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魔鬼”来自一个已毁灭的文明。他们坐落在宇宙中荒凉的角落,用尽整个恒星的能量也无法航行到比邻星,而他们唯一的太阳也即将熄灭,文明在最后时刻向宇宙发出一段信息,将所有文明的成果汇聚于此,被称为“魔鬼”。魔鬼将他被称作音乐的语言带到了地球,从此无数音乐家为此前仆后继。18世纪晚期,是古典主义衰弱,浪漫主义即将兴起的时代。一个夜晚,商人的儿子与魔鬼相遇,而不久之后,他将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小提琴家。
他第一次遇到它,是在梦里。他的父亲是一个普通的商人,经营着一个收入惨淡的小杂货店。那间破旧的房子大概就是他童年最后的记忆。曼陀铃的声音时常在梦中响起,让他想起来,自己还有一段无忧无虑的时光。那大概是他三岁时的某一个夜晚,一个很普通的夜晚。半梦半醒间,他听见了琴声,很熟悉的曲子,他不知道名字,但是他的记忆中父亲经常用木吉他弹给他听。这不是他父亲弹的,他能听出来。他的父亲虽然喜爱音乐却从未正经学习,他能从他的音乐中听出那种真诚的热爱,但也有那种从未雕琢过的粗糙。这次不一样,声音是细腻的,每一个音符似乎都经过了精细的打磨,宛若一颗颗珍珠一般落在他面前,奏出最和谐的乐章。时而清脆灵动,时而婉转朦胧,音符宛若变成了一个个他触得到的实体,被引导着以一种特殊的规律排列在一起。这是完美的音乐。在此之前或许他对音乐只有一个模糊的认知,但是现在他突然明白,他所听到的就是极致,没有瑕疵,没有失误。他在朦胧中睁眼。他依旧身在那间就杂货铺中,琴声回荡在耳边,他看不到那位正在演奏的绝世大师,但是他确定那演奏的人不是他父亲。他顺着琴声向前,用最轻巧的脚步穿过一排排的货架,每一步迈出都是那么小心,生怕打扰到这神圣的乐曲。黑暗中只有微弱的烛火照耀他前进的方向,但是他知道自己是对的,越接近真相,琴声越发清晰。终于,他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影子,映在地上,被烛光拉得斜长。他轻轻上前,想要触及黑暗背后的真相。他看到了它。但是当它第一次出现在他视野中时,他被吓得差点摔倒。它全身上下的都是是一种接近透明的白色,透明到可以看清神经和血管。在它头上,他看到了一双巨大的羊角,在烛光的照射下反射着一种幽幽的光芒,它背后有一对奇怪的东西,似乎是两个巨大的骨架,中间充斥着一层黑色的薄膜,他猜测那或许是一双翅膀。在它手的里,抱着一把木吉他,它灵巧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而那音乐便是从中发出。他惊慌地往后退了几步,地上腐朽的木板发出了刺耳的响声。它看了过来。音乐嘎然而止。他猛然惊醒。梦里的一切似乎还历历在目,那首曲子的旋律好像依旧回荡在耳边,还有最后一刻,他看到的那双眼睛。那并不是一双狰狞恐怖的眼睛,在那双眸子中,他看到了一种平静,以及深处的一丝伤感。一个三岁的孩子还并没有学会因为样貌的美丑去判断一个人,但是他从那双眼睛中,突然感到了一丝怜悯。父亲的吉他依旧立在墙角,他突然对这件乐器感到止不住的好奇,他伸出手轻轻地触碰那条纤细的琴弦,弦在他指尖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声音。他开始拨动琴弦,梦里的音符开始清晰的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旋律从他的手中流淌出来,一开始或许只是断断续续的几个音,但是慢慢地,点连成了线,旋律的线条交织在了一起,成为了乐曲……父亲的身影突然出现,打断了他的演奏。“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的儿子是个天才!”“嘭”的一声,弦断了一根。打在他的手上,疼痛的感觉是那么剧烈。