孪生双心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彼得·S·毕格
翻译  : 戚林
出处  : 《奇幻作家的助手》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孪生双心

彼得·S·毕格

戚林 译

  我哥哥威尔弗雷德老是抱怨不停,说老天实在是不公平,让所有好事都只发生在我身上。我不过是个黄毛丫头,还没长大甚至笨得连鞋带都系不好。 不过,我却认为这一切挺公平的。所有事情都是命中注定。当然除了让人伤心难过的部分也许那部分同样也是命中注定的吧。

  我叫苏兹,今年九岁,下个月满十岁了,生日正好在狮鹫兽来村子的纪念日那天。威尔弗雷德说它的到来全是我惹的祸,狮鹫兽听说世界上长得最难看的孩子刚刚出生,于是飞来准备吃我,结果它发现我长得实在太丑怪,丑得甚至连狮鹫兽也无法忍受。于是它在夜林里筑巢住也下来,逗留不走,还猎杀我们饲养的绵羊和山羊吃。狮鹫兽们如果喜欢上一地方,就会留下不肯离开。

  不过,它从不吃小孩子,直到今年。

  我只见过它一次——我的意思是,过去见过一次——某天晚上,它飞到森林上空,璀璨明亮得如同第二个月亮。只不过,当时夜空中没有月亮。整个世界空无一物,只有狮鹫兽的存在,金色的羽毛覆盖在它的雄狮身躯翅膀上,如火焰般灿烂夺目,巨大的前爪锋税如利齿,还有它令人恐惧的凶残尖喙,相对于头部来说,是如此硕大无比。威尔弗雷德说我吓得整整尖叫了三天三夜,他在撒谎骗人呢,而且我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躲在羊圈里,和我们家的牧羊犬玛卡在一起,因为我知道玛卡绝不会让任何怪物伤害我。

  我的意思是,爸爸妈妈也绝不会让任何怪物伤害我的。我那么做,只不过因为玛卡是整个村子里最高大、最凶猛的狗,无所畏惧。狮鹫兽抓走了铁匠家的小女儿洁菡之后,爸爸是多么的惊恐不安,他和其他男人跑来跑去,试图组织起一支巡逻队,好搞清楚狮兽什么时候会出现。我知道他很为我和妈妈担心,努力做他能做的一切来保护我们,可惜他的努力并不能让我觉得安全多少。玛卡能。

  尽管如此,没人知道到底该做些什么才好。不光是爸爸,所有人都不知道。狮鹫兽只抓羊吃时,情况已经够糟糕了,因为村子里几乎每个人都靠卖羊毛或奶酪或羊皮来养家糊口。可是在它去年早春抓走了洁菡之后,所有情况都改变了。我们派人送信给国王求援—先后派去了三个人——每一次国王都派人随信使回到村子里。第一次,来了一位单枪匹马的骑士。他叫杜罗斯,还送给我一个苹果吃。他哼着歌儿,骑马走进夜林,寻找狮鹫兽。

  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

  第二次——在狮鹫兽抓走了帮磨坊主干活的男孩洛利之后——国王一口气派来五位骑士。他们中的一个从夜林里侥幸逃了回来,可惜还没来得及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就死了。

  第三次居然来了整整一支骑兵中队。那是爸爸告诉我的,我不清楚骑兵中队到底有多少士兵,但确实来了好多好多人,整整两天,村子里挤满了人,他们随便搭营,把马拴在每一个羊圈里面,还在酒馆里吹牛,说很快就会帮我们这些可怜的农民们解决掉那只狮鹫兽。他们朝夜林前进时,还有军乐队在一旁吹奏音乐呢——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些,我还记得当音乐停止时,随之听到的那些异常恐怖的声音。

