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计划 

分类  : 中文 / 中文
作者  : 七稻
翻译  : 
出处  : 未来科幻大师奖
发表时间:         
发布人 : SFT

备注:

内容简介:2040年,为应对人工智能带来的社会性危机,政府与科学院达成合作,秘密实行了“熔炉计划”,却在一年后即宣告终止。2059年,距离人类宣布进入“AI时代”已经过去了21年,整个社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技术与人文的地位出现差异。初夏的一天,莫森度过了一个难忘的18岁生日。他决定踏上旅途,去寻回自己丢失的东西。



正文:

0. 序? ? ? ?这世上有两种人——不,不是男人和女人。? ? ? ?是生者和死者。?1. 生日? ? ? ?莫森坐在一艘木船里,几乎是匀速地划着桨,船和桨都是他在书里见过的低技术样式,原始而朴素。他在无边无际的黑色湖面上前行,水面平静到近乎虚假,哪怕木船驶过也荡不开一丝涟漪。? ? ? ?这是一个静寂的黑夜,唯一的光源是远处天穹中挂着的一团朦胧光球。莫森心里突然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他想接近那团光,便开始加速划桨。?? ? ? ?被第三遍规律响动的铃声吵醒时,莫森仍在床上维持着仿佛双手划桨的古怪姿势——直至梦境最后,他也没能接近光球分毫。随着他起身,窗帘从米黄色自动变化为透明的水色,可以看到窗外碧蓝的天空。闹铃已经停止了,床头的电子屏上显示着“2059年06月14日07:20A.M.”。莫森扣紧校服衣领最上方的一粒纽扣,给今天日程表里的“起床”一项输了个60分。? ? ? ?文欣已经在餐桌旁坐着了。她面前摆放着三份早餐,菜式各不相同,根据一家三口各自的营养摄入数据统计进行智能推荐。她见到孩子出了房门,便微笑着打了招呼,只是笑容似乎有些勉强。? ? ? ?“早上好,母亲。”莫森礼貌地回应。他注意到父亲依旧不在,便猜测和以往一样是在外醉酒未归。自从八年前父亲终于也加入了“福利族”行列,开始过上从政府那每月领取救济金的生活后,他就把大量的时间和金钱都耗在了酗酒上。????????莫森不太能理解这种举措的意义:一来根本无法解决失业问题;二来极度浪费时间;三来严重损害健康,违反了防自杀法的第十六条,以至于他们家已经连续五年每个月都会收到防自杀机构发来的警告信,声明一旦风险值超标机构将采取强制措施——但事实上,即便真的成功自杀了,机构也不能怎么样,充其量就是调低家属的阳光点,对少数原本就是孤家寡人的自杀者起不到任何威慑作用。????????莫森向来重视碎片时间的复合利用,但一般不包括吃饭,以免注意力分散影响消化吸收。然而今天,他的注意力并未像往常那样集中在眼前的餐盘,以及餐盘底部显示的各类食物指标数据上。莫森回忆着梦里那股莫名的渴望,这是一种他此前从未感受过的强烈情感。说实在的,在现实中他从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哪怕是唯一感兴趣的“知识”,也只能引发极其微弱的情绪波动。????????莫森想象了数十种事物,都未能再现那种感受,便回过神来重新关注自己所剩无几的早餐。这时他才看见那一小块蛋糕,顶上用番茄酱歪歪扭扭写着“18”,显然不是厨房机械手的产物。????????“小森,生日快乐。”文欣湿润了眼眶,莫森不确定她为何而哭。?????????出门前,莫森再次向母亲表达了感谢,并请求她完全不必为自己无法陪同孩子前去而感到自责,最后恰如其分地展现出了对蛋糕的喜爱。经过多年的练习,他已经能够很好地拿捏“惊喜”这种反应的度了,既不会显得冷淡,又不会过于浮夸。????????今天的天气一如既往的晴朗,阳光将这座精致而整洁的小城照耀得熠熠生光。莫森虽然穿得挺严实,但衣物自带恒温功能,他丝毫没有热的感觉。沿着青灰的石砖路步行了六分钟后,莫森绕开两台忙碌的清洁机器人,进入了广场侧边的一处下行通道。