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刺客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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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灰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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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兰刺客传

灰狐

滴断刃口 图

  骄阳似火。

  官道上走着一支驼队,十几匹骆驼,五六个人。

  为首的那匹骆驼上,一个汉子靠在两只驼峰之间,以围巾遮面,正在打盹。骆驼不紧不慢地走着,驼铃单调地叮当作响,乏味得很。

  骆驼走着,许是风沙进了鼻孔,突然打个喷嚏,浑身一颤。背上汉子猛地惊醒,高举双手,大喊道:“别杀我!”

  他睁开眼睛,发现并无威胁,啐了一口,盖上围巾,打算继续睡去。

  身后一个人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赵大成,又做噩梦了?”

  赵大成闻声又坐起来,转身怒道:“不关你事。”

  那人催动骆驼,与赵大成并肩,“看你一天凶神恶煞的,竟是个孬种。”

  “楚牛儿,你这是讨打。”

  楚牛儿不以为然,向旁边使个眼色,又笑起来。与楚牛儿的骆驼并排走着一个昆仑奴,他身材高大,光着头,皮肤黝黑,赤脚走着与骆驼上的楚牛儿一样高。他向楚牛儿回个笑容,露出两排牙齿。

  赵大成不理楚牛儿,他向后看看,在驼队最后面,是东家的捷达车,火红的顶在烈日下像是燃烧起来,可车内确是凉爽如春,张三正半躺在车里,透过窗子与赵大成遥遥相望。

  那捷达车可是个稀罕玩意,据楚牛儿说,这车在整个大汉也不超过二十辆。乃是上好的岭南黄花梨木全手工打造,雕梁画栋,车厢内铺着软被,还有茶点锦盒和车载便壶,只有一等的达官贵人才享受得起,身份的象征。

  不过这车最初的作用可不是为了彰显身份的,楚牛儿说,这种机械车的发明人是沛县的一对流浪汉,姓名不详,只是称他们作癞头兄弟。兄弟俩穷苦潦倒,全部家当只有一头驴子,兄弟俩搭了个窝棚,装上轮子,让驴拖着四处游荡干些杂活。后来驴子老了,便给驴子也搭了个棚,又设计了一套传动机构,让驴子在棚里也能推动窝棚前进,免受日晒雨淋。

  癞头兄弟赶着移动窝棚到钱唐去谋营生,被当地富户看上,觉得设计巧妙,便招入门下,命他们按这个思路打造一辆更好的车。癞头兄弟在富户家里成了上宾,也换了名字,自称棚客。

  东家这辆捷达车已是改革了七八代的最新版,整车四匹马力,马拴在车后的大厢里,蒙着双眼,前面以上好的草料诱之。马闻到香气便向前走,而脚下的活板却将前进力通过机栝传递到车的六个轮子,且方向由车主随心控制。据说这车极为舒服,速度也不慢,路上遇到坑洼或者石头,车厢内竟感觉不到。

  这么舒服的玩意,东家却不坐。

  东家打扮成脚夫模样,和赵大成一样骑在骆驼上,与捷达车并行。而随从张三锦袍玉带的,整日睡在捷达车里。

  早知如此,当初东家让他赵大成坐车时,就不应该推辞。

  可话说回来,东家这么安排,必有他的用意。关外匈奴成灾,经常劫掠商队。东家大概是惜命,所以才让张三装成老板,做一层挡箭牌。

  “老赵,你到底梦到什么了?吓成那样?”楚牛儿不依不饶,还在追问。

  “你个公子哥当然不懂,这出了嘉峪关,就是西域了。最近匈奴猖獗,见到大汉的商队连问都不问,直接抢货杀人。”赵大成撇撇嘴,“你是没见过那场面有多惨。”

  “你见过?”楚牛儿又问。

  “我……”赵大成顿了顿,“我家邻居就死在这条路上,那个惨。早知道要来西域,当初……”

