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观音
布鲁斯·斯特林
仇春卉 译
佐藤小姐走出了关押人质的营地,联络人正坐在一辆锈迹斑斑的丰田皮卡车里等着她。
佐藤在对马岛的向导是本地一份大报《真相黎明报》的明星记者吉田。吉田今年二十二岁,身材瘦高,头戴一顶斗笠,身穿脏兮兮的背心短裤,脚踏巴西人字拖鞋,还带着一条宠物小猎犬。
吉田帮助佐藤爬上皮卡的车斗,活泼的小狗吠了一声以示欢迎。
“怎么样,老太太还好吧?”吉田问。
“老太太遭了不少罪,看起来老了整整二十年。”佐藤答道。她拿出一条围巾包住脑袋,打了一个结,然后紧紧抓住护栏。“她以前上电视很漂亮的。你知道的,我参与了永井美惠子的竞选活动,那次经历算是我的政治启蒙了。”吉田摘下头上那顶巨大的斗笠,注视着明亮的秋日晴空。然后他想起最好别暴露在监控之下,连忙把帽子戴回去。“你曾经帮助人质竞选?嗯,要是从这个角度深挖一下,你的故事应该挺有趣的。”丰田车在坍塌的路面上颠簸前行。一台笨重的俄制高射炮占据了车厢的大部分空间,佐藤小姐和吉田只能一直站着。
这台坚固耐用的俄制高射炮是堪察加半岛的两个俄国雇佣兵押运来对马岛的。这两人都很年轻,一副百无聊赖的神情。他们那辆皮卡车的保险杠上面贴着一句荒唐的标语,竟称对马岛是俄国领土。不过这句话是用斯拉夫字母写的,所以根本没人留意,也没人去管。
那条小猎犬兴奋地吠个不停,为了把狗叫声压下去,吉田也提高了音量:“我希望你已经告诉永井夫人了,我们报社的政治立场始终是坚决反对扣押人质的。永井夫人看过我的文章吧?《真相黎明报》是免费赠送给所有政治犯的。”“我们去哪里?”佐藤顾左右而言他。她看到前方路面上有一个被地雷炸出来的大坑。
在对马岛上,佐藤有好几次险些丧命。幸好她总是小心谨慎,时刻处于警觉状态,所以总能化险为夷,没有被炸飞。她还学会了观察岛上的残垣断壁,就像神婆看茶叶算命似的:屋顶和墙上那些匀整的圆洞是拜美国军舰的大炮所赐;折断的椰树和地面的大泥坑则是本土临时政府的飞机投放炸弹的杰作;其余的炸弹则都是由对马岛制造,在对马岛引爆的。
作为海盗集散地,对马岛上有各式各样的炸弹:无线控制的腰带炸弹、袖珍手雷、爆头专用的手机炸弹、断腿专用的地雷、用来炸毁汽车的摩托车炸弹、用来炸毁房屋的汽车炸弹……倘若有人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甚至会造出一些能炸毁整条街的大卡车炸弹。
这个故事的核心,这场变异中的哥斯拉级的存在,就是“那颗炸弹”。日本历史中渐已被人淡忘的怪兽——那颗炸弹。虽然这只是一颗由朝鲜粗制滥造的、没什么准头的炸弹,可它把东京夷为平地,也彻底改写了日本的历史。
东京毁于朝鲜的偷袭之后,名古屋和札幌各自成了日本南、北地区的中心。在全国陷入混乱之际,各方势力都遗弃了偏远的对马岛,任由其自生自灭。从此,对马岛就像精密奥妙的电子设备一般,自己运转了起来。
第一批在岛上落脚的海盗其实是朝鲜难民。在东京毁灭之后,美国报复性地在朝鲜境内投放了数颗氢弹,把朝鲜炸成一片焦土。人们为了逃避战火,纷纷出海,成了新一代的“亚洲船民”。饥肠辘辘的难民拥上了对马岛,很快就使这个以旅游业为主的平静小岛不堪重负,原有的法律系统和社会秩序也随之崩溃。
随后,全亚洲所有在水路活动的犯罪集团都紧跟着朝鲜难民的脚步,纷纷拥上对马岛:台湾军火走私集团、韩国贩毒集团、香港三合会……甚至连俄国佬也从千岛群岛南下,漂洋过海来分一杯羹。这些消息灵通的国际强盗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洗劫日本。因为自从日本的首都和政府消失后,这里已经成了全世界最新的、最富庶的一片“无主之地”。
美国人十分关注事态的发展,因为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此类事件——在伊拉克、索马里、阿富汗、哥伦比亚、墨西哥、巴基斯坦和尼日利亚。“派驻地面部队”的策略对“全球化游击战”基本上束手无策。武装分子能够随时随地化整为零,换一个地方重新集结,顺便埋下许多路边炸弹对付美国大兵。
