考官宣布此次入选学员是另一个人时,这两人绝望的眼神。
他们已经到了变声期,这意味着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上去了。他们将在恶臭的地下过完自己的一生,每天吃营养饼干,干粗活,日复一日。
芳雪缩了缩脖子。
“芳雪,你不会对这种叛徒感兴趣吧?像你这样的天资,足以成为上等人。什么乌七八糟的世界,和你根本没有关系嘛。”男孩语气轻浮,说着抓起芳雪的手,“还是这么纤细修长啊……”
“放开。”芳雪反手拍开男孩的手,感到一阵粗粝的摩擦。也难怪,失去机会的人会被分配去技校学习,谋得一项能够让自己活下去的技能。听说技校的老师很严厉,稍有差池,就会被体罚。
“芳雪,你现在已经在G班了吧?G班的学生哦!你们是被选中的,这辈子再也不用吃苦头了。真羡慕你啊,以后也不必去技校。所以你可以一直顶着这张好看的脸,说不定连外星人也会被你的美貌征服哦……”这个男孩说完,粗鲁地伸手在芳雪的脸上拂过,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
“这不是第一名吗?”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拿开你的手。”芳雪用力拨开那个轻浮的男孩,视线穿过他们的阻挡朝声音传来处看去。班里的菊池中彦双手插在裤兜,正冷冷看着自己。
“除了唱歌好,其他方面这么弱吗?被人这样羞辱也无所谓?你听着,我绝不能容忍我唯一认定的对手,却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尊严。”
“不用你管。”芳雪朝菊池中彦说,随后紧了紧身上的连帽斗篷,将脸埋进兜帽,同时用力推开那两个男孩,“你们,给我滚。”
“力气很小嘛。”男孩不痛不痒,发出浪荡的笑声。
“没听见他叫你们滚吗?损伤G班学员是什么后果,我想不用我来提醒你们。”菊池的嗓音一直都是这样冷冰冰的。
“谁让你多管闲事了?臭小子……”两个男孩嘴上骂骂咧咧地看向菊池,却底气不足。
“滚,老鼠。”
“别让我们下次见到你!”他们一边说,一边走远了。
芳雪低下头,任额发分割视线。“菊池,我说了我的事不用你管。就凭他们,根本不能把我怎么样。”
菊池冷哼一声,“我只是不希望在我超过你之前,你因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不能再唱了。听着,我只对如何超过你感兴趣。”
“随你便吧。告辞了。”说完,芳雪快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妈妈,我回来了。”芳雪推门进屋。
昏黄的灯光,昏黄的世界。
妈妈有严重的夜盲症,光线稍弱一些,就什么也看不清。听见芳雪的脚步,她看向门口的方向,高兴地问:“回来了吗?”
“回来了。”芳雪尽量令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开心点,“今天的营养补贴是猪肝!我看书上说,猪肝对夜盲症很有好处,就带回来给您吃。”
营养补贴是“G”班学生特有的优待。外星人来到地球后沿袭了人类部分美食传统,但对边角料实在没兴趣。于是将这些边角料打发给人类,作为一种奖赏。
“你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应该你吃才是……说不定以后你还能上去……要是没把你养好,那妈妈可就罪过大了。其实啊,妈妈吃营养饼干就可以了。”
虽然妈妈嘴上这么说,芳雪还是把猪肝递到她手上。这块猪肝煮的时间过长,显得又黑又硬。再加上是中午剩下的,此刻散发出一丝腥味儿。妈妈咬了一口后,脸上闪过皱眉的表情,但在芳雪说什么之前,妈妈就笑着吃完了。
“很有效哦,好像已经能看清楚点了。芳雪,放在门边的是你的书包,对吧?”