  那次事件之后,村子再也不派人去找国王帮忙了。我们不希望他的手下来白白送死,再说,就算他们来了也帮不上忙。所以,从那次之后,只要太阳一下山,在狮鹫兽经过漫长一天的休眠后醒来狩猎之前,所有孩子都要匆忙回家躲起来。我们不能一起玩耍,不能出门跑腿办事,也不能帮我们的父母照看羊群,甚至不能在敞开的的窗户旁睡觉,全都因为害怕狮鹫兽。我无事可做,只好翻看那些我早已背得烂熟的书本,冲着父母抱怨,他们因为要照顾威尔弗雷德和我,每天总是疲惫不堪。此外,他们还负责保护其他的孩子们,和别的家庭轮班值勤,照顾我们饲养的绵羊和山羊,整天担惊受怕。大多数时候,我们全家冲着彼此乱发脾气。其他人家的情况也都如此。

  后来狮鹫兽抓走了菲莉西塔丝。

  菲莉西塔丝是个哑巴,不会讲话,可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们就一起是好朋友。我能明白她想说的话,她也明白我心里的想法,我们用一种特殊的方式来玩游戏,我是不会和其他任何人那样一起玩的。她的家人认为她是家里白白浪费粮食的废物,因为没有男孩子愿意娶一个哑巴女孩,所以大多数时候他们让她和我们家一起吃饭。威尔弗雷德总拿她开玩笑,学她发出的那种轻轻的呷呷声,她唯一能发出的声音不过,我用大石头狠狠打了他之后,他再也不敢模仿她了。

  我并没亲眼看到当时的情况,但我可以想象得到。她知道不该晚上出门,可她晚上到我们家来玩时总那么开心,她家里没有人注意到她离开了,他们根本就没注意过菲莉西塔丝的存在。

  我知道菲莉西塔丝出事的那一天,也就是我单身一人出发去见国王的日子。

  哦,对了,实际上应该说是同天的晚上——因为是在白天,我无法溜出我家或村子。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只知道安布罗斯叔叔装了一马车羊皮,准备运到女魔城的集市上去卖,而且为了赶在集市开始之前到达,他必须在日出前出发。安布罗斯叔叔是我最喜欢的叔叔,可我知道自己不能直接要求他带我去国王—他会跑去找我妈妈,告诉她该给我吃点硫磺和蜜糖,涂满芥末膏,把我送上床去老实睡觉。他甚至给他的马喂硫磺和蜜糖吃呢。

  于是,那天晚上我早早上床假装睡觉,耐心等待,一直等到家里所有人都睡着了。我想在枕头上留张纸条,可我老是写不好留言,写完之后又把纸条撕掉,丢进壁炉。我还害怕有人会突然醒来,或者安布罗斯叔叔抛下我独自离开。最后我只写出下一句话:我会很快回来。我没带衣服,也没带其他东西,只带了一点奶酪,因为我想国王一定就住在离女魔城不远的地方,女魔城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大镇子。爸爸妈妈在他们的卧室里轻轻打鼾,威尔弗雷德躺在壁炉前的地板上呼呼大睡,如果他躺在那里睡觉了的话,他们总是把他留在那里不动。如果你叫醒他让他去上床睡觉,他反而会大吵大闹。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样。

  我站在旁边,低头凝视他,第一次注视他那么久。沉睡中的威尔弗雷德看起来几乎不那么讨厌了。妈妈在睡前堆好了煤炭,这样明天早晨就有余火可以烤面包,爸爸的紧身格子呢绒裤正挂在火炉旁烘干,那天下午他为救一只小羊羔,涉水走进积水塘。我把裤子往旁边移了一点,免得它被烤焦。我给钟表上紧弦——威尔弗雷德本该每天晚上负责上弦的,可他忘——我想象到明天早晨他们全都听着钟表滴答的声音,到处找我,因为惊恐担忧而吃不下早餐。

  我转身走回房间。

  可我接着又转身回来,从厨房窗户爬了出去,因为我家前门会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我真害怕睡在羊圈里的玛卡会惊醒过来,立刻知道我的打算,因为我从来不会愚弄玛卡。我屏住呼吸,几乎不喘气地一路跑到安布罗斯叔叔的家,直接爬上他装满羊皮的马车。晚上很冷,可躲在羊皮堆里就感觉到闷热,而且味道臊臭难闻。我无事可做,只有安静地躺在那里,等待安布罗斯叔叔出发。我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思念菲莉西塔丝,免得自己因为就要离开家人和所有认识的人而伤感。那份思念已足够让我伤心了——因为我过去从来没有失去过那么亲近的人——但是,总之那是完全不同的伤心感觉。