那一瞬间,脑海中的回忆忽然如潮水般退去,他想抓住些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本来清晰的旋律消失了,他再无法想起任何一个音符,最后留下的,只剩下那个影子,和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再来一遍!”他听见父亲的怒吼声,紧接着的,是琴弓打在身上的痛,呼吸间传来的劣质酒精的味道更是令他厌恶。他再一次将那把琴放在肩上,锁骨上小提琴的吻痕清晰可见,仿佛恶魔在他幼小的身躯上留下的印记。他的手指在琴颈上飞舞,弓在弦上跳跃,琴弦舞出诡异的形状。声音在不大的空间中回响着,他听见它们与墙壁碰撞,在他的耳膜中共鸣,仿佛是一种低沉的呻吟,躲在他的灵魂深处,渴望得到救赎。他不知道这是不是这首曲子想要表达的,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这首曲子想要表达什么,但是这是他内心的声音,他希望有人能听到,更希望有人能听懂。三年过去了,他无数次想起那个夜晚出现在他梦中的红色眼睛,他想再一次见到它,但是它再也没有出现过。他听到父亲无数次和别人吹嘘,说自己的儿子是一个多么伟大的天才,说他三岁就能演奏出完美的音乐。没有人相信,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早已把三岁的那场梦当作了一个噩梦的开端,他嗜赌如命的父亲已经把最大的赌注压在了他身上,他希望他在他儿子身上发现的的天赋能够换变成金子,在此之前他根本不顾及儿子的感受。他相信他儿子可以演奏完美的音乐,他做不到只是因为他不够努力。“你拉的是什么东西!”琴弓再一次抽打在手臂上,在他纤瘦的身体上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你根本没有努力!你的演奏没有一个音准是准确的,你的音乐根本没有感情!我要的是完美,完美的音乐!只有这样你才能成为最伟大的音乐家!”他持弓的右手早已开始微微颤抖,左手指尖上的茧子堆了一层又一层。但是他父亲不会知道的,他不关心他,只关心他的音乐。门关上了,他听到门插反锁的声音。只剩他一个人了。还有一把琴。他突然发现自己是如此痛恨音乐,仿佛是那把木吉他毁掉了他本该美好的童年,也是那把木吉让他的父亲变成这个样子。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讨厌音乐。早在那个漆黑的夜晚,他的生命就开始与音符相纠缠,他无法控制自己深深地被它迷住,在那一刻他发现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也不过如此。这似乎早已成为了他的信仰,他感情的寄托,在最孤独的时候,他用这种没有人能够听懂的语言与自己对话。他闭上眼睛。琴声响起。它,又出现了。这一次,它站在了他的面前,而它手里的乐器,是一把提琴。他没有后退,只是平静的与它对视着。他曾不止一次急切的希望能够再次看到它,但是当这真的发生时,他居然发现自己是如此冷静。它开始演奏,他练习的那首曲子。第二次,他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演奏。相比于上一次的惊慌和好奇,他平静了很多,他在聆听,仔细地聆听。他不愿意错过任何一段弓法,一次揉弦,一个颤音。他的指尖触到了琴弦,他开始与它一起演奏,每一个音,每一段旋律都不会出现一丝偏差。手指飞舞着,琴弓跳跃着,那一瞬间他发现身体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仿佛有人将他的手指放在了最合适位置上。琴在他手里,演奏的却是另一个人。他就这样陶醉在乐声中,直到乐曲结束。他睁开眼睛。父亲出现在他身前。他看见了父亲眼中止不住的狂喜,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他突然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恐惧。