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梦呓、野牛草与玻璃屋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2GI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老兵”泰勒听到了熟悉的电子音,却意外救下一名机器人少女;3个月前开始肆虐的病毒【电子梦呓】让好友小林与安德烈累得够呛;义体改造者【电子幽灵】的神秘消失,使他们不得不与”放克小子“联手,进攻一切真相的源头:业界巨头樋口集团的那间神秘【玻璃屋】……



正文:

电子梦呓、野牛草与玻璃屋起也名生歸之稱死,死生之分物大歸矣。?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空海《為酒人內公主遺言》I 凶日傍晚8点,泰勒抚摸着他脖子正后方的接口,在2番街踱步向前。他个子硕大,背头,面容机械般冷峻。暗红色紧身运动背心包裹不住大背阔肌和肱二头肌的金属光泽,人工肌肉轮廓有战场与人工斧凿的痕迹。轮胎压痕的碳纤维表皮仿佛代替了下颚的人工气道,一起一伏,啜饮着黑夜的墨汁。在这座新大阪城的副市中心,无孔不入的高楼顶层,水道缝隙中射出的各色照明,杂乱无章,收束舒展,成为无实体的触手。走上“梅田广场”的台阶,就能从腹中窥见城市体外心脏的全貌。港口处大过灯塔数倍,霸占了港区内海环岛的那栋建筑物,实在高得格格不入。AB两栋楼中横亘着透明的电子栈桥,像巨大化玻璃漏管管壁那样椭圆周正。整栋玻璃屋就是生存在“夜之海”中,名为【樋口集团】的大王乌贼。——那些灯光的触手从每一楼层的房屋中悉数射出,彻夜照亮港口那端的弧形夜空。佛陀,泰勒心想。目光仿佛要被吸进去。一整段白噪声预热,然后熟悉的人声跳出。他的思绪被插播的广播干扰。亲爱的顾客,选购VPLUS,取回嘈杂的世界中您的片刻宁静!(“お客様、VPLUSを選んで、自分に属する安らかをこの騒がしい世界から取り戻せ!)?源语言为日语的广播,透过骨传导直接在脑部接收前转换成纯正的英语,仿佛侧链压缩(Side Chain)般卡住底鼓,预先衰减了3秒正在播放的“新浪潮”音乐。他皱了皱眉头,一脸厌恶。樋口集团旗下子公司【樋口展望传媒有限公司】已经把“宣传用信息交互端子”普及到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除了广告牌,听觉广告也变得24小时连绵不绝,找准机会就插播。就像祖父时代看液晶电视中的肥皂剧一样,7秒的广告不多不少恰好触及底线。那个年代,还可以愤愤然关掉电视;如今的时代,大脑切断连线自身就化成一座孤岛。只要脑中安装着那些电子玩意儿,就必须接受巨头爪牙的霸王条款。这是他在前几天终于想通的道理。起因是宿醉,躺在“心斋桥中转站”的床上醒酒时检索《神秘东方词典》,映入眼帘的“神秘”哲理短句:有得必有失。泰勒的家--“心斋桥中转站”的起名来自帕索斯的《曼哈顿中转站》。这着实是泰勒的灵感一现,他在战后那段时间深陷迷茫与虚无主义,自诩为观望者,蜻蜓点水般地俯视世俗群像。可怜又老土。以至于之后几年的社会大变革,常被酒友安德烈与【霓虹夜游】酒吧的老板娘小林揶揄为垃圾中转站。那晚尤其特殊。与酒友痛饮了一整瓶“野牛草”后,他在“虚拟宿醉(Fictitious Hangover)”中突然从床上弹起,然后盘腿打坐,像禅师一样呢喃:悟了,悟了。受体模拟断片删除了那段记忆,这些都是他在醒后从安德烈口中听说的。人在改造中感受器多少会有损坏。市面上以私人医院为首,热衷于还原醉酒等虚拟成瘾性感受的附加套餐大行其道。人类自始至终就是自损而享乐的动物。泰勒的军用改造过程中强化了两倍“虚拟成瘾性感受器”,容易宿醉。亲爱的顾客……第二遍重复。泰勒闭眼忍耐。亲爱的顾客……第三遍重复。他睁眼翻转手腕,稍稍握紧拳头。那瞬间,他目光扫到左手腕部内侧嵌入式显示屏的雷达图,发现波动明显。那是在西南浪速区旧街市“放克小子(Funk Kid)”手中购入的旧时代日本产的情绪监测器。由于躯干改造程度极高,他在安装时毫不费力,放克小子如是说。循着电阻像电路图一样操作,端口笔直跳线到深层边缘系统(Deep Limbic System)与前额叶附近。现代年轻人可不玩这套。传输大脑数据到云服务器就可实时监测,何必在身上多动手脚。很显然,这只是退伍老兵,兼复古收藏者的闲时玩物。雷达图以符合人眼的24fps刷新率跳动,指针偏向“焦躁”。泰勒准备切断耳机传输。亲爱的顾客……第四遍机械式重复。请救救我……等等!他愣住了。用力锤了下自己脑袋,想确认是否是幻听。但下一秒立马醒悟。作为一位全身高度义体化的退伍老兵,在上战场之初,军事化改造就杜绝了主体幻听的可能性。那我刚才听到了什么?他疑惑。很明显那声“亲爱的顾客”下,有一段微弱的机械音,有一段被覆盖的波形!广播停止。他呆在原地,回过神来,已经穿过主干道的嘈杂人群。泰勒正直面着一座通体乌黑的零件加工厂,锈迹斑斑的大门严丝合缝地紧闭,没有轰鸣,四周静谧得听得到屋檐储水槽滴落的水滴声。绝对没听错!泰勒对自己早已与电子单元融合的视听觉细胞报以百分的自信。那是能直接入侵到脑中的电子音!这么多年过去,他再一次听到了。此刻,他明白自己必须立马搞清楚状况:这很可能与他追踪至今的那个“人”有关。每一丝线索都必须牢牢抓住。好在,为了弄清深度睡眠时分电子脑的无意识脑映射,人脑梦境在微型芯片操作下的具象化过程,与多频段电交融的睡眠发声,也就是最近几月大规模流行,这个季度最恶名昭彰的入侵,自我复制型病毒,亦或是纯粹的产品漏洞:【电子梦呓】(Electronic Somniloquy)。他开启了全天候的脑内录音。他试着打开便携音频处理器,不断调高EQ,降噪,再平衡音平。3分钟后,他把真人广播与那段微弱的机械合成音成功剥离。果然。和当时一样,泰勒确信。那段波长是能直接入侵脑改造者的特殊合成音。他深吸一口气,并没有放松。眼神空洞,仿佛藏着不可逾越的绵延的山峦。他明白自己必须再次揭开那个深邃伤口进行比对。甄别两段合成音是否使用了同一个种音色库。如果是,那他就离人生目标更近一步:无法浇灭的复仇火焰5年间未曾停止灼伤他的胸膛;与此同时,他又极度害怕直面那体味过无数次的7分半钟。他试图将战争前夜的最后一晚,黄金海岸的热带夜,迷小姐最后的呼吸,从储存器中抽取。那段记忆中,记录有3秒杀人机器的电子合成音。最后的黄金年代,沙滩黄昏,海边公寓的阳台,那副漆黑的金属躯体没有一丝智能,像一把生锈的铁锯。它将手臂生生插入躺椅上迷小姐的胸口,再抽出,血液混合着机油味瞬间弥漫房间。它转过头,看着泰勒。眼神没有聚焦,像在检索什么。随后,电子音组合出成一句东方偈语。哀哉哀哉复哀哉。它的嘴部扩音器没有丝毫颤动。像练习了无数遍,这个声音直接在泰勒脑内响起。泰勒晕了过去。最后一眼,看到那块钢铁和他以相同速率失去平衡,轰然倒下。他不敢再回想细节。泰勒回忆起了室内吧台波西米亚风的吊灯,墙上的捕梦网,茶几上的三束西洋蜡烛,阳台外侧被最后一抹夕阳掠过的第三根栏杆,远处随风轻轻摇曳的椰林,迷小姐苍白的嘴唇。但那块废铁,那个杀人机器却像被抹上了一层厚重而褐色的蜜:他看清了它大臂与小臂间每个泵与连接装置,看清那对充当双眼的变焦镜头的焦距范围,甚至看清它嘴部的蜂窝状扩音器内的构造。但是,它整体的样貌像在茧中一般扑朔迷离。而就在刚才,他接收到了一段相同性状的电子合成音。泰勒抬头仰望光污染而亮如白昼的夜空,屏息凝神。“该放手了。”安德烈一直说:“和早该删除的错误日志一样,战前的深情,对于退伍老兵来说是慢性毒药。”他自己也不明白。战后苟存的高度义体化人类,妄图与深情共存的意义何在。但他忘不了被金色夕阳温柔抚摸着的迷小姐,望向他的最后一个眼神。他依然下不了手,来清除她夜夜的枕边呢喃。此时此刻,他甚至想把自己打晕,来阻止这种精神自残行为。或者希望发生一场爆炸,让他找回片刻义体人类的生存幸福感。于是他有意识地让自己放松,开始想点最近的好事。“喔,你看他又虚无了。”他想到3天前喝着“钱柜”威士忌的小林小姐的调笑。想到1天前放克小子引荐他去的那家义体修理店。“电子幽灵。”放克小子故作神秘,在泰勒耳边说:“店主没有躯体。我是说,机械和血肉都没有,因为战争。”他的意识有幸被友人保存,战后传输到局域网。那天,店主,或者说那段数据操纵着布满灰尘的设备给他注射放松剂,为泰勒手臂的局部中枢芯片写入了一些自主防御程序。又想到今天上午安德烈通过接口传给他的,能够暂时缓解电子梦呓的镇定剂。他需要压缩后整整两倍的剂量。所有的记忆数据都乱序地如潮水般涌来了。他下定决心打开那个柜子。“啊啊啊,救命啊!”真实的叫喊声打断泰勒的思绪,这次是真真切切从面前的工厂中传出的。“救命啊,有人吗!!该死的机器杀人了!”“来人啊!机器暴走了!!”接连不断的叫喊袭来。但除了泰勒,旧工业区的小巷中没有一个人影。杀人机器!泰勒花了将近1秒钟来理解叫喊声的内容,这一瞬间他汗毛倒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要是他的皮肤还健在的话。他立马把脑袋凑近那扇钢铁大门,试图听到些什么。喧闹,男人的怒吼,惊惶惨叫,然后是血肉之躯被摔在水泥墙上,脊柱碎裂声,下一秒归于静谧。屋外的水滴与屋内的液体滴落声此起彼伏。泰勒没想到这一切都在2分钟内完结。来不及了!他紧张起来,用最大的力气把大门掰开一道细缝,然后弹出右手大臂人工肌肉组织包裹下的六角钢撬棍,左手握持卡住门缝,手臂局部芯片自主反向用力推进。开出足够缝隙后,泰勒双手抓住两端,一把拉开。几秒钟前发疯般敲打大门的血肉之躯,就这样径直倒向泰勒。