芳雪默默走到门口,将那个垃圾袋挪了挪。低声说:“是的。”
“你是在下面出生的,可能什么也不知道。不过啊……”妈妈对着那只十瓦的小灯泡仰起头,幸福地闭上眼,“如果见过阳光,就不会再忘记阳光的样子了。要说这辈子还有什么愿望,就是真想再去上面看一眼啊。”
“妈妈,我会带你上去的。”
二
孩子们通常五六岁入学,从C班开始学起,依次升级为C、D、E、F、G班。每一级没有固定年限,要通过考核,才能升入下一级。
有的孩子实在没什么歌唱天赋,训练五六年,也只能勉强不走调。如此,他们会在C班待到变声期到来,然后被踢出义务教育学校,去技校学一门速成的技能当手艺,过完老鼠般的一生。
G班学生是大考的种子选手,每名学员都有独唱一首完整歌曲的机会。F班则是作为替补,一曲大合唱,外加每人轮流一两句。其他班的学员,并没有资格参加大考。
被大考选中的人,就能去“上面”。
芳雪是G班的种子选手。老师们都说其歌喉之清凛,是自己活了几十年都没见过的好嗓子。
种子之中,除了芳雪,就是菊池中彦。因为芳雪的存在,任凭菊池怎么优秀,实力也只能永远排在第二位。
下一次大考就是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候了。
没人知道下一次大考何时到来,有时一两年,有时两三个月。像等待天赐良机一样,每一位学员,都虔诚等待“上面”下达大考通知。
这次通知,与上一次相距了八个月。
留给学员的准备时间很短,通知说,大考在三日后举行。
希尔维亚比平时更努力了。她没日没夜地练习独唱曲目,甚至连午饭时间也不和芳雪在一起边吃边聊了。她的天资条件并不卓越,但十分努力,目前在班里排名前五——当然,是除了长期霸占第一第二的芳雪和菊池之外的前五。
今年她已经十三岁,这次再不被选上,变声期随时可能到来。
芳雪希望她能和自己一起被选中。希尔维亚,是他唯一的朋友。
因为长了一张比女孩子还漂亮的脸,男孩是从来不和芳雪一起玩的。又因为并不是真正的女孩子,男孩从来不介意从芳雪身上揩揩油。
每次要发怒,那些轻浮的男孩就说:“有什么嘛,反正咱们都是男的,让我们摸摸脸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滚开。”芳雪愤怒地说。可因为嗓音实在太干净,听起来一点也不凶悍。
如今这年头,嗓子是每个人最重要的器官,它决定一个人未来的一生是住上面还是住地下。再生气,也不敢拿嗓子撒野。再愤怒,也不能大吼大叫发泄。
但每个人的忍耐总有极限。
“芳雪,我听邻居说,你妈妈以前是妓女,所以根本不知道你老爸是谁哦!”
“你胡说。”
“别自欺欺人了,要不怎么从没见过你爸?而且,你妈妈又怎么会只有你一个孩子?”
“我爸是联络队的成员……”
“哈哈哈哈哈……”为首的男孩大笑着看向其他人,“联络队?别搞笑了。如果你爸在联络队,你们家就不会住在和我们一样的破屋子里了,你妈妈也不用身体都这么不好了,还要靠去别人家里做保洁来换取几块营养饼干。”
芳雪不知该如何反驳。说实话,他对父亲没有一点儿印象。说父亲在联络队,也只是随口编的。但他还是继续编下去,“你们不知道吗?联络队的成员禁止与普通人维持关系。进了联络队,就相当于和过往的生活诀别了。如果不是那些为了维护和平而选择忍痛放弃家人的联络队成员,我们哪儿能有和平日子过?”
联络队员备受尊敬,男孩们一时语塞。半晌,有人转移话题道:“不过啊,芳雪,你长得比女孩子还好看,无论父亲是不是联络队员,无论母亲是不是妓女,你都该感谢他们吧?就凭这张脸,以后就算去不了上面,也不用吃苦哦!”
“我听说古代有些贵族,专门喜欢美貌的少年……美貌的男孩,在市场上比女孩贵多了,贵好几倍!”
芳雪的脸憋得通红,这种羞辱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想证明自己也是男子汉,想像那些在劳作区里做工的工人那样发出男人的低吼,想一个结实的拳头朝男孩们狠狠挥去。他紧紧握拳,指关节发白,刚要发狂地大叫,一个女生过来护住了他。
是希尔维亚。
希尔维亚比芳雪大一岁,但女孩发育早,身高比他高出半个脑袋。她像姐姐一样严肃地呵斥男孩们:“够了!你们有本事欺负人,不如好好练习唱歌,以后去上面。芳雪是迟早要去上面的人,他未来的人生会比你们这些老鼠过得好一千倍,一万倍!”
这话击中了所有人的痛处。大家不吱声了,低声抱怨着散去。希尔维亚理了理芳雪被男孩们揉乱的头发,“你没事吧?”
“没事。”芳雪咬了咬嘴唇,“为什么帮我?”
“我知道自己不够优秀,我要和最优秀的人做朋友。这样,只要有坚定的不想和朋友分离的心,就会更努力地练习,直到去到上面。”
“你很想上去?”
“当然了。谁不想呢?芳雪,我们一起上去吧。一起努力吧!”
“嗯!”芳雪和希尔维亚击拳,两人达成了约定。
这一切被菊池看在眼里。他很不屑,以一贯傲慢的态度评价:无聊。
芳雪并不理会菊池的奚落。虽然希尔维亚和自己交朋友的目的很明确,但她确实是个值得信赖的伙伴。无论有谁欺负自己,她都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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