父亲拍了拍他的肩头,并没有说什么。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不需要老师。”他道,提琴和琴弓散落在地上,他并没有将它们拾起的想法。“把你的琴捡起来。”他父亲道,“给你的老师演奏,向他证明你有足够的天赋。”“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我知道如何演奏,我不需要老师。”他的眼睛扫过他的父亲,然后在那个被父亲称为老师的人的身上停留了几秒,最后收回了目光。“把你的琴捡起来!”父亲的声音中听起来有一丝怒意,“一个伟大的音乐家是不会这样对待自己的乐器的。”他怒目圆瞪地看着父亲,但是最后还是把琴拾起。因为那一瞬间,他突然决定,他要成为一个他父亲口中所谓的“伟大的音乐家”。这只是一个一时兴起的决定,是一个叛逆的孩子一时冲动之下立下的幼稚的目标。他或许还并不能理解何为伟大,只是为了向他父亲证明他能做到而已。他将琴夹在颈下,却在手指离开的时候触碰到了两根琴弦,一个十分不和谐的和弦。“孩子,你的琴不准了。”终于,那位被称作老师的人开口了,他的语气中充满了慈祥,似乎令这对父子的关系稍稍缓和了一点,“让我帮你调吧。”他没有理会老师的话,只是将弓搭在了弦上。乐声从琴箱中流出。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想平静下来,但是越是这样,他便越慌张,手抖得越厉害。音色早已不受控制,E弦发出的狼音是那么刺耳,他的额头开始出汗,身体不受控制地越拉越快。乐曲在慌忙中结束,他已经不敢抬头去看父亲的神色。他发挥的极其糟糕,不用想都知道。“孩子,平静一下吧。”老师开口了,“你很有天赋,我听得出来,你只是欠缺演奏的经验。”不,我知道怎么演奏!他在心中默默的喊道,但是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他刚刚的演奏根本不配说出这样的话,更无法令他成为一名音乐家。“老师好。”他最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他知道,他的生命又要经历一次改变。----平和,慈祥,但又古板,严苛。这是他对他这位新老师的评价。他并不会像他父亲那般容易动怒,但是却对自己坚持的东西顽固至极。不过不可否认的是,他也学到了很多。尽管如此,他依旧不愿卸下他那冷漠的表情,甚至不愿意多说一个字。他始终坚持自己是正确的,这一点上他比他老师还要固执。“这样处理不对。”他粗鲁地打断了老师的示范。“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呢?”老师将琴放下,看着面前年仅八岁的孩子。这无疑是他教过的最令人头疼的学生,但是也绝对是最有天赋的。“我不知道……但是这样处理不够完美。”其实他的心中也不清楚该如何去处理,但是直觉告诉他这么做不对。“音乐的表达是没有完美的,我们要做的就是贴合作曲家的原意。”“不!这个世界上有完美的音乐,我听到过,我也知道如何演奏!”他突然喊道,虽然他本身也没什么底气去说这句话。自从那一次之后,他就再也没能演奏一首“完美”的曲子。他无休无尽的练习,甚至不用父亲的逼迫都能从早上练到深夜,每一个音符他都仔细地打磨,每一次他都会练到大汗淋漓。所有听过他演奏的人都感叹他的技巧早已炉火纯青,但他知道这还不够,这不是完美。而现在,除了完美的音乐,已经没有别的可以满足他了。“你若想要完美,就去创作自己的作品,不然你只能根据乐谱上作曲家的的指引来演奏。”迂腐……他心中默默念道。不过这倒是提醒他了一点。他要作曲,他要亲自写出一首最完美的曲子。----他将写满了五线谱的稿纸揉作一团,丢进了火炉。这比他想象中的差太多了,他不明白,明明他的脑海中有那么多精彩的片段,但是当他拿起笔时,竟只剩下一片空白。最后写出来的东西他甚至不想称之为音乐,只是一些奇奇怪怪的音符十分别扭地拼凑在了一起而已。他十分不甘心,但是他也明白,这比他想象中的难。他不打算去请教他的那位老师。