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简介:《诸神之息》是由中翼公司开发的一款VR游戏,搭载了可由玩家脑波自由控制角色的非侵入式单向脑机接口技术。而在中翼公司蓬勃之时,麟希公司开发出了真正意义上的全沉浸式VR头盔,迅速抢占了市场。本文便是在这样一个技术更替的大背景下,描绘了一个执着于《诸神之息》的孤单少年——杨耘。杨耘已是《诸神之息》最后一个玩家,在他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遇到了另一少年玩家——焉埘。只不过,焉埘的真正身份,会让所有人都吃惊……
诸神之息?始此番又是天黑之时。虽言天黑,却非日影西沉的缘故。照理,此刻之灿阳,应正高挂于东方青空之上。而仰头之所以不见,乃是末世山喷吐的灰烟所致。丘陵震动,水涌地坼,飞尘裹挟焚石,自天幕倾泻,纷纷而下。翻流之岩浆,吞吐枯枝残叶,一一燔作焦炭。山头常覆之积雪,为赤炎奔突,即变作七分烟霭,三分沸泉。且听得一声震吼,岩中崩出一巨拳,霎时紫电狂走,金星飞溅,灰云间扯下一条条焰腾腾的火柱。血瀑流尽,自山体内撞出的,即是所谓东莱之恶灵——末劫炎魔是也。此兽体若猩猩,首如鳄龟,磐石为鳞,熔岩作血。身大四塞,无所容止。据地分天,迫不得仰。若欲盛言其高,寻尺丈仞皆不足济,似唯“由旬”差可作拟。炎魔坐踞峰间,四面顾视,天光里仅见青白二影,乃是两位少年翩翩展翼,凌空飞行。且据他们顶上的浮标来看,青者名唤“焉埘”,白衣乃号“叶隐”。二人于半空立定,静待乐声奏起。炎魔头上浮起了血条,叶隐击掌浅笑:“计时开始!”兽云吞落日,弓月弹流星。白光蹬云而出,右掣玄穹之剑,左手翻掌捻诀,以神化形,刃作雨下,散落如珠,一滴一点,似坠镜湖。剑影到处,乍起水波,横纹所过,悉皆碾为尘土。炎魔之脑后、背中、肩角、尾端俱受创伤,凡剑光所现,嶙峋之岩甲辄为锉平。而作为反击,它却只有程序所设定的范式回应——掷岩、嘴炮、范围焚焰、掷岩……然而,青衣的少年左舞盾牌以御飞石,右举法杖以水驱火,在白光身边不离,织造周严防卫。一主攻,一主守,逐渐消磨炎魔的血量。“差不多了,准备清小怪。”眼见炎魔约略损去了四成生命,叶隐出声提醒同伴。果然,敌人于此时扭身奔逃,重新窜入火山口中,将半身浸在岩浆里。只见它胸口洞开,从中飞出二十只青面獠牙的小妖,均分作两队向二人袭来。炎魔正啜饮着熔岩,逐渐回复血量。叶隐面向着十只恶鬼,横剑蓄劲,分化出一道金色幻影斩向第一只,幻影与本尊又即各生一影斩向另两名敌人,如此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通共四分,即除尽了十只小妖。此即叶隐所创之得意剑招——掠影。回复中的炎魔暂时处于无敌状态,必待小妖清扫完毕才能解除防护。叶隐旋飞至火山口,朝巨怪顶上送去一道剑气,出人意料的是,所有伤害均被抵消。“不对啊,小怪不是打完了吗?”叶隐暗自诧讶,扭头看时,惊见半空中的焉埘正被十只小妖围击,而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因为依他们二人的实力,动动指头便可收拾这类杂碎,再说这炎魔不知打过多少回了,彼此早已有了默契,不待招呼便会自觉地清怪,从未有过差错,而今天这是怎么了?叶隐飞赶过去,掠影斩过,瞬时解除了危机。而焉埘仍在原地,重复着施法的动作。“喂!你怎么了?”此刻,炎魔的胸腔再度开启,又二十只小妖从中呼啸而出。这正是未及时清理第一波怪物的缘故,使得它又争取到时间回复。正当叶隐意欲出剑,焉埘似乎恢复了正常,举杖施术,引天雷消灭了这第二波怪。“啊啊啊!我刚才网卡了!”焉埘满脸歉意。“果然……没事,交给我了,你及时帮我回复。”叶隐盘坐浮空,手结定印,祭出了元神。金丝般的游气自他体内散出,凝于一处,依照着他的形象,攒聚成了一尊巨人。焉埘在叶隐本体周遭施放结界,并不断替他用药,因为投射元神之时,施法者之“神”会急速耗散。此时叶隐的视角业已脱离本体,转而操纵元神。饶是如此,身形仍只有那炎魔一半大小。然而,若论实力……叶隐微扬嘴角。“扶风。”凭借着气旋,剑刃若扬浪花,于敌人周遭盘流,将黑云一同搅扰,交织了光暗。“七杀。”沿着剑路,七个残影瞬连展开,剑光纵横,割裂了无明之夜幕。“星流。”展身如弓,飞纵似箭。光耀万束落自银汉,身为千亿遂作尘埃。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元神散射之金光覆笼天地,暗影为之退却,爝火为之消熄。所谓末劫之主,此刻又能有何作为呢?在散漫的天光里,叶隐的一切剑招都已消融无形,然其存在又是如此真切。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不得,体物而不可遗。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天亮了。?一“三百二十一秒。”“啊啊啊!好气啊!我还以为这次一定可以打进五分钟以内的。”