美国的军队已经分散在韩国、伊朗以及其他各条战线上,无法抽出兵力登陆对马岛。可美国拥有无比强大的空中火力以及精准的卫星定位系统,因此,为了平定这个崎岖多山的海盗岛,他们发动了猛烈的空袭,把岛上的港口、桥梁、发电站以及通信塔统统炸毁。
从此,对马岛陷入了深沉的黑暗和死寂之中——只有炸弹能够暂时打破这死寂。
在对马岛的这段日子里,让佐藤印象最深的不是炸弹,而是那一片深不见底的、时刻笼罩在她眼前和心中的黑暗——日本本土没有这种黑暗。无论是在南日本还是北日本,遭到破坏的电网很快就修复了。核灾难过后,国人的日常生活逐渐恢复,其光明和忙碌的程度已经赶上阿根廷了。可是对马岛从里到外依然是一片漆黑。
对马岛的黑暗是浓重的、压抑的、神秘的。没有霓虹灯,没有交通拥堵。没有电力,没有互联网。没有照明,没有供暖。没有银行和信用卡,更加没有护照。对马岛的海盗来自世界各地,无国籍、无政府的强盗,彼此间一言不合就拔枪相向。他们没有档案,没有证件,不用结婚,也不信仰宗教;他们没有警察和牧师,甚至连时钟也没有。
除了炸弹,对马岛上还遍布着一大群烧坏了脑子的瘾君子。无数小型快艇游弋在本土犬牙交错的海岸线上,船上的海盗有着不同的体形外貌,说着不同的语言。他们蜂拥上岸,抢掠那些宁静而富饶的小渔村,把能搜刮到的财物和能劫持的人质全部抓走。
对马岛上出现的全球性犯罪模式是崭新的,甚至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称。这就是佐藤所体验的对马岛——她在这里待的时间甚至比在名古屋那个沉闷的救灾办公室里待的时间还多。
“对了,我想打听一个人。”这辆改装的军车一边行驶一边发出“嘎吱嘎吱”和“哐当哐当”的响声。噪音中,佐藤对吉田说:“一个盲人,好像是个赌徒,也是个流浪的朝圣者。他经常在机电一体视像研究中心进出。”“哦,你是说那个可怜老头儿啊,大家对他都很熟悉了。”吉田紧紧抓住焊在丰田皮卡车顶的一根铁条,“他简直成了机电中心的管理员了。他们任由他随便出入,因为这人是瞎的,不可能偷储存在那里的贵重硬件。早在东京爆炸之前,他就住在中心里面。”佐藤听到这条重要情报,立刻警觉起来。“他在实验室里是个什么角色?”“什么角色?就是一个无助的瞎子的角色呗。”吉田耸了耸肩,“那个所谓的‘视像中心’据说是一家日本照相机公司的研发中心,可是我们都知道那是为了掩人耳目。很多古古怪怪的人在那地方进进出出……有外国科学家、军官、政客、银行家,甚至还有间谍和黑社会成员。这群人躲在那里不干好事。每个周末,我们对马岛的居民都必须招待他们,让他们喝得酩酊大醉,给他们在外面找小姐;有时候我们的人还亲自上阵服侍他们。可日本本土的媒体报道过这些事情吗?没有!完全没有!连一个字也没有提!”“我们妇女运动组织知道对马岛上有一个军事实验室。”佐藤驳斥他,“我们也知道日本自卫队违反了日本宪法。那时候索马里海盗袭击了日本船只,而自卫队诉诸暴力,通过某些可以让他们撇清关系的第三方代理,偷偷地在海外对袭击者进行报复。”吉田的脸色一沉。“你们这些女权主义反战分子,一点洞察力也没有,这就是你们的毛病!海盗也好,反海盗也罢,这两者根本就是一种对立统一的辩证关系!秘密地打击恐怖分子,这本身就是一种恐怖活动。长远来看,斗争双方最后都变成了一个样。你一旦摒弃了社会公义,那么剩下的一切都可以用利益来衡量了。”听完吉田的马克思主义学术演讲之后,佐藤很识趣地避开了这个话题。“我知道你的读者们一定很赞同你的看法。我想问一下,你能不能介绍我认识这位‘泽塔一号’呢?我需要跟他好好谈一谈。永井夫人说,每次他去实验室的时候,总会给人质捎去一些馒头和腌菜。既然他还懂得同情别人,证明这人坏不到哪儿去。”吉田不耐烦地点点头,斗笠一上一下地晃动。“对啊,对啊,我也采访过你那位永井夫人。你知道吗,她有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这人是疯的。”“永井夫人同情那些迫害她的海盗,这是宅心仁厚,你怎么能说她是疯子呢?”吉田弯腰解开小狗的项圈扣。“她当然是疯子!她自己就身陷囹圄,却整天为了关押在日本本土监狱里的那些海盗哭哭啼啼,这不是笑话吗?”“永井夫人是想促成双方交换囚犯,她希望结束目前这种双输的局面,她希望回去与家人团聚。对马岛应该与名古屋和平共处,虽然我们的首都没有了,可是我们依然是日本人啊。”