当他的身影渐渐沉入地平线以下时,莫森抬头望了一眼。离地约一百米的空中,列车轨道如黑色蛛网纵横交错,将那蓝宝石般洁净透澈的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这幅景象仅在他的视网膜上停留了数秒,便消逝得无影无踪。????????公民服务中心是新技术时代第一批落成并投入使用的设施,经由同样是早期产物的地下交通网能够方便直达,而使用空中交通则得绕上几个弯子——当初要不是地下快被挖空了,地质安全部门的人联名发出警告,政府也不会同意建设空轨,毕竟这或多或少会影响公民们的“蓝天权”。????????莫森预约了目的地后,就排在了一位看着二十出头的青年后面,从手环调出界面开始接着昨晚的进度阅读。青年旁若无人,对着音量开到最大的虚拟屏粗哑大笑。莫森瞥了一眼,便凭直觉推断那段搞笑视频是AI合成的产物——虽然他并不完全认可直觉的可靠性。好在车很快就来了,他与目的地一致的另外三人坐了进去,任由这节状似集装箱的车厢沿轨道平滑地向前驶去,把他们带离了噪音源。????????莫森离开服务中心时,已经正式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集成身份服务终端。这是一片极为轻巧的环状透明薄膜,紧贴着左手腕的皮肤,以尽可能减少佩戴者的异物感。在正午强烈的光线下,薄膜显出内部精密复杂的纹理。????????终端除了可以囊括普通智能手环的全部功能外,更是这个时代公民身份的唯一标识,于去年通过最终测试并正式投入运行,预期在三年内逐步取代以往的第三代电子身份证。为敦促公民主动更换终端,政府将全民福利制度与其绑定,只有使用终端上的新身份卡,才能通过认证领取每月一度的生活最低保障。? ? ? ?莫森走进升往空中轨道的电梯,透过玻璃注视着外面。随着距离拉远,公园般美丽的城市在他的视野中慢慢缩小,展现出一幅以平常视角难以观察到的奇特图景。他看见草坪与街道上来回穿梭的金属机器人,看见一排排无人的全智能化商店,看见广场喷泉边上抱着酒瓶昏睡的醉汉,看见西北角娱乐区内肆意交媾的白花花的人体。不知为何,这种怪异的割裂感让他联想起刚刚办理终端领取手续时,电子屏内的合成女声送给他的成年祝福,又联想起早上母亲的那句生日快乐。? ? ? ?莫森觉得这很不一样,虽然理智告诉他,除了说话人不同,别的都一样。? ? ? ?但他还是觉得不一样。?2. 礼物? ? ? ?今天不仅是莫森的十八岁生日,也是他义务教育阶段的毕业典礼。虽然可以申请远程参加,莫森还是选择了亲自到场。与他相同想法的人并不多,礼堂里的学生坐得松松散散,百无聊赖地听着台上代表们的致辞。? ? ? ?这是联合国宣布人类正式进入“人工智能时代”的第21年。尽管各大科学院仍未突破强人工智能的瓶颈,依旧不妨碍弱人工智能技术在实践应用层面的飞速扩张,致使“80%左右的工种将被AI取代”这一预言成为现实,只有20%对机器来说过于复杂的工作得以艰难存活,教师便是其中之一。这促使部分被迫失业的公民转入教育行业,而与此相对,新时代的年轻人却越发不愿接受教育,令教育资源首次陷入全面富余的窘境。? ? ? ?典礼结束后紧接着便是毕业去向咨询环节。通常情况下,学生的去向选择要求服从个人能力评估系统的推荐结果,毕竟系统给出的是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后的最优结论,能够在各种意义上实现价值最大化。只有不服从系统推荐的学生需要参加面对面咨询,以答辩形式陈述自己申请方向变更的缘由,与教师们进行一对一、乃至多对一的商讨。? ? ? ?莫森一周前就已向系统提交了申请,是为数不多需要参加咨询的学生。? ? ? ?“你居然留下来了?”康门嘻嘻哈哈地靠过来,他是个别和莫森关系较近的同学之一,“怎么,对系统推荐的几个方向都不满意?上次评级你好像全是A+吧,可选的应该挺多啊,比如那什么AI算法研究,我看就绝对适合——”康门自顾自地扯过莫森的左手腕,熟练地调出虚拟屏一通操作——他比莫森早几个月成年,对终端的各种指令要熟悉得多。? ? ? ?“——21世纪人文研究?!你不是吧?