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差别化引擎 

分类  : 中文 / 翻译
作者  : 伊藤计划
翻译  : 丁丁虫
出处  : 《日本未来时》
发表时间: 2018.10.
发布人 : SFT

备注:



正文:

无差别化引擎

伊藤计划

丁丁虫 译

  跨过二十具尸体,踏上红土山岗。

  星空仿佛映照在水面上一般。隐隐透着青光的黑暗里,密集的星光点点闪烁。

  然而我知道,若是自山顶俯视前方的风景,那一定与水面的景色大相径庭。那是人之光。是学习的光,是生活的光,是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光。

  那份光芒,那份温暖。深深吸一口气,微风之中除了弥漫在周围的枪弹硝烟、烧焦腐肉的气味、血肉脏器的腥气、尸体的粪尿骚臭,仿佛还有伴随着点点星光飘来的些微生活气息。

  我也知道,有许多野兽正在远处遥望我们。只要我们一离开,它们便会蜂拥而上,争抢滚落山下的尸骸。它们便是如此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一旦离开城镇稍远,就会暴露在这些野兽的尖牙利爪之下。这样的现实曾让来到这里的那些白人非常惊讶。

  好了,前进吧。我沉静地呼唤。

  慢性子、急性子,随你们的性子。散了队形也没关系。

  高个子、矮个子,让我们抬腿走。让我们下山去。

  凉爽的清风送来人类生活的气息。

  让我们向着清风的来处去。

  我想起战争结束那一天发生的事。

  “停战!”当这喊声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用AK的枪口指着战友的头。

  那是个可怕的偶然。就在那天的早些时候,我们接到上级命令,要把基地里的所有人尽数歼灭——SRF的军官与士兵自不必说,甚至所有女孩也都不能放过。我们的突袭大获成功,只牺牲了五个人便攻陷了这一处前线基地。基地里有很多和我们同属甾马族的女孩,说好听点,她们都是那些军官的夫人,实际上不过是些供发泄的女孩罢了。

  SRF——协卢米凯道姆解放阵线,是由昊阿族建立的军事组织。

  因此我们接到命令,基地里不管是谁,上至军官、下至女孩,一个都不能放过。我们的部队没有余力解救这些女孩一起离开,而且如果逃脱的昊阿族人传出消息,我们也会很被动。而最可怕的还不止如此,假如这些女孩的肚子里怀上了孩子,孩子的身体里必然混有昊阿族的血。这实在太可怕了,想一想都让人不寒而栗:明明是和我们同一族的女孩,竟然会怀上混有昊阿族血的孩子。

  这就是他们的诡计,队长不止一次这样告诫我们。如果听任昊阿族不断把他们的脏血混进我们的种族里,总有一天,甾马族会从这片非洲大地上彻底消失。昊阿族掠夺甾马女人的目的,就是要把我们甾马族人彻底消灭。队长如是说。

  我们毛骨悚然。单单想到昊阿族的脸就让我们想吐。两只眼睛分得极开,丑陋得无以复加,鼻子也是塌塌地堆在脸上,看上去就跟青蛙一样。维和部队的那些白人居然分辨不出我们和昊阿族的区别,实在是让人无语。世上怎么会有那么丑的东西?我们甾马族女孩的肚子里怎么能生出那么丑的小崽子?杀了那些被掳到这里的女孩子,其实也是在挽救她们的名誉。每个人都这么想。

  但是,发生了一件没人想到的事。

  艾道加发现,在那些被抓到这个基地的女孩子中间,有一个是他失散的妹妹。他在战斗中看到妹妹的身影,于是公然违抗上司全歼敌人的指令,试图放他妹妹逃跑,但最终还是失败了。我虽然没有亲眼见到,但据说好像是队长开枪打死了艾道加的妹妹。我们放火烧毁了被昊阿族占为基地的村子,随即迅速撤离。

  之后那件事情,发生在我们撤到安全地点之后的休息时间里。我们在河岸一边喝水,一边反省刚才的战斗。有没有犹豫不决?有没有浪费弹药?有没有疏忽大意?在这些琐碎的检查项目的最后,突然间,仿佛踩到了地雷一般,艾道加的名字被扔了出来。