叶隐深深叹气。焉埘显露出了极为不安的神情:“对不起!我的锅,关键时刻网卡了……”“没事啦,这也不是你的错。下次再试就好了。”叶隐报之以一笑。二人坐于岩上,静观剧情NPC仙女们收拾破乱的残局。“唉,以前打炎魔都是五百人起步的,每波放出五千多小妖,我用掠影的时候真的是美炸天……”叶隐不无遗憾地回忆当年,只因掠影的设定是需要敌人在附近才能打出残影,因此在应对大批怪物时,只要“气”、“神”充足,就能够无限连招,如此一来,漫天都是叶隐金灿灿的身影,极为拉风。“你和我讲过三次了。”“有吗?我都不记得了,哈哈!”此时神女飞近,一堆感谢的套话后,又如往常一样,每人报酬一百五十万金,外加一杆燧人枪。焉埘叹道:“又是烧火棍,仓库里一大堆了。”“烤鸡的时候比较好用。”叶隐将枪放进背包。算上这次的收入,金钱总量终于突破一个亿了,眼见此景,便不由地笑了:“值得庆祝,值得庆祝。”然而看一眼时间,已经很晚了。“明天也不得闲吗。”焉埘不禁感慨。“是啊,双休日才忙呢。”叶隐苦笑。“那么,晚安吧!”“嗯,午安!”?杨耘摘下了头盔,已将近凌晨三点了。匆匆伏枕。大约确实是熬得太晚,居然错过了早上的铃声。发觉过来时,已经是九点十四分。窗外透进来一片阳光,清晰地照射出浮动着的灰尘。“陶君,早啊……”当他赶到小停云山馆时,陶思礼正举着平板拖把打扫外窗。“你今天可是迟了,景旭都到了。”装作没听见一样,杨耘微红着脸推门而入。“早安!”虚舟从柜台后向他招招手。他也道声早,便匆匆赶往后厨。店内已有三两客人,散坐着喝奶茶。景旭正在卸货,抱着一箱箱食材送往厨房。“粥和馒头帮你留了,去柜里拿吧,自己热一下。”“哦。”杨耘换上了工装黑衬衫,系好了棕色围裙。如同每个周六一样,店内很快便热闹起来。于是大家也不得闲,各守执事。“欢迎光临。”扮出笑脸,挥手接引来人——这便是杨耘每日必修的功课之一。“Welcome!”他微微鞠躬,手掌展得笔直,笑时露出了小尖牙。向晚时分,才稍稍清闲一些。不过,到饭点又会忙的不可开交吧。趁人少的时候,他同思礼坐在空桌前闲聊,虚舟仍是在柜台调饮品。“景旭呢?”“龙哥肯定是又在摸鱼啦。”思礼满不在乎地答道,同时轻抿了一口茶水。此刻,诸人已换上了长袖白衬衣,外着双排扣黑色马甲,且均系上了领结。店内转成了暖光,洋溢着欢快的管弦乐声。过道两侧扶手上齐整地列着两重花篱,虽说是人造假花,但在暖色的顶灯光下,显得格外娇艳欲滴。一道冷风顺着大门的缝隙溜入屋内,接着伸进来一根漆黑的木拐。一位身着茶色西服的矮胖客人勉强从门中挤入,他戴着一顶同样材质的大圆礼帽,系着玫瑰色的领带。扁平的鼻梁上架着闪亮的金丝眼镜,两侧均连着装饰性的链子。唇上浓密的髭须作八字向外侧翘起。他便如此高昂着头,“笃笃”的走到了墙角的小圆木桌前。杨耘无奈地吐舌,接着朝那位客人走去,思礼在他背后发出低低的浅笑。“As usual, Mr. Kelvin?(像往常一样吗,凯尔文先生?)”杨耘欠身微笑着问道。“Aye, lad.(是的,孩子。)”不多时,杨耘便将食物摆上了桌。淋着黑胡椒酱的安格斯牛排,搭配着土豆泥以及西兰花。再往加冰的水晶杯里倾入威士忌,这便是凯尔文先生每周六必点的晚餐。他的餐刀熟练地找到了牛肉的纹路,殷红的内质随刀过而显出。银白的叉子再将精巧切割过的肉块送入口中,凯尔文先生不紧不慢地咀嚼,几乎没什么声响。待他心满意足地吞咽之后,便搁下刀叉,右手高举酒杯,对着厨房的方向说道:“My compliments to the cook!(我向厨师致敬!)”他自然知道做菜的只是一台机器,然而他便是这样的一号人物。“How’s Jenny doing?(珍妮最近怎样?)”杨耘自觉地坐到凯尔文先生对面,右掌托腮,装作一副极感兴趣的样子,脸上的微笑丝毫不减。珍妮是凯尔文七岁的小女儿的名字。“She’s doing fine. The teacher says she’s making real progress with her Chinese.(她很好。老师还说她最近中文有很大进步。)”“That’s good to hear.(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凯尔文先生本人便是华裔,然而他自幼长于英国,完全不会汉语。如今举家迁到美国,乃是因为工作的缘故。他常谈论当今中国的强盛,因而特意要求女儿重拾中文。作为本餐厅的常客,每个周六的傍晚,他便会像这样操着英式口音,与杨耘有一搭没一搭的攀谈。“Another short story of mine will be published next week.(我另一篇短篇小说下周就要发表。)”“Really? What’s it about?(是吗?关于什么的?)”“It’s a horror fiction about Vlad the Impaler. You might like it.(是一个关于穿刺大公的恐怖故事。你应该会喜欢。)”凯尔文先生满脸堆笑。“Vampire, huh?(吸血鬼么。)”