暴殄天物啊!”他夸张地啧啧道,“这年头愿意升学的,除非推荐里一个技术科都没,其他哪还有人选人文科?更别说主动要求了……你看看,这还剩几个方向?摆明了就没人报嘛。我敢说,那些审核的肯定不会放你走,至少得劝上个两小时。”? ? ? ?“我知道。”莫森默默地抽回手,“但我选这个方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第一,我——”? ? ? ?“行了行了,这一二三四你还是留着等会儿跟他们说吧。”康门状似不耐烦地摆摆手,陪莫森一齐向咨询室走去。? ? ? ?“你呢?”莫森思考了两秒,觉得按常理,应当也关心一下对方。? ? ? ?“我?我哪有你这么优秀,系统对我们这种人一律只有一句话:暂时没有可供选择的方向,请一段时间后再次进行评估。倒是你啊……说实话,我一直不太明白你那么辛苦干嘛?学再多知识,也迟早都要被AI替代啊。我们能做的AI基本都能做,就连艺术创作这玩意儿现在都不行了,它们能完美学习和模仿以前的那些个大师,生成的东西比现代人自己做的好多了。所以啊,既然横竖都找不到事做,还不如多吃喝玩乐享受生活,反正政府也不会不给钱,毕竟从几个大公司那儿征了那么多税呢。”? ? ? ?“不过,有时候想想,还真挺羡慕你的。”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莫森的后背,眼里流露出这个时代年轻人惯有的迷茫,“好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好歹有点活着的意义。”? ? ? ?“哎,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我记得今天是你生日吧?喏,给你,就当礼物了。”他神神秘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板蓝色的药丸,“绝对不上瘾,真的!刚上市的新品,最近特别流行,包你吃了后什么烦恼都没。”? ? ? ?“谢谢,但是不用了。”他礼貌推拒,走进咨询室内。?? ? ? ?康门的那些话里,有一点莫森并不认同。? ? ? ?我是想做才这样做的吗?他问自己。? ? ? ?不,不是的。他的世界里,从未出现出“想要”、“喜欢”、“厌恶”等字眼,有的永远只是“规则”、“计划”、“分析”,永远只是“应不应当”、“有无必要”、“有无意义”。或许只有对知识的追求是例外,那份小小的执念仿佛被写入了基因序列,从诞生起便扎根于他灵魂的最深处,深入骨髓,融入血肉,作为最高准则成为了他活着的一切意义。那是他如一潭死水般平直的思维里,唯一跃动的波形。? ? ? ?然后,莫森又想起了今早那个梦,那股莫名的、灼烧心脏的渴求。? ? ? ?我在渴求什么?他又问自己。?? ? ? ?“你是一个死者。”屏幕里穿着黑色军服的男人说。? ? ? ?这是莫森在十八岁生日当天,收到的最后一份礼物。?3. 过去? ? ? ?十九年前,人类翘首以盼的新技术发展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美好的智能化时代,而是带来了一场至今仍影响深远的“大危机”。危机中,伴随着失业率的激增与贫富差距的急剧拉大,犯罪率与自杀率也大幅上升,哪怕紧急实行了全民福利制度也未能缓解。各地暴动频发,AI抵抗运动如潮水般席卷全球,人类要求与人工智能拥有同等的岗位选择权。作为动乱平息措施的一部分,由中美两国牵头成立了联合军部,并在世界各大城市设置了分支管理处。? ? ? ?这些事发生在莫森出生前的年代,他只能通过近现代史来进行了解,倘若放在如今的世界实在有些难以想象。自他记事以来,周围人尽管意见颇多,也从未发起过、更不可能发起任何抵抗运动,毕竟这个时代,AI技术是人们赖以生存的基础之一,没有人可以脱离其活下去。普通公民早已习惯了福利族的身份,他们拿着最低限额的保障金,享受着科技巨擘为他们设计好的无工作生活,甘愿停留在城市的最底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些充满愤怒、绝望的呐喊与抗议,终是湮没在了历史尘埃之中。? ? ? ?