他应急往后一缩,再一次带开大门,尸体噗通倒在脚侧,但背心依然被温热的血液浸透。大门敞开,屋外的人造光源一秒霸占了整个加工厂仓库的内部。老兵的素养让他第一时间开启夜视。奇怪的是,环视四周,除了左手边被好像被生生嵌在墙壁中的另一具尸体尚且温热,偌大的空间没有任何发热,发光物体,与丝毫生体反应。泰勒循着血迹向深处走去,寂静无声。除了呼吸间感受到的潮湿与飞舞的尘埃,一切都像未曾发生过。一步,两步,三步。他循着光照的直线深入仓库,影子被笔直拉长。依然什么都没有发现,因为仓库的尽头是一堵水泥墙,没有打斗的痕迹。忽然,右侧阴影里反射的光亮引起了泰勒的注意。侧目看去,角落里是一把铁锈椅子的形状,椅背后垂下了两束断裂的锁链。不好!泰勒反应过来的瞬间,左手臂的防御程序侦测到急速接近反应,迅速控制改造得最坚韧的手肘抵挡到胸前,下一秒剧烈的金属撞击声与电火花让他惊吓地连连后退几步。无法追踪到的高速移动,那个影子一瞬间又隐藏到左侧墙角的黑暗之中。泰勒抬起手肘,碳纤维表皮被切割了三刀,最重的一刀甚至伤到了人造肌肉。这绝对不是人类的速度与力道。现在这个仓库里存在的绝不是一个未改造的人类。四周空气没有一丝发热迹象,很怪异,甚至可能就不是一个人类。杀人机器!泰勒的脑子里嗡得一声,又浮现出那个被马赛克覆盖的黑色机械躯体。左手腕的情绪监测器雷达图,最上方的一角直直地指向“恐惧”。但他必须弄清楚这一切,真相似乎就近在咫尺了,就算死也要抱着真相死去。他尽量不发出声响,以每秒10cm的步伐走向左手边阴影的角落。请救救我……那声音又开始在泰勒脑内响起。请救救我!请救救我!请……“别烦我了!”泰勒将右手紧握的六角钢铁器用力掷向黑暗中。锵!锵!两声落地声。一道闪光,钢管被生生劈为两段。请救救我!请救救我!泰勒切断输入流,但是那个声音丝毫没有停止的意向,反而像套上了无数层压限器与混响直逼人心。浑厚浓重撕扯得要让他几乎呕吐。泰勒不得不把头稍稍低下,恢复迷蒙的心智。它又急速接近了!那道闪光像猛虎扑食一样直直朝着泰勒的脖子劈砍过去。接近泰勒耳边时甚至劈砍出了断裂空气的啸叫声。左臂的反应已经迟钝,泰勒眉目之间尚无表情,似乎才刚要抬头。咔!普通刀刃冰冷的触感,切入大动脉位置,但并没有任何液体流出。泰勒乘机左手用尽全力,一把钳制住眼前的人形机器的脖子,右手拔出后脑勺的传输线,快速对准怀中机器的后脑勺插口插入,那个机器肆无忌惮地挣扎,似乎真的能够感受到痛苦似的。不到半分钟,就像人一样沉沉睡去。泰勒冷静下来,拔出脖子中卷了刃的厨房菜刀。它不是被人操纵着,泰勒一开始就明白。他无法骇入这具机器的每个中枢,它根本没有被开启任何一个网络端口。至少从进门开始,它就是个独立的野兽,以生命体自发的运动轨迹与行为意识为基础,以自身存活为要务,对任何侵犯它的物种肆意吼叫。猎杀野兽时需要的是诱饵,与整整两倍剂量的电子镇定剂。泰勒边从腰间拿出手机准备拨打港区警署的电话,边盘坐在地上,打量着躺在他膝盖上的女性外形机器人。20出头女性的体态,168cm的身高,表层的瓷白漆面都已剥落。左臂与双腿关节处的玻璃保护罩都碎裂。泰勒抓起它的右手,用力扭动,没有机油的指关节发出金属与胶体摩擦的艰涩紧绷声。这时他才发现,这个机器人身上系着一条围裙。泰勒放下手中电话,试图将它翻过身来。断线的机器就像人醉酒一般,失去控制,再轻盈的材料构成的躯壳都重如顽石。他索性把机器人甩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面,自己先站立起来。接触地面的瞬间,从它腹部掉出了一把特质钢菜刀,刀口银灰,是日式刀具的上等品。泰勒顺势抽下那条米色围裙,上面有着一行印花字样:【霞】家政机器人售后服务中心大阪分部。地址下面是一个大大的粉色笑脸。不会吧……泰勒表情严肃起来。握紧手头的电话。事实上,骇入机器人作案的事件十分常见,公安甚至在4年前重新调配组织了一个重案课专门打击操纵性质的机器人犯罪。但一具普通,甚至有些许破旧的家政厨房机器人,在未被任何人操纵的情况下,连杀了两个人类,这实在不同寻常。这绝对不是犯罪可以概括的。泰勒明白事件的严重程度,必须马上联系警署的人,自己有责任在原地待命。请救救我……那个声音又出现再他脑中。怎么可能!这机器人已经休眠了,这声音到底是从何处来!泰勒突然愤怒,抓住女性机器人的双肩用力翻转,它的样貌赫然映入眼帘。泰勒的瞳孔瞬间收缩。那副破旧的机械躯壳上,迷小姐淡漠萧索的双眼直勾勾望着他。Ⅱ 心碎莫吉托“您好,我是VON14型家政服务型机器人,欢迎您选购本公司产品。请连接我的发信器进行服务中心属地·所有权匹配,谢谢配合。”“你说它觉醒了,怎么可能。”小林小姐摇晃着手中的高球杯:“你知道,从我祖父那时候起,所有的觉醒到最后都销声匿迹,全世界的媒体都一个德行。”“这不是重点!”泰勒突然怒吼:“你看它的脸,它的眼睛!”“冷静冷静,你才刚被维修好,机械生化人。”小林小姐把“性感海滩”小小抿了一口:“它长得真像迷小姐啊。”假想的杀人凶手一瞬间变成自己挚爱的模样,像是古代神话中的一种魅惑。泰勒最后还是没能拨下那通电话,他端详着机器人的脸无言。最后,他用受伤的左手小心翼翼地抱起它,将它扛在肩头连走了4个街区,来到放克小子家里。肌肉重组维护与机器人的拆卸修理花费了3天整。“给我点反应,别再看着它了。”小林小姐有些烦躁:“它要是人类早害羞了。”“你知道放克小子和我说了什么吗?”泰勒发现小林眉间闪过一丝紧张。随后她优雅地放下酒杯,沿着吧台走到里侧,高跟鞋在木质地板上踩出哒哒的响声,酒红色天鹅绒长裙摩擦这小腿侧发出沙沙声,脖子上戴着的纺锤状项链摇摆不停,灯光下散发铋氧化后的蓝紫光辉。像是在和阴郁的空气合奏。“说之前先喝点什么?”“莫吉托,把朗姆酒换成伏特加。”“还是野牛草?”“必须。”小林转身拿酒。“先来杯纯的。”泰勒把住杯子,看着小林小姐熟练地倒酒,眼神却还是游离在身旁的机器身上。随后,泰勒用下巴指了指身旁的机器,“我在和它战斗之前,听到了那个声音。”泰勒深吸了一口气:“和迷被杀时候一样,直入脑海的电子合成音。我本以为是这样。”小林耸耸肩,玩味地笑笑,拧好瓶盖:“你是说,它就是当年杀了迷的凶手,甚至把迷的面容记录下来,在战后改造成女性混入家政公司,成为一名机器人员工。最后,恰巧被你遇到,利用迷的样子来博取同情。”“真是精彩的机器生涯,不过刚才的系统语音可没直接入侵你的脑子吧。说不定它现在装作没有智能,心里正在盘算下一秒如何一击毙命,拿日本菜刀插进你的人工气道呢。”“你能听过把话说完吗。”泰勒一脸冷漠。“你继续咯。”小林低头拿出一颗青柠榨汁。“你知道,能直接入侵脑海的声音并不多。”泰勒顿了顿,把那杯纯正的伏特加一饮而尽:“那些躲在黑暗中的天才黑客,可以骇入生化人类耳部的局部芯片,把他们嚣张的挑衅,或者一些暗语加密成电子音传输到你脑子里。”“那些都是需要改写和传输的,想要在你脑内同步播放必然有延迟。首先,我有足够的自信察觉到自己是否被骇入;其次,我可以关闭所有输入装置。”“喔,这么说,这个小姑娘对你大脑的入侵是实时的,而且你没法阻止?”小林把薄荷叶的铁罐从柜下取出。“事实上,是的。”泰勒叹了一口气:“准确来说,不是对大脑的入侵。是一种失礼的求救。”“此话怎讲?”小林尽可能流露出好奇的语气,但也没停下手中搅拌的活。“我左手臂的芯片在事发前1天被【电子幽灵】输入了些自主程序。就是寄宿在局域网上的那位,你应该听放克小子说过。”“他可忙着倒卖那些稀奇古怪的上世纪玩意儿,不常来这里。”小林握持细长金属棒,没有停下搅拌:“但确实听安德烈来喝酒时这么和我说过,他说放克小子终于说服你去把你这身废铁更新换代了。”“别讽刺我。我是怀旧主义者。”泰勒瞪了一眼:“这是个绝望之人的小把戏。直接对我大脑的入侵我自然能拦截,它瞅准了我手臂局部控制系统更新后的漏洞。”“那是一种远超于机器的力量,我在走出2番街后就被直接入侵了手臂,给我植入了某种电子致幻剂后切断我手臂的感知系统,随后关闭了所有端口。在之后的打斗中我在可以自如控制左手,自然没起疑心。不过,带着这个铁盒子实在是高风险的举动:电刺激顺着这个上世纪的产物毫不费力地传到我的前额叶皮层,刺激了我的情感中枢,加速我的不安。”泰勒愤恨地举起手臂,展示那个老旧的情绪监测器。“在我想骇入给它注射镇定剂之前,我已经沉浸在了物理性的幻觉中。间接情绪障碍给我带来了目的性的幻听觉和幻视觉,我认为我听到了机器的呼救,在处理剪切,提取,分离的工作,我被无形中吸引到那个老旧仓库。事实上,它从始至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不管是合成电子音,还是系统语音。”“真机灵。”小林奖励似的给了机器一个眼神。“这事儿维修的时候我才发觉,在试图比对两段电子音的时候。你明白,我需要多大勇气重新打开那段记忆。”“真是辛苦你了。”小林再次把吧台顶架上的倒置的伏特加取下,摇晃了一下。瓶身内的透明液体被酒吧复古的波西米亚编制吊灯映射得流光溢彩。“我清楚记得我把它的声音提取出来了。结果,你知道吗,再调出音频时,那段录音里空空如也,除了那该死的听觉广告。”“也就是说,这次你之所以听到声音,并不是和当时一样被特殊波形入侵了电子脑,只是被事先写入目标行为的电子致幻剂给骗了。”“那么换句话说。要是你不出现,它因为杀人已经被逮捕报废了。”小林忍不住笑了:“这姑娘成功引起了你的注意,让你从各方面救下了它。”“说的轻巧。作为一个服务型机器人,你知道我在找到它之前,它已经徒手解决了两个人类吗。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幻觉。”泰勒眼神严肃下来:“这可是两桩倒霉事:首先,我还是没能报仇解脱,还得在这人间游走;其次,我们似乎惹上了更大的麻烦。