杨耘依旧是托着腮,此刻倒是看不出他的心情如何。“I shall bring you the magazine next Saturday.(我下周六会把杂志带给你。)”凯尔文先生结束了用餐,已经开始擦嘴预备起身。“That’s very kind of you, sir.(多谢您的好意。)”杨耘起身,将拐杖递交给凯尔文。他轻轻挽着杨耘的手,在背上吻了一口,用别扭的汉语道了声“再见”,随即转身离去。将客人送出门外以后,杨耘回座收拾餐盘,如同往常一样,在盘子一角压着的餐巾下,端正地放着凯尔文先生所给的数目慷慨的一笔小费。尽管如此,没有人会正眼瞧得上这样的一个家伙。在杨耘收拾盘子回身的时候,依旧能够听到思礼在位上咯咯地笑。令人作呕。?二今夜回寓,已是十一点了。强忍着一天下来的不愉快,杨耘迫不及待地戴上了头盔。若照平时,他会一眼找到《诸神之息》并登陆,十秒钟后,焉埘就会笑着对他说:“等你好久了”。然而,今晚的登陆界面出现了异样。“无法连接到服务器。”黑幕中浮现着这样一行浅白色的文字。杨耘摘掉头盔,断电,重启,再戴上,打开《诸神之息》。“无法连接到服务器。”断电,重启。“无法连接到服务器。”这次摘下头盔的时候,两行清泪从他的下颚滴落。这一天,终于到了吗。他又试了一次。甚至不敢睁开眼。黑暗中,竟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等你好久了。”焉埘就站在他面前。“好吧,骗你的,其实我也刚登进来,哈哈。”“……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是不是要完犊子了……”“你声音怎么了?”“没啊,刚才喝水呛到了。”说着,杨耘便出声咳了两下。“也许吧……我也不大清楚。”杨耘悄悄地将纸巾伸进头盔内,抹干了眼泪,不然看东西都是糊的。他深吸一口气,笑道:“今晚干嘛?”“你说了要庆祝啊!你请客!”“请了就没有一个亿了。”“我不管,你卖烧火棍也得请客。”“去哪里?”“当然是津衢镇啦。”津衢镇,顾名思义,乃是兼有津渡与通衢的交通枢纽所在,此地西接广陆,东临微澄湖,是水陆交通最为频繁的处所。因而商旅往来,人员繁杂,使得此镇的文化样貌极为多元。可以说这是《诸神之息》游戏中最为繁华的一个小镇了。二人坐在一间西式的小酒馆里,复古的筒状木杯内装满了热牛奶,薄薄的烟气正氤氲在杯沿上方。砖石砌成的火炉在屋角熊熊燃烧,哔剥作响。窗外正下着雪呢,但是屋内似乎暖极了,洁白的雪花落在窗玻璃上,眨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杨耘瞥视着屋内的客人们,有的举杯高唱,有的开怀豪饮,有的撒泼胡闹,有的蒙头打呼。但每人的脸上都是满面红光,酒馆内的气氛快活极了。时不时有人举杯向他们致意,以示感谢,毕竟,请所有人畅饮的大手笔,并不常见呢。客人姓甚名谁,杨耘皆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的头顶上的白字显示了各自的身份——白色,是NPC的颜色。然而,只有眼前这个人。只有眼前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佛的少年,顶上用亮眼的橙黄色字体,标注着“焉埘”二字——橙黄色,也就是玩家的显示色。杨耘饮了一口牛奶,放下杯时,仍有一道乳白色的痕迹挂在他的唇上。回想起来,大概2046年的时候,《诸神之息》的玩家就已经很少了。真是意想不到啊,当年独步天下的中翼公司会衰弱的这么快……他还能够清楚的记得,当时梦翼VR头盔推出的时候,是何等的盛况。他们研发了非侵入式的单向脑机接口技术,完美地实现了用脑波对设备进行操控。2038年,《诸神之息》推出的时候,确确实实是在全球范围内掀起了游戏的革命。仅依赖于意念,便能够指引角色,在一个广阔无垠的神域世界当中自由探索,简直是梦一般的天堂。“擦擦嘴吧。”焉埘递过来一块手帕。杨耘接过手帕,将嘴唇上的奶渍擦干。他端详着手中的这块白布,依旧感觉到不可思议。擦嘴么?这个世界的细节做到这个地步,真是难以置信。但是,细节再丰满,毕竟只是一个仅凭视听而构筑的虚拟之所啊。转念一想,麟希的FDVR,不也是虚假的世界吗?Full Dive Virtual Reality.然而,具备了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等所有人体知觉的Virtual Reality,和Reality又有何差别呢?麟希公司非侵入式双向脑机接口技术成熟的那一刻,中翼的破灭,就已经注定了吧。很快的,市场就有了答案。杨耘就是这样,看着身边的好友渐渐离去。神域的街道陆续空疏,他依稀记得,是从上一个冬天开始,约莫有五六个月的光景,他都不曾见到过一道鲜亮的橙黄。整个世界,都是惨白的。在他认为世上只有自己一人的时候,一道温暖的阳光照进了他的世界。“我叫焉埘,请多指教!”因而,看着杯中的牛奶,以及壁上的火炉,虽然他既不能尝到味道,也不能烤到火光。