“交换囚犯是不可能的。”吉田咧嘴一笑,坚定地说,“名古屋万一真的释放他们,那些海盗转头就跳上小快艇,去绑架更多的政客——他们当初就是这样把永井美惠子抓来的。这年头,哪有政府会笨到这个地步?就连你们那个可怜兮兮的临时小政府也不会这么蠢。”“虽然现在人质谈判进展缓慢,”佐藤强压着心中的激愤,“可一旦我们找到一个能做主的人释放了永井夫人,那么接下来的谈判肯定会进展顺利的。”“你省省心吧。”吉田嘲笑说,“这里只要冒出一个能做主的人,美国马上就用无人机把他炸死了。他们老是干这种事情。”“可是这个盲人海盗既然能自由出入关押人质的营地,他肯定有一定的政治影响力。也许他能够替我引见海盗女王喀德拉呢。很多迹象表明这位海盗女王喀德拉会对我的和平诉求做出正面的回应。”“枉你在对马岛待了这么久,竟然还有这么弱智的念头,真是难以置信。”吉田说,“其实泽塔一号根本就没有用。他的半个脑袋和两只眼睛都被一个手机炸弹炸飞了。他现在就是一个穷困潦倒、衣衫褴褛的酒鬼。还有啊,他身上臭不可闻!至于那个喀德拉,她哪是什么女王。这几个月来没有人见过她的踪影,估计不是藏起来就是死翘翘了。所以啊,你就别再想这两人了。泽塔一号早就是过时的旧闻了,而我今天刚刚得到一条重要线索,这可是一个惊天大新闻!我们今天要去寻找一个埋藏已久的宝藏!”这时,皮卡车经过一片乱七八糟的窝棚——这里是一个黑市。这些破败的小棚子总是难逃一劫,摧毁它们的不是风暴就是大火,要么是汽车炸弹,或者是无人轰炸机。在那里看铺的海盗也是清一色的穷形尽相,看样子就不会比他们看守的窝棚更长寿。
对马岛的海盗窝棚外竖起了许多纸板招牌,上面有各种手写的文字:英语、韩语、日语、汉语、马来西亚语、菲律宾语,甚至还有菲律宾的塔加路族语。他们贩卖的各种商品全是偷抢回来的东西——这个海盗社会的经济系统建立在赃物的基础上。
这里有成堆成堆的旧衣服,有二手的中国产皮鞋,有豆子、豆腐干、鱼干、树皮、块根、种子、油炸昆虫;有些东西只是勉强可食用:海藻、水煮芋头茎、用肥皂刷洗过的橡实。还有人往透明塑料瓶里塞满了湿锯末,从中养出巨大的木耳。
此外还有手工制作的自行车零配件,各种生满红锈的、无法启动的电动工具,手工编织的竹篮子,生锈的萝卜刨丝器,带长烟囱的小土炉子。有些神情阴郁的女海盗领着一群破衣烂衫的小海盗,正在卖一捆捆的燃料:干草、芦苇秆,还有小树枝。
再往前是一片相对较富裕的区域,这里有一些用刷白了的混凝土砖砌成的小屋子,里面卖的是从日本汽车上拆下来的零配件。那些汽车虽然废弃已久,却还能贡献出座椅、大片大片的玻璃窗、镜子、金属线绕成的装饰物、发动机做成的铁砧,还有用排气管消音器改装成的油灯。
他们的丰田车开始沿着蜿蜒的道路上山了。
吉田用臂弯夹住护栏,然后用双手打开一张发黄的老式方格纸,显然是从哪个笔记本里撕下来的。“你懂英语是吧?那麻烦你把这张海盗藏宝图的内容读给我听听,好吗?”方格纸上画着一幅地图,是对马城——一个沿着岛的东岸展开的小村落。这张地图极其详细,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弹坑和骷髅,还有许多潦草的英文注解。
“地图总是这么复杂。”佐藤边说边眯起眼睛,神情有点沮丧,“我认出来一些死者的名字,还有他们遇难的日期……这个单词是‘whacko’,英语里是‘疯子’的意思。另一个单词‘wacko’,也是‘疯子’,是另一种拼法。这里有一个‘wako’,这是日文罗马音的拼法呀。”“对,这地图是一个计算机视觉领域的天才画的。”吉田边说边用手指敲着斗笠下留着板寸头的脑袋侧面,“电脑黑客就爱玩文字游戏。对马岛断电后,计算机完蛋了,他们那些程序员的脑子里也进水了。我的这个线人于是开始吸食韩国快速丸,然后连续几天几夜不睡觉,画下了这幅地图。他当时手上除了铅笔和纸,其他什么也没有!”这时候,丰田车从一大片砖头和碎玻璃上面碾过,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这真的是海盗藏宝图?”佐藤说,“看起来是挺神秘的。”“哈哈,这幅地图现在归我了,只是我的英语不太灵光。”吉田说。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