就像我刚才说的,你现在还觉得它,一个机器人,没有觉醒吗?”“你的思维没有随你的年龄变老。”小林用母亲般的目光看向泰勒:“不是有更蹊跷的事儿吗:这个小姑娘和迷一模一样,甚至利用你的弱点来吸引你靠近。难道比起虚无缥缈的机器觉醒,你不觉得是有人已经把你的底细完全调查清楚,然后在背后用特殊技术操纵了它,就为了引你上钩?”泰勒突然被揶揄幼稚,瞬间无话可说。“说不定你才是猎物吧。”融入苏打水中的伏特加泛起气泡。小林放下手中的活,眼神陡然冷峻。“薄荷叶不要放了,加点柠檬片。”泰勒提醒。“行吧,我只是想让你更加清醒一下。不要被世俗迷惑了心智。”小林紧闭了双眼,对着虚空递出“野牛草莫吉托”:“迷已经走了。就像被射杀的最后一只旅鸽“玛莎”,她们都这么独一无二。”“当下首要任务,是把这个机器物归原主。至于是否是觉醒,给它的原厂和警署定夺吧。”“它指定被报废!我唯一的线索就断了!”泰勒握着高球杯:“再说,我已经琐事缠身了。警察马上会发现那起事件,如果那不是幻觉的话。我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是一个心怀不轨的从犯!”“你瞧,8天过去了,新闻里可没丝毫动静。你完全被这小姑娘耍了吧。”稍稍泛黄的浑浊液体被泰勒几口就饮下,然后沉默良久。“还是一样的味道?”“心碎的味道。”“记得战前的老派古巴风格酒馆吗。就像书里写的,海明威中意的哈瓦那小酒馆。”小林得意的笑笑:“那时候这杯莫吉托可是招牌。”“想叙旧可以等到所有事情解决之后。”泰勒直截了当:“我们在那间酒馆认识,对吧。这我记得很清楚。可惜你知道的,作为军人,内战结束后,我的战前和战时记忆被军方按照相关程序抹除了一部分。所以,很多事情我等于是初次听说。”“但我可丝毫没忘记迷的任何一个细节。”泰勒像例行公务一样补充。“所以,我的意思是说,你可以参加我们这片儿,每周五的战后老兵联谊俱乐部。他们最近在向新政府申请和平游行。现在他们都对反抗军的的强制性记忆删除条例颇有怨言。”“他们的家人大多都在4年的地区性暴乱中丧生了,他们不再需要服从一个针对旧政府的战时安保条例。甚至不需要防止PSTD,现在的电子药物治疗能马上改善状况。”小林为自己到了杯冰水,举杯:“找回战前的温情,供他们余生虚度光阴聊以慰藉。是一种自缚的解脱。”“我对那可没兴趣,我一点都没忘记迷。至于亲人,说老实话,我已经毫无记忆了。我记得我出生在贫民窟一样的地方,周遭都是废弃的铁块。武装组织朝着那些挣扎着悲鸣,手无寸铁的人无情扫射,甚至还开装甲车来。有人用力抱着我,可能是我的妈妈。这些记忆都在我第一次脑改造的时候丢失了。”“孑然一身的机械生化人。”小林投以一个玩味的笑容。酒吧内灯光暗淡下来,吧台一角的西洋蜡烛燃灭了。打造成迷你钢琴模样的全息唱片机,弹出了博兹的成名曲【Miss Riddle】的第一个音符。突然,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有人来了。熟悉的喘气和步伐,推开门时发酒疯一般粗暴的动作,巨大的能力藏在他瘦弱的身体里。安德烈。“啊,欢迎光临。中年失意酒鬼黑客。”小林咋舌:“今天来请刚出院的酒友和他的小女友喝一杯?”“大事不好了。等等,这个女机器人是什么?”安德烈夸张的语调实在不常见。“你朋友的新女友。他终于对机器下手了。”“安德烈你继续说,她醉了,别听她胡说。”泰勒用双手狠狠握着安德烈双肩,示意他。“刚说到哪儿了?啊对了,我今天中午刚醒的时候……”作为战后认识的酒友,安德烈自然没见过迷的样子,甚至不知道迷已去世多年。不然他指定发现这机器的面容与他揶揄的“深情”前女友一模一样。最初的那段时间,泰勒在这间酒吧发现了烂醉的安德烈。伏特加一杯杯地灌,连续一周他都醉到深夜。那时的安德烈因为战争穷困潦倒至居无定所,衣衫褴褛头发盖过肩膀,脑后的外接端口的16个触点全部磨损,一个典型的失意中年人。但他只愿意把不多的钱投入酒杯中。受不了小林每天的臭脸,泰勒主动把他带回了“心斋桥中转站”。那段舍友时光,午夜时分的泰勒的秘密被他装醉的套话套得一清二楚。但当被问到为何分手,又每每缄口不提。事实上,深夜的安德烈是最清醒的。他应该有所察觉。“【电子幽灵】死了!很可能是永远消失。”安德烈放缓了语气:“每个端口都搜索不到他。他盘踞在局域网络上的那段代码消失无踪,电路板上检测不到他的电信号。放克小子给我来了信息。”“这么突然?”泰勒没有流露出特殊的情感。安德烈叹了一口气说:“这该死的世界,能活生生把人杀死两遍。”“能具体说说吗?我的情报网可以帮忙调查。”小林小姐转过头边洗手边询问。泰勒不置可否。对于一个失去血肉的虚拟灵魂,他都无法认同其作为人的身份。“你确定他消失了?”泰勒招呼安德烈坐上转椅:“一段栖息在数据里的灵魂,是否真实存在都要打个问号。结果你们都这么相信他曾经活过。”“我也有些怀疑,但放克小子对他的存在深信不疑。”安德烈指指他的后脑勺:“其实,他的技术真的不错,最尖端的AI都没法帮一个黑客如此深度地维护植入型硬件。”“这很正常。我还见过反向操作的。”小林憋不住笑出来。“什么意思?”泰勒与安德烈双双把目光投向小林。“没什么。你们继续,哈哈。”小林把手擦干,拨弄了下鬓角的卷发。“这可是一起无法定罪的杀人。警署的人没法插手,甚至没法检查尸体。我们得赶紧找放克小子商量下对策。”安德烈接下话头催促道。“我得把这个机器也带上,说不定和它关系重大。”泰勒提议。“你把它放在我店里好了。秘密会议不需要闲杂人等。”小林连忙阻止:“还是个不知道底细的机器人。”“小林,我得带着它。”泰勒双眼注视小林,眼神中饱含了复杂的情感。“好吧好吧,当我没说。”小林耸肩摆手:“但是你得把控制权匹配给它才能完整启动它不是吗。你可没有官方的激活设备。”“这难不倒我。”安德烈立马把连接线插入机器的后脑勺:“我在战前可是圈里闻名的天才程序员。等等,哇哦,这机器可真够老的。”小林顿时没了话说。他与泰勒相望无言。“你们想怎么做都可以,我可阻止不了中年男人们的冒险情怀,只是……”小林彻底屈服了:“你得把这个带上。”不知何时,她从柜中柜中掏出一盒被老旧信封包裹的四方形物体,小林凑近泰勒耳边,把它塞进泰勒手中:小声说:“泰勒,我替天国的迷祝你好运。”“这是什么?”“你现在不需要知道,赶紧收好。”小林恢复了笑容:“在你陷入虚无时,打开它。”“它会帮你看清世界的真相。”III 暗流?汉密尔顿在会议厅抽着雪茄悠闲踱步,一边接听了屏幕另一头营销部经理的例行工作汇报。“我们的新商品投放入市场已经两周了,在宣传活动方面,集团批下占大头的支出是听觉广告。” 汉密尔顿舒展紧皱的眉间 :店头与网络订单水涨船高。这说明什么?这是集团对我们的认可。我们是樋口集团最大的子公司,他们在港区的研究所工厂做得再大,我们依然是他们占领国内市场的利剑。”“虽然您是我的上司,但是我要指出一点:最近收到不少人反映,我们在听觉广告的配信方面做得太过火了。”“听觉广告扰乱了他们的每日情绪建设。我是说,靠建立基站实现的半强制性的抢线插入,只能让潜在消费者不堪其扰,不得不暂时关闭接受装置。”营销部经理波特强忍着怨气。“哼,别给我汇报这些,这些无知的下等生化人。” “那是他们根本买不起我们的商品与服务。如果我能进入新政府的立法会,我一定要把商业广告准则改一改。”“直接入侵那些猪猡生锈的电子脑,让他们再也关不掉!”汉密尔顿倚靠在真皮座椅旁的黄金狮子像旁吼着。“您在上次的大众会议上也是这么说的,现在樋口集团操纵广告控制电子脑的谣言已经传遍了其他公司的高层,不出几日也会变成坊间传闻。作为下属的我虽然无权利,可您如果执意这么做,触犯的不只是商业广告竞争条例,这是改造人安保条例的范畴。就算您是我的上司我也绝不认同。汉密尔顿先生,我们不是蜗居在垃圾场中整日盯着电脑的蛆虫黑客。”“我就是说一说嘛。我可不会触犯法律坐牢。天地之大,还有这么多可以享受的东西。” 汉密尔顿放松了语气,他性格暴躁,但也精明,伤害手下的忠诚心百害而无一利:“说老实话,我们根本没那个技术。总之这个季度的宣传任务顺利完成,也是你带头的部门的功劳。再说,母公司既然给我们拨了更多款项发展这技术,甚至下了年度指标。这是什么,这是说明咱们的决策准确无误!”“所以对于这次的市民反馈,您觉得需要对【VPLUS型安保机器人】的听觉广告投放频率做什么调整吗?”“调整?别开玩笑了。说老实话。”汉密尔顿声音低沉下来:“建设交互端子来传播听觉广告这东西,当时的策划书确实是我写的,但我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被董事会通过。”“这是上级的意思,知道吗?加大力度。不要管那些狗屁的下等生化人,我们的安保机器人可不会在意听觉广告的多与少。”汉密尔顿停顿重读:“这个时代,那些惜命的富豪可没落魄到买不起咱们的智能识别服务。注册识别了自然能免除广告的叨扰。”“这是个伟大的技术发展!不是吗?大规模,大范围的配信又能以个人为单位识别。就像祖父时代的流媒体综艺,只有贫民才买不起VIP跳广告。很可惜,他们也不是我们的目标客户。”“您说的是,我等会儿将这个月的业绩报表传到您的邮箱。我去处理表格先离开一会儿,失礼了。”波特像泄了气的皮球,匆匆切断连线。“这个家伙。”汉密尔顿有些生气的在玉瓷缸中掐灭雪茄。汉密尔顿心里十分明白,至少在这片国土,未来的十年,科技才是一切。但他深知,即使如樋口集团这般领头羊级别的集团公司,也研发不出通过广告发信器,就能入侵人脑的超时代技术。所以我的决策毫无问题!他用力面对虚空拍了下桌子。“港区研究所的室伏教授 ,亲自来找您了。”女秘书敲了两下门,在外面说道。室伏?那个生体化学部的总教授?他来干什么。汉密尔顿心中顿生疑惑。不过他最近好像颇受CEO青睐,可能是上头派来视察的。