他相信自己的作品一旦诞生就必定是旷世之作,他也相信他的那个老师只会否定他的天赋而不肯承认他的优秀。他要创造完美的音乐,而他绝不希望那个迂腐的老头影响他的杰作。羽毛笔在纸上胡乱地划着。他写不出来,尽管他不愿接受,但是他发现自己脑子里什么都没有。烦躁,超级烦躁。就在这样一种极端的情绪中,它又一次出现了。他甚至已经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它依旧在演奏,用那完美的技巧去演奏。他用疯魔一般的眼神看着它,他不允许自己错过一个刹那,连眨眼都不可以。他在记忆,他要将那完美的技巧记下来,他要演奏完美的乐曲。它演奏的是一支他从未听过的曲子,不只是他,这个世界上都不会有人听到过。这是一首全新的乐曲,而他将成为这首曲子的作者。他没有琴,他的手上只有一根笔和一张纸。他将他听到的一切都写在了纸上,他不会忘记了。这是一首奏鸣曲。引子,广板。他在纸上写着。温柔的行板,活泼的快板,激烈的急板,安静的慢板,庄严的广板……很快的,他发现他已经不需要刻意的去记忆了,旋律在他面前变成了一幅幅画面,自然的呈现在了纸上。呈式部在他面前展开,仿佛伸手就能触及。在朦胧的画面中,他看到了一个人,在黑夜中奔跑着,他追在身后。他在跑,用尽全力地跑,仿佛只要追上前面的人就能获得他想要的答案,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空间,忘记了光。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音乐。终于,他前面的人停住了,他追上前去,仿佛下一秒就可以看清他的面庞,但是这一切却在他触及到真相的那一刻消失。梦中的一切又一次化为泡影,他又回到了那个狭窄的房间,只不过这次,他留下了些什么。五线谱上已经留下了痕迹,哪怕他还无法理解,但是他已经将这一切记录下来。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全力地去理解纸上的内容。他感觉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他需要思考。他拾起琴,开始照着乐谱演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但是他却能感受到每一遍都有区别。脑海中的画面正在一点点清晰……----他不知道已经过去了多少天了,或许是一个礼拜,又或许是一个月。这段时间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这首曲子当中,手里有琴的时候就是在一遍遍的练习,放下琴之后他仍旧在思考。曲谱上的音符早就被他记得滚瓜烂熟,他不需要看谱子也能说出哪一个小节的第几拍是什么音。但是这还不够,不够完美。他手中的琴奏出的已经不再是一段音乐,而是一首诗,一个故事,一部戏剧。这是一部悲剧。他不知道从哪里得知的,但是他能感受到。他在结尾的那几个音中听出了无尽的悲伤,那或许是一种他这个年纪还无法理解的悲伤,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去感受。他在和音乐共鸣。在音乐中,他看到了一个婴儿,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在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去。他跟在后面,跟着它的背影向前。它在成长,从一个婴孩变成了一个活泼的少年,它的步伐就已经不再踉跄,开始轻快起来。它的身高还在增加,转眼间,他发现他们的身高已经持平。它突然回头,就好像察觉到了后面有人在跟着它。猝不及防的,他与它对视。他看到了一个微笑,以及一双红色的眼睛。它突然开始奔跑,刚开始只是小跑,但是逐渐越跑越快。转眼间,由一个少年变成了青年。他也必须奔跑才能跟上它,他与它一起奔跑。很快的,他明白了它为什么要奔跑。他在它的前方看到了一轮巨大的红日,它的背影被淹没在金色的夕阳中。