  “当初怎么样?不如直接让刽子手一刀砍了?”楚牛儿道。

  赵大成甩甩头,不再说话。

  自己算是死过一次的人,现在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东家给的。这趟差再诡异,也得一路走下去,该发生什么就听天由命吧。

  赵大成记得很清楚,第一次见到东家是四个月前。那天的早饭吃了一只烧鸡,半斤牛肉和一壶酸酒。吃完就要上路,咔嚓一刀完事。吃饱喝足,赵大成还想着,行刑的时候耍个光棍,在问斩台上唱上两句,死也死得豪横一些。

  可囚车刚出了天牢就被拦下了。一百二十官兵,十八个死囚,被东家一人挡住去路。

  带队的廷尉先是怒喝,举鞭要打,待看清东家手中的书信之后,慌忙跳下马来,磕头如捣蒜。一眨眼间,十八个死囚从囚车里拖出来,当场卸了枷,扔在路边。一百多个官兵原路返回天牢去了,只有几个刽子手,边走边回头,恶狠狠地看着那些囚犯,今天刀上沾不到血,晦气。

  东家将这群死囚聚起来,赏了顿饭。酒足饭饱之后,东家拱手道,打算出趟远门,带几个想再活一次的走。愿意去的,次日清晨在城门外等着。不想去也可以,回家再好好过日子,绝不追究。

  赵大成早就没了家,自己一人在长安闯荡了几年,也没闯出什么名堂。只能做做短工,拿到钱就去喝酒。他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有天喝多,与人起了争执,打死了两个人,自己也成了死囚。

  他在天牢关了数月,等着秋后问斩。这些日子粗茶淡饭,竟让他戒了酒瘾,可又有何用?始终是死囚一个。赵大成认命了,横竖都是一死,却没想到被东家救了下来。

  那就再活一次吧。

  天亮时,从各处来了六个死囚,算上赵大成一共七人。东家等到日上三竿,再没有人来,便一挥手,“走!”

  于是赵大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随着东家上了路,直到又过了十天,他才知道,东家要去的,是西域。

  这一路上东家出手阔绰,带着几个死罪之人吃香喝辣,又是乘车又是骑马,一路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过得比之前舒服得多。

  同行的人都是在死牢里待过的,面色阴沉,疑神疑鬼,一路沉默寡言。出了凉州才稍微熟悉起来,可这几个没有一个是正常人,交流也是有限。

  东家说是行商做生意,生得一副军旅模样,平时总板着脸,虽不严厉,却叫人不敢放肆。以书信令军官的情景大家都看在眼里,东家似军似商,还有极高的权力,一干死囚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毕竟命是人家给的,乖乖听话就是了。

  曹允是个书生,因为私读禁书被人举报,官兵抄家的时候,家中老父老母因惊吓而亡。曹允被直接投入大牢,一直到问斩那天都没机会给父母坟上磕几个头,一路上哭丧着脸。听说要去西域才打起点儿精神,楚牛儿打听出来,说曹允之前看的那些邪书就是西域的商人带过来的。

  还有张三,这个名字一听就是假的,他说的那些事,什么杀富济贫行侠仗义之类的,就更不可信了。不过张三相貌堂堂,手脚麻利从不偷懒,赵大成虽不信任,也不讨厌他。

  同行的还有一个昆仑奴,此人身高臂长,皮肤黝黑,浑身上下只有眼珠和牙齿是白的。昆仑奴粗懂汉语,能比画几个手势,只可惜舌头被之前的主人切了半条去,只能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后来主人死在昆仑奴拳头之下,也算报应循环。

  另有两人,一个在路上突发恶疾,没挨到医馆便死了,东家命赵大成和昆仑奴挖了个坑将那人埋在路边。又过了几天,另一个受不了了,偷了东家一袋钱想跑,可官道上能跑多远,张三骑着快马没两下就追了回来。东家宅心仁厚,没有要那人的命,用刀在他脑门和两颊上刻了三个“偷”字,便放他活命去了。

  还有最后一个,赵大成实在不想提。那个叫楚牛儿的公子哥一刻不停地在赵大成耳边念叨。在死囚牢的时候,连那些牢头都受不了他。

  “哎呀,这出了敦煌,就要进沙漠了。对了,你听说过一个关于沙漠的笑话吗?”楚牛儿侧坐在骆驼背上,搭着二郎腿,“说之前霍将军征匈奴,派手下外出找水。有个斥候什长,不识几个大字,看着地图上两个字都带水字旁,就朝着那边去了,哎,你猜,那两个字是什么字?”