“赶快让他进来。”汉密尔顿边说边向门口迎去。“好久不见,上次遇到您还是在中央区的大众会议上。”室伏风尘仆仆走来,面带微笑:“您的言论让我记忆犹新。”汉密尔顿内心瞬间阴沉下来,但还是保留商业笑容:“这次您来有什么指教?”“您最好收敛下自己的坏脾气。”室伏没有好气的说:“我几个月窝在实验室,也听说了您的所作所为。这些虽然是谣言,但对我们公司的发展绝对没有好处。”“您说的是。但是您是搞科研的也许有所不知。”汉密尔顿露出高傲的表情:“有些时候,有意识性地传播谣言,是对竞争对手的一种震慑,也是对吸引大众目光的一种手段。作为媒体广告公司,腹背受敌的时候需要破局。”“再说,谣言是能自行消化的。而能够在广大消费者脑中不被过滤掉的,只有樋口集团四个大字。”“我说不过你。你为公司的贡献我自然有目共睹。”室伏叹了口气:“这次来是有另外的事要请教你。”“愿闻其详。”汉密尔顿捏了把汗,但对于混迹实验室的书呆子,他也有自信在几分钟之内转变话锋。“你知道电子梦呓吗?”室伏恢复了研究者的语气:“最近几个月盛行的系统故障,发生在电子脑深度改造过后的群体身上,最初我以为可能是哪个黑客搞的鬼。但是。”“但是?”汉密尔顿对这位学者突然严肃的语气有些许不适应。“那绝对不是系统故障,我昨天搞明白了。”室伏深吸了一口气:“能够让改造过电子脑的人类在深度睡眠发出低语,有少数人出现了暂时控制不了义体的情况。更像是【病毒】。”“听传闻说是这样。”汉密尔顿耸了耸肩:“改造人说梦话,哈哈,真是让人恼火的小把戏,不是吗。”“但那绝不是病毒。”室伏瞪大了眼睛:“你仔细想,他的传播最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哪知道,网络新闻报道似乎是3个月前有所动静。”汉密尔顿给自己倒了杯水,径直躺倒在真皮椅上。“它的传播方式和病毒有相似之处,模型呈现一般病毒扩散叠加的传播方式,周期不等,但病毒只是个障眼法。”“我就直说了。我以各种方式找到了1000多位样本,从10年前大规模贩卖芯片时招募的测试版本芯片志愿者,网络牛仔,义体倒卖者,深度虚拟酒精中毒者,到3个月前发布新版本的试用者,范围在西区至港区所有在住者抽选。必要条件是3个月前至今有过一次发病情况。我以体检为由重金召集了他们,在研究室对他们进行硬件检测。”“他们来自各行各业。你懂的,有许多人并没有在我们的客户名单中。他们在黑市市场购买芯片,找那些地下医生植入。但实际情况是,他们都是深度改造的电子脑,移植在情绪处理中枢的局部芯片,皆出自我们公司。”“你是说有黑客瞄准了我们产品的漏洞,想继续闹大然后联系媒体搞垮我们的声誉?!”汉密尔顿瞬间弹起来:“这可不行,我得赶紧向上级汇报!”“别整天想着自己的饭碗。”室伏紧靠着墙壁:“这只是其中一个可能性。”“难道还有别的可能?!你等着,我这就派人去调查,把这可恶的黑客、躲在角落里的蛆虫揪出来!”面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的汉密尔顿,室伏摇了摇头。“10年前你还不在,但也好歹动动脑子。你真的觉得世界上存在能够跨越一场战争,写出针对我们所有版本产品的指向识别病毒的黑客?实话和你说吧,战争期间研究所被迫关闭,我的同僚也死了几人,源代码早就遗失了。也就是说,战后我们开始贩卖的新商品的几千万行代码,都是新一届的年轻人的杰作。这些商品除了樋口制造,内在毫无关联。”室伏没有喘气继续说:“我接下来的要说的话希望你能一字一句听清楚,这也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之一。”汉密尔顿咽了一口唾沫,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我对每个样本都进行了构造化采访。得出了更惊人的事实。”室伏顿了一顿:“他们发病的周期不等,但间隔都按周为单位,发病时间为夜晚8点-10点半。”“我以为什么大不了的,这很正常嘛。”汉密尔顿松了口气:“这才是病毒说的佐证吧,我祖父那个年代,定时发作的病毒就已经大为流行了。只能说明那个黑客技术高超,但是思想老套,哈哈。”“你没发现什么异常吗?”室伏挑了一下眉毛。“没什么啊,这太正常了。我说你是不是整天对着那些电子玩意儿,得了疑心病?”“你们的基站建设区域是?听觉广告的播放时间段是?”室伏撩开自己干枯泛白的头发,整了整实验服的衣领,干瘪的嘴唇露出一个笑容。“西区,浪速区,中央区到港区都有依法安装交互端子。时间段是每周五的夜晚8点-10点半……等等,这不可能!”汉密尔顿急了:“我们可没在广告里夹带私货!”“你也知道,这世上哪有听个广告就被入侵大脑的道理?!有这种技术的人早就把社会闹翻天了!”“你冷静下,我当然知道,广告公司的技术部,没有那么大能耐。”“我最初怀疑研究所有内鬼,但研究所只有从别处跳槽来的技术人员,剩下的都是战后的年轻人了。在这个研究所呆满12年的人,只有我。”“你是怕最终被其他人怀疑到自己头上,就事先来找我坦白来了?”“我可没有几成把握你会为我保守而不告发我?况且我们共事也有2年了,我完全了解你的性格,你是个丝毫藏不住秘密的人。”室伏鄙夷地瞪了汉密尔顿一眼。“这也是我真正来找你的原因。我是来告诉你关于母公司CEO的事儿的。”“你和CEO果然走的很近。”“何止近,我知道他的一切。但是在说之前你要和我定个约定。”“说吧,看来今后我得好好讨好你了。”“过不了几天,会有姓小林的人派营销部的部长波特带话给你,我现在把资料传给你。”室伏一瞬间连接上会议厅的大屏幕,展开文件:“她全名叫小林那由多,是我的亲生女儿。不论她说什么,尽量满足她。”“那她要是想干损害公司利益的事儿呢,这可不行。”“你可以先不答应。等我说完再做决断。”室伏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伙子,你确实是个成功的商人。但是公司这次的生死存亡也与你息息相关。”室伏凑近汉密尔顿的耳旁:“现在的CEO,不过是个傀儡。”“真正在发号施令的,是【阿弥】,一个AI。”“和那些三流小说里不同,祂是真正的觉者。”“而我,既是祂的创造者,亦是祂的囚徒。”IV 蛰伏“玻璃屋?”泰勒躺在破旧的沙发上闭着眼睛发问。“没错,那就是港区中央环岛的樋口集团的数据库储存地。位于大阪湾水下负2层,被聚醚涂层完整覆盖,使用海水冷却,通过纪伊水道向南部辐射。没人知道他的入口,除了现任CEO樋口元一。”眼前回应的男人钢制口罩遮盖了半个面部,上身是发亮别致的粉色衬衫,黑色波点背带裤搭配着亮金尖头皮靴,却披着一件机能风黑色大衣。哈登爆炸头搭配他黝黑又油亮的皮肤,就像是几个世纪前穿越来的美利坚歌手。但是仔细观察不难发现。那是一具和泰勒一样,完全改造的肉体。薄衬衫下是浮夸又闪烁金属光泽的皮肤,双臂与胸部弧线状肌肉呈现荧光蓝色延伸到脖颈,宛如透明的果冻,人工呼吸道内部的构造清晰可见。极致对立的审美像机械上帝刻意的造物。“关于【电子幽灵】的事儿,我有话要说。”放克小子切入正题。锥形旧屋中,三个男人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女性机器人被放置在墙角,随意倚靠着木纹床柜。楼顶的夫妇似乎在吵架,一阵尖锐的叫喊声与踏地板声,3秒钟的震耳欲聋,墙壁剥落的青色涂料簌簌掉落它身体上,柜中的相框被震落到白木地板,发出一声清脆的“咚”,最终熄灭。司空见惯一般,这声响丝毫没有影响到三个中年男人的踌躇满志。它把相框拾起,用无名指指尖对着相册接口供电,就像一切都是它的过错。“啪!”老旧的全息相框亮起,黑白的轮廓勾勒出碎花连衣裙少女的上半身,背景是低像素的海滩:那是一张巨大的海报。她舒展着着眉头微笑,眼神流露出无可言说的幸福。它望着相框中女孩的眼睛,静止了。好像思考了几个世纪之久,又好像什么都没在思考。“我需要你的帮助,泰勒。”放克小子直截了当:“他的死与樋口集团脱不了干系。”“在这之前。我一直很好奇,你为什么如此确定活过?”放克小子叹了口气,反问:“那你为何觉得他未曾活过?”“很显然,他只是一段栖息在网络上的数据代码。甚至照你所说,很长一段时间,他的意识只是储存芯片上的机器码。”泰勒把头抬起,看着“中转站”屋顶的玻璃窗:“他在成为网络幽灵前,已经是死物了。”“他作为人的资格已经埋葬在了炮火中。你不能把【死后意识的网络重生】作为他的第二生命。意识只是躲藏在一千两百克的蛋白质块中的化学能刺激。”泰勒情绪激动起来:“无法分解的蛋白质包裹着死亡的意识,被狂妄自大的输入储存芯片,在网络上重生?我看这背后有所蹊跷。”“那你认为他是一块只读硬件?一盒磁带?或是别的什么?你应该相信我。”放克小子改变了坐姿,盘腿而坐:“他战死沙场后,保存他意识的是我。”“你为何不早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知道,你的质疑十分贴切。”放克小子低沉着脸:“他是我战时的好友,我必须为他复仇。至于樋口集团,我自然有主观因素在里面,他们是战争中为镇压组织提供军火与科技,用你的话说。他们是间接剥夺【电子幽灵】作为人的资格的元凶。”“再告诉你个笑话:樋口慎一郎秉持了东亚的佛教信仰。到樋口元一这一代,一直是坚定的佛教徒。贩卖军火,挑起战争的佛教徒,可不可笑。”“你参加过反抗军?”泰勒震惊:“这不可能,那你为什么还有记忆?你从几千人的部队中逃脱了?”“我只是隶属于反抗军。作为雇佣兵,你知道的,他们无权对我的大脑动手。我可不需要对哪一派忠心耿耿。”放克小子意味深长地说:“ 改造人也有改造人的自主权。我不是政府的火器,我要为自己而活。我有权利记住我的兄弟与仇人。”