它在追逐太阳。他在它后面奔跑,他看到夕阳的余晖将一切都染成金色,他的周围被光芒笼罩着。他跑得越快,太阳落得越慢。好快……周边的景物瞬间掠过,他什么也看不到,除了那轮红日,仿佛永恒一般伫立在他面前。他跑到气喘吁吁,但是他不能停止,因为它还在向前。它必须奔跑,无休无止的奔跑,因为一旦它的脚步停下,太阳就会落下。太阳一旦落下,末日就会降临。但是死亡的藤蔓却已经攀上了它的脚踝,终于,它再无法奔跑,沉重的身体在向着地面坠落。他看见,在它的膝盖触及地面的那一刻,它突然开始迅速衰老,他的脸上出现了沟壑,它的头发已变成雪白,它瘦弱又干枯的身躯似乎已经无法再支撑它奔跑。它的眼睛瞪得巨大,它依旧注视着太阳,即将落幕的太阳。死亡在亲吻它的额头。终于,最后一抹夕阳也已经沉在地平线下,光消失了,只剩下寒冷,和无尽的黑暗。他抬头望去,连星光也没有。----当他再次回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发现泪水不知在何时已经浸湿了他的眼睛。悲伤已经悄悄的漫上了心头,这种感觉是如此的真切,就如同一种液体环绕在他身旁,将他全身浸湿。他忽然朝窗外看去,太阳不知何时已经西下,夕阳将他目之所及染成了金红。这或许是他有记忆起,第一次这样认真的凝视着日落。他愣住了,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轮红日,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留在手上的光,但是他什么都没有抓到。在夕阳金色的余晖中,它又一次降临,在他身后。没有意外,没有惊慌。他知道它会来,就像他知道太阳会落下一样。他回过头,与之对视。漫长的对视。半晌,他终于开口。“你是谁?”他问道。沉默了几秒后,他得到了回应。“我什么也不是。”这是他第一次与它对话。“你来自哪里?”他继续问。“我来自无尽的深渊。”“你是魔鬼?”“如果魔鬼就是被上帝抛弃的可怜的家伙,那么我是的。”这个回答令他有些无法理解,但是他还是提出了下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来找我?”这一次,他没有得到答案。沉默持续了很久,直到它突然开口。“你喜欢音乐吗?”他被问得一愣,他并不知道这个问题的意义,但是他依旧做出了最真实的回答。“音乐就是我的全部。”“那我与你的相遇就是值得的。”它笑了,很干净的笑容,让他想起他在音乐中邂逅的那位陌生的少年。就在下一个瞬间,它的幻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任何征兆的,就在他面前离去,他甚至没有一个挽留的机会。他回过身去。窗外的夕阳早已落幕,炙热的光芒已经完全沉浸在地平线下,巨大的银河悬在窗口,那么真实,仿佛他伸手就能触到。“你喜欢音乐吗?”它的问题回荡在耳边。风吹灭了烛火,黑夜将他包裹。他放下手中的琴,凝视着黑暗。----“快停下吧!这是魔鬼的音乐!”他在他的老师眼中看到了惊恐,他没有听,继续自顾自的演奏着。魔鬼这个词在他眼中更像是一种夸奖。直到手上出现了剧烈的疼痛。他看到他父亲出现在他身边。“我的孩子!”他听到老师的声音,“你已经误入了歧途,快停止你的创作,回到路德维希,沃尔夫冈为我们开辟的康庄大道上来吧!”“我没有误入歧途!我的音乐和他们一样优秀,不,比他们更加优秀。你们这些老派的家伙们是不会理解的。”他喊道,疼痛在他的身上已经麻木了。“你如何证明你比他们更加优秀?”父亲突然开口,仿佛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我……”他一时语塞,“我……我可以让我的听众为我而疯狂!”“那么你可以去证明你自己了。”他的父亲已经转身离开,“走吧。”他跟了上去。他再没有见过他的这位老师。“我相信你说的话。”他的父亲道,“我相信你的音乐可以响彻整个欧洲,但是不是现在。”他没有顶嘴,从小被父亲严厉的性格所影响,他在此时选择了缄默。