如今动乱不再发生,但军部分支仍然保留了下来,与公安机构执行着相似的职责,密切关注着公民的一举一动。坊间流传着一则谣言,说是等终端全面普及后,军部就可以借此实现对公民的完全监控。虽然发言人一再声称,终端收集的数据需经过公民本人同意才会被上传至“图书馆”——全球最大的国家级数据库中,可防自杀机构发出的警告信里,那些风险值计算所需的数据从哪里来,大家心里都有数。? ? ? ?莫森被请到这座城市的分支管理处“坐坐”时是21时27分,距离他申请上传健康监测报告只过了不到半小时,报告里记录着他前12小时内身体各项激素指标的变化数据,以及“情绪感知障碍”的预分析结论。?? ? ? ?A城的管理处位于142号空轨线路末端,莫森坐在一间小小的圆形会客室内,翻看着男人传输给他的一份三百多页的电子文件。那上面记载着一项名为“熔炉计划”的短命研究项目,由政府与科学院联合制定,2040年3月批准实行,2041年5月即宣告终止。? ? ? ?“虽然后来我们都叫它‘死者计划’,根本没人提一开始定的名字。”自称谢征的男人似乎觉得这挺好笑,“毕竟造出来的可不就是一堆死人嘛。”他身边立着的副官大声咳了咳。? ? ? ?“你是一个‘死者’——”谢征透过虚拟屏看到莫森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故意又重复了一遍,晃了晃手里捻着的烟,“——更准确点说,是死者非法孕育的后代。怎么样小朋友,现在有什么感受?有没有什么话想说?”? ? ? ?莫森退出文件界面。会客室的墙壁投影出外边五光十色的新都市夜景,他仿佛漂浮在绚烂的灯海中。? ? ? ?“我可以理解。”他想象着那对未知面容的男女——他的亲生父母,实事求是道,“如果是我的话,也会好奇这种改造究竟是否会遗传给后代。”? ? ? ?“所以就可以把自愿签的放弃婚育权的条约当放屁?”? ? ?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代他们在这里向您道歉。但您也得明白,纠结于已经发生了的事该不该发生是毫无意义的,从中吸取教训进行反思以免下次再出现同样的问题才是更合适的做法。何况,相信您也清楚,当时的世界人口已经连续十年负增长,对政府而言新生儿是绝对的宝贵资源,才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 ?“行了,我还轮不到你来教育我。”谢征咂了咂嘴,向后一仰,半个冷硬的轮廓便隐藏在了阴影里,“这种说话方式,真不愧是……算了,没意思。老柯,你来处理后面的事吧,我先走了。”? ? ? ?他挥挥手,示意一旁的副官上前,然后关闭了自己的影像窗口。?? ? ? ?莫森拒绝了他们的特殊保护提议,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那位看起来就很和善的老柯隐晦地暗示他所谓的保护,大概率就是被送往科学院——作为仅存的87位“死者”后代之一,科学院似乎想通过他们继续寻找算法改进的突破口。事实上,这本就是他们当初参与进来的目的,只是因计划半途夭折而不得不作罢。? ? ? ?对被试者进行脑部基因改造,最大限度压制情感波动,再植入最低限度的求知欲作为行为准则,剔除感性与欲望对人类思维的影响,以接近纯粹的理性实现近乎完美的自制力、判断力等个人能力,大幅提高知识的学习效率与应用能力,让人类拥有与人工智能同台竞技的资本,缓解失业危机;同时,通过人类思维的机器化来探索人与机器完美结合的可能性,以突破当前人工智能技术的难关——政府与科学院各取所需,听上去倒是件一箭双雕的好事。? ? ? ?只是,当人类抛却了情感、选择与机器同化后,还能称之为活着吗??? ? ? ?莫森凝视着窗外几乎延伸至城市所有方向的轨道网,难得没有点开他的阅读界面。车厢在云海中平稳滑行,后面两节空轨车识别到前方乘客设定了匀速模式,便自动悬浮起来从顶上越了过去。? ? ? ?“你恨他们吗?”耳畔又回响起临走时老柯的问话。? ? ? ?