  队长把艾道加的名字扔到了我们的面前。这个人让整个队伍都陷入了危险的境地,而且还想污染甾马族的纯洁血液。艾道加没做任何辩解,连那是他妹妹这一点微不足道的借口都没有说。上司暴打了战友一顿,然后指着我说,作为他的朋友,你来处理这件事情。该怎么做,你知道的吧。上司静静地说。我当然知道。怎么处理队伍当中的疯子与叛徒,从我开始当兵直到今天,已经看过无数次了。

  即便如此,我还从来没有对战友处刑过,而且他还是我的朋友,我更不知道如何下手。艾道加的父亲、母亲、兄弟、朋友,他认识的所有人几乎都被昊阿族杀了。若不是这天他发现妹妹被掳在昊阿族基地,他还一直以为自己的妹妹早已经死了。在艾道加当兵之前就认得他的每一个人,已经都不在人世了。自出生到成为士兵之前,艾道加的这一段人生已经消失了。

  我毫不犹豫地站起身,举起枪,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艾道加的头,可是,搭在扳机上的手指,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我在颤抖,简直同我三年前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再不扣扳机,你就是一样的下场。恍惚间我似乎听到队长这么说。而我是如此害怕,根本不确定队长是不是真的这么说过。我的手指开始僵硬,我的自信一点点消失。这根僵硬的手指能不能扣动扳机,我自己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通信兵的声音。停战了!那个声音在叫。司令部命令停止战斗,返回总部!

  我们一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通信兵姆里奇挥舞着双臂。战争结束了——而我却没有半分喜悦与安心。

  谁也没有。三十人编制的队伍里,谁也没有半点喜悦。

  更准确地说,对于这样一个事实,我们不知道究竟该做何种反应。每个人都张口结舌,相视无语。也许是因为没有人记得战争爆发之前的生活了吧。结束之后该干什么,把昊阿族的人斩尽杀绝之后该如何面对我们的世界——这样的问题,我们一次都没有想过。

  就在这时,蓝天下骤然一声枪响。

  回头去看,一把奢华的手枪,枪口正散出一缕青烟。沿着枪口所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战友的头颅。左边的太阳穴上开了一个暗红的小孔,右边的太阳穴上淌出的是殷红的血液和乳白的脑浆。不知为什么,倒在地上的艾道加眼睛望着我的方向。虽然我反复告诉自己,这纯粹是偶然,然而在以后的日子里,那光景却成了我怎么也摆脱不了的噩梦。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非杀我不可?

  “战争或许是结束了,”队长把枪插回皮套,“军规还在。”他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丢下的最后这句话,似乎并不是在向我解释,而是在说给艾道加的亡骸听。

  那一天,政府军、SRF以及我们SDA——协卢米凯道姆民主同盟,这三方接受了这片土地昔日的支配者、那些白人的调解,签订了停战协议。政府军都是甾马族的叛徒,同污秽的昊阿族苟合在一起,靠着从美国人那里借来的无数可怕武器屠杀自己的同胞。一直在三方混战中斡旋的本是荷兰人,然而美国人却通过向政府军提供援助,抢在荷兰人前面插了进来。大概就是这个原因,首都海文才会有这么多美国兵,那副架势好像全亏了他们这个国家的混战才得以解决。

  闹哄哄的十字路口,像是吊扇叶子般怪模怪样的可怕机器飘浮在行人的头顶上。偶尔还会看到小得无法坐人的黑色飞机以很慢的速度在低空盘旋。还有长着十三条腿的机器人,看上去好像巨大的甲虫,但用“虫”来形容又显得太过肥硕。所有这些机器都让人生出一种感觉,似乎所谓美国“人”的概念是不存在的。虽说街头巷尾随处都能看见美国兵,实际上其中的一半都是机器。