“从今天起,我不允许你再进行任何形式的创作,你只能演奏那些大师的曲目,直到你可以将他们的曲子演绎到完美的程度。如果你无法理解他们为何伟大,那你永远也无法写出伟大的作品。”他用沉默作为他的回应,哪怕他不愿意接受,但他知道,父亲是对的。----自从他停止了他自认为伟大的创作,它再也没有出现,陪伴他的只有琴声。重复,无尽的重复,直到那一个个或诡异,或浪漫,或悲伤,或喜悦的故事在他面前展开。他发现他已经被引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由音符构建的世界,琴声宛若光一般照亮了他眼前一幕幕的悲欢离合。而他似乎也早已化作了音乐的一部分,和他的琴声一起,回荡在天地间。但同时,他演奏的过程中,他在改编,他将自己的情绪灌注到别人的作品中,同时还有他那魔鬼般的技巧。弓子在飞舞着,他将那令人闻风丧胆的抛弓用得熟练至极,复杂的双音与和弦仿佛让这件单薄的乐器拥有了与交响乐团交锋的实力,他的左手可以拨动琴弦为自己伴奏,他似乎早已将这件魔鬼般的乐器可以使用的技巧开发到了极致。“你就在我身旁,对吗?”他对着面前发黄的墙壁发问。“是的,我在。”它的身影浮现在他眼前。“你是我唯一的听众。”他笑了。“很快就不是了。”很快就不是了。他的琴声早已不属于那间狭窄的杂货店,仿佛一只挣脱牢笼的鸟儿,越飞越远。飞出了他的家乡意大利,飞到了伦敦,飞到了维也纳,飞到了巴黎,欧洲的每一个城市都流传着他的神话,他的小提琴音乐会早就一票难求,出身高贵的女孩们被他迷的神魂颠倒,年轻的钢琴家疯狂的记着谱子,仿佛可以从中窥探他琴声中的奥秘。它一直在他身旁,从未离开过。有时他能看见它在台上与自己一同演奏,有时坐在台下与他的观众们一起喝彩,但是更多时候,它只是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他,在一个黑暗的,没有人能够注意到的角落了,用那双红色的眸子注视着他。他不知道它在想什么,是否他的音乐勾起了它的一些回忆。他与它对话,但从未提及过它的过去,更不会奢求去了解它到底是谁。它是魔鬼,真真正正的魔鬼。它来到这里,赐予他完美的音乐,同时也引领着他迈向那无尽的深渊,它用微弱的烛火诱惑着他离开那温暖的阳光,并且蚕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他已经慢慢感受到了痛苦,他发现他的感官已经开始麻木,除了音乐以外的任何事物都无法令他动容,美食越来越无味,金钱化为了废土,只有那魔鬼的琴弦才能够给他那可怜的灵魂一丝安慰。我成功了……他望向无人的天空。我已经证明了自己,我已经成为了一位伟大的音乐家……可是……您在哪里?曾经的义气行事驱使着他与他的家庭决裂,如今,他已经不知道他的父亲是生是死。现在陪在他身边的,只有那把琴,和他的魔鬼。但是他也明白,如果让他再选择一次,他依旧会如此。他早已将他的灵魂出卖给了魔鬼,换来了他绝世的琴技和完美的音乐,他也知道,一旦他他选择了这条路,就注定了要与魔鬼相伴,哪怕走到终点,也依旧只有他自己。“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突然放声大笑,“来吧,与我一起创作。一部伟大的作品将在此刻诞生。”----它又出现了,就好像曾经那样,它又一次无声无息的降临在他面前,而他早已没有了惊讶,就像面对一个十分熟悉的老朋友一样,他歪头看了它一眼,冲它笑了笑,然后继续埋头创作他伟大的作品。“我要走了……”它轻声道。墨水从笔尖划落,在纸上洇开,破坏了一张完美的乐稿。他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突然回头。“为什么?”他问道。沉默,漫长的沉默。半晌,它回应道:“你……喜欢音乐吗?”他愣住了。夕阳下,它的影子被拉得斜长,它的眼睛比它背后的红日更加灿烂,它的话语如音乐般流淌在他耳边,它的身影透明得像一个幻影。“魔鬼……”他开口了,“亲爱的魔鬼……我的灵魂早已不属于我,我已将它献给了音乐,如果你要离开,请将它一并带走。”