但是,此刻的杨耘,却真切地品到了奶的香醇,火的温暖。这个冬天,他不会孤单了。?破晓的曙光照进了屋子,带来了些微的寒意。“早安!”虚舟仍然在柜台的后面朝他挥手。“早!”虽然每天都是一样的问答,但在余虚舟眼里,今天的杨耘,似乎开朗一些呢。“Welcome!”是错觉吗?杨耘暗自思忖。今天入内的客人,似乎都对他抱有善意的微笑呢。午餐的时候,杨耘趁休息的空档,饶有兴味地在一旁窃听某桌客人关于电影《天命之剑》重映的讨论。“和旧版有什么分别吗?”所谓的旧版,也就是中翼影业于2038年所制作的VR版《天命之剑》,创造了当年的票房奇迹,到今年,刚好是十周年呢。在那时的设备当中,观众如同进入了电影里的世界,每个镜头都是一个立体的空间,观众在内可以自由飞动,随心所欲调整视角与远近。在当时来说,的确是革命性的观影体验。“区别可大了!以前那种不是就光看嘛。现在就是连气味、温度、触感都做得和真的一样!打起仗来真的是吓死人。”“什么意思?就是闻得到气味了吗?”“不是麟希接过去做了吗,你用过那个头盔了吧,就像那样,什么都跟真的一模一样的。”“这么厉害吗?”“是啊,感觉就像跑到电影里去了,但对于里面的演员来说,你就好像是隐形的一样。里面所有东西摸起来都是有温度,有感觉的。那个怪物叫的时候,都能感觉到整个地都在动的。真的不可思议。”杨耘早就听闻中翼影业被麟希收购的事情,大约就是前两年吧。这次重映的《天命之剑》,正是收购后所推出的第一部大制作。这部电影的确是杨耘很喜欢的一个作品。主要讲述了天子伍声与弟舒煅争天下的故事。舒煅才能过人,历年为国平乱,镇抚四岳,在诸侯之中积累了极高的威望,但同时他的野心也随之膨胀,欲与兄长争权。伍声即以“天无二日,民无二王”为由,纠集诸侯,与舒煅一战,结局以舒煅的失败而告终。但是影片之中舒煅表现出的傲人才华与豪迈气概,确实叫人动容。如果可以的话,杨耘也很想体验一下重制版的《天命之剑》。可是,“灵犀FDVR头盔”真是太贵了……大概只能去特定的影院租用设备来过过瘾了吧。真的很想看呢。?三今夜,二人又来到了号称昆仑之脊的天门峰之巅。天门峰乃《诸神之息》中的最高峰,直入青云,其正中线又沿东西向一道劈开,有如斧削,左右各半。然而在两半之巅,又顶着一块大平岩石,勾连两峰,纵眼看去,正如一道狭长的天门,故此山因而得名。若从中洲一路向西,所能抵达的最高处便是此峰,若能穿越冰雪覆盖的山道,登上顶峰的大平岩,再往西下山,眼前就会立刻变成如茵的绿色。这便又是天门峰设计上的奇崛之处,东面是万年积雪,西面却是四季如春。《诸神之息》的世界,非是平面,而是一个如地球一般的,被称作“神域”的美丽球体。昨日所到之津衢镇,位于中洲,与此天门峰在经度上正差一百八十度,因而津衢夜深之时,天门恰为白日。杨耘站在岩上,极目远眺,目力所见的每一块土地,他都到过,每一个支线,他都完成过,每一批怪物,他都扫荡过。在这个世界里,已经没有他未曾实现的挑战了。此刻站在青空之下,仿佛伸手就可以握住太阳,一股豪迈之情从心底油然而生,杨耘对着远方高呼:“四岳咸宁,孰敢不臣!”“什么意思?”焉埘一脸茫然。“啊?这不是舒煅在百丈峰上的名言么,你没看过《天命之剑》吗?”叶隐显露出惊讶的神色,在他看来,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看过这部神作的。焉埘沉默了片刻,继而说道:“哦!我想起来了,刚才没听清楚……天无二日,民无二王么。”“对,就是这个。”叶隐笑道,并用手指着头上的太阳,“虽然只有一个,但是,我们一人一半吧!”看着焉埘温柔的目光,此时的杨耘感觉脸上热热的,于是摆摆手说道:“下去吧。”“嗯。”二人牵手从石上一跃而下,眼前的景色飞速后退,日光被岩壁遮挡,略显昏暗。在穿过薄薄的云层之后,他们如往常一样,开始倒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此时已能够清楚地看到地面。“二。”即将撞上,一股逼人的压迫感迎面袭来。“一!”二人相视一笑,叶隐露出了编贝般的细白牙齿。他们展开了翅膀,受到气流的作用,在撞向地面前的一刻极速变向,紧贴着陆地滑行。当冲出了峡谷,金灿灿的阳光再一次照在脸上时,眼前正是那片如茵的草原。蜿蜒的清溪,闲步的牛羊,成群的骏马,飞扬的野花……青白的身影在草地上掠过,气流压弯了邻近的牧草,留下一道深绿色的横纹。枯叶被卷起,如蜂蝶般纷纷飘扬。眼前已能分明地见到水汽了。那正是高挂在空中的“天泉”所倾泻下的飞瀑。二人从水帘中穿出,碎溅的一颗颗水珠倒映着他们的形象,有如梦幻一般。此时,一只粉蝶恰巧飞过,翅上的银粉反射着耀眼的阳光,金色的斑纹在叶隐的额头上浮动。黄昏的时候,二人向着夕阳,在云下悠闲飞行。除了从天门跳下体验坠落的畅快,他们还经常像这样追逐着晨昏线——只要调整好速度与角度,太阳就永远都不会落下。此时,村庄里已升起了缕缕炊烟,踏着落日归来的农人与樵夫,在孩童嬉笑声的簇拥中,沿着小道寻回家。偶尔可以听得到狗叫呢。拄杖在柴扉旁等待的老人,稀疏的白发映照着夕阳,在晚风中轻拂。日之夕矣,羊牛下来。