恨谁呢?计划的发起人?还是让自己被迫成为“死者”的亲生父母?? ? ? ?莫森不恨任何人。他暂时还没有这样的感情。? ? ?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去追究就毫无意义。? ? ? ?“都过去了。”最终,他这么回答道,朝那位张口欲言的中年男人深鞠了一躬,以示对今晚的感谢。? ? ? ?都过去了。?4. 旅途? ? ? ?空轨交通并不适合长途的省际乃至国际旅行,其速度、便捷程度与安全性都远远比不上飞行舱,但莫森仍然站在了S57号线路的候车厅内,挎着银灰色的旅行包,沉默地俯瞰着下方整齐划一的城市肌理。莫森的目的地在1851公里之外,那里有他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 ? ? ?从读完“死者计划”的资料,到产生需要见父母一面这个念头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据老柯所说,政府以补偿的名义,为当初在计划中存活下来的1478名受试者办理了新的身份信息,并成立了专门的联络组负责善后。以他们这种分支部门的权限,最多也只能查询到市级的定位精度,至于能否真的找到人,只能说看运气。老柯满足了他的请求,嘴上说着我理解,这毕竟是人之常情,但那双蕴含着深深担忧的眼睛还是出卖了他的内心。他仿佛在问:孩子,你找到他们后,想说什么呢?又打算做什么呢?? ? ? ?候车的人群突然骚动起来。一阵稚嫩的哭喊传入莫森耳内,紧接着是安保机器人行动时惯有的尖锐警告音。他没有丝毫犹豫,循声向源头走去。? ? ? ?那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女孩,穿着洋娃娃般可爱的粉白长裙,揉着通红的双眼,坐在地上死活不肯起来。旁边半人高的圆筒状机器人闪着红光,在小女孩身边机械地绕来绕去。几个青年揉着受伤的胳膊站在稍远处,目光在机器人和女孩之间来回扫视,最终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又适逢一批空轨车到站,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也逐渐散了开来,一个一个刷终端上了车,只留下诸如“这么小居然一个人跑出来,家长怎么管的”等只言片语的议论。? ? ? ?莫森弯下腰,向她伸出一只手。? ? ? ?小女孩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庞,愣怔地望着面前不苟言笑的年轻人,打了个哭嗝。她浅灰的眼眸里还汪着未尽的泪,在这明媚的初夏正午,折射出琉璃般的炫目光彩。? ? ? ?莫森无由来地想起了梦中那团遥不可及的光。?? ? ? ?“海!大哥哥快过来看,是海!”? ? ? ?“嗯,很漂亮。”莫森转过头,顺着齐栎,也就是小女孩手指的方向望去。半小时前,他做梦也不会预料到自己将会与另一个人一同踏上旅途。齐栎年龄不大,防范心却不小,莫森点开终端连着给她展示了身份卡、毕业证、录取证、远程教育申请书等一系列信息后,她才终于相信这个好心的大哥哥去B城只是为了进行论文调研,送离家出走的自己回去也完全是因为顺路,而非蓄谋已久。? ? ? ?莫森其实并不擅长应付小孩子。他们的情绪变得太快,上一秒还是嬉皮笑脸,下一秒就可能莫名哭闹起来,实在是不可理喻。但当他注视着那双纯真好奇的眼眸,注视着那个在座位上生龙活虎、跳上跳下、一刻不得安宁的身影时,莫森感到灵魂中仿佛有什么正呼之欲出。? ? ? ?那是一个被迫死去的人,对生命的本能渴求。??????? “大哥哥,给我讲个故事吧!”?????? “你想听什么?”? ? ? ?“什么都可以!啊对了!要你自己编的,不要机器人编的!它们编的一点也不好玩。”? ? ? ?“那我来讲一个过去的故事吧。”? ? ? ?“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不,不是男人和女人,是生者和死者。