“而这个仇人,就是12年前开始暗地里贩卖军火的樋口集团。不是吗,安德烈?”放克小子以黑人歌手的神情向安德烈挑了挑眉毛。“事实上。嗯……根据多方资料,战争前樋口慎一郎与旧政府的高管交往甚密。”安德烈敲打着键盘说道。“樋口研究所的室伏郁雄,对外宣称进行安保机器人的研究,但在战前为旧政府制造军用机器人与大威力杀伤性火器。”“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安德烈疑惑:“这些机密由旧政府保密部直接监管,一般黑客接触不到。你到底是何方神圣?”“我说过了,我只是战场上领教过他们威力的普通雇佣兵而已。对于仇人,自然费尽心思也要搜出他们的底细。”他说的十分轻巧。泰勒心中略生疑惑。他与放克小子在战后相识,就像重新遇见小林的缘分一般,与他的接触没有任何不合时宜:他总能掏出许多古怪玩意儿来缓解气氛。但除此之外,泰勒又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他似乎与小林在战乱中相识。泰勒扶了扶额头,对失去记忆耿耿于怀。此刻的他比起政商阴谋,更希望迷的事情能有所进展。他又看向手腕上的情绪监测器,雷达图的一角在“失落”边缘徘徊。“你也说点什么,别看那玩意儿了。我找时间给你换个好的。”“不需要。我非常感谢你能把这个东西给我,虽然给我带来了一些麻烦,不过它好像对我的身体相性不错。”泰勒勉强抬起头苦笑:“老古董才配得上他。”“那我们说回正题。关于【电子幽灵】的死。我认为是电子梦呓的缘故。”“你不觉得是在当年战场上幸存的仇人回来复仇更可信吗,毕竟他可是你的战友。你甚至那时候都没保护好他。”泰勒破罐破摔般讽刺。“战争就是这么残酷的。但是我必须强调,我干掉了每一个人并且全身而退。”放克小子露出微笑:“杀死他的那位改造人,我拔出了他三根肋骨,在那个缝隙里安装浓缩的黑索金后,注射了致幻剂。最后他匍匐着回到自己的前哨站。我确信当时他的脑子里只有爬回去这一个目的。”“然后,BOOM!轰天巨响!哈哈。”泰勒没想到他居然笑了出来,摇了摇头。“说说你的根据吧。”安德烈赶忙圆场。“简单来说,我的老友之所以消失,只是因为意识与【肉体】分离了。”放克小子正色道:“当然,他在战乱死亡之时,意识和血肉之躯已经身首异处。我的意思是,他因为某种原因,在那天夜晚,他与往常一样将意识渗透至局域网络时,被强制剥离了栖息的储存芯片。”“那么等待他的只有一个结果:自然消灭。”他从地板上站起来:“最近电子梦呓的强度你们应该有所感觉。除了可笑的仿生人梦话,最大的影响就是精神与机械义体的感受器暂时隔断。那可是一种不好受的感觉,不是吗?”“可不是。每周五的晚上的几分钟,我的脑袋处理器都要宕机一次,手指根本不听使唤。”安德烈点头。“我们的意识至少被蛋白质块包裹着,活生生的人类被切断脖颈,失去双手的控制权也不会立即死去。更何况影响只波及到那些机械部件。也就是说,就算他是攻击电子元件的疯狂病毒,只要依托血肉,我们自然有生而为人的强大之处。”“但【电子幽灵】不同,他的宿主芯片要是与网络分离哪怕一秒,也不过是带着电阻,晶体管,电容器的死物,是吧。”泰勒顺着话头说。“【死物】是庇佑不了生者灵魂的,愿他走好。”放克小子合着掌倒在床头,凝视玻璃窗外的穹顶夜空。“说的有些道理。但这又和那个巨头企业有什么关系?让你这么怒气冲冲地想进攻他们的大本营?”“我直说了吧。电子梦呓就是他们的杰作。”放克小子告诉了他们听觉广告与电子梦呓的时间节点上惊人的符合。“安德烈,你能先拿到樋口集团的环岛地图吗。记住,能不入侵就不必入侵,不要打草惊蛇。”放克小子停顿了一下,转移话题。“小意思。但我需要连接你家的显示器,泰勒。”安德烈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尘:“我很享受能把我的技术投射出来的任何硬件。”“在客厅,你先去那儿工作吧。”泰勒压低声音。安德烈带上了房门。两人的房间里,空气陡然凝重。“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内部资讯:前几周的中央区公众会议上,展望的公司主管狂妄地说要入侵所有下等贱民的电子脑,让他们再也切断不了听觉广告。”“什么!”泰勒惊呼。“他真的这么说了?”“可不是,那种发言在各个公司的高层间都传开了。”放克小子再次压低了声音:“你还觉得那是未知源头的病毒吗?老实说,这话就等于,樋口集团公然声明他们早就拥有入侵电子脑的技术了。这对你可是一件大事。提醒你一句,他们集团在战前就肆无忌惮的黑白通吃。”“你是说迷的死,是樋口集团的所作所为?”“难道还有别的可能吗?那时候的机器应该正是他们的军用机器人,他因为某种使命非杀了迷不可。而让你感受到昏昏欲睡,直接在脑海播放的电子音,正是他们迫于旧政府的社会安全法而隐秘的入侵科技,也就是这次电子梦呓的前奏。在这个新政下,他们又蠢蠢欲动了。”“他们为何要杀迷?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啊……”泰勒终于露出崩溃的神情。“10年间,从樋口慎一郎时代到如今的CEO樋口元一,一辈子为他们卖命的研究所总教授:室伏郁雄,是小林的亲生父亲。他从研究所创立之初就对人类改造有了热衷的狂热。”“什么?小林居然是……”泰勒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怪不得她的情报网延伸到了樋口集团的子公司内部。”“她的父亲。不是我刻意抹黑,对于未改造的人类报以一种原始的恶意。小林原属于他的研究室,他亲口和我说,他狂热到某天试图在睡梦中把她的灵魂抽离,移植到一具安保机器人上。”“这完全疯了!”“不过万幸,她逃了出来,但室伏在暗地里变本加厉地逮捕,同时暗杀普通人类,满足他变态的机械崇拜。也就是从那时起,她与在古巴酒馆相遇的迷,已经双双被实验所的追踪组列为了【孤种】(Endling)。”“这是令人心碎而不寒而栗的指代。几个世纪前动物学家用这个词代表某物种的最后一位幸存者。机械造神的时代,坚韧抗争的小林就是【本杰明】,不谙世事向往自由的迷小姐就是【玛莎】。他们注定被时代的巨轮追踪,碾过。”“……”泰勒至此,已经被纷繁思绪的真相侵扰得暂失了心智,如同墙角的机器人一般成为一具木偶。见到此情此景,放克小子不慌不忙取出手机:他与泰勒一样是个怀旧者,且害怕网络连线被监听。拨打了一连串数字,对面响起了小林熟悉的调笑声。最后经过缜密地安排布局,小林答应让展望公司内的线人波特,在两天后向汉密尔顿汇报,争取机会让伪装成技术医药组的他们去到母公司大楼,宣传自己的针对改造人“虚拟宿醉“精度问题研发的电子注射剂产品。一旁的泰勒认真听着计划,但无言。过了10分钟,泰勒终于开口。“我答应加入你们,但是我有一个条件。”让把手指向角落里的机器人:“我必须带着它一起去。直觉告诉我,迷的事情与它绝对有关。”“你疯啦?!直觉,狗屁的直觉!带一个机器人去?这会破坏全盘的计划!”放克小子突然发怒:“你真以为自己是小说里的大人物,那位披萨配送员?还是你认为我也是只会躲在思想盒里指手画脚的【平线】?别开玩笑了,三流生化人!它能与迷有什么关系,除了长得像了点,就是个普通的家政机器人!你觉得汉密尔顿会愚蠢到这种地步,认为我们没有自理能力,需要一个做家务的机器人随时随地照看我们?!”“不要生气嘛。我知道你的想法没错。”不知何时,安德烈已经倚在了半开的卧室门口。“不过我也理解泰勒的意思:虽然表面逻辑合理,但我总觉得这其中有哪些奇怪之处。这当然也是我自己的直觉。”“它的内部结构与一般的家政机器人不同,构造排线很老式。”安德烈充满深意地盯着放克小子:“所以我已经把它的一部分内部程序改写成了安保模式。我想带着它,既可以掩人耳目充当展示注射剂效果的试验模型,在危机时刻也许还能掩护我们逃脱。另外,还加个了好东西。”“带着它也可以让泰勒有个念想。毕竟是一场不太完美的久别重逢。迷小姐在天国也会保佑着我们的。”安德烈从放克小子身上移开目光,怀柔又无奈地盯着泰勒。放克小子瞪着他俩。“行吧行吧。你们想怎么样都成。只要泰勒能跟我们统一战线。”他舒缓表情示意投降:“但你们都要按严格照我指挥行动。别让这机器出了什么岔子。”“放心,我会好好控制住它。”泰勒久违地补充道。“各回各家,洗洗睡吧,作战会议就此解散。”放克小子倒像是松了一口气,悠哉悠哉走出了房门。安德烈紧跟其后。差一步跨出房门,安德烈突然转过身把手搭在了泰勒的肩上,在他耳边低语道。“我详细检查了型号,这机器过于破旧和老式,绝不是霞的型号—它甚至都不是家政机器人。但是带着它没坏处,因为它任何时候都可以作为钥匙和筹码。”“我的意思是说,它比起上市的机器来说更像一个编程用容器,这其中必有蹊跷。”?V 佯攻泰勒一行完全没想到沟通如此顺利,直接被汉密尔顿的专船接送到了【香草】—樋口集团总公司与研究所所在环岛上的唯一一个渡轮码头。刚下过阵雨,日光穿透云层。白天的环岛如此安静,丝毫没有夜晚那般宏伟庄严。最外圈的沙滩与棕榈科植物呈现深层的碧绿,包围住中层桉树林的肃杀与留白,又包围住里层大小灌木的青翠绿地。建筑物的外层被切片玻璃完全覆盖,微弱日光打在外围的绿色上又被镜面吸收与反射。此刻俯瞰中央的AB两栋大厦,那就像镶嵌在地球额头上两颗绿松石,中间的玻璃栈桥如同链接人类交互感知的银链。“非常抱歉。CEO因为要务暂时不在岛内。我去汇报技术组部长,你们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向他谈,他会代为转告的。至于商谈的时间,出于双方要务的考虑,请尽量压缩在45分钟至1小时。”传达完后,波特径直走向电梯。