  我不知安布罗斯叔叔最后到底是什么时候过来的,因为我在马车上睡着了,等我醒来,车子正在摇摇晃晃地前进,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还有驾车的马儿懒洋洋的抱怨,它因为被人弄醒而感到满不高兴。一轮半月早早落下,可我能看清楚马车一路颠簸不平地正在离开的村子,在月光下它并不是银白色的,而是小小的、阴暗的,没有颜色。那一瞬间,我几乎就要扯开喉咙哭起来,现在看起来似乎已经离开好远了,尽管我们连积水塘还没经过。我感觉自己再也不会见到这个村子了,如果我没什么心眼的话,很有可能在那个时候就从马车上爬下来。

  可是,狮鹫兽还在外面狩猎呢。当然,躲在羊皮下面,我看不见它的踪影(而且我还紧紧闭着眼睛呢),可是,它拍打翅膀的声音仿佛无数锋利的刀刃正在磨着,有时候它还会发出尖啸,那声音居然如此轻柔温和,但反而显得更可怕,甚至蕴含了一抹伤感与恐惧,仿佛它正在模仿它抓走菲莉西塔丝时她可能发出的微弱呼救声。我拼命地往羊皮堆里钻,试图重新睡觉,可是总也无法入睡。

  其实睡不着也不错,因为我不想就这样一路搭车到女魔城,等到了那里,安布罗斯叔叔在集市上卸下羊皮时就会发现我的。于是,等到我听不到狮鹫兽的声音时,我就从马车的后挡板上方钻出来,凝视着天上的星星一颗颗消失无踪,天空逐渐明亮。月亮下山了,清晨的微风轻轻吹拂。

  马车颠簸摇晃得不那么厉害时,我知道我们一定转到王国大路上了,我听到母牛们吃草的声音还有它们彼此轻柔的窃窃私语。我从马车里跳到地上,拍干净身上的麻布和羊毛团,眼看着安布罗斯叔叔的马车摇摇晃晃着渐渐走远。我从没一个人离家这么远过,也从没有感觉如此孤单。微风轻舞草叶,抚摸我的脚踝,我没有任何主意,不知道该走哪条路。

  我甚至连国王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我没听过别人称呼他的名字,只是尊称他为“国王”。我知道他不住在女魔城,而是住在附近某处的一座大城堡里,只不过,当你搭顺风马车时,附近是一回事,而靠双脚走过去的话,附近就是另外一个概念了。我一直在想象我的家人早晨起床后到处寻找我的情景,身边母牛吃草的声音让我感觉饥饿难耐,而我在马车上就已经把奶酪吃了个精光。我真希望自己随身带着一枚便士———不是用它来买东西吃,而是用来抛硬币,决定我到底该往左走,还是往右走。我试着用扁平的石头来抛方向,可它们掉在地了就找不到了。最后我决定沿左边那条道路走,没有任何原因,只因为我左手手指上戴着一枚妈妈送的小巧的戒指。那条路上还有几条岔路,我想也许可以先绕着女魔城走上一圈,然后决定接下来怎么做。我很擅长走路,只要给够时间,我可以走到任何地方去。

  只不过,这不是一条真正的路。走了不远,道路到了尽头,我不得不在树丛里努力找路前进,树林越来越密,还有那么多荆棘蔓藤盘绕在周围,我的头发上挂满了荆棘刺,胳膊也被扎得到处都是刺,鲜血淋漓。我筋疲力尽,大汗淋漓,几乎要哭出声来——几乎——我坐下来休息时,甲虫和其他虫子爬满我的身体。这时,我听到附近有溪水的声音,顿时口渴得无法忍受,便努力朝水声的方向走去。