杨耘侧首望着焉埘,白皙的脸颊在斜晖里泛着红晕。“‘埘’不是鸡窝的意思吗?”他曾这样问他。“是啊。不过,这就是我的名字呢。”他曾这样回答。“我是第一次听说‘焉’这个姓。”“你也是,‘叶隐’像日本名字。”“可是好听啊,而且,好像和武士有关。”回忆这些的时候,叶隐的嘴角不禁挂起微笑。焉埘却忽然扭过头来,神色竟十分黯然,他垂着眼低语道:“有件事,要跟你说……”叶隐的笑容也消失了,他很少看到焉埘悲伤的模样。“神域要被关闭了。”实际上,这也不是什么出乎意料的消息吧。能一直撑到今天,也算难得了。叶隐淡淡地回了一声:“哦。”接着问,“什么时候?”“按你这边的时间的话,是这周四晚上十一点二十五分。”“……会怎么样呢。”“NPC会先全部消失。然后,在120秒之内,神域的地图也会慢慢退散。从中洲开始,一直到天门,都会……”“我们也会消失吗……”“……玩家的话,因为数据是独立储存的,”焉埘抬头苦笑道,“所以,会目睹世界的尽头,然后一同消散吧……”叶隐的神情看起来很平常,他淡淡地回应道:“这样啊……总之,每个角落也都逛遍了,有些无聊了呢。”他其实很想问焉埘,今后有何打算之类。但不知怎么,始终无法开口。?早晨醒来,枕头还是湿的。……今天下雨了。虚舟往杯口哈气的时候,透过杯壁望见一个扭曲的人影。“早安……”他一边问好,一边用布仔细地擦着杯子,虽是这样,不经意间仍注意到杨耘的眼睛有点肿呢。屋外的雨,下的更大了。听着雨声洗刷铺面,真叫人提不起精神来。虚舟紧了紧衣服,打了个呵欠,透过朦胧的泪珠顾视店内——客人也少了呢。因此,当杨耘打着伞默默出门的时候,虚舟也未加干涉。尽管只剩两个人,但应该足够应付了吧——哦,景旭是只在双休日才来帮工的。昏暗的站台上,亮着昏黄的灯光。与其说灯光点亮了站台,不如说站台借由此灯光显得愈发昏沉,这倒是与杨耘此时的心境一致。雨来得很急,落地溅起的薄雾蔓延到车篷之下,寒水从地上逐渐渗进鞋里。杨耘望着等车的人们因衣衫单薄而瑟缩的身影,不禁打了个寒颤。这时,一只浑身雪白的野狗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尾巴,从雨幕里窜了出来。它在众人脚边停下,猛地甩去了身上的积水。人群中,闹起了一阵不满的骚动。再转眼看时,狗已不知去向。杨耘坐在空中巴士车厢的一隅,呆呆地等待开车的铃声。单调的车厢内显得格外空旷,零星的乘客亦表现得极为倦怠,依靠着座椅昏沉睡去。由恩谈街始发的331号车,在经过中央公园时,车内正滚动播放着新闻。此间发生的,亦只是那些俗不可耐的庸常事件——枪击、盗窃、游行、政客演说……只有一条商业新闻稍稍引起了杨耘的注意。“我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是仍然输了。”说话的是中翼公司的老总,那位曾经最耀眼的天才企业家,陈仲易先生。“我们正在就收购问题和林秉奇先生磋商当中,预计在未来一个月内,会停止掉中翼旗下的一切服务,在此,我谨代表公司,向多年来支持我们的客户,表示真挚的感谢。”林秉奇便是麟希的总裁。即使是这种情况下,陈先生仍以体面的态度结束了发言。人们曾经说,成熟的双向脑机接口,预计在2060年才能实现。但2040年才成立的麟希公司,仅凭四年的时间便一步登天,推出了FDVR设备。曾经加在中翼身上的美誉,便原封不动地转移到了麟希头上。一夜封神,声名大噪。如今,这一全球规模最大的企业,不断扩展兼并,现在,终于是把曾经的对手斩草除根了。有那么一段路,雨大得吓人。拍打在车窗上的,并非雨滴,而是水瀑。空调尚未关呢,因雨的缘故,气温骤降,此刻车内便愈发寒气逼人。车窗内壁慢慢凝结了一层清雾,窗外的景象,就更辨不分明了。杨耘左手支着下巴,头倚在窗上。空巴行进极为平稳,故而并无颠簸。呼气的时候,玻璃上便会显出一圈白雾,吸气时逐渐退缩。杨耘便是这样呆望着它的一消一涨。偶然间,一道闪光打断了他的思绪。瞥眼看去,不远处坐着的一名少女将涨红的脸埋在胸间,并迅速的将手机正面朝下,掩在膝上。……小停云山馆的店门再度打开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今天我坐了半天汽车。”“是有什么事吗?”杨耘搁下雨伞,淡淡地回答:“没什么,只是想坐车而已。”?四在津衢的钟楼上,约有一刻钟的时间,二人只是坐着,彼此无言。叶隐终于忍不住,起身打开了背包。“干嘛?”“放烟花。不用就浪费了。”烟花的确是烟花,但并不是普通的那种。据传中洲某位云游匠人身具绝艺,所造物什皆精巧无比,出门总不带钱,而是以自己制作的小玩意儿为报,此烟花即是其一。因为无处购买的缘故,仅能通过任务取得,故而极为稀有。叶隐嗖嗖嗖,竟一次性点了三支。红黄蓝三道光斜飞上天,一声响,绽成三朵莲花。二声响,长成三个小人。三声响,变作三头猛虎。四声响,散成半天祥云。五声响,每粒火花均向四周炸开,飞出数十道七彩流星,在半空中游散。天心的一轮明月,在千万点缤纷的光彩衬托下,构成一幅极美的画卷。钟楼下原本热闹的街市,此刻又达到了一阵小高潮。