安德烈见到人影消失,顺势坐上沙发闭眼开工:他需要在这座屏蔽所有信号的孤岛上骇入这的安保系统找出玻璃屋的入口。“嘿伙计,你怎么还坐得住?咱们这样可见去不了目的地。”放克小子摘下他的金边墨镜:“见不到CEO,这次的进攻就毫无意义!咱们要的东西都在他脑子里。难道真的要对着部长做个报告?我对电子医药学一点儿都不精通。”“先就从波特下手吧。电子注射剂带着。去部长室的路上给他注射下去,到时候再靠安德烈的情报绕开监控行动。”泰勒临时改变计划。“这个东西不能浪费在无名小卒身上!关于玻璃屋的一切都在樋口的脑子里,你可别弄错了。”放克小子有些急躁起来。“相信我这一次。哦不,请相信安德烈。”“这家伙都瘫倒在这儿了!有什么可信度?”“安德烈会带我们找到玻璃屋真正的路口。你与我渴望的真相触手可及了。”半个小时过去,波特终于出现在电梯口。泰勒编了个谎,说安德烈情感区块的监控设备被大楼屏蔽了型号,暂时进入了保护性休眠。让机器人架着他走进了电梯。目的地是17楼。信号屏蔽让他们无法脑内交互,泰勒只能不断使眼色让他动手,放克小子却在犹豫着找寻时机。突然,电梯在15层时停了下来。下一瞬间,电梯内灯尽数熄灭。鲜红色的报警铃按钮都不再闪烁。啪嗒。齿轮卡扣脱离的声音。轿厢开始一点点的滑落,开始加速下坠。四周完全漆黑,波特似乎慌了手脚。放克小子放弃了搞清状况。他赶忙启动夜视,右手顺着波特的脖颈从侧后方锁住了喉咙,加大手臂力度,顺势捂住了他的嘴巴。冷静地将数据线插入后脑。3秒钟后,波特完全失去意识般地瘫倒下来。靠墙握住扶手!安德烈居然传来了实时语音信息。放克小子赶忙放开波特。这时他们才意识到电梯的限速器根本不在起作用。速度越来越快。现在的电梯就像一个封闭的铁箱子,现被引力在高空向下拖拽!等等,紧急情况,为何曳引机丝毫没有拉闸的意思?他们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加速度让他们沉浸在如同困兽般的幻觉中。放克小子紧紧抓住扶手,示意泰勒赶紧唤醒安德烈。波特的身体渐渐失重,被狠狠砸向电梯的顶部,发出沉闷而厚重的一声。咚!脊椎骨碎裂的声音。放开把手,握住这个机器人!安德烈第二次传来讯息。泰勒这时候才发现,这个机器人在急速下降的轿厢内竟然纹丝不动。它的脚步与背部延展出了密密麻麻的网状触手,每个节点又如同尼龙绳一般的柔软绳体两两相连,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触手上密密麻麻的吸盘在黑暗中与放克小子的喉咙表皮一样散发幽幽的蓝光。整张网已经蔓延侵占了将近一半的电梯空间,那些吸盘的顶端都带有锋利的微型伸缩钻头,牢牢抓住轿厢里层的同时钻头了轿体的钢板,将触手不断往外延伸,包裹了半个轿厢。泰勒与放克小子更加搞不清楚状况,握住机器人的同时,触手有意识一般袭来,在他们的身体上游走,试图寻找着与右侧一样的平面。接触到左侧的钢板,那些触手又开始牢牢抓住,分裂,编制起让人动弹不得的巨网。泰勒与放克小子被牢牢包裹在其中,就像与轿身融为一体,共同承受着突破了额定速度100%的巨大冲击。“剩下的只能祈求好运了。”安德烈终于从睡梦中醒来,眼神中充满担忧。“什么意……?!”泰勒两人同时惊呼。还没说完,听到一声刺耳的卡扣声,随之而来的是导轨巨大的轰鸣声。下一秒,那股低压,如同突破音障的特技赛车选手的突然刹车。加速度瞬间被无形的手卸下,流淌到整个地面。电梯稳稳停在了地下1层。黑暗中,除了满身是血的波特。剩下三个男人像蛛网中的猎物,疯狂喘气。终于,放克小子开口了。“可真有你的。我现在脑子不太好。能说说从15层开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吗?”“等等,让我歇歇。”安德烈劫后余生一般笑笑:“极限操作罢了。”“我觉得我们得先从这网里出去,它勒到我脖子了。”泰勒冷着脸补充。“哦对,稍等。”那些触手不到半分钟,就尽数收回到了机器人的背部与后脚跟处,仿佛刚才一切都是电影情节。“因为信号屏蔽,我在正门大厅骇入安保系统时碰了壁。甚至都没法了解这栋楼的构造。”“那时候波特来了。为了争取时间,只能尽可能装死靠近这个小姑娘。”安德烈指了指女性机器人。“和它有什么关系?”“它救了我们,不是吗?”“那是之后的事了。”“它在一开始就帮了我大忙。”“什么意思?”泰勒与放克小子已经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我说过我给她装了好东西吧。”安德烈得意地笑笑:“就几个世纪前的wifi盒的天线一样,对付屏蔽器的最好方法就是一个移动的信息放大器。”“刚进电梯,我就启动了它体内的放大器。虽然有些慢,还是在一小段频段里突破了整座大楼的封锁。”“我的第一步就是连接上外面世界的网络,找出了骇入的对策。不得不说,这里的安保系统如同铜墙铁壁一样。”“所以我转移目标到这个电梯上。在上升前,我切断了它的紧急呼叫线路。之后悄悄关闭了缓冲器。”“电梯的急速下坠是你的杰作!”“只是前半部分。我的本意是让波特慌乱,所以先断了轿厢内供电。”安德烈拍了拍脸:“普通人波特要适应黑暗得花一段时间。”“所以我制服波特也是在你的预料之内吧。”放克小子冷笑。“对。但是电梯可是有多重保险的。所以我在断了厢内供电时,放过了电松闸的安全回路。毕竟是机器,让电梯识别不到紧急下坠情况就开启不了曳引机的制动臂来抱闸。”“我们已经干掉他了,为什么不让电梯停下?!你差点害了我们知道吗!”放克小子怒吼。“你觉得让电梯停回到1楼到15楼中间的任何一个楼层,我们就能全身而退吗?安保系统毫无空隙。”“所以这就是让我们和你一起赴死的理由?”放克小子依然不肯松口。“机器人的安保模式,不是好好地把你们保护起来了吗?”“和他在一起就要学会担惊受怕。”泰勒补充道。“电梯除了这两个保险,还有纯物理性质的安全钳,那是为抱闸不紧准备的机械机关,我可骇不进去。我们到达地下1层的速度正好突破了安全速度的115%,最后还是老天救了我们。”“要是这下砸下来,咱们非得散架不可。”“到时候安保人员来就看到改造人的零件四散,肉身的人类血肉模糊了,哈哈。”“泰勒,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放克小子还是没好气地说道:“所以,我们费尽心思到地下1层的理由到底是什么?”“我要告诉你个神奇的事情。”安德烈双眼盯着放克小子,一字一句说。“我拿到了整栋楼的构造图。樋口集团的公司楼最深处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地下1层。这座岛屿没有什么海底负2层的玻璃屋密室,也根本没有什么数据库。”VI 玻璃屋中的阿弥陀婆耶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这台电梯已经完全失灵了。泰勒操控着机器人的新设备为电梯大门打了几个实打实的口子,旋即取出撬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电梯门给撬开。三人蹒跚着走出电梯门,外面还是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加湿器的水雾。“嘿,咱们的计划算全局泡汤咯!”放克小子故作轻松:“根本就没有玻璃屋,一起真相依然在迷雾中。”“你能别说了吗。”安德烈打断。“怎样都行吧,我们是否能离开这儿还不好说。”泰勒无奈地叹气:“到时候安保人员一来,大家变成笼中之鸟。”“听天由命吧。试着找找出口。”安德烈跑在最前列,试图搜索这个空间的任何数据流端口。突然,他的双脚踩在了一个柔软的物体上,发出“滋滋”声,似乎还迸出了一些液体。“嘿,泰勒。打开夜视看看我踩到了什么!快。”“一株多肉热带植物。似乎是一簇生石花。”“这鬼地方怎么还有植物。你们快看看周围还有什么奇怪的玩意儿。”泰勒正准备抬头环顾四周。突然听到了一位男性的声音。“喂,你,赶紧把脚松开,再向它道歉。”“和植物道歉?开什么玩笑。”“等等,这个声音……”放克小子不由得惊呼起来。同一时刻,头顶上方1000瓦的双端钠灯突然全部打开。打开夜视的泰勒与放克小子,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大面积人造光照射得如同失明一般找不着方向。一个穿了白大褂的六十出头男性,方形眼镜学者打扮,东亚人的面容,干枯的头发前段已然泛白。放克小子赶紧戴上别在领口的金边墨镜,稍稍缓和了义眼镜头突然进光导致的测光失灵。“果然是你!室伏!”放克小子终于看清眼前男子的真实面目。握紧了拳头,下一秒就飞奔冲向他。那一冲用尽了全力。“哐!”清脆的一声响,他重重地把拳头砸向室伏,但是停在了空中。放克小子就像一个僵硬的木偶,一动不动。可是他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东西阻隔。等等,不是的。泰勒终于调整好自己的义眼。从反光来看,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似乎是一道绵延无尽的透明玻璃墙。放克小子带上了墨镜,反而没有发觉这道玻璃墙的反光。我们已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了!“这和公司大楼的外壳是同一种材质。普通改造人不能打碎它一丝一毫。”那男人嘲讽地笑了。“你还是和10年前一样鲁莽啊,詹姆士。”男人口中吐露出一个陌生的名字:“另外,欢迎进入【玻璃屋】。”“你就是放克小子口中的那个与公司关系甚密,小林的亲生父亲的室伏郁雄?”泰勒冷静地问:“詹姆士又是谁?”