  政府军也会派这样的机器和我们作战。我们最主要的敌人当然是污秽的SRF,但同为甾马族却和昊阿族相好的政府军也是我们的敌人。虽然我也听说,曾经有一个时期,我们迫于形势同政府军组成了同盟,但最后同盟因政府军卑鄙的背叛而破裂。当然,所有卑劣的伎俩肯定都是混在政府军里的昊阿人出的主意。这些昊阿人既丑又渣,而且卑鄙得无法想象。

  政府军派到我们枪口前的都是些背着机枪、半生物半机器的怪物,也不知道他们是从美国人手上买的还是借的。这些长着十三条腿的东西,行动起来就像有自己的生命一样。它们动作怪异,常常闯进我们的阵地,把我们击溃。到底有多少朋友死在这些东西的枪下,我根本数不过来。

  昊阿族的畜生、甾马族的叛徒,还有半虫半机器的东西,和这些家伙殊死奋战的——虽然很不愿意这么说——但确实只有我们SDA而已。如果我们不能彻底消灭昊阿族,这个国家就完了。哪怕是在宣布停火很久之后,我依然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你们可真不容易啊……”白人医生说道,向我投来怜悯的眼光。虽然我对这个白人并没有什么仇恨,但还是很想对他喊一句:没关系的家伙给我滚一边去待着。

  某一天,突然有一群白人医生来到我们学校,开始和所谓的问题学生进行一对一面谈。说是学校,其实应该说是一个组织才对吧。总之据说他们的目标是要让我们习惯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微笑之家——可怕的不单单是这个名字,里面的一切比名字更像噩梦。这里的教师说的都是让人恶心的话。他们说,战争结束了,没必要打仗了,也没必要恨昊阿族了。他们说,所以请努力接受昊阿人,争取尽早和他们一起学习、一起工作吧。

  扯扯扯扯扯他妈的淡。

  我,或者说我们,去杀昊阿人并不是因为“有必要”。不存在所谓的必要,更不存在什么背负必要的义务。我们并不是有必要杀他们,而是因为,仅仅是因为,除了这件事情之外,我们再也不知该如何生活。他们屠杀我们,我们便不能不加倍地屠杀他们。这是规则,这个世界的规则。说什么必要、义务,至少那不是那种意义上的“必要”。

  就算昊阿人就在我身边,就算那些凌辱了、虐杀了我妈妈和我妹妹的昊阿族畜生像没事人一样在我旁边走来走去,那些教师也还是像只会念咒的巫婆神棍一样,在我耳边翻来覆去地唠叨:别恨他们,别对他们动手。有时候我真觉得这些教师也都是些机器,没有心的美国机器,就像那些飘浮在十字路口的直升机,又像是常常追得我们走投无路的十三条腿的巨大甲虫:看上去好像都带着什么明确的目的做事,其实根本只是些机器而已。

  我愈发焦躁,更要命的是搞不到大麻。那东西在战场上已经嚼惯了,本来嚼光的时候还可以吸子弹里的火药顶替,可是如今枪和子弹都被收走了,连火药都没得吸。本来只要有点火药也能安静一阵子,本来就算是昊阿人坐在旁边也能当没看见,可现在什么都没有,所以我心里满是怒火,难以抑制。

  让这样的我和昊阿族的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上课,分明就等于让我把教室里的所有人都杀光。

  能忍一个月就算很了不起了,我心里琢磨。

  错不了的,肯定就是这些家伙袭击了我们甾马族的村子,烧杀奸掠,干尽了坏事,不然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被送到“微笑之家”的每一个人,包括我在内,肯定都是士兵。既然是士兵,又是昊阿族的人,要说没杀过人、手上没沾过鲜血,这世上肯定不存在。所以当我看到昊阿族的人聚集在教室的角落里,朝着我指指点点,不晓得在嘀咕什么的时候,我刹那间领悟到,该来的终究是要来的。

  为了迎接这个必然到来的时刻,我总是把铅笔头削得很尖。我知道,不管我自己是否愿意,这个时刻终将到来,而且这正是我无法逃避的命运。

  所以当这一刻终于到来的时候,我也终于释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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