  “沙漠。”赵大成麻木地说。

  “对了,沙漠!”楚牛儿一拍大腿,笑了起来,好像这笑话是赵大成讲的。

  楚牛儿笑了一阵,看赵大成无动于衷,不免有些败兴。他转向与骆驼并肩行走的昆仑奴,又讲了一遍,昆仑奴吱吱呀呀比画几下,也跟着笑起来,黝黑的脸上升起两道白牙,里面是空洞洞的嘴。

  过了玉门关,驼队下了官道,转而向南。东家说官道上时常有匈奴劫掠,走小道要安全些。越走人烟越稀少,别说人了,植物和牲畜都难得一见。一连走了几日,也不曾见到一间客栈,有时能远远地见到几顶帐篷,待走近一看,已经荒废破弃掉了。几人只能顶着星光风餐露宿,好在西域不像长安,很少下雨,不然连晚间引火之物都难以找到。

  越往前进,东家面色愈加凝重,吃得很少,大部分时候都在皱眉沉思。

  这几个月衣食无忧,赵大成险些忘掉自己曾经下过死囚牢。东家救下自己,绝对不是为了带着出门做买卖的。看样子关键时刻就要到了,赵大成几次开口想问,这次出门的目的何在。可话到嘴边却不敢问出来,他试探着向曹允打探——自从出了长安,曹允就一直扮作商队账房跟在东家身边,两人平时交流最多。

  曹允也不知道东家想要干什么,提起东家的目标,曹允一脸坚毅,“东家待我不薄,这条命也是他给的。我虽手无缚鸡之力,但就算刀山火海,也随他一起去了。”说这话时,眉眼中竟带着视死如归的英气。

  赵大成还记得几个月前这小子看到杀头饭时都吓得尿了一裤子,现在也被西北的风沙磨炼的像个汉子。

  又行了几日,沙漠中出现一片绿洲,绿草丰饶,周边牧民都将牛羊赶到这里来喂。

  曹允与牧民攀谈几句,说这里唤作哈日布拉格,汉语里“黑泉”的意思。这里有两道水脉,一条在地下,滋养水草,另一条在明,泉水却是黑的,黏稠至极,所到之处将一切都封在下面。好在黑泉不大,只有一小汪,地下白泉却是流域极广,滋养了一大片牧草。

  赵大成听到黑泉二字,觉得有意思,泉字又可分为“白水”两字,这到底是黑还是白?他又想起楚牛儿关于沙漠的笑话,冷不防在背后踢了楚牛儿一脚,才后知后觉地大笑起来。楚牛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没有精力反击,他一辈子养尊处优,伶牙俐齿,唯一遇到的不听他嘴皮子摆布的事物就是西域的沙漠。这几日早就磨掉了他的嬉皮笑脸,风沙在他的嘴上留下几道干裂的疤,楚牛儿也安静下来,只是时不时地呻吟几声,表示自己还活着。

  是夜,张三和昆仑奴找了一处背风的土坡,点起篝火,东家想向牧民买只羊来,怎奈牧民不要银子。东家又想用车上载着的丝绸来换,牧民笑笑,白送了众人一只羊羔。

  当晚,众人围着篝火烤全羊吃。本应是其乐融融的场面,一股肃杀的气息却笼罩着众人。

  吃到一半,东家将手中切羊肉的匕首使劲插在羊身上,起身长久地望向西方,最后叹了口气,看着月光道:“你们谁敢杀人?”