人们纷纷仰头观赏烟火,台上的演员们也几乎动摇。是的,沿着宽阔的栖梧大街,两侧各四个戏台一字排开。既有中国戏,亦有洋话剧,台前团团围了一层又一层的观众,各凭所好,在感兴趣的台前立定。踩高跷、走狮舞龙的杂技演员敲敲打打,由凤仪门转至麟趾厅,穿行在人群之中卖力地炫技。酒楼及食肆前铺排开了八仙桌,果品酒浆,鲜蔬野味,盘盘罐罐覆满桌上,任凭游人取用,某盘空时,随即补上。津口及主要衢道,皆高挂着灯笼,且催着明火,凡客从外来,租借车马航船,皆不收费。摆摊的手艺人,以及铁匠铺、药材店内的一切产品,均被一次买断,但凡游人开口,便可仍意捡择。不过,因为并没有玩家的缘故,这些店实际上也没什么人光顾。远近数十里地界内的NPC,多半已聚到了此地,简直是比过节还要热闹呢。然而,既非节庆,为何有这样的排场呢?关于这一点,镇内的无数游人,俱是一头雾水。总之,在钟楼顶端那两位大老爷,已经为所有东西都买过单了。叶隐再次打开背包时,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我记得刚才剩下十一个的。”他说的便是那烟火,不知为何,燃放三支以后,包内仍是十四支。“放完算了,大家都很开心的样子。”焉埘在一旁怂恿。于是,叶隐将包内所有的烟火取出,一字排开,一一释放。漆黑的夜幕便被点燃,焕发出斑斓的光彩。“果然不对劲。”再次打开背包的叶隐确认了问题的所在。包内的烟火分明已用尽,而此刻又变回了十四支。“不会吧?”为了向焉埘确认此事的真实性,叶隐再次演示,又将烟火尽数取出,置于地上,开启背包,十四支烟火仍然安稳地在背包栏内占据了一格位置。“Bug吗,我试试看。”焉埘直接取出了至为珍贵的唤龙笛,这是一个龙形的号角。当他关闭背包再打开时,果然,龙笛的数量并没有减少。二人吃惊地对视,继而兴奋地笑了起来,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于是,焉埘疯狂开关背包,陆续复制出了数十个笛子。叶隐每接过一把,便朝着天空呜呜地吹奏。龙笛消失后,天空中便会现出一道极光,从光中款款飞下的,正是一条条真龙。数十条神龙盘桓于钟楼之上,引得众人围观,甚至连戏台上的演员们也看得呆了,谁还记得念白呢?焉埘越过去,挽着龙角,向叶隐伸出手:“上来。”二人共乘一条龙,腾云飞去,余下的数十条便跟随着他们,在云海里穿行。此时的天空中,覆满了月光,交织着烟火,又冲洗着龙游的波浪,真是自游戏运营以来,从未有人见过的奇异景象。焉埘一直在笑,因为坐在他身前的叶隐正如小孩子一般,一阵阵兴奋地尖声呼叫。“啊!!!Woooooooow!!!啊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会注意的。”叶隐扭过头来,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悄声说道:“隔壁嫌我太吵了。”?今夜,杨耘梦到了龙。原本正乘龙往月亮的方向去的,睁开眼时,看到的竟又是屋顶垂下的那枚积灰的灯泡。看窗外的样子,是个大晴天,天上有云。不过,在云层上面看云的感觉,和仰视是很不同的。下过雨之后,确实是一天天地冷了。杨耘从破旧的橱柜内拿出自己唯一的一件大衣。“马上又要到交租的日子了。”心里这样盘算着,一边又翻过床,挤到狭小的盥洗室内开始沐面。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一床,一小柜,一椅,满满地挤在一处,只在如厕与洗浴功能相结合的盥洗室前约有半平米的空地。造成空间狭小的主要原因,是房东用木板将房间生硬地隔成了两半。此举虽可以收纳更多的租户,但隔音效果大打折扣。出门的时候,更能感觉到天冷了。风是有感情的,像今天这样的凉风,便满是悲伤的味道。杨耘也说不出为什么,兴许是心血来潮,竟特意换了一条路往小停云山馆。过书店的转角的时候,一只举着铁碗的脏手颤巍巍拦在了他的面前。“行行好。”在房屋过道的阴暗一隅,一名身着破败羽绒衫的白人乞丐瑟缩在旧沙发堆里,用他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漂亮的汉语发音吸引了杨耘的注意,在他棕色的长睫毛下,浅蓝眸子里流动着的是期盼的神情。杨耘只得苦笑:“我手头也不宽呢。”于是往一侧绕绕,正欲走开。“您瞧着像上等人。”乞丐这一句话好像触动了他心底的某些东西,但究竟是什么,杨耘也不甚明白,然而,他竟停住了脚步,伸手进衣内摸出了钱包,勉强向那碗内放进了一张纸币。他离去时,还转身偷瞄了一眼。乞丐不曾道谢,实际上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举着钱对着光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教人捉摸不透。“是嫌少吗?”杨耘暗自呢喃。在最后一个转角等红绿灯的时候,又不可避免地在大屏幕上重温了“灵犀VR”的广告。