生者呢,就是指大多数普普通通的人;而死者呢——不,不是真的死去的人,在这个故事里,是指丧失了感情,虽然活着却活得像机器一样、和死了差不多的人。”? ? ? ?“不理解吗?嗯……打个比方吧,你肯定有喜欢的动画片,有讨厌的食物,有想去的地方,有想实现的愿望。你会因为爸爸妈妈太忙了而生气,也会因为他们给你过生日而开心。你会因为遇见坏人而害怕,也会因为看到宠物死去而哭泣。你可能会在周末犯懒不想写作业,也可能会拼命攒一个月的零花钱,只为买一条好看的裙子。”? ? ? ?“但所有这些,死者都感受不到。他们就像一台披着人皮的精密机器,日复一日地遵守着最严苛的时间表,他们没有喜怒哀惧,没有梦想,没有希望,没有活着的动力,也没有求死的契机,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可以舍弃——活着这件事对死者来说,只是一个任务而已。”? ? ? ?齐栎似懂非懂地歪了歪脑袋,又挠了挠下巴,好似在苦思冥想。? ? ? ?“可是……故事里你说的这些人,至少也是在认真地活下去呀?我总感觉,那些整天在街上晃来晃去、不知道在干嘛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们,才更像死掉了一样!妈妈说那些人没救了,还说大家都没救了,又是什么意思呢……”? ? ? ?突然,她“啊”了一声,把脸紧紧贴在车窗上。? ? ? ?“看,我们到啦!”?? ? ? ?十几年前的抵抗运动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从百米高空向下望去,人工智能算法参与设计与优化的城市宛如一套极其精美的玩具,规整而洁净,呈现出新时代科技带来的无与伦比的魅力。高速的地下和空中交通可以到达城市乃至世界的任意角落,地面被完全还给居民,成了绿意盎然的大型公园。人类在无形中走向两极,蝼蚁般众多的普通公民处于一极,他们享受着另一极的科技精英创造的空前繁荣,每天不用工作也活得下去,只需拿着救济金挥霍生命、尽情娱乐便好。? ? ? ?这个时代光鲜亮丽,表面上比从前美好太多,内里却掩盖不住越发腐朽的死气——? ? ? ?“死者计划”已经死去了十八年,可它的亡灵却从未离开,正悄无声息地侵蚀着整个世界。?5. 父亲?????? “你还是来了。”?????? “很高兴能够找到您。”?????? “你知道高兴是什么感觉?”? ? ? ?“我相信总有一天会知道。”? ? ? ?“放弃吧,没可能的。你可是我儿子。”他徐徐吐出一口烟雾,“能活下来的人基因改造都非常完美。”? ? ? ?“那终止是因为——”? ? ? ?“当然是因为死的人太多了,快瞒不住了呗。技术没成熟的时候,试验品嘛,大家心里都清楚,失败总是难免的。有些被压制太过的,醒来觉得活着没意思,就直接自杀了。”? ? ? ?沉默。? ? ? ?“我母亲呢?”? ? ? ?“她还算成功吧,五年前才去世。”? ? ? ?“是怎么……?”? ? ? ?“我亲手。你应该明白,我们这种活下来的,没法送自己上路。”? ? ? ?沉默。? ? ? ?“不问问为什么要抛弃你?”? ? ? ?“我以为答案很明显,没必要再问您。”? ? ? ?“的确很明显,我们这种人哪有资格抚养孩子呢。”? ? ? ?沉默。? ? ? ?“我依然相信,总有一天会恢复。不确定性是宇宙的特性之一。”? ? ? ?“那你就相信吧,能学会自欺欺人也算是一种突——”? ? ? ?“我答应了一个孩子,等恢复就去找她。”? ? ? ?男人把烟头摁进边上一个打转的垃圾桶。? ? ? ?“你明知道不可能。如果真的有奇迹存在,为什么十八年都没降临在你身上?”? ? ? ?“看看你身边的世界吧,这个正在死去的世界。年龄大的无法适应变革,只能靠酒精和毒品麻痹自己;新一代倒是快活,坦坦荡荡地堕落,恨不能娱乐至死,对吧?反正也找不到其他任何活下去的理由。要不是上面紧急设立了个防自杀机构,恐怕今天的人口还得少三分之一。”?????? “相信你爸,等你真的恢复感情的那一刻,世界对你来说就会变成一个彻底的地狱——你知道地狱是什么吧?”