又是沉默,漫长的沉默。“不,你将留下。”它道。他放下了手中的笔,与它对视。那一瞬间,他眼中的光似乎暗淡了几分。十五年了,他早已从一个懵懂的孩童成长为一个家喻户晓的音乐家,但是这十五年它身上没有任何的变化。“那么……我能否问你最后的几个问题……”他问道。“我知无不言。”他依旧凝视着那双眼睛,那双火红色的眼睛,似乎是想通过眼睛望进它的内心。“你是谁?”“我是一段波动,一个信息,或者说,一个幽灵,一个漂浮的鬼魂。”“你来自哪里?”“我来自深渊,无尽的深渊。充满绝望的,没有一缕星光的深渊。”“你……”他小心地,用最清晰的语言问出了第三个问题,“来找我做什么?”“我来建一座墓碑。”“谁的墓碑?”“我自己。”他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思考它这句话的意义。“音乐是你的墓碑?”“不,音乐是我的语言。我已经在石碑上书写下了不朽的铭文,只要你们还存在一天,我们就将永垂不朽。”“那他们呢?你是否早已拜访了他们?”他突然问到,语气中出现了急切。他感觉自己好像突然明白了一个思考了很久的问题,但是他早已经忘记了问题是什么。“就像对我一样,你送给了他们完美的音乐?”“谁?”“路德维希[1],沃尔夫冈[2],塞巴斯蒂安[3],还有安东尼奥[4],约瑟夫[5]?他们所有人?”“是的,我都拜访过。每一个人,每一个在你小的时候你父亲用来鞭策你,鼓励你的人。但是比那更早,我就已经造访了这片土地。”“那你还会再回来吗?”他的语气突然平静了。那一瞬间,它发现它面前的人再也不是那个莽撞的少年,那个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写在脸上或是纸上的少年。它发现自己已经看不透面前的这个人了。这其实是好事,他终于收起了他的张扬和锐气,并不是失去,只是将它们珍藏。他的音乐会因此而突破一个巨大的瓶颈。它又一次沉默了,但是最后,它给出了答案。“也许吧……如果这个世界上出现了一个值得让我回来的人……”他听到它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仰头,闭上了眼睛。它消失了。他没有看见,但他知道,就如同他知道太阳会升起一般。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相遇。----暮年的音乐家坐在他的椅子上,他手中的笔在那充满五线谱的纸上书写着一个个诡异的符号。没有人拥有他的乐稿,他曾经为了守护他那魔鬼的技巧,而自私地收回每一场演出的乐谱,但是如今看来,这竟是如此的幼稚。而现在,他要去追随他的魔鬼了……这是一首诗,他看着乐谱上的痕迹。一首短诗。“你还好吗?”他在纸上写道,用一种无人能够读懂的语言。“我相信你会看到。”“我已经你送给我的宝藏献给了这个世界。”“这正是你想让我做的对吗?”“我已经将你带给我的财富还给了你。”“现在,我要走了。”“你会看到这一切。”“你会回来的……”墨水还在流淌,但是他颤抖的手指早已握不住笔杆。他抬起头,凝视着深渊。他不知道他这样仰头看了多久,直到星光开始模糊,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他闭上了眼睛。半梦半醒间,他听到有人在说话。“啊!伟大的大师帕格尼尼!究竟是谁赐予了你这完美的技巧?”“是魔鬼。”他轻声答道。他的眼睛再没有睁开。在他看不到的远方,在任何人都看不到的地方,在那没有光可以企及的深渊,在那宇宙最荒凉的角落,一颗孤独的星,熄灭了。[1]: 指路德维希·凡·贝多芬[2]: 指路沃尔夫冈·阿玛迪乌斯·莫扎特[3]: 指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4]: 指安东尼奥·卢奇奥·维瓦尔第[5]: 指弗朗茨·约瑟夫·海顿
试阅到此结束,如需查看全部内容请购买正版文献。
如因学习需要阅览全文,请联系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