  我不得不爬完了大部分的路,还在什么可怕的东西上面擦伤了膝盖和手肘。

  那并不算是一条溪流——有些地方的溪水还没淹没过我的脚踝呢——可我仍然还是很高兴找到了它,几乎一下子就扑到小溪里,亲吻着溪水,还把脸也埋进水里,如同和玛卡在一起时那样。我喝啊喝啊,一直喝到再也喝不下去为止,然后坐在一块石头上,让水里的小鱼轻吻我冷冰冰的小脚,阳光暖洋洋地洒在我肩膀上。我没有再去想狮鹫兽、国王、我家人或其他任何事情。

  直到听见上游不远的地方有马蹄踢踏声,我才抬头张望。它们正在戏水呢,马儿像小孩子一样吹水泡泡玩。那是普通的、待从才会骑的老马,一匹是棕褐色,还有一匹是浅灰色。浅灰色马的骑手滑下马鞍,正在查看马的左前蹄。我无法看清楚——他们两都穿着朴素的墨绿色斗篷,紧身格子呢绒裤陈旧得看不出来来的颜色——所以一直没辨认出其中一个是女人直到她开口说话。她的声音非常好听,低沉轻柔,好像丝淇-琼的声音,可妈妈从来不许我问关于她的事情。不过,她的声音里还隐含某种粗暴的情绪,仿佛只要她愿意,随时可以像鹰一样尖啸起来。她说:“我没看到石头啊,也许是根荆棘刺?”

  另外一位骑手,也就是骑在褐色马上的那位说:“也许是擦伤了,我来看看。”

  那人的声音比女人更加轻柔年轻,但我知道他是男人,因为他长得如此高挑。他从褐色马上翻身下来,叫女人往旁边站开,好让他能抬起起她座骑的蹄子。不过,不他检查马蹄之前,他将手放在马头上,双手捧着,对马儿说了些什么我没完全听懂的话。马儿居然也回答了他。那不是马嘶声,也不是马鸣叫,不是任何马儿会发出的声音,好像是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话。我没法形容得更准确。接着,高个儿男人弯下腰,抬起马蹄,仔细查看了好了阵子,而那匹马居然丝毫没有移动,既没有甩尾巴,也没有其他的小动作。

  “有块小石头碎片,”过了一会儿,男人说,“很小,但在马蹄里扎得很深,有点化脓了。我真不敢相信,我怎么就没有早点儿注意到呢。”

  “这没关系,”女人拍拍他的肩膀,“你不可能注意到所有细节。”

  高个儿男人似乎在跟自己赌气,好像爸爸那样,他有次忘记关好羊圈门,结果我们邻居家的黑公羊跑了进来,和我们家那只叫硫黄的可怜老羊打了一架。“我能注意到的,我本来应该注意到。”他背对着马,弯腰像我们村的铁匠一样,开始修理马蹄铁。

  我看不到他到底在做些什么,他手上既没凿子也没撬杆,没有铁匠用的那些工具,我能确定的就是他正在对马儿唱歌。可我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歌谣,听上去有点像编出来的节奏,就是小孩子们独自在泥巴玩时,随口哼唱的那种调子。没有曲调,只有音节高低,滴答滴答,类似这样——在我看来,即使对一匹马来说,那歌儿都显得很无聊。他继续唱了好久,依然弯着腰,手抓着某样闪闪发光的东西,好像阳光下的溪水。他把那东西给马儿看了一眼。“看这个,”他说,“看,就是这玩意,现在没事了。”

  他把那东西丢到一边,然后又抬起马蹄,这次他没唱歌,只是用手指轻轻抚摩马蹄,一次又一次地轻拂马蹄。等到他把马蹄放下,马立刻用力跺了一下脚,高兴地咴咴叫起来。高个儿男人转身对女人说:“老样子,看来我们今天晚上该在这里露营了。它们都累坏了,还有我的背现在也很痛。”女人哈哈大笑,笑声低沉,甜美而缓慢,我从没有听过那样的笑声。她说:“世界上最伟大的巫师正在环流世界,他居然会背痛?你可以自己治疗的,就像上次有棵树倒在我身上你治好我一样。我估计,恐怕你连五分钟都不用就可以搞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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