?????? 沉默。?????? “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明白就好。不过你走之前,先帮我一把吧,我有点累了。记得下手快一点,不然那个劳什子机构会来抓人进看护所的。”?????? “嗯,知道了。”?????? “对了,你养父母那边,打算怎么办?”?????? “我会如实告知他们,以示尊敬与感恩。”?????? 男人撇撇嘴,顿了几秒,问出最后一个问题。即便明知毫无意义,他还是问了。?????? “你恨我们吗?”? ? ? ?沉默。?????? “我想,我是爱你们的。”?? ? ? ?男人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6. 请愿?????? 莫森坐在一艘木船里,几乎是匀速地划着桨,船和桨都是他在书里见过的低技术样式,原始而朴素。他在无边无际的黑色湖面上前行,水面平静到近乎虚假,哪怕木船驶过也荡不开一丝涟漪。? ? ? ?这是一个静寂的黑夜,唯一的光源是远处天穹中挂着的一团朦胧光球。莫森心里突然升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他想接近那团光,便开始加速划桨。? ? ? ?可不论如何努力,哪怕全身都已汗湿,莫森还是未能接近那光球分毫。突然间,他的光球消失了,世界瞬间堕入了化不开的浓重黑暗。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新出现的又一个光源刺得闭上了眼。? ? ? ?那是一团火焰,一团骤然爆裂开来、将半边夜空映得通红的熊熊火焰,光球的亮度与光辉夺目的它相比简直是日月之别。莫森丢下手里的木桨,朝火焰张开双臂。? ? ? ?他无意识地呢喃道:啊,我的光……我们的光!? ? ? ?莫森醒来时,发现自己第一次流下了眼泪。?? ? ? ?莫森昨晚睡在死者公会总部的客房内。说是客房,其实是一架扁长蛋壳状的小型飞行舱,中部是起居室兼控制室,两端分别为卧室和盥洗室。他所处的这架飞行舱与外形相似的另29架一同停泊在一片平坦宽阔的草地上——得益于世界人口的减少,环境优美的无人区域增加了许多。? ? ? ?由于总部位置较为隐蔽,并无直达的交通方式,昨夜接近零点时,莫森才在主席的指引下抵达了目的地——全球所有现存死者及已发现的死者后代的公会总部。与公会的联络密码是亲生父亲送给他的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礼物。? ? ? ?吃过早餐,莫森戴上了从床头柜里找出的AR眼镜,按照指示进入了加密的视频会议室,狭窄的飞行舱内瞬间填满了数百个重叠的虚拟人像。那些人无一例外均为陌生人,可莫森见到他们的第一眼,就知晓他们的确是“同伴”——也正是这份专属于死者的独特气息,帮助他在偌大一座城市里找到了自己的父亲。?? ? ? ?“今天是久违的大集会,公会在世界范围内已知的384名成员全数到场,实属难得,很高兴见到大家仍然在世。为尽可能降低暴露的可能性,我将缩短议程,省略新成员的入会环节,直接进入今天的议题:由我们昨日刚纳入公会的莫森——”主席停下话头,让莫森有时间站起身打了个招呼,“——带来的有关公会未来的一份提案。提案的具体内容及可行性分析报告已于昨夜上传至公会数据库,成功率初步预测为47.35%,相信各位均已提前了解并有所权衡。现在,请莫森上传他于会前修订完成的最终版请愿书。虽说倘若提案通过,该版本请愿书也必然会综合全体意见进一步优化,但作为一项新增的影响因素,其参考价值足矣,还请大家认真阅读并思考自己的态度。此外,本次会议的表决机制有两处调整:一般表决的考虑时长为半小时,且根据提案重要性不同,会选定从50%到90%不等比例的支持率作为通过标准;然而,本次提案事关重大,关系到在座的每一位成员,因此我们将把考虑时间延长至两小时,于10时整进行表决,且必须全票支持方可通过。期间成员可以退出会议室,但务必请准时返回,否则将默认为同意。