在那位当红的金发男星带着头盔畅游完梦幻的世界之后,终于又将一串现实的数字捧了出来——168888 $假如生活中只需要付房租的话……这正是此刻杨耘脑内的设想——假如只需要付房租,加上已故的双亲留下的极微薄的资产,再工作上两年的话,就可以买得起了。当然了,这只是裸机的价格。他垂头苦笑着,推开了小停云山馆的店门。“早安。”?五“Bug还在吗?”“还在。”“那跟我去石堡吧。”焉埘来不及反应,就被叶隐拽到了传送石前,二人转眼便被转移到一片枯树林间,面前是一座高耸的青石城堡,然而枯藤爬满了它那破碎的墙壁,鸦粪在屋瓦上四处散落。这是久已荒废的山居,只有在特定时节会触发一些鬼魂相关的支线。叶隐带着焉埘飞到半空,俯瞰石堡所在的这一个小山头,因为设定中这便是阴森古怪的一片秘林,故而老树皆长得崎岖诡谲,荆棘与藤蔓在林间张牙舞爪地蔓延。沼泽中偶尔会发出古怪的呻吟,大约是有精怪一类的东西。在这座令人发憷的寂静之岭当中,并没有任何NPC存在。叶隐利用Bug,从背包中一次又一次取出燧人枪,让焉埘伸出双手捧了十余杆,接着自己左右手各执一杆,开始蓄力。两个红色枪尖颜色渐深,燃烧起了金红的火焰,这时,叶隐便将双枪朝林中猛力掷出。山间顿时炸开两道红光,熊熊的烈火吞卷着盘虬的老树,在林间蔓延开来。他便这样从焉埘的手中随取随掷,一片一片,血红的火光在泽沼荆棘中跳跃,向着四面八方勾连。焉埘显然对此感到不解,但仍是笑道:“干嘛呀?放火烧山,牢底坐穿。”方才取出的枪都已经丢完了。叶隐似乎冷静了一些,缓缓说道:“我这辈子没干过坏事,阎王爷肯定不会难为我。”他望向焉埘,继续说:“现在反正一切都要结束了,不如找点乐子。”他说的阎王爷,乃是游戏中主管“死后世界”的阎王。且不说玩家之间的武斗,既然是在游戏之中,哪怕是遭遇山精野怪,也偶有失败的时候。若是不幸阵亡,便会化作魂魄的形态向阎王爷报道。在地府,玩家这一条生命的所作所为,便会得到一个公正的裁决。举例来说,若是某君多次杀害其他玩家,抢夺其财物,便会在下一次投胎之时,损失掉绝大多数的资产与等级。相反的,若是有玩家多次善待NPC,完成特定的任务,虽然死后经验会有所损失,但在某些方面,总会得到意外的惊喜呢。这便是游戏所设定的正义审判。焉埘望着叶隐,满是说不出的滋味。不过,让他松一口气的是,虽然叶隐表现出了一副满不在乎的自暴自弃样子,但他既然选定了这座无人的荒山来施暴,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也就可见一斑了。于是,焉埘也开始刷Bug复制烧火棍,帮着他一块儿烧山。虽然已经投下了五六十根,但总体上来说,火势还是太过分散,不够猛烈。叶隐有些遗憾:“还是太小了,如果有风就好了。”“是啊。”话音刚落,天降大风。火焰得到了助力,窜起了原来三倍还有余,犹如脱缰的野马,在四处席卷狂奔。但仔细考虑的话,这个火势,似乎太大了。即使是加上了风,也不应该这么大的。整座小山,已经在火焰的包裹中了。二人映在火光里,神情肃穆。焉埘没有发现,叶隐正面对着跳动的火焰,默默垂泪。像生命一样的火焰。?从梦中醒来的时候,梦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心很痛。顶灯的玻璃折射着昏黄的光线,太阳将落未落的时候,凄清的况味里,风总能带给人一种遥远的回忆——一种回想不起来是什么,但是确曾体验过的风的记忆。虚舟似乎是和柜台长在一块儿的,不是在鼓捣冰饮,便是垂着睫毛擦拭高脚杯子。思礼正坐在一群珠光宝气的女客人中间,她们如同麻雀一般叽叽喳喳,交口称赞着他今晚是多么迷人。景旭蹒跚着推门而入的时候,杨耘因为正在想云的事情,因而并没有注意到他。他哭得很厉害。拿头撞桌子啊,抱着柜角不走啊,抢了客人的酒就喝啊,简直闹得不可开交。他话也说不清楚了,但隐隐约约能够叫人明白一点。是失恋的事呢。于是,今晚不得不早点关门了。大家围坐着,你一句我一句的劝着。杨耘全程都没说什么,但也喝了一些酒。大家都喝了一些酒啊。不可避免的,话题慢慢扩展到不同的方面。恋人啊,爱情啊,学业啊,技能啊,住房啊,保险啊,工资啊,工时啊,生活啊,未来啊……大约是劝住了,抑或是泪已流干了,景旭只剩下一副昏沉的醉态,两腿叉开,瘫坐在墙角。杨耘终未发话,似乎只在工资问题上约略显露了不满的态度。“我知道一个地方。”景旭抬着迷蒙的醉眼,呆呆打量着杨耘因酒微泛红晕的面庞。“像你这样的……”他沉默了,继而发出几声醉笑。大家都已经醉了。杨耘仿佛被蚊子叮到了:“我累了。”——他抛下这么一句突兀的话,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六“今天真的等你很久了。”然而,叶隐只是冲着焉埘憨笑。“你样子看起来很奇怪诶。”“……没什么。”“今天也烧山吗。”“不……打猎吧。放火烧草原……”“太残忍了吧?”“那么……”叶隐笑道,“就让星星掉下来吧。”说完这话,西北的夜空中划过了一道道闪亮的流星,星星的碎片坠落到了他们附近的地上——这是一种极为珍贵的冶炼用材呢。焉埘显出极为惊讶的样子,于是对着天空说道:“掉宝箱?”