  荒原上一下安静下来,连风都住了。篝火跳跃,耀在脸上,每人的面貌随着光和影的变化阴晴不定。

  昆仑奴“唔”一声,缓缓站起来。东家看他许久,道:“你不行。”

  赵大成低头看着脚尖,心念转动。楚牛儿这公子哥自是不行,曹允也没那份能耐,那就只剩下自己和那个摸不透的张三。

  自己……

  正犹豫时,张三抬起手,“有什么事东家尽管吩咐。”

  赵大成咽口口水,也随着朗声道:“愿为东家解忧。”

  “好,”东家说,“好,我就知道。”他绕着众人走了一圈,才将以往经过全盘说出。

  东家姓傅,名恒。原是李陵将军部下,曾随将军征讨匈奴。浚稽山一役,李将军战败被俘,残兵落荒回朝,处处受人冷眼,傅恒始终再无机会为国效力。

  西域楼兰国主占据西域要地,本已归顺天朝,却出尔反尔,助纣为虐,屡次帮助匈奴劫掠大汉商队。此时汉昭帝刚刚继位,百废待兴,无暇西顾。但若放任楼兰、龟兹等国对天朝如此阳奉阴违,西域诸国不稳,必将埋下后患。得知此事,傅恒见机会来了,便主动请缨,要行千里赶往楼兰,刺杀楼兰国主以儆效尤。皇上当场允了,许给傅恒一切资源以成此事。然而傅恒只是要皇上一封手书,几个死囚。皇城内的官兵养尊处优,还不如几个死囚更愿意拼命,皇上允了,于是傅恒凭信救了赵大成等人。

  听到此处,赵大成才恍然大悟,此次出行西域,竟有如此重大之机密。

  正想着,张三第一个跪倒在地,“愿为天子解忧!”

  楚牛儿、曹允也纷纷下跪以表忠心。昆仑奴十句只能听懂一句,见众人都跪,便重重跪下,不住磕头。

  兜兜转转数年,最终还是要为大汉而死,赵大成想着,动作慢了半拍。

  傅恒看在眼里,叹了口气,并不以为忤,反倒将手中匕首送给赵大成,似是帮助他鼓起勇气。

  荒原上响起一声狼啸,随即众狼响应。张三向火里添了些柴,火焰蹿起一人多高,噼啪作响。东家从捷达车后提出一罐好酒,拍去泥封,众人一饮而尽,将官窑上好陶碗摔碎在地,豪情冲天。

  次日,驼队转向西北,取道楼兰。

  楼兰城墙不高,以夯土为砖,因地处边疆,资源匮乏,从外面看有说不出的荒凉。

  驼队来至城下,由赵大成前去报关,东家立在捷达车旁,仍是由张三扮作老板,坐在车里。

  一队官吏出来检查驼队,查验货品物资。楚牛儿凑上去,递给为首的老者一枚银锭,手法纯熟,就连与老者并肩站着的书记员都没看到。老者看了楚牛儿一眼,按住书记员的手臂,转头向上打个手势,高大厚重的城门向两边打开。

  曹允“咦”了一声,东家问:“怎么?”

  “那城门厚重,但是无人推便自行打开,应是暗含机关。与长安四个城门有异曲同工之妙,但长安城门以流水为动力,整个推动装置极大。城门两边没有太多累赘之物,貌似并非水力驱动,这西域小国竟有如此精妙的技术?”曹允道。

  赵大成站在最前面,上下打量城门,却看不出什么门道。

  过了城门槛道便是集市,一趟宽街,街道两旁是各家商铺。楼兰是大宛、大月氏、精绝、莎车等国与长安通商的必经之路,原本商客络绎不绝。但近年来楼兰国主在大汉和匈奴之间左右摇摆,商队和使者经过时难免遭到侵扰,渐渐地,客商宁愿绕道也不敢从楼兰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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