每位成员有且仅有一次提出质询的机会,而提案人,也就是莫森,针对每位成员也将有且仅有一次回答质询的机会。现在进入考虑环节。”? ? ?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线,所有人都在专注地阅读。莫森坐在密集的人影中间,等待着随时可能出现的质询。?? ? ? ?虚拟屏上显示的时间跳转至了09时57分。? ? ? ?“没人想提问吗?”银发老人面向莫森转过身来,“那我来请提案人做最后的拉票宣言吧。”? ? ? ?“我想表达的基本都写在请愿书里了,也没什么能补充的。”莫森欠了欠身,“我无法要求任何人与我做出相同的决定。我只是认为,我们应当真正地活一次——”他顿了顿,眼睛被诸多虚拟屏幕的光映得像火焰一般明亮,“——不,是想要活一次。我觉得,我们都想要活上一次。”? ? ? ?“感谢你的发言。现在,可以开始表决了。”?? ? ? ?一周后的19时30分,192架大小不一的飞行舱全部准时抵达总部,每架飞行舱内乘坐着两人。飞行舱以12x16的队列排布在草地上,四周已建好双层的屏蔽隔离带。? ? ? ?半小时后,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飞行舱发生爆炸,整片区域顷刻间陷入连绵火海。隔离带不仅阻隔了向外蔓延的火势,也阻隔了感应前来的移动消防设施。? ? ? ?火光直冲云霄,将上方磁青的夜空映得像血一般红。? ? ? ?莫森的视线渐渐模糊,疼痛舔舐着他的每一寸皮肤。? ? ? ?他吃力地伸出双臂,好似要拥抱那团耀眼的光芒。? ? ? ?啊,我的光……我们的光……?? ? ? ?2059年06月28日20时26分47秒,随着地球上最后一位“死者”心跳的停止,一封被译为68种常用语言的请愿书穿越数据洪流,瞬间出现在了世界每一处角落的信息屏上。?7. 尾声?????? 齐栎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不允许她关注最近发生的那件“大事”,家里的信息屏都被强制关闭了,她只得偷溜到附近的广场上,看看能不能知道些什么。? ? ? ?不出她所料,哪怕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大事”的热度依旧不减,那块巨大的信息屏上果然又在滚动播放那封神秘请愿书的内容。小女孩兴奋起来,可她太矮,前边围着屏幕的人又太多,她踮起脚也只能看到最上方的一行字:? ? ? ?致所有可敬而可悲的人类:你们正在死去。……? ? ? ?齐栎虽然云里雾里,却也不敢真的去搭讪陌生人询问情况。那些往日里游手好闲的哥哥姐姐们、喝得烂醉到处撒酒疯的叔叔阿姨们,今天都像是完全变了个人,他们身着统一的服装,聚在一起高喊着什么。她被困在人群中间出不去,急得啪嗒啪嗒掉下泪来,最后被又一次找不到女儿的妈妈提溜了回家。? ? ? ?“妈妈,你说大哥哥什么时候才会来找我们玩呀?”齐栎扒着饭,东想西想,不知怎的由那行字联想到了给她讲故事的好心大哥哥。? ? ? ?“可能要很久很久以后了吧。”女人温柔地揉了揉孩子的脑袋,“大哥哥学习很忙的,等你长大了,我们就去找他,好不好?”? ? ? ?齐栎欢快地“嗯”了一声。?? ? ? ?饭后,小女孩又开始跟爸爸撒娇,闹着要打开客厅的信息屏。夫妻俩对视了一眼,谨慎地摁下了开关。? ? ? ?屏幕里传来了熟悉的晚间新闻播报声。? ? ? ?“……得到的消息,欧亚联合科学研究院方面于北京时间18时30分发布正式公告,宣称人类史上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强人工智能诞生,名为‘凤凰’。‘凤凰’基于‘图书馆’研发,搭载于科学院的32台量子计算机组内,采用‘女娲算法’进行模型参数优化……”? ? ? ?“重复,重要新闻:据本台刚刚得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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