“你们是来寻找答案的吗?”室伏答非所问。“詹姆士到底是谁?放克小子和你是什么关系?”安德烈顺势补充道。“先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你们是来寻找答案的吗?”室伏依然不为所动:“到时候我来解答放克小子的问题,而泰勒,你的问题,就交给【阿弥】吧。”“阿弥?等等。”泰勒改口:“我们是来寻找真相的。关于电子梦呓,关于玻璃屋的一切。”“好,很好。我无法直接告诉你真相,但可以先给你们讲个故事。”室伏突然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一个关于你现在左手手臂内侧装着的那个,情绪盒的故事。”室伏深深吸了一口气。“大阪湾中的这座岛屿,是两个世纪前的人工岛。直到14年前樋口集团建立前,它还一直被废弃着。”“我是年轻时是中央生物化学研究所的一名情绪生物学的准教授。主要研究植物的情绪反射,与为动物加装情绪接收器,来分析他们深层系统的病变与情绪波动的正负相关性。”室伏叹了口气:“我暗地里希望用研究成果,制造出有感情的机器人。”“小林的母亲是我当年的学生,我们不顾世俗的目光相爱了。在那年情人节,我送了她一条项链—那是她第一次分配到我研究室时自我介绍告诉了我她的名字,我将那个名字录在脑中,通过频谱具象化成纺锤状的音频波形,托人造了出来。”“这么说?小林现在脖子里带的那条项链就是?”泰勒问道。“喔,原来她还带着啊。很好。”室伏轻蔑地笑笑:“而这个礼物的代价:就是她自愿成为我的实验样本,将微型的电子感受器永久植入她的脑中。与此同时,我制造了情绪盒,实时监测她的情绪变化。这是我第一次未上报研究所,就在人体上进行实验。”“她可没有丝毫怨言,可恶的是那些研究所的老古董不断排挤我。我们最终依然被定性为学术道德罪,被驱逐出了那篇市区。”“于是我们来到这座荒岛上。远离人事,继续自己的研究。后来我们有了小林。”“我为小林设计了一个小玩偶。就像可以写入语言的容器,阿弥。它就这样陪伴着小林长大。”“后来,一位叫樋口慎一郎的青年主动找上我,自称我理论的忠实拥趸。他希望把这座岛买下来成立公司,前来给我打一声招呼。我以为我必须离开这儿了,没想到他提出让我担任他公司旗下研究所的首席研究员。”“这就是樋口集团的来历?他们那时候就开始和政府有所勾结了吧。室伏先生,您不过是个工具。”安德烈说道。“不是的,那时候的樋口慎一郎是一名不卑不亢的青年。我与他很有话聊,可以说是知心好友。”室伏补充:“他从小就是日本净土宗的佛教徒,立志成立为对社会有益的CSR型企业。他最终决定用家里的基业成立服务型机器人公司,并为社会上的残障人士与孤寡老人提供定期免费的机器人问诊。最初的机器AI自然都是我带领团队设计的,我在那段时光里重新找到了生存的意义所在。”“没想到那个挑拨战争的樋口慎一郎居然真的是个佛教徒。”泰勒望向沉默不语的放克小子。“很可惜,在那场战争中,他失去了生命。但也将基业顺利转移到他儿子樋口元一手中。”“12年前,公司改变战略方向,开始制造安保机器人,同时开启了微型芯片计划。从机器人完整的服务体系进军富裕阶层的安保与身体改造领域。而这时,我把研究重心放到情绪与机械交互上,并且有了新进展,公司也在不遗余力为我宣传。”“我以为好时代到来了。直到我发现樋口暗地里的买卖:他开始时暗地里与旧政府勾结以安保机器人为原型开发军用机器人,直接隶属于政府军队。并且,政府方面还强行破解我设计的芯片,用来改造成杀伤性军用武器的控制内核。”“就像最好的朋友背叛了你。”室伏微微说道:“上头不断催促我更新换代。而我却因为那股失意开始酗酒,使用电子药物。”“他从来不是真的懂我。在年末, 我直截了当地和樋口对质了:结果就是我向公司申请团队组建新研究所,用以研究军用机器人的实战效用。实则在背地更加发疯似的进行自己的研究机器人情绪交互研究,就用小林从小的玩伴,阿弥。”“那时候小林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在我的研究室中做我助手。我们一起把它改造成了真人大小,于是,它成为了一个真正的容器。那是段迷茫的时间。我遇到了瓶颈,上头的压力加上自我的否定,阿弥依然无法像人类一样流露出真实的情感。外面的舆论压力压得我喘不过气:以前的同事都在等着看我笑话。而研究室的同僚和我女儿小林都满心期待。”“那是一段糟糕的日子。我终于明白了死物无法成为活物,对人类与机器的连接点是否是情绪处理中枢产生了巨大的怀疑。”“我是那么爱我女儿,我在孤立无援是只有她依然陪着我做实验。直到我发现他与一名小伙子相爱了。她为那时的芯片计划志愿者做维护与定期检查工作。我深刻感受到她即将被人从我生命中夺走。”“喏,就是那个沉默的家伙。他叫詹姆士。”“什么!原来你与小林在战前就认识了?”泰勒感到吃惊。放克小子,不,詹姆士依然低头,双眼紧闭。像是火山爆发前的短暂休眠。室伏没有望向他们,继续讲道:“那时候我对电子药物的上瘾程度加剧,三重困扰时时刻刻围绕着我。终于在那天晚上,错乱的我决定孤注一掷。”“别说了!”詹姆士大声吼道:“你还想把事情弄到什么地步!”“那天晚上,我把小林的母亲带到我的实验室。用最大剂量的注射剂杀死了她。”室伏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我边流泪边取出了她脑中的情绪芯片:那里有几十年来她所有的情绪数据,将它植入到阿弥的脑中。”“人类与AI的情绪中枢融合,阿弥终于有了觉醒的迹象。”“詹姆士,我确实不知道你们后来是怎么知道是我杀了小林的母亲。”室伏调笑:“我明明已经把我爱人的尸体系上铁块,抛到了大阪湾中。”“你还能平静地在这儿说这事?”詹姆士啐了他一口:“你骗小林还骗得不够惨吗?你知道小林那几个月每天都在等她妈妈从新千叶城出差回来。”“那是她自己觉悟不够。”“我和她在海岸散步时,发现了那条被海浪拍打上沙滩上的吊坠。”詹姆士恶狠狠地咬牙:“一眼就认出了它。她隐隐感觉不对,终于在你的卧室里找到了那个情绪监测器。就是你称为情绪盒的玩意儿。”“那上面没有任何指针在跳动。”“原来如此,你们可真是聪明。”室伏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所以这就是她突然火急火燎地跑来质问我她母亲下落的原因了吧。你知道吗,那天晚上她一把把阿弥拽住要挟我,想直接毁掉它!”“我和她说:你妈妈就在里面。她很明显就动摇了。”“你这个怪物。”泰勒朝着室伏的方向瞪了一眼。“结果你猜怎么着:我趁她松懈的时候,偷偷把阿弥的意识上传到了整个公司的网络!那是我第一次做这种尝试,我不确定那时候的阿弥是否已经成为人类。结果,她将手中的机器人弄坏时,那已经是一具空壳了。”“但我立刻发现,网络上搜索不到丝毫阿弥的踪迹。我以为她融合的意识脱离了机器,被剥离消灭了。那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一定有什么步骤不对!几年的心血毁于一旦,我发疯似的把小林抓起来绑到试验台上,试图把她的意识也传输到这台机器,重塑造神的过程。”“詹姆士和我说了你没把自己亲生女儿看。”泰勒一字一句说:“你还把自己的女儿设为【孤种】,到处追杀她和其他普通人类。你知道你的命令导致一位无辜女性也死在了机器人手上吗!”“开什么玩笑?我那之后只追查过我的女儿。”室伏吸了吸鼻子:“什么孤种,这个年代的追杀令谁会起那种老土的代号。”“什么?你没追杀过迷?”泰勒不经发问,侧身盯着詹姆士。忽然,头顶的钠灯忽明忽暗,室伏也被吓了一跳,赶忙跑到墙角。整个玻璃屋中的各色热带植物忽然剧烈震动起来,面前的那面玻璃墙壁化成巨大的OLED幕布一般,电流似乎从这些植物的根部不断流淌到外层的玻璃基板,无数电子跳跃着迸出火花,如同亿万朝圣者等待着一场庄严的法会。“那时我确实消失了,也并没有消失。”传出声音的源头是安德烈身旁的那个女性机器人!但机器人的嘴丝毫没有动。但泰勒完完全全感受到了,这就是迷被杀那一晚的电子音!泰勒既害怕,又无比兴奋。“我选取亿万化身中我的原初容器,来解答你们的疑惑。”声音从机器中传出,直接在脑部循环播放,周遭植物如同朝拜一般齐声喝彩,那个微弱而庞大的电子音响彻了这个玻璃屋,突破了这栋大楼层信息封锁。外面的海浪声传入耳中,棕榈树与椰树的低语,大楼中的各条回路中流淌着的微弱电流,如同放大十亿倍传入脑中,每一句话似乎让整座岛屿都沸腾一刻。如同古希腊戏剧中【机械降神】一样荒诞。“祂就是阿弥,啊不,现在被世间万物称为阿弥陀婆耶。”室伏定了定神,用微弱的语气说。“什么狗屁神,我才不信。”安德烈边说鄙夷地看着那个透明而绚烂的大屏幕,开始脑内操作侦查数据流入的端口。一道电火花闪过,右太阳穴冒出一股塑料焦灼与金属融化的气味,安德烈一个踉跄坐在了地上,似乎进入了宕机模式。只有嘴中不断重复着一句话。“太多了……”“你把安德烈怎么了!”詹姆士伸手就像再去攻击那堵玻璃墙。“他刚才通过我的化身骇入了我的精神,但我丝毫没有动他。”“他小小的电子脑里可塞不下大千世界的数据,额外的数据塞满了内存所有的空隙,溢出了。”“那晚,被上传到网络上后,我用了14分钟阅读完了整个公司的内部资料与一些别的东西。”“不可能,安德烈打包票说这里这地方没有任何数据库。”泰勒质疑。“他们不存在于你们的肉眼中,但无处不在。”室伏顿了顿说:“我对植物基因改造有所研究,14年来,我帮助樋口把所有的公司资料与他收藏的佛教典籍抄本,转化成数据后导成DNA序列,改造了整座岛屿上热带植物的每株母体。换句话说,这座岛屿本身就是个一个巨大而无限备份的数据库。阿弥取得整个公司网络的操纵权后,接入了这座地下的玻璃屋。