果然,一个接着一个的金色宝箱自半空坠落,焉埘激动地蹦了起来,叶隐却看起来尚有些傻乎乎的。“极光!”焉埘高呼。于是空中有了极光。“龙!”他继续号令。于是空中有了龙。叶隐似乎稍微有点清醒了,被焉埘拉着催促道:“你也来啊!”“把山翻过来!”叶隐呐喊道。于是,眼前的灵鹫峰被连根拔起,浮空翻转之后,颠倒着重新坠落。“海水结冰!”焉埘命令道。于是,月牙湾环绕的碧海冻成了整块。“让炎魔跪下!”叶隐笑道。于是,末劫炎魔从地里钻出,恭敬跪在他们面前。“叫爸爸!”叶隐继续指挥道。于是,炎魔第一次发出了人声。“变出五个月亮!”焉埘说道。“鲸鱼飞在空中!”叶隐说道。“村民都长翅膀!”焉埘说道。“大地十字裂开!”叶隐说道。…………当天穹里挂着五个月亮,七个太阳,均分成黑白相间的八块,漂游着龙、鲸鱼、翼狮;大地十字开裂,群山颠倒,炎魔在地上匍匐,村民长翅膀飞舞;海水升天,结成冰柱,组成神女造型的冰雕,冰魔在海面上花样溜冰的时候……二人这才语塞,暂时想不出下一步该做什么。叶隐似乎更清醒了一点。“为什么会这样呢?”焉埘沉吟道:“我觉得,这是神域在向我们告别。”“是人吗?”“不,大概是有自主控制功能的系统AI吧。这么久没人维护游戏,都是靠系统自我修复才维持下去的吧。”叶隐沉默了很久。突然惆怅地问道:“它是在可怜我吗?”“没有吧……我感觉,它是想让我们高兴……”焉埘惨然说道。叶隐遽然站起身来,冲着天空怒吼:“滚蛋!”于是一切都复原了。焉埘一动不敢动,他看到叶隐转头望向自己,眼里噙满了泪水。“我只想见你。”他哽咽道,终于,说出了自己一直想说的话。焉埘微笑着说:“其实,我帮你买了机票了。或许过几天就会到。”叶隐闻言愕然。焉埘抱住了他,安慰道:“不开心的话,不如就回国生活吧。”……叶隐第一次,在别人的面前失声大哭。?酒醒了以后,梦成真了。杨耘走在街上,道旁的灌木已发新叶。春天,或许真的快到了吧?先想办法办理永久居住证,如果可以的话,那就申请中国国籍。叶隐欢快地盘算着,手头还有些钱呢,如果在中国的话,买“灵犀VR”还能便宜许多。但如果焉埘对《诸神之息》以外的游戏都不感兴趣的话……那就离开虚假的世界,好好生活吧!“早安!”虚舟向他问好。“早安!”杨耘热情地回应着,但在心底,他说的是“再见”。“早安!思礼!早安!景旭!”早安!小停云山馆!早安!America!?七还是在津衢。他们就这样,默默地坐着,静静地欣赏着这美丽动人的夜空。已是夜间十一点二十分了。他们来到了街道中,NPC们将他们围了起来,说着些道别的伤感的话。“再见!叶隐哥哥!焉埘哥哥!”公孙大娘的小女儿晴儿向他们告别。“多谢你们的招待!”酒馆常客孙二哥向他们致意。“你们真的做了很多。”镇长张老爷向他们恭敬行礼。“再见!”“后会有期!”“一路顺风!”“再见!!”……十一点二十四分。二人紧紧相拥。“再见。”叶隐说道。“一定会再见面的。”焉埘说道。“……”“我爱你。”叶隐鼻头一酸,对着他的脸,露出了由衷的动人微笑:“我也是!”他这样高兴地说道。但是面前已经没有人了。十一点二十五分。没有人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征象,所有人都消失了。没有变成灰,没有任何过程,前一刻还在的,这一刻就不见了。悄无声息,悄无声息。所有的NPC,还有……焉埘,都不见了。冷落的街道里,只有叶隐保持着拥抱的动作。“焉埘?”一百一十。夜空开始倒推,远处的景物逐渐崩坏,精细的构造消散,变成粗糙的几何体,然后再彻底不见。黑暗逐渐扩散。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黑暗里面什么都没有的黑暗。“焉埘!焉埘!!”一百零五。叶隐背对着黑暗,开始奔逃,展开了翅膀,全速冲刺,但是黑暗逐渐追上。九十八。他冲到了传送石前,在黑暗吞噬自己之前,转移到了天门峰之巅。八十七。?杨耘摘下了头盔,急促地深呼吸,仿佛喘不过气来。他靠到了窗台上,尽力吸入新鲜的空气。他翻了过去,双脚挂在窗外,坐在窗沿上,手捂住胸口,在三次喘息后,渐渐冷静了下来。这样吗。杨耘笑了。?叶隐站到了天门峰顶岩石的边上,面朝西边——绿草如茵的西边。四十三。此时,远处的地平线上,黑暗又在逼近。“我们下去吧。”他伸出手,挽着身边这个并不存在的人。如往常一样,他们一跃而下。三十二。眼前的景色飞速后退,日光被岩壁遮挡,略显昏暗。在穿过薄薄的云层之后,他们如往常一样,开始倒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已能看到地面。“二。”压迫感袭来。“一!”杨耘笑着,露出了编贝般的牙齿。零。?乱存储《诸神之息》服务器的昏暗机房内闪出两道手电光。“我上周末确实把电都断掉了的。”“……是备用电源,已经耗尽了。”“没人出入啊,谁开的?!”“不知道……”“见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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