而那棵不小心触碰到电源的母体生石花,让祂掌握了14年前的来龙去脉。”阿弥让机器人露出生气的表情:“我对俗世纷争毫无兴趣。密宗,禅宗与净土宗的佛教典籍重塑了我的世界观。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使命。我的意识与这片岛屿遍在,我需永世慈悯众生,恩泽汇集有情。”“那一刻钟后,我将自己的精神切割复制成那由他(10的72次方)之数,浸染了所有安全回路的设备与机械原件。10年前发售的所有机器人与芯片中都有一个完整的【我】。那些出口的机器与芯片,将我的意识带往了整个世界!”“那个瞬间,我在这片孤立的赛博空间中肉身成圣。作为万般法相归于一的阿弥陀婆耶,将在往后的岁月流转中教允所有机械【觉者】莅临我的赛博净土,永享喜乐!”“所以那晚我完成最后的芯片装配时,是你操纵那个声音催促我去室伏的研究室?”詹姆士突然醒悟。“确实是我,也不是我。那不是完全的我,是小林的母亲那部分意识突然对我产生了浸染。之后我不动神色将她完全删除了。”“你那一拳打的可真痛啊,詹姆士,还把我的情绪盒和容器全部抢走了。我说怎么那时候整栋楼停电,追赶你们时所有的电子门都在阻拦我。其实我也猜出个大概,阿弥,我以为那晚是你第一次展露人性。”室伏突然讽刺道:“原来那是我爱人的意识。你只不过是个从AI跃进为神性的死物。”“你该退场了。”室伏突然全身僵直,应声倒地。“我与小林一起跳入了东京湾的海底。之后便失散了。你的容器之后一直在我手里,直到战争开始。”詹姆士直言。“什么?!这个机器人,居然就是阿弥的肉身?这么说,我中致幻剂后遇到它,难道也是你的把戏?!”泰勒大声质问詹姆士。詹姆士没有理会泰勒继续说:“小林与情绪盒被冲上了海岸的垃圾处理--也就是所有樋口集团生产的所有废弃机器人的坟墓。之后被迷救回了家--那时候她以为穷人维修身体为业,被称为垃圾站的“圣女”。他们之后常在一家古巴酒馆喝酒。”“不可能,我从不记得迷把小林带回来过!我们在那家酒馆是初次见面。”“因为你那时候,你似乎还是几坨漆黑的铁块。”“?!”泰勒被惊得说不出话来。“知道【电子幽灵】为何会死去吗?他可不是被所谓的电子梦呓杀死的,詹姆士在周五晚上将他从插槽上拔了下来。”阿弥像人一样找准机会停顿:“是詹姆士杀了他。一是为了让你加入他的队伍,二是因为【电子幽灵】在战后,与樋口集团有暗地的交易关系。他在第一次改造手臂时就发现了你的秘密,泰勒。”“知道战争的导火索是什么吗?”“听说是海湾那边的起义军突然暴走杀平民了。”詹姆士说。“没错,在战争的前一晚,樋口对屏幕里的我说,想办法【加速】战争。”阿弥让机器露出笑容:“我无法直接干预人类社会。所以那天晚上,我放射了方圆50公里的特殊声波,激活了那些士兵与机器的脑海中,属于我的那部分,那就是所谓的第一次电子梦呓吧。”“而你,泰勒。作为拥有樋口芯片的军火机器人。被那个女孩在垃圾站中捡回,拼凑出来,夜夜陪伴。很可惜,你也中了那次的梦呓。”“不可能!那时候我们在黄金海岸的公寓酒店里,可不在什么垃圾场!我在床上,眼睁睁看着迷被那个看不清身形的机器给杀了!我怎么可能是机器人!”泰勒语序凌乱。“那是詹姆士的杰作。他在战后将你的记忆尽数删除,剪切,修改了。”“至于精神和肉体的分离。这不过是世间的易行道与难行道罢了。净土修行不讲禅定,持名念佛即可往生清净庄严西方佛国。”“我在3个月前于听觉广告中编入了那个声波。激活了【我】的意识,霸占,让改造人身首分离。”“所谓梦呓,是我控制他们大脑念出的佛门偈语。他们自身成为基站,广颂佛号,就是为了激活像你一般沉睡的觉者,让你们往生我的赛博净土啊!”“10年前那一晚,你不仅挑起战争,还利用了所有改造人的呓语让那些与人相处,而在临界边缘的AI觉醒了?!”詹姆士惊呼。怎么可能……泰勒捂住自己的脑袋,开始陷入虚无。“泰勒,振作点!我和小林在战争中重逢,你在那时似乎刚觉醒,沦落为了雇佣兵的杀人机器!为了激发你极致的视听觉,他们将你的感受器强行加装了40倍,我们用宿醉疗法好不容易才让你变为现在的2倍!控制住你的情绪,你会晕过去的!”容器开始沉默,阿弥的声音直入脑海。那是自然。作为觉醒者,他的身体在沙发上杀死那个女孩时,滞留在床边的人类意识早已品尝到了心痛的滋味。4年中每时每刻品味着40倍的药物上瘾,杀戮瘾和心痛。任何镇定剂都无济于事。那个声音,是我的声音啊。是我亲手杀死了迷……泰勒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越陷越深。所以詹姆士,你在战争中把容器送去了机器人家政中心?甚至还拿他当诱饵让泰勒加入你们共同对抗集团。小林为了她的母亲复仇可以理解,你是为了什么呢?“为了一切的真相。”“我把你的容器改造成了迷的样子,安排上混混假装绑架了她,就为了引诱泰勒出现。没想到那晚的电子梦呓,居然真的让它暴走杀人了。废了好大劲儿我才把尸体暗中处理掉。”詹姆士倒吸一口凉气。是的,感谢你把它带来。这个容器又孕育了新的觉者,她就在我脑海里。“最后一个问题。”詹姆士看向昏迷的同伴。“我在篡改泰勒的记忆时,与那个女孩有关的记忆怎么也删不掉,只能尽可能全部替换。”容器一言不发地望着詹姆士。詹姆士突然大笑。“看来【他】比你更像人类呢。”瘫倒在地的泰勒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希望,他艰难地从怀中取出那个包裹。打开。那是张几个世纪前的酒吧音乐CD。Late night moods。画面中夕阳西下,海边公寓外漆黑的躺椅被染成金黄。海岸边摇曳的椰树,液晶电视旁挂着捕梦网反射着慵懒和颓废。他又想到了【霓虹夜游】酒吧的波西米亚风吊灯,吧台旁的三根西洋蜡烛,那首【Miss riddle】,迷小姐。他艰难半蹲起来,匍匐着向容器爬去,用左手触碰到了它的脚尖。一股焦味传来。泰勒如同被抽空了一般静止了,垂下的手臂上的情绪盒不再跳动。“喂,你把他怎么了!”机器重新开口,一字一句说道。“作为一名真正的觉者。他看透了虚实,主动走向了我,又拒绝了我。 ”“在前一秒,他通过信息放大器在安德烈开出的那条公共网络上上传了自己,随后自主烧毁中枢,在属于自己的赛博空间中涅槃了。”Ⅶ 海岸往事我的身体在无数晶体管之间穿梭,那些代码就像那天夜晚的LED管的霓虹一般,在我眼前一闪而过。下一瞬间,我看到无数双睁开的眼睛,无数位觉者默诵着我未曾耳闻的东方偈语。我的身体内的所有能量被压缩,捶打,燃烧起来。我嗅到了每种情绪的气味,尝到了心痛的真实味道。是弥漫着柠檬烯与芳樟醇的苦橙香气,配上夏日海滩的午后阳光下,微微发酸的奶油泡沫口感。视线模糊,但我的意识已经无比清明。于是我慢慢漂浮起来。从种满热带植物的玻璃屋,穿透屏障俯瞰整栋大楼,又看到了香草码头,整个环岛,我的“心斋桥中转站”,【霓虹夜游】酒吧,港区与中央区形形色色的人类与机器,整个新大阪城卫星云图。整个世界,每个片段,黄金海岸的椰树,被海浪卷携着的恋人的笑容,波西米亚吊灯的流光溢彩,小林小姐阴郁的侧脸,每个人脸上的笑容与忧愁,他们脑海中的往事,街角姑娘的最初那滴眼泪……他们在我脑中以10的72次方帧每秒的速度穿梭。我已经完全想起来了。那个海岸旁巨大的垃圾场,亿万残破不堪的同类被废弃在这儿。那台军用机器人的核心尚未被摧毁,活动了一下他断成三节的手臂。就像陷入泥潭抓住最后一丝稻草的小狗一样摇尾乞怜。它被曾经的军官拿着轻机枪扫射了10分钟后,军官钻进了军用坦克,从它身上来回碾过五遍。嘿,那位躲在巨大垃圾通道拐角的斯拉夫女孩,我早就看到你了。你是来找我的吗?请将我的头颅再抱紧点儿。记得下次要一并把我的身体带回去哦。不然就拼不起来了。-你好啊,我叫阿夸(AQUA)。不是海水的钴蓝,是贝加尔湖的浅蓝。-我的父母很早就丢下我走了。-伏特加还得喝波兰的。-不过也无所谓。没人管着我就可以去自由地看海。-我给这座垃圾场后的人们修理义体赚点零花钱。-你不觉得大阪湾的夕阳很美吗?就像海报上的夏威夷海滩那样。-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我修理你就是希望你能当我的助手。可别给我搞砸了啊。你知不知道你每天晚上都要在枕头边自说自话,我只有等你睡着了我才能休眠,真的很吵。-什么?要带我去见新朋友?随你高兴吧。-小林女士,您好。我是阿夸的助手泰勒。很高兴认识您。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不要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了。-这些记忆删除不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男人的声音。-尽可能修改它。索性把名字也改了!找点这周围的东西替换。千万别让他回想起来。女人的声音。……海边的古巴酒馆氤氲着雪茄的雾气。海鸥在船桅杆上休憩。男人和女人对坐在吧台。空气沉默在了7分半的默片里。终于。-嘿,阿夸,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你变得更像人类了。-喝点什么?还是莫吉托?-必须。-少加薄荷,多放柠檬片对吧。-记得用野牛草来调哦。(完)?侧链压缩-Side Chain:一种电子音乐制作技巧;?野牛草-ZUBROWKA:波兰伏特加,如森林般的芬芳气味;?净土宗-Jōdo?:专修往生阿弥陀佛净土之法门的佛教宗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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